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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处的村庄烽烟滚滚,他知道这是百姓离开之后他的部下放的火,虽说安庆府离这里如此之近,可一条分界线之后就是两个国家,再要想回来还不知道是哪一天,人离乡贱,怕是只有梦中才会想起了。

      不走也不行了,李庭芝发来的沿江制置司钧令就在他的手上,【创建和谐家园】在大举征兵不望而知将会有什么动作,这也是他出兵拔了这个钉子的主要原因。此番将整个县城大部百姓都迁走,好歹就有了一个缓冲的地界,否则自己的防守压力太大了。

      待到城中百姓走得差不多,他亲领的中军也将要开拔上路,骑在马上回望着这片土地,张世杰心中有些感慨。荆湖之地近在咫尺,自己领着大军却无法寸进,和那些一步三回头的百姓一样,大家其实都是失去家园的可怜人罢了。

      “驾!”看到县城中也燃起了大火,张世杰扬起马鞭就是一下,胯下的战马长嘶一声,张开四蹄开始加速。在他的身后,三千余骑兵徐徐而行,列成整齐的行军队伍跟在了自己的将主之后,扬起的尘土扑天盖地,百姓们却不以为忤,有这样的强军遮护,让他们对于新的家园生出了几分期盼。

      “粮米,本官只要粮米,告诉他们无论如何先运一些来,再迟了恐怕就会有不测之事,他们既然到了本官的地面上,那就是我大宋子民,【创建和谐家园】弃之,本官却不能不管。”袁洪的声音在他的州衙府内回荡着,整个人也同他的语调一样急切,挥动的手臂都快到了属下的脸上。

      也怪不得他着急上火,原本太平州境内被【创建和谐家园】屠了一个上县,余下的大都跟着到了建康府,等到战事平息了,却有大半的人不想再回来了。谁不知道这里已经是对敌的前沿之地,如果【创建和谐家园】再来又得跑,百姓心里哪能没有计较,再说了,建康城的坚实是有目共睹的,谁不想着能靠得近些,兵荒马乱的保住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因此,他来的时候准备的粮食并不算多,除了供应为数不多的驻军之外,根本没有多少节余。可哪曾想,最近突然从隔壁的池州一带来了大量的难民,原本还以为不会很多,怎知道后来越来越多,他已经动用了驻军的口粮,看样子仍是不够。

      池州在【创建和谐家园】溃兵的劫惊之下已经几乎成了白地,他们抢的最多的就是百姓的粮食,因此这些逃难的人大都已经饿了好几日,能坚持着到这里的殊为不易。只怕这一路上......袁洪根本不敢深想,他亲眼看过这些人的惨状,瘦成骷髅一般的脸上一双眼睛发着惨淡的绿光,若不是有军士维持着,他们怕是连人都会吃!

      饱读诗书的袁洪被彻底震撼了,他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个,决不能在自己的治下发生易子而食这种事!因此,除了赶紧派人去建康府催粮,他不得不将所有的重心都转到了这上面来,连日里的不眠不休,让他形容憔悴之余也有些情绪失控。

      “官人,你已经尽力了,如今阖府上下都消减了用度,就连桷儿也不肯再多添饭,直嚷着要省下来留给饥民。咱们只能做到这地步了,你再这般自责也是无用,若是你也倒下了,那城外那些饥民就真的没有生路了。”

      打了一个眼色让那些小吏们都退了下去,他家大娘子的温柔话语如春风一般将他的火气吹拂开去,袁洪被她按着坐了下来,干脆就这么躺在了椅背上,袁娘子轻轻地揉着他的双肩,堂上一片宁静让他的心也慢慢平复了下来。

      他家娘子说得很对,自己是绝对不能倒下的,根据刘禹的提点,他到这里来的首要之事不是安排百姓重置生产,而是抓住这难得的时机修葺城防,以迎接【创建和谐家园】的下一次可能的进攻,不管怎么说,有一个坚固的城防,让人心也会更加坚定一些。

