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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随死殉-第43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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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儿多懂事,我儿多会心疼父亲。他这是害怕我与皇帝起了冲突,他这是求我让他挨着一顿打给皇帝消气我儿这是替我受的苦啊!

      见林附殷嘴唇苍白微微蠕动,半晌都没说话,两个侍卫才对他微微躬身,将林质慧押走。

      林附殷心痛地看着儿子的背影,本以为儿子会被带到肃靖门前施以廷杖,哪晓得那两个侍卫押着身段犹少的儿子走下丹墀,就在太极殿前的白玉陛台下找了个角落,命儿子跪下,随后一个侍卫用云纹御棍戳了儿子衣衫下摆一下,他就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被扒了下裳!

      太极殿乃是羽林卫保护得最严密的地方,殿前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哪怕羽林卫都训练有素、目不斜视,林附殷还是觉得四面八方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在了他可怜的儿子身上!

      侍卫提起御棍呼啸着击落,林质慧呜咽一声,似要挣扎,被另一个侍卫用长棍压住了手脚!远远传来侍卫冰冷无情地报数:“一。”林质慧年少伶仃,相比起虎背熊腰的两个侍卫,这一幕不像是施刑,更像是壮汉对少年的欺凌殴打。

      疼痛与愤怒像刀一样刺进了林附殷心中,他死死盯着受杖中的林质慧,一动不动。

      太极殿内。

      朱雨小声禀报说林附殷正在发呆,谢茂微微提起窗户,从缝隙里看着林附殷震惊心痛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当了两辈子皇帝,非但没有变得气量宽宏,反而越发的睚眦必报。

      你戳朕心尖子,朕就戳你心尖子。朕就一个小衣,你除了小儿子,不还有嫡长子、嫡长孙吗?打完这个还有下一个,痛不死你算朕白捡个皇帝当了。

      他表现得如此幼稚冲动,除了是真的想出一口气之外,也是示敌以弱。

      十六岁的小皇帝,冲动无脑,被权相动了心尖子就要打权相儿子出气,如此城府,委实令人可鄙。如今两边都有战事,谢茂朝中无臣可用,朝廷诸事还得林附殷总掌,所以,谢茂不能让林附殷感觉到威胁,不能逼林附殷孤注一掷。

      他所做的每一个正确的决定,都要确保林附殷觉得那是太后的安排。他则专门负责暴戾、冲动、莽撞、任性,令朝野大臣对他无法升起圣君之望。

      既能给小衣出气又能示敌以弱,这事儿办得太爽了!谢茂决定今晚也要出宫,跟小衣说朕给他报仇了!

      算算时间,谢茂吩咐朱雨:“宣林附殷进来。”

      故意不让林附殷在外边看着林质慧受杖完毕,要林附殷牵肠挂肚,揣测着儿子在外边、在自己没看见的地方,究竟受了怎样的苦真实挨打的画面已经给林附殷看了,脑补的恐怖也得给他留着。

      “林相,陛下宣您进殿。”朱雨轻声道。

      林附殷被他喊了两声才回过神来,进殿时,手心微疼,才意识到竟是被指甲刺破了。

      久居内阁气量洪雅的首辅大臣林附殷,那是听闻两位皇帝驾崩都不眨眼的厉害角色,今日见驾时竟然脸色微白目露忧虑,谢茂就知道这是真的掐住他的命门了。

      林附殷疼爱子女是写进史书传记里的,他这人对妻妾薄情寡义,对儿女却是真二十四孝老爹,前世谢茂就记得他有个叫林质彬的儿子,学人买船走海货赔了个血本无归,找他哭诉要钱,他本是个爱书如命的,居然为了这个儿子把自己珍藏多年的前朝书圣真迹都卖了。

      那一世还是谢茂帮他把真迹赎回归还,另外赐了庄园银两,给舅舅颐养天年。

      至于林质慧嘛甭看谢茂现在找茬儿【创建和谐家园】家,这个林家小表弟倒是个治河的高手,谢茂点名要他入宫伴驾,也是想放在身边【创建和谐家园】几年,送林附殷回乡下之后,再提拔大用。

      “给林相赐坐。”谢茂真心实意地说,“慧郎不擅经史诗,杂书倒是看得不少。朕觉得他有意思的,以后就让他留在宫中,闲来无事给朕讲讲风闻故事。有太后照顾,林相也不必担心他在宫中起居饮食。”

      话都给你说完了,我还说什么?林附殷木着脸,半晌还是低头道:“他天资贫弱,出身卑贱,此前臣也没想过让他入宫侍奉贵人。规矩上若有疏漏,皆是臣养子不教,罪在臣身,祈陛下治罪。”说着,他起身下拜,颤颤巍巍地磕了头。

      为了儿子不遭罪,林附殷干脆利落地向皇帝认罪示弱,请求宽恕。

      扮演幼稚小皇帝角色的谢茂“志得意满”地下榻,绕着趴得老老实实的林首辅转了两圈,方才蹲下身,用手戳了戳林附殷的纱冠,说:“你也知道心疼了?”话语中就是少年才独有的天真与残忍,“别以为有太后给你撑腰,你就什么都敢伸手。你连朕的人都敢动,你以为你是谁?老东西!”

