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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我多此一举了?放心,你家太守从不做无谓之事,有一句话我现在就说与你听,你可能不懂,但是一定要记住了,如果有一天,你处在这个易先生的位置上,能做的事情要比他多得多,明白么?”刘禹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恩,属下记住了。”李十一爽快地应道,太守对他的信任让他心里十分感动,那是一种真正的看重,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李十一在心里已经升起一股为之赴死的慷慨,自从跟着刘禹他已经得到了曾经梦想的一切,胜利、荣誉、升官等等。
刘禹的表情却没有多少放松,这个目标人物既然交游广阔,要如何才能控制住他,而又让城里注意他的人不至于起疑?刘禹在脑海中思索着,总觉得怎么也难以做到毫无疏漏,看着李十一手上的那张纸,他突然灵光一闪。
“他那个商栈有多大,里面一共住了多少人?”刘禹开口问道,易先生的那处商栈离这里大概两个路口,处在夏贵的帅府与他的宅第之间的街上,这是一个极其有利的位置。
“三进的样子,门面就是那种普通大小,里面连同伙计足有五、六十人,后院除了住家还充做了库房,对了,他们还有不少驼马、大车。”李十一细细地说道,呵呵一笑,刘禹白了他一眼,驼马?是战马吧,库房?只怕其中资财不少吧,这帮人别的不上心,说起这个两眼就直放光。
“这样,你让住在这里的弟兄,从现在开始,分批去退房,咱们这一间明日里才退,退了房的弟兄赶去和大队待在一起,不要随意走动,随时等候某的指令。”在心里计议了一番,刘禹拿定了主意,开始部署行动,李十一点点头转身出去吩咐手下。
这里是监视帅府的最好位置,暂时还用得着,只是他的时间不多了,四天里已经过去了快两天,虽然目前一切都还在自己的计划内,可万一出个什么偏差,就没有补救的机会了,因此他不得不多想一些。
刘禹看了一下表,与金明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他决定出门先去等着,这事不能瞒着他,与其让他事后猜出来,还不如现在就告诉他,刘禹并不指望他能亲自加入,但后续的事宜却是非他不可。
城外的南岗镇离城不过二里地,歇息了一夜补充完给养,调配好车辆的汪夫人一行已经准备要开拔上路了,虽然没有进城相见,但是在别人的辖境内,官面上的文章还是要做的,一应的文书手续都已经办好,眼见着离目的地就差最后这一程,众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马上出发。
前来送行的官员只有寥寥数人,这类事情用不着金明出面,汪麟担起了一府长男的责任,多年的历练,倒也应付得熟练无比。远远地看了一会,金明放心地走向自己的属下,那边的军营已经被拆除完,一千多禁军穿戴整齐地列队准备出营。