      整个大宋境内,估计除了蜀中,没有人再比太平州内的这些百姓更加痛恨【创建和谐家园】了。袁洪深信,只要自己能弄来粮食保住他们的性命,他们之中每一个人都会不惜命地跟着自己,与【创建和谐家园】拼杀到最后一刻,所以,他希望能多救活哪怕一个也好。

      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不是神仙,变不出粮食来,建康府那里能不能给,能给他多少,都还是未知数。为此他甚至派人过江去对面的无为军和和州借粮,明知道那里也是新复之地,可怎么也比自己这里强些,就算是“病急乱投医”也顾不得了。

      野鼠、爬虫、甚至树皮、草根,只要是能入口的,他都发动人去收集,会捕鱼的去大江上捕鱼,会打猎的去山野间行猎。在粮食没有运到之间,就靠着这些点子,他们竟然也支持了这许多天,袁娘子的这一句“尽力”他的确当得起。

      “这是江南啊,娘子,在我大宋最为富庶之地,居然还会出现饿死之人,你能想像得到吗?可这一切就在我等的眼皮底下发生,为夫却无能为力,怎不叫人痛心疾首。”袁洪喃喃地诉说着心中的苦楚,袁娘子静静地听着,这些事以前他是从来不会提起的,可见已经压在心中有多重了。

      “太......守,城......外,来......了”突然之间,一个穿着青袍的官吏跑上堂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袁洪直起身听着不得要领,来了什么?饥民么,不是有了安置成法,直接照此办就是了,难道人数太多?

      “粮......车!”歇了一口气,那人终于说出了最后两个字,袁洪先是一怔,接着不敢置信一般地长身而起。既是车而不是船,那就只会是从建康城而来的,他顾不得再问,急急地就跑了出去,让身后的袁娘子摇头而叹,自家官人都多大了还是那副火急火撩的性子。

      县城中贯通东西的长街之上,一辆辆的牛车正被人赶着从城门外进来,每辆车上都插着一面书写着“赈济”两个字的牙旗,推着这些车子的一看就知道都是军汉,而在后面押送的则是为数相当的禁军。

      “泰山老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正在张望着的袁洪冷不防被人轻拍了一下,紧接着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仕子对着他深施一礼,倒叫他微微有些错愕,等到那人站起身,这才认出正是那位迎娶了自己义女映红的张青云。

      “快起快起,怎得是你来了,制司怎么说的,李帅如此高义,真乃阖州百姓之福。”牛车的组成的队伍一眼望不到边,不用去数也知道来的粮食为数不少,袁洪一边将他们往城中的常平仓那里带,一边向张青云问道。

      “李帅还未回府,这是城中张通判作主批下的,你也知道建康城中粮食还有些储备,大帅主政后又一直在向后方征调。因此我等才能及时运来。不过那些牛都是租自城中百姓,可不能将它们杀了啊,那样某回去就复不了命了。”

      第六十四章 惊喜

      宁海县上宅村的叶宅,大门外挤满了来瞧热闹的乡亲们,只因为他们听说又有天使从京师而来。几百年才出的这么一位宰相人家,这样的热闹几乎每年都会有,原本也不算稀罕事,可谁都知道叶府马上要有喜事了,又兼之刚刚发生的劫案,这就透出了点不平常。

      位极人臣的宰相都天天布衣相见,冷不丁的还能说上话,丝毫没有架子,因此瞅着那些仪仗,自诩有几分见识的乡亲们指指点点地毫不避讳,听说这位天使是圣人的什么亲戚,大伙都生出了些好奇。

      叶府中堂上,新鲜出炉的两浙镇抚大使谢堂以太皇太后的口吻说了几句嘉勉抚慰的话,就将手里的制书双手捧给了叶梦鼎,后者带着留在府里的二郎叶应有恭谨地称了谢,就在堂上展开来看,那上面的字体一入眼,就让叶梦鼎吃了一惊,识字知人,这分明是妇人所书!

