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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飞石不缺粮食,但是,他目前的粮食也支撑不了太久,相比起何耿龙,他更想打仗。
不管是以战养战,还是打灭了陈朝解甲归田,动起来都比不动更好。他没有掌权时必须待在襄州熬资历,掌权之后他需要的就是战功。不管出于哪一种考量,他都需要战场。
可是,天昌帝确实被吓破胆了。
何耿龙看准了这个衣飞石故意漏出破绽的“时机”,想要抓住机会东山再起,天昌帝却不敢再动了。据衣飞石的探子回报,何耿龙几次上书请战,万言书写了三封,天昌帝始终拿不定主意。
衣飞石只能帮他拿主意!
他知道西北往京城直奏的通路不安全,从皇庄遇刺时,衣飞石就知道了。
那一封衣飞金递来的奏折曾经被人下过毒。虽然没有伤害到皇帝,也足以让衣飞石明白襄州到京城的奏折无法保密。何况,衣飞金的手里,还有那么多的誊抄“密折”副本。
所以,在衣飞金回京之前,衣飞石就写信向皇帝索要粮草,表示他很担心何耿龙会出兵。
现在他疯狂地执行了一次刺杀计划,不止帮皇帝出了这口心头恶气,也是故意激怒天昌帝,又再一次借着不安全的奏折通路,将他担心何耿龙出兵的“忧虑”告诉皇帝,顺便泄露给天昌帝。
连皇帝都相信他是缺粮了。
连皇帝都忧心忡忡地觉得,这时候何耿龙出兵,襄州会变得非常被动。
衣飞石这拼着“欺君罔上”的设计再一次让天昌帝跌了坑,他被何耿龙说服了,或者说,他被衣飞石故意泄露出的“弱点”说服了。
他终于下旨,准许何耿龙率兵东进,光复丢失的东八郡。
若谢茂所想,小衣的算计没有出错。
不过,他的小衣算计的不是何耿龙不敢出兵,而是故意算计了何耿龙出兵。
衣尚予是被御前侍卫首领余贤从亲自过府请进宫的,皇帝说了,西北有变,请镇国公即刻入宫议事。常年不上班的镇国公无奈,只得坐上轮椅进宫面圣。
他抵达武安殿时,黎王谢范,凉国公孔杏春,沭阳侯张姿,兵部尚书孟东华都已经到了。
皇帝坐在舆图前喝茶,不等衣尚予施礼,他居然亲自起身,帮衣尚予的轮椅推到桌边,说:“这是西北督军事衣飞石的奏报,镇国公过目。”
都看了衣飞石招认刺杀陈朝皇嗣的奏报,孔杏春瞪眼就骂衣尚予:“你教的好儿子!”
谢范知道衣飞石和皇帝是什么关系,哪里敢让孔杏春惹上衣飞石?连忙打圆场:“那陈朝奸细着实闹得太过分了,衣督帅也是替陛下分忧嘛。如今那人杀都杀了,陛下请诸位老大人来,也是看看目前这战局要怎么安排?”
“必打!”孔杏春答得斩钉截铁。
谢茂看着衣尚予。
衣尚予将儿子送回来的奏折看了一遍,再看一遍,沉吟片刻,说:“陛下不必担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衣尚予的身上。
孔杏春几乎要跳起来骂他,谢范、张姿,甚至兵部尚书孟东华的目光,也都显得十分迟疑。显然,他们都不认为这是个“不必担心”的局势。
都是用兵知兵的行家,对陈朝何耿龙也不是没有耳闻。目前的局势来看,衣家内乱,西北缺粮,这是陈朝唯一能抓住的机会了。一旦衣飞石在西北站稳脚跟,此时的陈朝根本没办法和谢朝抗衡。何耿龙必然会出兵。
衣飞石这么气势汹汹地刺杀了天昌帝在世仅存的五个儿子,天昌帝就算疑心甚重,为了民心,为了士气,他也必然要出兵。否则,陈朝的军心一旦涣散,以后的仗更加没法打了。
衣尚予居然还说“不必担心”?他难道是故意替衣飞石脱罪吗?
谢范犹豫了一下,说:“公爷,衣督帅在西北总理诸军事,事急从权”他看了皇帝一眼,见皇帝不着痕迹地点点头,说话才更坦然一些,“京城离得太远,总没有京城遥领襄州事的道理。衣督帅在西北签发的每一道命令”
话还没说完,衣尚予就摇摇头,说:“西北不缺粮。”
“他既然策划刺杀,就已经做好战争的准备了。”衣尚予向皇帝躬身,“臣了解他,他是谋定而后动的性子,轻易不会任性。这是引蛇出洞。”
短短两句话,震得枢机处众人目瞪口呆。
什么情况?这才打下陈朝半壁江山多久啊?就要打灭陈之战了?等等,朝廷都没做准备啊!
