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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先生，您的心情我们非常理解，我们也和您一样悲愤，想要找到真相，我们已经投入了最精锐的力量去搜捕凶手，一定会将真凶绳之以法，所以，也请您理解，我们暂时……不能让您看到令郎的遗体，有很多证据，还牵涉到一些超自然现象……总之，感谢您的配合，请您相信法律，相信当局，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他一直很相信法律，相信当局，相信……正义。
他绕啊绕，绕啊绕。
“破纪录了，破记录了！”
一千三百二十二，一千三百二十三，一千三百二十四，一千三百二十五！磊子万岁，万岁，万岁！“
那一年，那一天，天空很蓝，阳光很灿烂，他和妻子还没有相遇，小飞既没有出生，也没有死去。
那时候，他的牙齿很白，皮肤很黑，笑得很灿烂，他的每一个关节都完好无损，每一个早晨都坚硬如铁，他依旧相信希望，相信组织，相信法律，相信正义，相信明天会越来越好，相信前方是一片灿烂和光明。
他从单杠上跌落下来，倒在战友们的怀抱里，无比幸福地昏死过去。
……
悠悠转醒时，洪磊发现自己伤心过度，倒在妻儿的墓碑前，已经躺了三四个钟头。
天色昏暗，大雨如瀑，现在不是清明也不是冬至，就连公墓管理员也懒得跑到这么偏僻的墓区里，他竟然没被人发现。
“这是什么？”
洪磊发现自己面前有一滩黑色的呕吐物，黏糊糊像是某种胶质。
自己的身体真是越来越糟糕，竟然吐出这样的东西。
洪磊喃喃自语，习惯性去揉搓关节。
他原本就宿疾缠身，每到阴雨连绵的日子浑身关节都痛得要死，更别说在大雨的墓地中躺了这么久，关节更像是【创建和谐家园】去万千……冰锥……
洪磊吃惊地发现，自己的关节，肌肉和骨骼，竟然一点儿都不疼。
非但不疼，浑身上下更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就像是回到了梦中，二三十年前的青年时期。
不，简直比青年时期，还要强壮百倍！
“怎么回事？”
洪磊眨了眨眼，看着远处的墓碑【创建和谐家园】。
然后他发现，自己能看清楚墓碑上的字。
“先……母……曹……凤……娥……之墓？”
再眨眨眼，没错，他竟然可以在大雨滂沱的夜晚，看清楚对面山坡上，至少相距两三百米外，任何一块墓碑上的每一个字！
鬼使神差，洪磊举起手臂，用手指比划出了【创建和谐家园】的模样，瞄准对面的墓碑。
刹那之间，这辈子接受过的每一次射击训练，包括每一枚子弹的弹道，都清晰无比地呈现在脑海中。
“啪勾。”
洪磊的食指轻轻一弯。
他产生强大的信念，甚至强烈到在脑海中形成清晰的画面，倘若他手里有枪，即便是有效射程不超过百米的【创建和谐家园】，也能精确命中对面墓碑上最小的字。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
洪磊感到一阵恍惚，脚下一滑，竟然朝下一层跌落。
这片墓区，依山而建，就像灰色的梯田。
越往上，走起来越累人，价格也越便宜。
洪磊妻儿的墓穴，便在墓区的最上层，高低落差近百米，仰面栽倒下去，可不是开玩笑的。
岂料，就在他后仰跌落时，身体却本能反应，二三十年前接受的所有军事化训练都在瞬间爆发，就像是“开窍”一样，令力量、敏捷和反应都提升百倍。
他像是一只从九层高楼跌落的猫儿，在半空中精确微调姿态，从跌落变成奔跑，从奔跑变成冲刺，恍若一缕轻烟，从一排排墓碑上跳了下去，只用三秒钟，就跳到了落差百米的地面上，稳稳站定。
洪磊捂着自己的心口。
“咚！咚！咚！”
心跳低沉而有力，就像是地狱中传来的鼓声，丝毫不乱。
深吸一口气，洪磊双腿发力，在地上踏出几道纵横交错的裂痕，又用了三秒钟，竟然跨过无数墓碑，回到了山顶上，妻儿的墓碑前面。
洪磊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在妻儿面前，有些哆嗦地点上了烟，感知着脑海中各种杀人技的疯狂浮现。
伸出双手，刚才的热身令他出了一层细汗，但汗水也和呕吐物一样，是黏糊糊的黑色胶质。
“老婆，小飞，你们是和我在一起吗，这就是你们的在天之灵吗，你们究竟把我……变成什么了啊！”
洪磊颤抖着，双手乱抓，抓到墓穴旁边的小石子。
微微一用力，缭绕在手掌旁边的黑气浓郁起来，小石子瞬间变成细碎的粉末，如沙砾般从指缝中滑落，在雨水的冲刷下无影无踪。
一如，那曾经幸福和美好的日子。
洪磊抓了一块又一块石子，把他们全都捏成细沙，随风而逝。
他就这样痴痴地看着，看着，看了很久。
原本全白的头发，又有一半恢复了黑色，黑白交错，显得愈发落魄和狼狈。
忽然，中年男子笑起来。
他站起来，给妻儿上了最后一炷香，郑重其事地拜了三拜。
然后，跪在墓穴上，抱着冰冷的墓碑上那两个名字，深深亲了两口。
最后，他从焚烧纸钱的脸盆里，找回了一张黑黢黢的照片。
全家福已经看不出面目，只剩下三个黑色的剪影。
他将照片插入心口，挺直腰板，离开公墓，再不回头。
第二百七十六章 不麻烦你们了
赵铁山端着堆成一座小山的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浑身上下两百多块骨头刚刚松散开来，忽然一个激灵，不可思议看着自己对面那人。
“老洪？”