“从这里沿官道到下一个镇子处由你负责护卫,某会迟些在那里与你会合,队中有女眷,该如何做你清楚,若有差池某只找你来问,听清了吗?”金明没有告诉他自己去干什么,那位被他一手提拔的都统当然也不会去问,沿途都是官道,并没有什么危险,他信心十足地应了下来。
老长官离去的方向应该是城中,奇怪的是,他没有穿官身,更没有着甲,连个亲兵也没有带,就这么穿着一身常服骑着马走远了,多半是私事吧,老长官年龄也不小了,应该要成个家了,歪楼歪得厉害的都统摇摇头不再乱想,一声令下,带着自己的队伍出营而去。
“雉姐儿呢?”在镇中客栈内歇下的家眷一行人打点好行装,汪夫人却没有看到小女孩的身影,不禁向下人们问道。
“回老夫人,雉姐儿一早就起了身,说是去军营找金指挥,不随咱们一块走了。本来早就想向你禀报,可这一忙,就忘了,还望老夫人恕罪。”一个知情的侍女赶紧回报,神情十分紧张,谁不知道老夫人对那位小娘子的宠爱。
听了下人的回话,汪夫人摆摆手示意不必在意,她太了解雉奴了,这才是那个小女孩的常态,根本呆不住,如此也好,汪夫人欣慰地叹了口气,前几日她还生怕憋坏了她,于是不再多问,招呼家人整理好了马上准备出发。
第十章 庐州行(四)
“昔年吴魏交兵地,今日承平会府开,沃野欲包淮甸尽,坚城犹抱蜀山回。柳塘春水藏舟浦,兰若秋风教弩台,独有无情原上草,青青还入烧痕来。”
这是宋人咏庐州的一首诗,南渡之后,作为江淮重镇,庐州无论是在政治、军事还是经济上都有了长足的发展,如今亲眼所见之后,刘禹才明白夏贵为何不愿轻易放手。
这里是五代之时南唐的前身吴国的发源地,当年杨行密以区区这一州之地,硬是在几大势力中挣扎求存,最后打下了整个淮南道。不仅如此,以淮兵为主的起家部队在与霸主朱温的战斗中,大破其军,打得朱温不敢南向,淮兵之勇自此开始闻名天下。
和建康城一样,庐州城内的酒楼也多建在临街傍水之处,这穿城而过的金斗河虽然没有秦淮河那般闻名,沿河两岸却也是同样的热闹。刘禹看着窗外的景色,他知道这条河在后世已经变成了淮海路,成为了一条繁华的商业街,金斗河湮灭在了历史中,化作了史书上的一个名词。
金明步入这个楼间之时,刘禹已经结束了伤春悲秋的感概开始进攻桌上的食物,两人太熟了根本不需要那些客套。刘禹看了他一眼指指桌子让他随意,自己用著拣了一片薄如蝉翼的鱼生扔到一个小瓷盅里,拌了拌塞到嘴里,啧啧称赞不已。
“这鱼脍过生,吃多了不利肠胃,还是少食些为妙。”金明端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他更喜欢大块的牛羊肉,刘禹将桌上的一盘切片熟羊肉推到他面前,金明吃得很快,一著下去,就能去了一小半。
“金齑玉脍,东南佳味也,你这粗人是不懂的。”刘禹摇摇头笑道,这时空能合他口味的吃食不算多,这道鱼脍却能让他趋之若鹜,那碟被称为“齑”的蘸料功不可没,有点像是虾酱的味道,还有辛辣味,却没有看到辣椒的影子。
两人就这么相对而食,都没有再说话,一壶酒见底之后,金明也吃完了盘子里的最后一片肉,他推开身前的杯盏站了起来,绕过酒桌走到了刘禹这一边,背对着房间看向窗外,直到刘禹也吃完了自己那份鱼生,摸出一袋纸巾擦拭嘴角。
“你要对付夏贵?”金明的话显得很突兀,不知情的人听到了肯定会嗤之以鼻,夏贵是何许人,手握数万大军的当世猛将,虽然现在年纪大了点,可这是在他的老巢,经营了多年,谁敢妄言能在这里将他击杀?
