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瞥见皇帝眉宇间挥散不去的隐忧,衣飞石小心地问道:“陛下,不知道太后因何传臣进宫?”你妈会不会发疯弄死我?
尽管现在朝野坊间的小道消息,都说先帝是被李贤妃和先皇长子害死的,可衣飞石离谢茂实在太近太近了,他很容易就能判断出真正对先帝下手的人,其实是太后这女人疯起来连皇帝都敢弄死,他衣飞石算什么?
谢茂难得见他怯怯的模样,心疼又想笑,将人搂在怀里轻抚背心,安慰道:“你别怕,这不是中秋么,留你一人在大理寺多可怜?太后请你来一起赏月。”
衣飞石对年长妇人始终心存警惕,他才不信太后是一片好心。
可是,皇帝手谕宣他进宫,他不可能抗旨不来。现在皇帝又说不必担心,他也不能腆着脸继续探问更多的消息。只能打定主意赴宴时处处小心,千万不要被太后捉住把柄。
饶是如此,衣飞石也觉得自己就算再小心翼翼,恐怕也不能全身而退。
中年妇人若要找茬,那是你就算端端正正坐着一声不吭,她也能治你一个“坐得不婉转,必定心存怨望”的欲加之罪。面对这样的蛮不讲理、胡搅蛮缠,衣飞石已经在梨馥长公主手底下领教过太多回了。
如果一个女人她本心就讨厌你,身份又贵重到足以肆意炮制你,那你最好离她远一点。
可惜衣飞石镇定下心神。找上门的瘟神,逃不掉。
待衣飞石彻底打理完毕之后,谢茂也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时候不早,二人同往步莲台。
步莲台就在长信宫东边的浣花池中,一路廊殿逶迤入水,步步登高,摘星楼外就是修得方方正正的一座步莲台。早有宫人前来布置场地,于筑石莲台上砌砖垒土,移栽芬香桂树,簇拥着数千盆花叶灿烂的金菊,一扇宛如月轮般的玉璧插屏竖在其中,扮成嫦娥的宫女手里还抱着一只肥滚滚的玉兔,在玉璧插屏前悠闲徜徉。
往日宫中摆赏月宴,主席皆在摘星楼中,依身份高低位次。如帝后、贵妃、诸成年皇子,俱在摘星楼内饮宴,妃、嫔与未成年皇子、诸公主,则在摘星楼外的天人和乐台饮宴,嫔以下贵人就只能在更下边的四海升平台、百卉含英台入席。
不过,谢茂后宫无人,哪怕加上衣飞石,今晚赴宴的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三人。
这上下分明的排场怎么摆?太后皇帝坐一层,衣飞石坐下边那一层?各自吃各自的,说话还得差遣小太监跑腿?这不扯淡嘛。
遵太后懿旨,这日摘星楼外的天人和乐台上,围坐的乃是太乐署属下艺乐。
摘星楼内规规矩矩摆了大宴,六清八珍,六谷从食,宴开三百六十碗,仅设有皇帝与皇太后两个坐席。不过,在摘星楼之外的步莲台上,桂树之下,金菊簇拥之地,三张坐席品字排列,首尾相接,看这不南不北不东不西的方位,竟然是个不辨上下主客的散谈之席。
衣飞石看着这坐席的摆位背后都发凉。
与皇帝、皇太后散席而坐?臣不僭君,这位置坐了就是死罪!他越发觉得,皇太后这是刻意找茬要弄死自己了。
据说太后还在浣花池边散步,谢茂站在步莲台往下望,果然远远地看见了太后的仪仗。
“来,小衣,先坐一会儿,太后还在老远呢。”
谢茂转身招呼衣飞石坐下饮茶,换双木屐松快一会儿多舒服?
回头才发现衣飞石低垂眉眼束手站在一边,那模样要多恭敬有多恭敬,要多老实有多老实。
诚然宫中恭敬老实卑微入尘埃的太监宫婢多不胜数,就算是号称骨铮铮的大臣,在皇帝跟前也是识时务的多,卖傲骨的少。可是,谢茂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衣飞石这么小心谨慎的模样了。
他一如既往地爱重珍视,已经让衣飞石习惯了在他跟前放松。
“干什么呢?”衣飞石安静得像是不存在地低头束手侍立,让谢茂觉得很不习惯。
衣飞石警惕着太后,却对谢茂没什么戒心。唯恐周围有太后宫中眼线,他很守规矩地屈膝跪下,回答皇帝的问话:“回陛下,臣不敢。臣为陛下侍宴。”这地方级别太高,不单你那地方我不敢坐,我连请你在这儿另外给我找个地儿坐的资格都没有,也就配给你斟酒布菜了。
谢茂才看了脚下的三张坐席一眼,发现位置安得不太对,吩咐道:“挪位置。”
在衣飞石想来,最完美的安排当然是皇帝与皇太后坐席都在北方,他一张小席塞在皇帝下首,不要离皇太后太近。可惜,今天的步莲台又是栽桂树,又是摆金菊,还弄了个假嫦娥在假月宫里走来走去,最适合赏月听戏的位置就不多了,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你想怎么摆吧?