赵铁山瞪大眼睛，“你怎么进来的，这里是市局食堂！”
“赵警官，不好意思，我又找您来了。”
洪磊搓着手，将一个超市塑料袋推了过来，“大门口没人，我就自己走进来了，里面乱糟糟的，也没人管我，我正巧碰上您，这不，还是想问问我们家小飞的案子，那什么，这个，您，您……收下，收下。”
他这辈子也没给什么人送过礼，满身局促，满脸惭愧的样子，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了。
赵铁山往超市塑料袋里一看，是两条价格很贵的名牌香烟，还有两瓶好酒。
“这是干什么，哎呀，老洪，你这是干什么，抓捕罪犯是我们刑警的天职，我们肯定会尽心尽力去破案的，你用不着搞这套——这里还是食堂，有谁会在警察局的食堂里送礼？”赵铁山啼笑皆非。
“那我给您放传达室，要不然放车里？”洪磊自作聪明。
赵铁山想要呵斥洪磊两句，看着他苍老又伛偻的样子，又有几分揪心，把塑料袋推回去：“真不用，听我的，老洪，你拿回去退了，真的，你小本经营不容易，这段时间用钱的地方也多，我们不搞这个，一定会抓住凶手，告慰小飞在天之灵！”
“谢谢，赵警官，实在太谢谢您。”
洪磊捧着烟酒，道，“这几天，有什么最新进展吗？”
“暂时还没有，我也不知道，你还是回去等消息吧，一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你关键是把自己的身体养好。”赵铁山道。
“这个案子，不是您亲自负责的吗，怎么您也不知道呢？”洪磊问道。
“这……”
赵铁山愣了一会儿，道，“老洪，你是受害者家属，有些事你应该也听说了，小飞的案子很复杂，可能牵扯到超自然现象。
“要是普通罪犯，那就是我们刑警队负责，但涉及到超自然现象，我们就抓瞎了，反正，现在警方、军方的几个特殊部门，还有特别调查局，包括非常协会，全都介入了这个案子，我们刑警大队也就是帮人家觉醒者跑跑腿，打打下手——那些觉醒者都神通广大，一定会抓住凶手，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回家等消息，好不好？”
“那——”
洪磊想了想，“这么多部门都在介入，究竟是谁在总负责呢？”
赵铁山说：“这个，我也不知道。”
洪磊继续问：“那到底谁知道呢？”
赵铁山苦笑：“我还是不知道，对不住，老洪，是我们没用，你骂我们吧，反正这几天老百姓戳着我们的脊梁骨，骂得已经够多了。”
“我不骂，我知道好歹，你们已经尽力了。”
洪磊道，“就是，还有个线索，我们家小飞原先和一个叫‘高明’的孩子玩得不错，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人，就是一个小流氓，花花大少，就是他带坏了我们家小飞，小飞的死，肯定和他有关系。”
“这个，你上次说过，我们也查过了，高明和小飞原先是同学，的确玩得不错，但小飞转学之后，联络就很少了，他们没有利害冲突，高明也有不在场证明，他和这件事完全没关系。”
赵铁山道，“现在是超自然犯罪，不是中学生之间的打架斗殴，你就别瞎琢磨了。”
“他肯定知道些什么，应该把他再抓起来审审。”
洪磊道，“我知道，高明家里有些背景，你们警方可能有压力……”
“这什么话？”
赵铁山脸色一变，“如果证据确凿，或者有合理的怀疑，我们肯定会依法办案，秉公处理，这起案子已经到了省警察厅督办的程度，快通了天了，能有什么压力？
“但那个叫高明的孩子真和这件事没有丝毫关系，我们怎么好随便乱抓人来审问，你把我们刑警队当什么地方了？
“老洪，你累了，回去休息吧，真的，神经一直这么紧绷，铜浇铁铸都受不了，往后日子长着呢，你就放心等我们的好消息，我保证，保证！”
赵铁山正说着，口袋里的电话响起来。
他朝洪磊做了个不好意思的手势，接起电话，明明没开免提，一道歇斯底里的女声，却清晰传到洪磊耳中。
“赵铁山，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终于知道接电话啦，上次七天七夜不回家，回家洗了个澡，又是七天七夜不回家，你还知道家门冲哪儿开吗，你还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赵铁山的眼角剧烈抽搐起来，他缩着脖子，捧着电话：“老婆，你晓得，最近灵气复苏了，我们工作忙，局里的兄弟们都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我们队长发烧四十度，一边输液一边亲临一线指挥战斗，我怎么好……等等，你说什么，家里出了什么事？”
“你儿子！”
对面咬牙切齿，“你儿子出事了，在医院，你来不来？”
“什么？”
赵铁山的手抖了一下，“怎么了，童童怎么了，我来，我这就来！”
“他们班上有个同学，打打闹闹的时候觉醒了超能力……反正，伤了好多人，天杀的超能力！”
对面的女声变得哭哭啼啼，“童童没事，就是缝了十几针，他直喊疼，要爸爸保护他，铁山，我求求你，你快点儿来吧，你老婆和儿子也是市民，也需要你的保护啊！”
“明白了，老婆，你们在哪个医院，儿童医院是吧，我马上到，马上！”赵铁山放下电话，满脸苍白，看着洪磊。
“您忙，您忙。”
洪磊愈发局促，憋了半天，道，“我的事，慢慢来——活人比死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