“嗯,你觉得如何?”刘禹饮了口酒压压胃,虽然很喜欢,他也不敢当真多吃,金明不出意料地猜到了他的意图,他是行家,刘禹从没打算能瞒过他,干脆直接承认,毕竟这是大事,他也想听听不同方面的意见。
“你可知道,【创建和谐家园】近在咫尺,一旦夏贵出了事,后果将会怎样,还是说你已知会沿江各州府还有李帅?”金明的语气不高,这里可没有什么隔音措施,楼间周边还有其他的食客,故此两人都压低了声音。
“阿里海牙到了黄州,他所带之兵约为三万人,与他对峙的夏贵所部亦为此数,两军目下在麻城县城一带相持。蕲州境内我军已经退至罗田县境内,那里挨着安庆府,张世杰所部鄂兵正在进驻,应可无忧。”
刘禹亲自动手将吃完的没吃完的菜盘都端到一边,在桌上展开了一付两淮及周边地形图,他指着黄、蕲两州解说道。黑牛带着人就在黄州,那里也是【创建和谐家园】兵力最多的地方,阿里海牙手上的机动兵力并不多,刘禹并不相信他敢越过大别山侵入庐州腹地。
“若是夏贵出了事,这些人还会与【创建和谐家园】一战?他们径直降了那便如何。”金明指出了关键的一点,这也是此行最大的问题所在,如果因为夏贵的死,他的部下都投向了【创建和谐家园】,刘禹所做的就是在帮敌人,这也是李庭芝等人不愿意动手的原因。
“此事恕我先卖个关子,今晚有个行动,我想让你看看,为何要动夏贵,怎么样?”今天的行动是非常的关键一步,刘禹打算用不容辩驳的证据说服金明,没有什么比【创建和谐家园】更为合适了。
“若非素来知你,定会以为你这厮官瘾入迷了,为了这个路臣之位竟不惜设谋杀人。”金明转过身,看着那张地图摇头叹道。
“不瞒你,我确实很想主此地,可你也知道,就算夏贵身死,便宜的只会是别人,与我有何干?”刘禹这话出自真心,亲眼看过之后,他发现这里是个种田暴兵的好去处,可惜现在已经不由他控制了。
“希望如此吧。”事已至此,金明也不再说什么劝解的话了,他倒不是认为夏贵该不该死,只是担心一旦露出马脚,会让刘禹的前程毁于一旦,那样就太不值当了。
收起那张地图,刘禹又从怀中拿出了一张对折的白纸,打开之后差不多a4大小,上面画着一条街区的示意图。其中被红笔标注的那套院子就是目标所在,不得不说这人选的地方很聪明,左右都被本地的商家夹着,两边的院墙是共有的,稍有动静都会被人知晓。
此刻,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目标人物的易先生刚刚送走了一名信使,由于信牌被收回,他只能白日里遣人出城,几乎在天使到达庐州的当天,他就收到了消息,而随后朱焕吃了闭门羹,更是他亲眼所见。
没想到,自己还在苦思如何推进此事,大宋朝廷就给送上了一份大礼,他深知夏贵这时正怀着疑惧之心,此时让他易职不吝火上浇油。因此,易先生决定再从外部加一把火,逼一逼这个油滑无比的老兵痞。
只不过他自己前往帅府,也没能见到那位大帅,接待他的仍然是亲信幕僚。此人是个贪得无厌之辈,受了他不知道多少打点,仍然一付不知足的嘴脸,问什么都是不知情,要回禀大帅才能定夺,让他气苦却又无可奈何。
回到自家商栈之后,他在前面的铺子里略站了站就打算到后院去,这种生意只不过是掩人耳目,赚与亏都没放在他心上,刚刚挪动脚步。就听身后招呼声响起来,接着几个行人走了进来,回头一看,正是前几日见过的江南行商。
“掌柜的好买卖,冒昧登门,打扰了。”李十一笑着抱拳说道,他一副客商的装束,虽然看着不像是富贵之人,可一脸风尘得扮个商队头子还是很不错的,两个扮成护卫的禁军弟兄很有气势地挺胸而立,根本无须作伪。
“李掌柜说得哪里话,上了这门都是易某的贵客,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啊。”易先生哈哈大笑,他这副作派确实很容易让不知情之人为之心折,哪怕只有一面之交,也能把话说得如沐春风,难怪能在这庐州城里混得风声水起。
“不瞒掌柜的,有笔生意想与你谈谈,能否借一步说话?”李十一笑容不改地低声说道,易先生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立刻将他往后院让,只是两个护卫在门口被他的随从给请到了另一处,李十一毫不在意,跟着他就走了进去。
这是一处很宽敞的大院,左边是一排排的牛马棚,右厢则是库房,易先生见他感兴趣,也不避讳,有些得意地向他展示着自己的实力,等到李十一看完了点点头。两人再往前行进入一扇院门,就到了商栈众人的居所,易先生的房间在正中。
“一路所见,李某大开眼界啊,掌柜的在北边果然做着大买卖。那某就直说了,昨日里我家官人到了这庐州城,素闻掌柜的路子广,他现下有桩生意想通过掌柜的,看看能不能北上之时保个平安?”