在谢茂的吩咐下,原本不南不北的三张坐席沿顺时针挪了小半圈,变成了两张坐席东西相对,居北望南,另外一张坐席则铺在南边,往北朝拜。总算是分出了君臣上下。
衣飞石还是觉得满手冷汗。
这三张坐席离得实在太近了,食案只差半尺几乎就能抵笼,地上铺着的软席,干脆就有一角交叠在了一起!这么近的距离,彼此身上稍微有一点异动,身边马上就能听得一清二楚。这要是不小心在席间放个气什么的,皇太后微微皱眉,一个御前失仪的罪名扣下来,乐子可就大了。
当真入了席,右边是皇帝,左边是皇太后衣飞石忧愁地想,这哪怕是跪着吃,也肯定吃不下去啊!
相比起到宫中陪皇太后赏月,衣飞石宁愿回兵马司公堂挨板子。起码挨板子不会死人吧?起码知道挨多少下就能结束吧?没事儿过什么中秋节呀。再不济,回长公主府过节也好啊。梨馥长公主再凶狠也是妇人手段,顶多治治皮肉,羞辱一番,哪里比得上宫中这位凶残?
谢茂吩咐宫人调整了坐席之后,衣飞石也不肯入座。
谢茂脱了鞋子褪了外袍在席上宽坐,衣飞石就依在谢茂的坐席边沿,双膝触地,乖乖地坐在自己脚踝上,算是蹭了谢茂的席子。宫人送来茶汤,衣飞石也不肯用,低眉顺目地待着,特别安静。
闹得谢茂哭笑不得,想伸手搂着他哄两句:“小衣”
哪晓得衣飞石突然躬身磕头,时机极度完美地错过了他的亲昵。
一把搂了个空的谢茂更加无奈了。
他是挺担心太后刻意刁难衣飞石,但是,从头到尾,他担心的都是,如果他为了衣飞石和太后争锋相对,这会让太后伤心。他从来就不担心自己能否护住衣飞石只要他肯为了衣飞石和太后正面怼,当皇帝的怎么可能治不住太后?当儿子的怎么可能犟不过亲妈?
衣飞石的反应则告诉他,他从不相信皇帝会在太后跟前庇护自己。
他如此小心翼翼、谨小慎微,都是因为他觉得,今天他只能倚靠自己的谨慎与卑微混过去。皇帝给不了他任何保护支持。或者说,皇帝不会给他任何保护。
这当然是很正当的想法。谢茂都不能责怪衣飞石想错了。
这世上能为宠妃怼太后的皇帝且不多,何况,衣飞石还不是宠妃。
衣飞石自己被梨馥长公主家暴虐待尚且一声不吭,在他的道德观念里,儿子反抗母亲本来就是不大正常的一件事。所以,他也不会指望皇帝为了他和太后顶嘴。
53.振衣飞石(53)
步莲台下传来悠扬的横吹声, 谢茂凭栏往下探望, 底下两列宫人小跑着在御道前捧香清扫,远处太后的仪仗一路逶迤而来。
想来是知道皇帝已经到步莲台了,太后也不去散步了,准备直接过来和儿子碰头。
这世道对皇帝的约束总是弹性的, 按照礼法,母尊子卑, 太后来了,皇帝降阶一级出迎, 这是皇帝孝顺, 不违礼。遇到皇帝和太后关系不怎么好的, 太后进门了皇帝就空首搭理, 也没人敢指责皇帝失礼, 皇帝天下至贵嘛。
说到底,深宫中的太后对朝臣有什么好处?值得大臣们为了太后得罪皇帝?