      林附殷只伏地赔罪:“老臣知罪,知罪!”

      谢茂“耀武扬威”完了,才假作不耐烦地问:“你来干什么的?”

      林附殷才把国子监书生御门投书的事说了,问皇帝如何处置。

      谢茂拿起桌上的紫金如意东敲西敲,无聊地说:“这事是太后安排的。不用多问,已经有人去安排了。对了。”

      他顺手把放在御案边的一道手谕翻出来,立刻就有宫人递予林附殷。

      “你是内阁首辅,这道手谕你待会带去给国子监的学生们宣读。”

      送走林附殷之后,谢茂收起满身的不耐,重新坐回御案前,翻看层层摞起的奏表。他现在每天都会赶在宫门下钥前,去大理寺狱和衣飞石吃个宵夜,聊聊天,待到二更才回来。

      想要每天都出门看小衣,白天工作就得排更紧一点。否则,单是奏本都看不完。

      朱雨一会儿就进来汇报外边的情况。

      国子监祭酒王梦珍老大人已到现场安抚诸学生,不过,诸学生仍跪地不起。

      随后内阁大臣陈琦赶到,代陛下接了诸学生上书。

      又有半个时辰之后,内阁首辅林附殷方才带着早到他手里的皇帝手谕向诸学生宣读,表示朝廷接受诸学生的意见,在大理寺为衣飞石另辟单间居住,准许衣家仆从入内探视,并严令不许三法司对衣飞石动刑。

      至于公审这个事嘛,事涉案情极其机密,不能对外公开。待案情逐渐明朗之后,大理寺会邀请诸学生列席旁听,绝不使奸细脱罪,也绝不许忠臣蒙冤。

      国子监诸学生对皇帝的承诺极为满意。

      在几个领头的监生带领下,诸学生齐齐向太极殿磕头谢恩,并为擅叩御门之事谢罪。

      一场热血监生拯救忠良之后的大戏,就此完美落幕。

      “北城那边呢?”谢茂问赵从贵。

      辛苦折腾这么大一出戏,不就是为了让中军大营别炸了吗?

      赵从贵赔笑道:“余侍卫还没回来,奴才这就去问问!”出去没一会儿,他就带着余贤从进来了,“陛下,余侍卫回来了。”

      “如何?”谢茂觉得应该是没问题的。可是,这世上还有个词叫意外不是?

      余贤从屈膝磕头,竟是一身汗渍狼藉:“回圣人,按下来了。如臣所见,有陈朝奸细在内蛊惑人心,可如今街面上的奸细能捉,中军不好擅动。臣自作主张,先将人悄悄地绑去了青楼。”

      谢茂楞了一下,禁不住大笑:“你,你也是个妙人。”把人绑去青楼多灌几坛子酒,醉上两天躲过风头不说,事后再以私出营帐【创建和谐家园】的罪名革去兵籍,要怎么处置都行啊。

      他印象中余贤从都是端方规整的作派,哪晓得这位出身世家的侍卫首领也是蔫坏。

      “此事交给锦衣卫办,你明日起照旧去大理寺,务必守好侯爷。”谢茂吩咐道。

      如今让谁去看着衣飞石,谢茂都不放心。想来想去,还是余贤从靠得住。

      谢茂等着时光流逝,等着微服出宫去大理寺狱,等着去和衣飞石见面。

      眼看着就是宫门下钥的点儿了,谢茂也已经换好了常服,侍卫们做好了乔装改扮,规划出今天出宫的道路,下发各处羽林卫放行口令,马上就要出门时

      “西北下虎关八百里急报!”

      陈朝兴兵进犯秦州长和县的战报,生生把谢茂堵在了太极殿!

      “召内阁议事。”

      “召兵部尚书孟东华。”

      谢茂匆忙回到内殿重新更换衣裳,还不忘交代赵从贵:“你亲自去给侯爷送宵夜,让他别着急,”想了想,居然要朱雨将战报誊抄了一份,“这也带给侯爷看看。务必仔细,不得失散!”

      与此同时。

      陈朝芈郡望虎坡。

      刚刚打了一场遭遇战,把陈朝兵卒撵得屁滚尿流,衣尚予率军在望虎坡埋锅造饭,另有一队人马正在打扫战场。

      五日前,陈朝犯边。大军从芈郡南下,直扑谢朝秦州境内,首当其冲就是长和县。

      衣尚予照例往京中发了一封战报,就领兵打了出来。

      这一打就没收住,不单收复了刚刚落入敌手的长和县,还一路朝着北边打了快七百里,顺风顺水攻城略地,生生卡到了陈朝芈郡的西南关隘望虎坡。

      再往下,那就是芈郡的首府邓城了。

      衣尚予就带了不到两万人马,就算把邓城打下来也守不住,何况,他也没带攻城器械,因此就在望虎坡停步。下一步怎么走,衣尚予对着舆图若有所思。

      亲兵带着京城信使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报!大将军,二公子急信!”