李十一在心里记下了院中各处的位置,面上却是丝毫不显地和易先生交谈着,要怎么才能打动面前这个人,刘禹和他们商量了很久,现在就看他的发挥了。
“贵东家想必是江南大族,敢问家居何处,所贩又是何物,掌柜的也知道,南北多有不同,某是怕贵东不知情,到时有所误会就不好了。”易先生一脸诚恳地说道,处处都是为他人设想,李十一明知道是假听了也很受用。
“不瞒掌柜,某这东家是江东首府建康城中人家。”李十一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敏锐地感觉到易先生听到“建康城”三个字的时候眼中闪了一下,很好,他很享受这种钓人味口的感觉,更何况,眼前这个是个【创建和谐家园】密探。
“至于这货物嘛,确实有些忌讳,因此才会前来打扰掌柜的清静。”李十一说完,从袖笼里拿出一物,放到了易先生身边的桌子上,他自己则端起一盏茶,不紧不慢地在那啜着,嘴里还夸了两句“好茶”。
看到桌上那个小小的事物,饶是易先生素来冷静,这一刻也不由自主地变了颜色,那是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面装着一个方形的小盒子,这东西,易先生敢肯定,就在这庐州城里,除了他以外,无人知晓那是什么?一时间他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起来。
“贵东家现在何处?是否可让某前往拜见一二。”易先生将那个袋子在眼前反复地看了良久,努力地平抑住自己的激动,这才开口问道,李十一明白鱼儿快要上钩了,于是放下茶盏。
“想必掌柜的也明白了,那这笔生意是否可行,还望清楚告之?”李十一将身子前倾,明明没有人的,他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
“那是自然,某现在就可答应下来,保管贵东家这一路不会受到任何打扰。”易先生拍着胸脯保证道,
“你也知道这事物放在哪里都不合适,况且数目不小,掌柜的,你看这?”李十一故作为难地说道。
“无妨,老弟也看到了,我这院子颇不小,前面的库房也刚刚出了货,正空着,贵东家若是不弃,就放在易某这里,就连所需车马,若是短少了,易某也可提供。”
估计是因为数目不小这几个字,让易先生又激动了一回,终于说出了李十一最想听到的话,他不由得微微一笑。
“也罢了,到时就从掌柜这处出发,我家官人虽然带了些人来,恐怕人手还有些不足,希望掌柜的这里也能帮帮忙,既如此,某就先告辞了,稍稍晚些便会前来,多有打扰,在此先谢过。”
说完,李十一便谢绝了易先生的挽留告辞而去,看到他们的背影远去,易先生在门前站了一会才返身走进自家铺子中。
“将人手都叫回来,一会人到了,就把店门关了,挂上歇业的牌子,有他人找某都推了去。”一迭声吩咐下去,他的心情变得很好,就连看到街对面那几个脏兮兮的乞丐,也不再觉得碍眼。
第十一章 庐州行(五)
益、莱路行军上万户、水军万户、汉军兵马副都元帅张弘范出现在阳逻堡高大的城墙之下时,阿里海牙刚刚接到了来自庐州的一封书信,将满身尘土,明显是赶了夜路的张弘范接入堡内,他顾不得提书信上的事,先问起了那边的情形。
“仲畴,你这是从蕲州过来?大军现在如何了,你的水军呢。”不能怪阿里海牙着急,伯颜走时行色匆匆,并没有说得太详细,他现在需要一个亲眼所见之人的证词,才能确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很不好。”张弘范进门到现在只喝了几口水,一开口才说了三个字就让阿里海牙的心凉了下去。“某带着船队沿江而下,直至江州才找到大军踪影,唉,平章,你有所不知,某看到他们的第一眼,根本不相信这是我等年初送走的那支大军。”