      至于内容,早有心理准备的他不禁喟然长叹,一切都被那个小子料中了,草草扫完后面的砌词,叶梦鼎合上卷页,一转手递给了身后的老陈头,吩咐他好生收起来。

      “一别经年,圣人老了啊。”他在先帝在位时就致仕回了乡,算起来上一回见到谢氏还是先帝刚即位的时候,她刚被册为太后,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叶梦鼎可以想见国事重压之下,这个深宫妇人的变化,没等他从感慨中回过神来,就看见身前的谢堂目瞪口呆地立在那里看着自己。

      “少保这是......接了诏?”正等着对方婉拒然后将制书递回来的谢堂,眼睁睁地那封制书被叶府下人珍而重之地捧了去,有些不敢相信地语道。

      “升道这话说的,难不成你想让老夫封还?”叶梦鼎叫着他的字反问,戏觑地看着他的神情变化,朝堂上下都以为自己会坚辞,可自己就是接了,想到消息传回去那些人的反应,他突然有种别样的快意。

      谢堂尴尬地看着老人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突然眉眼舒展开来,堂上响起了爽朗的笑声,他和另一旁的叶应有对望了一眼,都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是“呵呵”地干笑了两声相陪。

      “坐下说话。”片刻之后,叶梦鼎摇摇头止住了笑,招呼了一声。

      “升道啊,老夫知你心中所想,可是你想得岔了,朝中那些人也想得岔了。你不妨思量一下,若是只想走个过场,那又何必圣人亲书,让你来跑这一趟,圣【创建和谐家园】拳之意,如何拒得了,更何况,老夫打赌输给了他人,这诏书,是非接不可的。”

      谢堂听得半知半解,一旁作陪的叶应有也是懵懵懂懂,不过大致意思还是明白了,轻闲了这么多年,老人是打算要出山了,让他们不解的是,如果他想入朝,政事堂相公的位子是跑不掉的,甚至平章军国重事也不可能轮到王熵。至于什么打赌之说,既然老人没说,他们也不好去问。

      叶梦鼎之所以同他说这几句,当然不是为了解释给他听的,而是要通过他传到太皇太后耳中,那些言外之意,他相信圣人肯定听得懂,至于别人如何想,还没放在他心上。

      “小侄明白了,此来还有一事,你先看看这个,圣人有言,‘宣与不宣,全听你的,绝不可勉强’。”谢堂说完,从怀里又掏了一封文书来,熟识规制的叶梦鼎一眼就认出它的作用,与先前的那封一样,只是它封的是妇人。

      一旁话都插不上的叶应有看了看自家老爷子的神色,似乎疑惑、欣喜、不解兼而有之,刚才谢堂的话颠覆了他的认知,朝堂的制书拒了也就罢了,什么叫“宣与不宣,全听你的”?

      “老夫领旨,伏谢圣恩!”叶梦鼎首先站起身拱拱手,接着转头看向了叶应有说道:“去后院传个话,叫你母亲、小娘、姐妹们都到堂上来,朝廷有旨意。”

      打从被人叫来就一直糊里糊涂的叶应有机械地应了一声,下了堂转过后院的路上,他才恍然,爹爹刚才说的是“叫你母亲来”,可嫡母故去已经好多年了,自己的生母也不能这么称呼,难道是.....他不由得心中一动,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约摸半盏茶的功夫,叶梦鼎的那些个姬妾和所有在家中的女儿,包括还抱在襁褓中的,都被叫到了大堂上,人人眼露疑惑之色,却都知道规矩,不敢胡乱出声,各依长幼站做了几排。

      “二哥儿、十三娘扶住你们的母亲,站到前头来。”叶梦鼎的话让所有的人都吃惊地抬起了头,被自己的儿女扶着越众而出的那位如夫人不敢置信地看着前方,脚步虚浮如坠云中。

      等堂上准备停当,谢堂站上前来展开了那封制书,一字一句地朗声读着,当前而站的璟娘虽然猜出了怎么回事,可等着那些字句真的飘入耳中,还是犹如梦里一般,手上猛地一沉,自己的生母已经站不住了,直往地下滑。