      信使带来的信,就是数日前衣飞石在西城兵马司大牢里所写的那一封。

      谢京里住着长公主与衣尚予的次子、独女、两个小儿子,听说是“急信”,衣尚予即刻放下舆图,拆信展约。

      看着信中“含冤莫白、痛受严刑、苦不可言”等词语,一贯沉稳的衣尚予都慌了!

      他太了解自己的小石头了。小石头生而隐忍,从不爱撒娇诉苦,哪怕受了他母亲的气,也从来不会说疼了痛了。若是小石头能自己解决的事,绝不会写信来央求父亲相救!

      连小石头都说苦不可言的刑罚,那起子小人究竟怎么折磨他的儿子了!

      我在外御敌拼杀,你们就这么欺负我儿子!本以为谢茂是个好皇帝,想不到也不过如此!衣尚予双眸赤红,捏紧腰间佩剑,若真敢欺我忠义,天下大定时,必要尔谢氏血脉断绝!

      他缓缓将衣飞石的信纸展开到最后,却发现最里边夹着一个叠起的小纸条。

      打开一看,上边写着前面都是骗你的。

      被儿子狠狠戏弄了一番的衣尚予竟没有太生气,他只有一种放下心中大石的轻松。

      还好是骗我的。还好是小石头顽皮。

      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衣飞石将事前始末都说了一遍,末了建议:兵者,诡道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孩儿泣血手书,乞父善用。

      衣尚予将他夹在信中的这个小纸条烧成灰烬,只留下那封哭诉蒙冤遭受酷刑的书信,慢慢地敲了敲兵案。

      唔,这娃儿,跟他哥一样,鬼精鬼精的,什么细节都不肯放过啊

      不过,此计若用得好了,必要陈朝十年无力举兵!

      51.振衣飞石(51)

      衣尚予习惯性地往京中递战报, 谢茂习惯性地召集内阁紧急议事。

      真把内阁大臣和兵部尚书弄进宫之后, 几人一碰头,看着衣尚予字句寥寥的奏报,才发现京中能做的事少之又少。先帝在位时,要求衣尚予在青梅山遥控前线战事, 现在衣尚予都去前线了,这战报回来了总不能交给内阁指挥前线吧?

      拿起战报时间一看, 咸宁元年八月初五,距今恰好五天。

      五天呢!战场上瞬息万变, 衣尚予发战报时说陈朝南侵长和县, 这五天时间过去了, 都不知道打到哪里去了!

      这会儿京中无兵无将, 何况衣尚予也没有投书求援, 至于战备物资,衣尚予离京时辎重也全都安排好了, 这会儿正陆陆续续往西北运送。朝廷与陈朝早开战端, 这会儿连意思意思写个征讨国书都没必要打襄州的时候,就已经跟陈朝对骂过了。

      这就显出了小皇帝的“没见识”。没遇到过这事儿, 沉不住气嘛。要是先帝, 绝不会急吼吼地召大臣进宫, 等到明天, 前线必然还有战报回来真是前线不好了, 着急也不迟。

      见小皇帝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等人, 只等着“议事”, 林附殷念着自己倒了霉的儿子,相当给皇帝面子:“陛下,陈朝既然另辟战地,朝中也该重视起来。臣以为,内阁当以战时规矩,每夜由阁臣轮值。另召宿将勋臣参赞军务,以为佐幕。”

      别的事做不了了,反正留人在单位值班,再找几个解说陪着,随时应付皇帝折腾。

      谢茂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内阁几个大臣派系人品不论,总理政务那是绝没什么问题。可是,说到军务,帝实在太信重衣尚予,一个衣尚予就遮住了谢朝所有将士的光彩,堂堂兵部尚书,二十年来全成了衣大将军的跟班马仔。

      谢茂有重生外挂,他当然能相信衣家的忠义,可他并不打算像帝那样用衣家。

      和前世一样,他要另组战事衙门。与内阁平齐,只对皇帝负责,平时管理战备兵员作训,战时参赞军务甚至领军出征。林附殷提议召宿将勋臣参赞军务,这本来是战时特例,一旦战事结束,被招来的“解说员”就要回本职。

      谢茂的想法是,把这个编制固定下来,且要疯狂提高权限等级。

      当然,这事可以慢慢来办。

      现在林附殷果然如他所料,提出了惯例中的“参赞”一事。

      谢茂立刻拍板:“好!”

      林附殷就提议了几个人选:兵部尚书孟东华,这个肯定跑不掉,一打仗他就是参赞上的头一名;中军将军林闻雅,目前京城最大兵衙主官;凉国公孔杏春,这位是镇边老将,十多年前曾守丈雪城。

      谢茂对此也没什么异议,当即拟旨下发。

      反正以后要让谁回家,让谁继续“参赞军务”,那还不是他一道圣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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