从张弘范细细地描述当中,阿里海牙如同亲见一般想象到了那样的情景,衣甲不整、兵刃全无、旌旗寥寥也就罢了,更可怕的是军心士气没了,这样的兵还不如盗匪,劫掠城镇那是肯定的,可如此一来,江南民心也就尽失了。
“逾十万之众,弥祸乡里,江州左近一片凋零,方圆百里之内烽烟处处,平章,某带的那点粮食根本就是杯水车薪。阿术与阿刺罕两位贵人的计议是分兵就食各州,不然这样子到一处吃光一处,整个沿江就靡烂了。”
阿里海牙没有说话,现在才是六月,离着秋收还早得很,原本各州府存下的粮食也早就运往了前方。现在要说征粮,也就是从百姓的口中夺食而已,唯今之计,只有从后方调集一途,这可能也就是伯颜急着返京的原因吧。
他现在也毫无办法,自己麾下还有四万多张嘴要吃呢,能周济的程度有限,张弘范带去的那十几船粮食已经是他所能尽的最大力了,可也正象张弘范嘴里说的那样,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江州就在蕲州的对面,听着他的话,似乎阿术等人已经准备要放弃那里,再往后退就是兴,接着就是鄂州。阿里海牙陡然一惊,不能让这帮蝗虫进荆湖,否则这一战就彻底白打了,不对,应该说还不如不打。
“你的水军是不是被他们征用了?他们想干什么。”阿里海牙开口问道,他看着张弘范一脸无奈的表情,马上就猜出了大致的结果,张弘范听到他的问话,想到之前自己的遭遇,不禁苦笑着点点头。
“照两位贵人的意思,大军一部要渡江,某就是这样才从蕲州过来的,到现在,只怕有数万人已经进入蕲州,另一部沿陆路往兴退去,水军船只被他们先行征用,等过后再放回鄂州。”
这事怪不到张弘范,他一个年轻的【创建和谐家园】万户,怎么也不可能拒绝那两位蒙古贵人的命令,就是阿里海牙自己也是如此,分兵了也好,摊到各地至少压力没那么大,只是蕲州也放不下数万人,想到刚刚得到的消息,他顿时有了主意。
“仲畴,还要劳烦你跑一趟蕲州,某料得此刻他们也应该渡完了,你到了那里,看看是何人所领,告诉他们,分一半的人来黄州,某在此迎接他们。再者,你接过水军之后,就回返鄂州,某会遣人向后方催粮,等粮食到了,你再负责往下运,鄂州的事宜就交与你了,这是我等的后路,不可有失,明白么?”
阿里海牙拍着眼着的年轻人,张弘范受到这般重视,激动地眼眶都红了,哪里还有什么辛劳,忙不迭地接了令,也不停留,返身就出城而去。阿里海牙等他走出门,才拿起那封书信又看了一遍,这些溃卒与其让他们这么消耗粮食,还不如投入战事中,要是能夺了这淮西之地,那场败绩也就不显得那么惨了。
临至戌时,夕阳还斜斜地挂在半空,天色已经逐渐地暗了下来,庐州城的宵禁时刻快近。估摸着人就要到了,为示郑重,易先生亲自带了几个伙计在铺门前等候,左右的相熟商家见了,都在问是不是有贵客要到,他也只是笑而不答。
没过一会,街头路口便走过来一行车队,没有牲畜,全是那种人力平板车,木轮子压在石板路上发出“吱吱呀呀”声,连绵不断地听在易先生耳中,他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等待的人已经到了。
跟着第一辆板车走在最头里的李十一仍是那付笑脸,远远地看到易先生等人,就抱拳打了一个招呼。后者马上迎上前去,看了看身后长长的车队,同样满脸笑意回了一礼,李十一将左手高高扬起,车队随之停在了店铺门前。