      “......淑温居质。柔靓成仪。率属紫庭。克彰于勤事。扬芬彤管。允茂于凝猷。宜命褒旌。特旨进越国夫人。佩章之叙。式峻于等彝。汤沐之封。荐疏于旋宇。兹为渥命。无忘钦承。可”

      抛开那些华丽称赞之语,其中心意义就一句话,因为生了一个好儿子和好女儿,原本的妾侍被扶正成为了叶府真正的女主人,所以才会有宣不宣全听叶梦鼎一句话的前言,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不能以强权加之。

      宣完诏书过了半晌,谢堂都没有听到一句谢恩的话,放下制书一看,面前不远处的正一品越国夫人已经软倒在了地上,眼神空洞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璟娘赶紧让二哥扶住了她,拿手指在鼻下掐了几下,这才悠悠醒转,看清了自己在何处发现并不是做梦后,她猛地抱住璟娘大哭了起来。

      “妇人无知,让升道见笑了,老夫替她在此谢恩。”叶梦鼎没有去叱责她,对着谢堂抱手说道。

      “夫人骤闻大喜,有些惊异也是常情,府上事多,小侄就此告辞吧。看到少保一家其乐融融,还真有些想家了,他日令爱出阁之日,再来登门。”谢堂将制书再度递了过去,打了个哈哈就告辞而去,谢家所在的天台县离此不过一日路程,叶梦鼎也没有虚留,亲自将他送出堂去。

      被转头回来的父亲单独叫了去,璟娘一路上都还沉浸在喜悦之中,一直谨小慎微,连关心自己儿女都不敢做得太过明显的生母,终于等到了扬眉吐气的一天,想到那些今天还在嚼自己舌根的女人,在堂上违心地说着恭维话,只觉得满心地畅快。

      到了书房中,叶梦鼎没有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他看了看低眉顺眼站在下首的璟娘一眼,满脸的喜色嘴角还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一想到不过数天前,她还在生死之间打了个转,心头的那点不快一下子就飞去不见了。

      “十三娘,回来之后还没有问过你,上京之后你是否蒙圣人召见?”见璟娘点头应了声,叶梦鼎接着问道:“入宫之后都说了些什么,一五一十说与为父,不可隐瞒。”

      璟娘不疑有他,将那次被太皇太后召时的情景细细述说了一遍,包括圣人亲书赐的字。看着那张小小的字条,上面所书的字同刚刚那封制书确实同出一人。

      “明璨、明璨”叶梦鼎拈着清须喃喃念着,一念之下心里已经了然,今天的加封看似给的那个妾侍,还不如说是给的眼前这个小女子。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这个女儿一眼,不明白她哪点好?怎么就入了圣人的眼,不惜要破例加这么大恩,生怕被委屈了去!

      “你......你是个有福的,去吧,好生侍奉你母亲,就要出阁了,多陪陪她。家里那些闲话不用放在心上,自有为父做主。”叶梦鼎慈父一般的话语让璟娘抬起头来,从小到大就没听过这么和蔼的语气,怔了一怔,她敛首行了一礼,恭敬地退了下去。

      璟娘宠辱不惊的神色让叶梦鼎点了点头,看来自己一直疏忽了这个女儿,她的确是有些过人之处,府里的流言早就传入了他的耳中,可从未听过她有什么过激之举,无怨无谤地该做什么做什么,不枉这些人看重。

      千里之外的琼州,快要到入夜的时分,一队百余人的骑兵沿着不太平整的土路缓缓而行,在他们的前方,州治所在的琼山县城已经遥遥在望,将士们都不顾疲惫之身,在马上高声欢呼起来。