100.振衣飞石(100)
陈朝现在处于一个很尴尬难受的状态。
天昌帝逃亡后困居西京, 陈朝治下统共只剩下十一个郡。衣飞石坑死陈旭之后, 衣飞金又趁火打劫将溶郡、郡、永郡收归囊中,若不是衣飞金想着自家没找好退路,陈朝国祚大抵撑不过那个秋天。短短三两年间,曾与谢朝分庭抗礼的陈朝就只剩下孤零零的八个郡。
这八个郡里, 与谢朝接壤的伊郡、伏郡、毕罗郡,实际上也丢了小半个。
陈朝驻军都在关城之内, 全仗着城池与关隘续命,轻易不敢与谢军交战。关城东南方向的小城乡镇与大片田地, 都已经在谢朝西北军的实际掌控下。
何耿龙帐下共有七位将军, 其中, 殷辰、龚海成、蔺季茹是西迁之前就负有盛名的老将。
然而, 将虽有, 兵力已经不足了。
天昌帝西逃时只带了两万兵马,逃到西京时勉强聚集了三万人, 如今号称二十万人, 其实只有不足十二万,这其中还有八万余都是没有上过战场的新兵, 何耿龙日夜操练, 也就比农夫好上一点, 和谢朝骁勇善战的西北军完全没有可比性。
龚海成率领两万人东进直扑飞羊塞, 自以为是一场偷袭, 被衣飞石设伏全歼后, 殷辰率部出击塔林, 也被驻防山西线的展怒飞打退,蔺季茹、战鹰凭着故陈人里应外合偷了简城,殷克家三百里回防,两天就把简城重新打了下来
何耿龙指挥帐下七将军分散兵力打了个全面开花,是想趁着衣飞石根基不稳,从双方漫长的防线里偷出一道口子来,哪晓得衣飞石各处阵脚扎得滴水不漏,甫一交战,陈朝就丢了七万人。
“何耿龙亲自率部攻下了三江城。”曲昭率兵与衣飞石汇合之后,带来最新的消息。
三江城是溶郡首府,也是永、溶二郡要冲,尤其是不久前傅淳才因缺粮屠了三江城,这座城池已经成为陈人心目中最碰触不得的一道伤疤,拥有着不同一般的意义。
衣飞石坐在小马扎上,啃着干饼,两个亲兵扯开行军地图,他也没有怎么认真的看。
“是个妄人。”衣飞石说。
何耿龙亲率的两万骑兵是陈朝西迁之前就有的精锐部队,七万新兵充作牺牲,拖住谢朝西北各路防线兵力,为的就是何耿龙下三江城的这一条通路。
可是,这路线让西北军所有将领都看不懂了。
何耿龙独自领兵把三江城打了下来,问题是,打城没用啊。西北军十万兵马丝毫无损,打下三江城难道是想把西北军气死?诚然三江城是陈人心中的痛处,打下三江城能很好的鼓舞陈朝百姓与军人的士气现在何耿龙就剩下两万精锐,一万余溃兵,拿什么打仗?
曲昭眼睛一亮:“他莫不是要反?”
就给天昌帝留了一万精骑戍卫西京,自己带兵跑那么远,动作很可疑。
“那你去给何耿龙投书,问问他来投降不?”衣飞石继续啃饼。
孙崇在一旁抹嘴笑。
曲昭如今已经不在衣飞石的亲卫营任职,自领一千甲士做阵前先锋,若论官职,与从前相差无几,不过,领兵打仗就有功可叙,升职肯定比在衣飞石身边当亲卫快。
如今曲昭有资格跟衣飞石商议军务,身为亲卫营首领的孙崇则没有。
然而,看着坐在衣飞石身边,守卫着衣飞石寸步不离的孙崇,曲昭还是有些嫉妒,瞪眼道:“你笑什么?”