谢茂对亲妈可谓礼数周全。大凡皇帝登基之后, 对太后自称朕, 他不一样。他对太后称臣。多半时候都是儿臣如何,偶然嘴快溜出一个朕字, 下一句必然都要改了。
这会儿太后要来, 他也不会坐在步莲台纹丝不动, 一定会降阶出迎。
既然出迎, 就要把散开的衣襟收束好, 换上鞋子, 这得一会儿功夫, 下楼也得一会儿功夫。谢茂一边起身理正衣襟,一边匆匆拉住衣飞石,说:“不必担心,朕在呢。”
他倒是想多安慰几句,一则没时间,二则只怕衣飞石听了他的保证,也不会往心里去。
皇帝亲自降阶出迎,步莲台、摘星楼、四海升平台上的所有宫婢、太监、艺乐都不敢呆站着,有固定职位不敢擅离者,皆原地跪拜,跟随谢茂来赴宴的太极殿宫人、早前来布置场地的长信宫宫人,这会儿全都跟在皇帝、清溪侯身后,浩浩荡荡地下楼接太后銮驾。
越是节礼时,越要把礼节做足。
身在皇宫中,哪怕母子之间关系再亲厚,“不拘小节”也会被解读为“心有嫌隙”。
宫中上下都知道皇帝最近和林相闹别扭,把人家娇滴滴的小儿子打得几天爬不起床,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宫中这对天下至贵的母子,是不是吵架了?是不是决裂了?
太后步行而来,一身月牙白的宫装束着窄袖,顶上也未妆饰大簪凤冠,就用两枚金扣子挽起圆髻,乌黑的鬓云上簪着两朵大小不一的菊花,一朵赤金,一朵朱红。宫女扶着她走过来,不等叙礼,她就像个小姑娘似的指着头上问儿子:“好不好看?”
老实话,太后是哪怕头上插根狗尾巴花、都能把狗尾巴花衬出仙女范儿的极品美人,多年前“林族第一美人”的名号可不是随便叫的。哪怕她最近因林相之事略显苍老,美人骨相仍在,举手投足就是一段风流,什么样的花朵儿簪在她头上会不好看?
谢茂觉得那两朵花单看挺普通,可是,插在自己亲妈头上,那就是真好看。
“好看。”谢茂也没有蠢到说一句,阿娘戴什么都好看,“阿娘慧眼识真,挑得真好。”
太后虽是和儿子说话,笑眯眯的目光却在儿子身侧的少年身上打转。
她早年在帝后宫就摄六宫事,经常代帝施恩外命妇,虽没有母仪天下的名分,其实早在干母仪天下的活儿。
这时候她看着衣飞石的目光,就是一种充满了善意、赞赏、想要进一步了解的好奇。
搁谁被她看了,都会觉得这位尊贵的妇人很喜欢自己,绝不会苛责自己。那是一种慈母包容爱子的眼神。
然而,衣飞石很老实地跟在皇帝背后,眼观鼻,鼻观心,根本没抬头。
你看我?我不知道,反正我不会看你。我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站着,绝对不会抬头!
“这就是梨馥的二小子?娘娘好几年没见过你了。小时候还在娘娘宫里追猫撵狗,这就忘啦?”太后是帝遗孀,梨馥长公主是帝义女,按辈分,衣飞石那是太后的孙子辈。这会儿不好谈辈分,太后就亲亲热热地自称“娘娘”,反正,太后娘娘是娘娘,当年的淑妃娘娘也是娘娘。
衣飞石的装死【创建和谐家园】不管用了,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仍是立在皇帝身侧一步的位置,屈膝道:“卑职衣飞石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长乐千秋。”
他低着头,没看见太后说完话就伸出的手,这时候一个头磕下去,就把太后晾住了。
谢茂差点想踢衣飞石一脚,太后叫你过去,你就过去啊,你磕头做什么?正想赔笑打圆场,就看见太后松开扶着宫女的手,笑眯眯地弯腰,亲手把衣飞石扶了起来。
自来后宫礼遇外臣,做个姿势虚扶一把,就已经是给了极大的体面了。太后居然实实在在地一只手扶住了衣飞石的肩膀,使力扶他起身。
不单把皇帝惊住了,跪在地上的衣飞石更是心头狂跳。
扶、扶扶我?胳膊上的手称不上多有力气,隔着衣料只感觉到一点压力,可衣飞石还是心乱如麻地被太后“扶”了起来。
更让衣飞石晕乎的事紧随而来。
太后扶了他之后,居然没即刻抽身,反而很理所当然地顺手在他背心抚了抚。