      “如何?”姜才从一张大地图上抬起头来,看了看刚刚踏入门槛的施忠,衣甲上全是尘土,神色有些劳累,精神尚算好,走动没有什么滞碍处,应该没有受伤。

      “别提了,追了几十里地,再过去不是河汊子就是草窝子,再不就是高山密林,某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么密的林子,全是参天的大树,一个壮汉都抱不过来的粗细,娘的,这些贼人选得好去处,一钻进去就没了人影。”

      施忠在屋里寻了个水瓢舀了水“咕噜咕噜”几口就喝了下去,边说边摇着头,这样的仗打着真是窝心,敌人并不强,全是些拿着简陋器具的夷人,宋人不多。若是堂堂而战,他有信心凭自己的部属就足够了,可人家根本不和他这么打。

      “可有损伤?”姜才没有理会他的叫苦之语,这些都是预料中事,除非下死力气,有足够的人手,否则大都是这种下场,将贼人赶得远远地,再找些人头充数就算是功劳了,更有那不要脸的,杀良冒功也不是没有的事。

      “大伢子中了一箭,没什么大碍,另有几个也是轻伤,倒是马伤了两匹,不成了,某叫他们杀了带了回来。”施忠喘了口气,一头坐在一个矮矮的马扎上,解开了兜卺和上身的衣甲,呼呼地直扇。

      这点损伤确实不算什么,姜才点点头没有再问,这里最大的敌人还不是那些匪人,也不是那些复杂的地形,而是让人无法忍受的气候,热也就不说了,吹来的海风都透着股热气,莫明其妙倒下的已经有十余人,虽然还不算致命,可对军心的影响是不容忽视的。

      这里的水土就连缴自【创建和谐家园】的蒙古马都有些不耐,总是有些奇怪的症状,找来郎中一看,却又不是疫症,只说是水土不服,汤药喝下去,死倒是死不了,可精神总是不振,让姜才也很是头大。

      不过刘禹有一点说得不错,这里并不像他们开始想像的那样荒芜,脚下的土地有上千年的历史了,一代代的耕种,看上去和海对面的大宋军州并没有什么不同,整个琼州也有上千户的人家,全岛加一块在籍的丁口就有好几万,这也是大宋的治地啊。

      “什么?”回过神来的姜才听到自己亲兵的报告,又惊又喜,没想到自己刚刚才在想,人就已经到了。

      第六十五章 南北

      六月的草原,到处都是长得没过小腿的牧草,从阿尔泰山一侧吹来的山风经过了布伦托海的滋润,让这片牧场格外的生机盎然。郁郁葱葱的牧草下,数不尽的牛群、羊群、马群在其间时隐时现,偶尔传来牧民嘹亮的吆喝和马鞭声。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口中吟着诗句是一个身着蒙古装束的青年男子,与他周围的那些人不同,男子的头脸刮得干干净净,只在颌下留了些短须。

      “瞧瞧你,有多久没见过这草原了?安童,你的汉话讲得再顺当,身上流的也是蒙古人的血,不要忘了,你是伟大的木华黎的子孙,独一无二的成吉思汗帐前最勇猛的将军!”他身旁一个首领模样的蒙古人激动地说道,安童看了他一眼,在马上屈身行了一礼。

      “尊贵的海都汗,安童感谢你的宽宏,我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祖上的荣光,掌握他们的文字、语言、典籍、制度正是为了更好的统治他们。你没有去过中原,不知道那里的天地,他们光是成年男子就比你眼前的牛羊还要多,土地比所有宗王的草原加起来还要大,那是数不清的财富、子女,没有任何统治者不想去攫取。”

      海都沿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他无法想像那是一个多么庞大的数字,对于这种概念,蒙古人只有“数不清、望不尽”这样的词语来描述,一行人放慢了速度,任凭马儿边吃边走,想着安童说的这些话,海都的心里并没有他表面看上去的平静。

      六年前被击败的阴影始终笼罩着他,这些年来,他拼命地积蓄力量,就是为了寻找一个更好的机会,比起大都城里的那个“篡位者”他至少有年龄上的优势,西北叛王的使者已经来了好几批,他却始终没有下定决心。