军务孙崇不能说,笑话还是能说的:“说不准何老帅也想骗咱们半个襄州呢。”
这说的是当年衣尚予假意被天昌帝施恩归顺,一口气骗掉陈朝半壁江山的故事。
曲昭顿时更讨厌他了。
“梁玄将军伤得如何?”衣飞石突然问。
曲昭忙答道:“伤得不重。已经能骑马了。”
衣飞石吃完了饼,反手将地上的小石子一个个码在亲兵扯开的行军地图上,他动作很快,显然在吃东西的时候已经思考完毕了,此时只是动手执行。
等他把石子摆完,曲昭弯腰一看,发现是目前西北军各部驻防的情况。
“他用七万新兵开路,为的不仅仅是打通前往三江城的道路,”衣飞石在简城、塔林、方西塔银河畔的几个石子上点了点,“他为的是目前的局面。”
目前在简城的殷克家原本驻守在渭城,在塔林的展怒飞驻守在山西线,在方西塔银河畔的杜鹰飞驻守在尾龙,现在全都被何耿龙派出的几路兵马引得腾挪了位置。
简城、塔林、方西塔银河庙上,这三个地方,以前都是襄州行辕直接控制。
战时因兵力不足,这三处要害被何耿龙打了个无力防守,在附近的殷、展、杜三部协防,本也是常理。然而,现在就成了殷克家部、展怒飞部、杜鹰飞部与襄州行辕割据一方的格局。
何耿龙显然非常了解西北军内部的暧昧分裂,他知道仅凭几万新兵无力与西北军抗衡,他要做的就是分裂西北军内部有些时候,分裂不需要诱之以利、胁之以威,不需要谗言陷害,只要把合适的人推到合适的位置上,野心就会完成一切。
看上去何耿龙孤军深入,西京无力自守,可是,西北军目前这个格局,衣飞石就很难受了。
曲昭与孙崇都不笑了。
衣飞石考虑了一整个晚上,次日清晨,发出军令。
命展怒飞部、殷克家部,率兵合围三江城。
命杜鹰飞部,直捣西京。
守城?守屁城。打光了陈朝的兵,所有的城都是我们的!
“捷报!”
“敌武卫将军殷辰率部一万二千人犯塔林,我左将军展怒飞率部迎击,斩首八千四百余级,俘虏二千余。”
“捷报!”
“敌武林将军蔺季茹率部九千人、武英将军战鹰率部七千人犯简城,我镇军大将军殷克家率部回防,一夕克敌,斩首一万五千级,俘虏七百人。”
“捷报!”
枢机处,几位枢臣又被皇帝召来开会。
书一边念捷报,孔杏春就循着位置拿旗子在沙盘上插。
西北到京城的战报是有时间差的,衣飞石命令分兵攻打三江城与西京之时,前几日的捷报才飞马传回了未央宫。捷报念完了,孔杏春把小旗子也密密麻麻插了一遍。
“诸位大人怎么看?”
谢茂对打仗这事表现得很谦逊,他自认为不是专业人士,几辈子都很尊重专业人士的意见。
当然,前辈子的专业标准是衣飞石,这辈子的专业标准就是衣尚予。
不是他不信任孔杏春、谢范、张姿,战绩教做人嘛,孔杏春是位战绩卓著的老将,然而,他当年要不是被衣尚予压着打了两年,丈雪城也不会落到李仰璀的手里。
比较喜欢在新君面前发表专业意见的孔杏春摸了摸胡子,看了衣尚予一眼,第一次没抢着吭声。
西北军内部不平静,朝里知兵懂兵的将领都心里门儿清。这沙盘撒兵旗子一插,孔杏春心里就只有一个感觉,我要是衣飞石,我得难受死。
若是不考虑西北军的内部问题,这仗完全没得说了,朝廷准备官员去接收城池就行了。
可是,现在的情况是,衣飞石闹不好就是个腹背受敌的困境。
这话怎么说?当着衣尚予的面,说了不是打衣尚予的脸吗?孔杏春看着衣尚予明明完好无损天天装残废的双腿,心中也是叹息。若衣尚予在西北,哪有这么多破事?
衣尚予盯着代表着展怒飞部的旗子,说:“襄州至京城战报延迟五日,若再往西,再添一两日。”
“朕自然知道这个道理。”谢茂也是看了捷报之后,觉得衣飞石处境不妙,忍不住就找衣尚予来分析分析,“还请镇国公教朕。”
“臣预测不了。”衣尚予干脆地摇头。
如何耿龙这样有明确战略意图的行军布局,他可以推测预料,战场上一念佛魔的老将野望,要他如何预料?他能推测出儿子的用兵线路,他能肯定殷克家不会出问题,然而,展怒飞只怕不到最后一刻,连展怒飞自己都不知道他是否会伺机自立。
一旦展怒飞展露反心,杜鹰飞必反无疑。
这种情况下,殷克家必然明哲保身保存实力,不会认真帮助衣飞石平叛。
所以说,衣飞石的处境并不能算轻松。
“襄州行辕有轻骑两万,重骑五千,步卒一万八千人。”衣尚予预测不了任何事,但是他看过衣飞石领兵以来所有签发的命令,看过衣飞石指挥的每一场战术布置,“臣在西北初战时,只有两百个残兵,十二匹老马。”
我带着两百个残兵,十二匹老马,就打下了大半个太平天下。西北十万兵马,我儿子就占了十之四、五,这一仗他要是还能打输了,他也配姓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