衣飞石个子已抽条,只是没长什么肉,骨骼也未粗壮,所以还是少年模样,但他的身高已经接近成年男子。太后个子也不算矮,二人站在一起,衣飞石恰好能看见她温柔带笑的脸庞近在眼前。
“真是个实心眼儿的孩子。娘娘看看”太后亲昵地握着他的冒出冷汗的手掌,丝毫不介意冷汗的湿滑,“长大了呀。真像你阿娘。”一边说话,一边就这么把人一路牵上了步莲台。
背心本是习武之人绝不轻易让人碰触的要害之一,被太后这么摩挲两次,衣飞石竟没有半点受惊警惕地情绪,脑子里反而稀里糊涂的想起了许多自以为早就遗忘的画面。
他想起自己孤独地跪在门外,堂上阿娘带着长兄、小妹宽坐,小妹撒娇时,阿娘就笑呵呵地摩挲小妹的背心。似乎总有这样的场景。他在孤独地不被人瞩目的地方蜷缩着,阿娘怀里搂着一个孩子,有时是长兄,有时是小妹,也有时候是双胞胎小弟弟。
他们母子之间说得高兴了,孩子撒娇,孩子顽皮,长公主就会捂嘴轻笑着揉孩子的背心。
除了谢茂。从来没有人这么满脸温柔地搂着他,揉着他的背心,嘉奖他,嗔怪他,爱护他,纵容他撒娇,包容他的顽皮。
太后满脸喜欢地拉着衣飞石走了,正牌儿子倒被她丢在了身后。
谢茂积攒了半日的犹豫担心终于散去,太后没见衣飞石之前,他确实弄不明白太后的想法,这会儿见太后对衣飞石这样温柔,不管她是真心还是装的,既然她摆出了这样的姿态,起码今晚,或者说近期,太后都不会翻脸。
被遗忘的皇帝笑呵呵的跟在亲妈和爱人背后,先前谢茂怎么劝,衣飞石都不肯入席,这会儿被太后牵着往席上一带,得,给他摆在南边的席位都没得坐了,太后直接拉着他坐在了西上席。
被太后拉着侧跽席上的衣飞石脖子都僵着,太后也不管他紧张与否,就拉着他的手,毫不当外人地问:“这几年不见,和大将军去西北都长了些什么见识?说与娘娘听,娘娘有赏。”
“回娘娘,卑职只在大将军帐下操练杀敌,不敢称长进。”多说多错,我就不说。
太后轻轻拍了他脸颊一下,道:“小坏蛋,这是不肯陪娘娘说话。”
衣飞石低头就想退一步磕头赔罪,然而,太后拉着他的手,他也不敢使力挣开,只说:“卑职不敢”
“摆宴吧?”太后询问皇帝。
谢茂含笑道:“是。”
四海升平台下艺乐两班开始奏乐,隐隐绰绰的乐声缭绕在步莲台上,夕阳渐下,浣池波光点点,万物都似披上了一层金晖。宫人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摆上琼浆佳肴,太后居然还不放衣飞石离开,先赐一碗素羹果腹,随后图穷匕见,巴掌大的浅钵斟上酒,道:“赐饮。”
既是赐饮,衣飞石不敢不饮。他谢恩后,捧起酒钵一饮而尽。
这酒极烈!一口灌下去,衣飞石只觉得咽喉往下到胃烧出一条线,瞬间就有酒气上涌。
谢茂哭笑不得。别的大将是不是饮酒如牛,谢茂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衣大将军喝酒真不行。第一次庆功宴,几个王爷连带着内阁大臣给他敬了一次酒,他就眼冒金星瘫在了席上,底下排着队想给他敬酒的武百官全都懵了。乖乖,稠酒而已啊!不到十碗就晕了?这架势,派个闺中女流都能把衣大将军放倒啊!
喝稠酒都不行,喝烈酒那自然更不行了。
太后赐了酒又赐食,衣飞石捧着那碗鱼羹才吃了一半,脸颊上就飞起朵朵红云,头也开始沉。
见他这就隐隐要醉过去的模样,太后也无语了。好歹是个习武精壮之人,又这么年轻,哪里想得到他这么不经造?宫人忙送来凭几,扶晕乎乎的衣飞石靠着,太后亲自给他摸了摸额头,问:“难受么?别吃了,歇会喝碗醒酒汤,睡片刻就好了。”
衣飞石心里明白,就是身体不怎么听使唤。耳畔听着一个温柔的妇人声气,滚烫昏沉的额头被轻轻抚摸过一次,莫名其妙就有一滴泪水从眼角滚了出来。
他虽被太后的温柔亲昵刺得心疼,也没有真的放下警惕。从长公主那边都得不到的好处,却妄想去更危险凶残的太后手里讨要?他也没蠢到这种地步。他只是忍不住想,有阿娘的滋味就这么好吗?若我受伤发热的时候,阿娘也肯摸摸我的额头,问我难受么,天天挨打也愿意!
正难受时,又是太后那只软软微凉的手,一边抚着他的太阳穴,一边替他拭去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