      海都的心里很清楚,自己与那边已经是不死不休的架势,但现在他的力量还不够强大,就算起兵也无法形成主导,最后不知道会便宜哪个宗王,哪怕是不懂汉话,为别人做嫁衣裳这种事他是不愿意去做的。

      从天底下最广大帝国的丞相变成了阶下囚,才刚刚年满二十七的安童十分无奈,因为自己的处置失当,大错已经铸成,整个西北都陷入了叛乱,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才能弥补这一切,凭着自己的出身,这些成吉思汗的子孙都不愿意背上杀害自己的罪名,可这样活着还真不如死了好。

      要说海都对他还真不错,不但没有关押拘禁,反而礼遇有加,安童经常有意无意地引导他,希望他能置身事外,可这个表面看上去粗豪的汉子,却是一个十分心细和狡诈的人,安童不知道那些话有没有起到作用,可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

      如果海都也跟着起事,整个西北乃至北方就将彻底乱掉,他被押来之前,伯颜已经带着三十万大军南下了,那是朝廷最大的机动力量,西北一叛,如果伯颜大军不能回转,那就只能放任事态的恶化,那些地方的陷落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安心在我这里呆着,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大丞相,没有人敢对你不敬。”海都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拍了拍年青人的肩膀说道,话音刚落,他便催动胯下健马疾驰而去,安童望着那些溅起的尘土,思绪纠结成了一团。

      琼山县城并不是想像中的矮小破败,由于夷人经常作乱,有时候还会打破城防,因此县城的城墙年年都会加固和修葺,比两浙的一些内陆城池还要高大些。刘禹在姜才那些人的簇拥下缓步走在古老的城里,一边想像着刚刚过来时琼崖市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繁华景像,这种对比是如此地直观而强烈。

      一问才知道,琼州不但没有知州,就连下属几个县的知县也都没有到任,基本上是由当地乡绅和胥吏们组成的原始自治机构在维持着运作,不过这样更好,山高皇帝远,还有比这更远的地界吗?

      还是老规矩,到了姜才的招抚司衙,刘禹笑着和每一个认识的军将打着招呼,顺手将带来的香烟拆开一包包地散过去,这些老烟枪,给多少都不会够,就这么吊着慢慢来最好,不多时,整个大堂上烟雾腾腾,军汉特有的粗鄙问候语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怎样?还习惯吗。”刘禹把姜才拉到后堂,两人找了一个清静的地方说话,这么大剂量的二手烟扑天盖地压来,饶是他也招架不住,再多呆一阵没准就给毒死了。

      “嗯,人还行,倒下了十来个,马儿有些遭罪,死得不多,就是有气无力的上不了阵,现下某的这些人倒有一半成了步卒。”姜才摇摇头说道,刘禹一听之下比自己预料的要好不少,看来到宋朝这里已经不是什么瘴气遍地的死亡之所了。

      “战事如何了?”一路走来,刘禹发现这周围还算平静,县城外的农田被打理得很好,城内也没有什么紧张的气氛,看上去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怎么说呢,我部刚登岸时,贼人就已经远窜了,为首的唤做陈明甫,有人说他是宋人,也有人说是当地夷人,因不堪官府欺压故而举事,最盛时祸延大半个琼州,现下应是躲入山里了,偶尔会遣人出来也非是为了劫掠,似乎要去换些盐米。”

      姜才吐了口烟说道,这里汉夷杂居,官府的势力只及城镇周边,再远一些就无法顾及了,照刘禹给他的地图来看,这个大岛中部全是山区,`大部地区都覆盖着从林,他的骑兵根本没有用武之地,暂时只能保住沿海的这些地区。

      这样的结果并不出刘禹的预料,这种情况就是放到了后世也没有太多的办法,先进的科技在复杂的环境里不一定好使,况且,这说倒底还是一个政治问题,军事手段只能是辅助,可要怎么同他说呢?