他一把扯过易先生,带着他来到身边的那辆板车前,板车上堆得很高,上面被一块麻布罩着,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李十一神秘兮兮地掀起罩布的一个角,易先生只看了一眼就赶紧压着他的手将布重新罩下,没错,那一个个套着透明袋子的小方盒正是他看重的,只不过会有这么多车?是他没有想到的。
“笼共四十车,每车后跟了五人,请的道上的朋友,你也知道这种货不能不谨慎些,只是掌柜的那里可放得下?”李十一发现易先生在打量车子周围那些禁军步卒扮成的脚夫,怕他看出破绽,抢着解释道。
“无碍无碍,老弟的属下果真雄壮,怪道能做这么大的生意。这就随某来吧,目下还未入夜,人多眼杂,不如先搬入院中,等宵禁过后再入库如何?”易先生看到周围的商户都好奇地在围观,怕被人看出什么,低声地朝李十一建议道。
“就依掌柜所言,先将车推入院中吧,你这处应该有后门吧,两边一齐进,能省不少功夫。”李十一装作会意地一笑,他还真怕易先生这时候就要入库,那车上面除了薄薄的一层表面,下面都只是寻常木块,就连这车子也是同麻老六借的,原是他们运盐用的。
前面店门与后院门一齐打开,为了方便车子进入,店铺的柜台都被挪开,围观的商家们都只知道易先生这里进了大批货,但不知道是什么货,更不知是从哪里来,易先生和李十一并立在院中看着车子推进来,突然想起一事。
“怎不见贵东家,莫非嫌鄙处简陋,不愿踏脚么?”他用玩笑的口吻问道,心里却是很好奇的,非常想见一见这位神通广大的东家,说不定还能为今后江南的攻略搭上一条线呢。
“哪里,东家随车押在后面,即刻就会到,他亦早闻掌柜之名,怎会吝惜一见。”李十一在心里暗笑,他们一行是掐着点来的,等这些车子都进了院中,也差不多就是宵禁之时了,这易先生是在催自己的命么?
刘禹却不是和车队一起走着来的,他乘着一顶雇来的小轿,由几个亲兵抬着进了院,身材高大的金明扮作了护卫随侍在一旁。倒不是为了拿乔,刘禹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相貌,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而这么做带来的后果就是易先生看到了他,更是相信了他的身份不凡。
随着车子渐渐堆满了前院,街上响起了宵禁到来的敲锣之声,等到最后一辆车子被推进来,易先生吩咐关上了前后的门。他的伙计已经在后院里摆上了酒席,由于一次来了两百多人,所有的桌面都显得十分拥挤,扮作脚夫的禁军们几人一组将易先生的那些伙计暗暗地夹了起来,不一会,院中就响起了猜酒划拳的吵嚷声,让隔壁邻居摇头不已。
“是某思虑不周,未能去城中请几位小姐来助兴,如今只有些清菜寡酒,怠慢了贵客,还望见谅。”易先生带着几个亲信手下陪着刘禹几个人单独在中堂开了一桌,见到刘禹穿着十分富贵,怕他不满意,赶紧端起酒先道了个歉。
“无妨,某不好此道,掌柜的有心了。”事情进行到这一步,刘禹已经知道差不多成了,自己的人全都进了院,这个易先生的手下也基本上都在此,更何况,门外还有扮成乞丐的弟兄们把守着,只需要等待一个时机,就可以行动了。
院内的响声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动静,刘禹不动声色地与易先生等人应付着,反正自己人也要吃饭,这个敌人还不错,在被放翻之前还贡献了一顿吃食,酒过三巡之后,他借故如厕离席出来,李十一装作前去服侍也跟了出来。
“找人去前院和后厨看看,未必要做到一个不漏,再吃一会,便分头行事吧,不必等什么信号了,记得尽量留下活口。”这种事只能暗地进行,摔杯为号之类的动静太大,自己这边人数多了差不多四倍,完全能做到毫无声响才对,李十一嗯了一声,便先行出去布置。
为了灌那个易先生,这几杯酒喝得有些急,刘禹觉得有点上头,打着嗝穿过院子往中堂走去,一路还和手下打着招呼。路过一个席面的时候,隐约地觉得有个矮小的身影很熟悉,只是一眼没看清楚,人已经走到了堂中,或许是错觉吧。
脸上涂着灰的雉奴低下头躲避着那个目光,她一早就混进了队伍中,这里面的头目全是刘禹之前的亲兵充任,可以说都是她的部下,而且都熟知她的性情,谁也没想到去报告刘禹,就连普通的军士也都出自西门守兵,在那里她露面的时候可比刘禹长,几乎就是实质上的守将。
一个亲兵抱着酒坛子走过来,暗地里和这桌的头目打了个眼色,这是准备动手的信号,那头目暗暗点点头,表示自己收到了,亲兵便接着走向了下一桌,片刻之后,命令被传达完毕,所有的军士立刻做好了准备。
“五魁首呀,六六六呀,八匹马呀!”突然,酒令的声音陡然增大了起来,接着“嘭嘭嗙嗙”的响成一片,高喊着酒令的军士们猛地都扑向了自己的目标,将那些伙计推倒在地上,解下他们的裤带子将手脚绑了起来。
“拿下他们,把嘴堵上,让弟兄们继续吃喝!这酒菜味道还不错。”刘禹看着有些【创建和谐家园】的易先生等人,淡淡地吩咐道,金明等人听了,马上起身逼了过去。
第十二章 庐州行(六)
安庆府,原为舒州、安庆军,庆元元年“以宁宗潜邸,升为安庆府”。至景定元年,沿江置制大使马【创建和谐家园】“利用原舒州府城墙砖石改筑于宜城为新安庆府”,并迁怀宁县治附郭。此地,濒临长江,易守难攻,成为下游建康府的重要屏障。
年初,元人大军南下,原知府范文虎以城降,通判夏椅饮药死。数月之后,大军溃败,夏贵所部与李庭芝派去的淮兵同时攻入府境,前者抢先攻下了府城,安庆府正式告复,随后朝廷便将原沿江副帅司从已陷入敌手的黄州迁到了这里,并以张世杰为副使兼安庆府。
张世杰接到诏令之后动作很快,他的部下都是鄂兵,对于能够进驻离家乡更近一些的安庆府也很满意。因此在李庭芝的协调下,张部水陆并进,仅仅数日之后就踏入了自己的领地,只不过张世杰想要正式任职却费了一番周折,因为府城还在夏贵的手里。
安庆府与庐州之间不算远,平常的脚程也就四天,快马更是只需两日,张世杰坐拥大军,又有诏令在手,自然不会有多少耐心。一番交涉之后,也只给了夏部四天时间,而驻在府城的守将看到城下鄂兵精神抖擞,一派得胜之师的雄壮景象,哪里还有战心,只希望庐州方面的撤兵指令能早些到来。
庐州城的帅府当中,夏贵烦躁地在房中走来走去,硕大的冰盆似乎也难以消去他心中的火气,每次走回桌旁看到那封军报,就不由得气盛。三路出兵,分别攻向黄、蕲、安庆三地,前面那两处都被元人打了回来,只有安庆府有些进展,如今朝廷一纸诏令就要收回去,他如何不恼。
现在朝廷打了胜仗,上上下下正是欢腾之时,他也不再敢再像以前那样强硬,因此,除了称病以外,“战事未结,元人压境”也是一个极好的借口,那个朱焕还在城外眼巴巴地等着接替他呢,结果又碰上了这档子事。
其实夏贵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回来的人不像那个朱焕,人家带着三万多堪称精锐的兵马,又有正式的名份在手,怎么做都占理。现在没有动手不过是想让自己知难而退罢了,那他还有别的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