      “带我去看看那些病员。”刘禹转向了另一个问题,这里接近热带,病害丛生防不胜防,虽然姜才嘴上说得不严重,他还是想去看一下,会不会是什么恶性传染病。

      病房就设在使衙后面,离着还有十多步,刘禹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看来姜才他们做得不错,走进房中,处处显得干净整洁,地上洒着新鲜的石灰水,房里架着几张木床,算算这里并不是全部的病员。

      瞅瞅屋内除了病员就他和姜才几个人,刘禹挨个病床地问过去,记录下症状,拿出手机拍下发病时的照片。姜才看了他的动作,使了个眼色让亲兵去把住门口,自己跟在后面默默地看着他的举动。

      经过建康一战的熏陶,将士们对于这些奇奇怪怪还会发光的事物,已经没有了恐惧之意,贵为一府父母的文官轻声轻语地为自己问症,激动之余都是无条件地配合,刘禹问得很仔细,就连那些盆里的污秽也拍了下来,更让病员们感动不已。

      “你也知道某不是郎中,只能问得清楚了找大夫去诊治,京师倒底繁华些,寻个名医指不定会有好的法子。这里做得很好,叫将士们多注意些,平素营地也要勤于扫洒,性命攸关,不可不加以小心。”

      刘禹的一番话让姜才彻底放了心,他的法子已经被证明有效了,现在还如此精益求精,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走出使衙,两人沿着城里的主街走向城门,许是看到顶盔戴甲的亲兵跟在后面,百姓们的眼神有些躲闪,街上的行人很少,还不如内陆的普通集镇热闹。

      “宁哥儿在某那里还不错,帮着教那些军士,很是得用,本来某想着,你若是有了捷报,就先行回一趟京师,将他二人的成亲之事给办了。”

      登上面海的城楼,刘禹将他走后发生的一些事说了一下,心知他最关心的是什么,特意提到了姜宁。

      “......这个劫案,还要多亏宁哥儿带人及时赶到,才没有跑了贼人,过些日子,某会着他押些人前来,你给安置一下。大部都是那些贼人的家人,都是些渔民,仍是让他们操旧业吧,行个保甲之策,倒也不必特意让人看着,隔些日子点个卯也就是了。”

      姜才一直听着没有接话,这里孤悬海外,要想逃也就是过前方的那道海峡,否则是没有地方可去的,山里的夷人对宋人可不怎么友好,要不怎么诺大的海岛,几百年来都是流放之处呢,刘禹选择这里并不出他的意料之外。

      “你这儿子啊,心还不小,前些日子还想着要去海上,被某给否了,这事你听听就是了,人来了不要多加斥责,这本是好事,要不是......咦,那是什么船?”

      琼山县城离海岸不远,这也是为了内陆上的运输方便,码头就在二人的视野之内,刘禹无意中看到了一艘样式不同于宋制的帆船驶进了港内,他虽然不是什么航海爱好者,这点分辩力还是有的。

      “那是大食商船,经特许在本地落舶补给的,完事了就会出海,开往沿海几地的市舶司。你休要小看这船,内里装的多半是贵重事物,只怕这一船货,抵得上大宋寻常州府一年的赋税了。”

      刘禹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一个粗鄙的军汉居然说起这些琐碎政事来头头是道,有些颠覆他之前的印象。

      “在其位谋其政,这里大小事务都是某一言决之,就如你之前说的,整个岛上一州三军十多个县数万丁口连个正经的文官都没有,某可不要多知晓这些事么?”

      姜才自嘲地笑笑说道,刘禹看着那艘有着尖尖的船首、巨大的前三角帆、和低矮舱室的海船,姜才说得不错,海上贸易之富,在这个时代已经凸显了出来,大宋财政还能勉强维持,有一多半都是靠着几大市舶司的商税收入,之后的元人更是将这海上贸易发展到了极致,海商,被社会看做是巨富的象征,吸引着无数人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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