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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番筹谋之后,陆缜便定下了眼前这个声东击西,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策略来。
当从苏州启程时,他是当了所有人的面登上的客船,他相信混在周围的漕帮,以及其他敌对势力之人一定会尽快把这一消息传递出去。
为了让事情显得更加逼真,他还乘船往北行了几程,并在船上露过几面。
可是,等到确信消息已经放出去后,陆缜便用上了金蝉脱壳的手段,某夜趁着黑暗,从那艘租来的客船上下去,然后上岸,并和早等在岸边,准备好一切的林烈汇合,乔装之后循陆路往北。
至于那艘客船,陆缜不但给了钱,而且还以官员的身份勒令船夫必须继续沿着运河向北,从而把所有欲对其不利之人给吸引在水路之上。
这条计策显然是成功,虽然陆缜并不知道前几日里发生在运河上的事情,但至少有一点是可以确信的他们一路行来都未曾遇到任何的危险,背后也并无行踪难明之人的跟哨。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自身远离了运河和长江一线,陆缜终于是可以松上一口气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安全抵达山西似乎已不是什么难事了。当然,他们依然不能放松警惕的,行百里者半九十,何况现在离着山西还有半月,而距离蔚州更是足有二十来天的行程呢。
倒是两女,在经过前段时间的紧张后,如今已渐渐放松下来,时不时地掀起车帘来张望一下外头的风景人物,并且还不断对此谈聊些自己的看法。
尤其是云嫣,作为打小就在南方生长,之后甚至都未曾踏出过江南之地的她,在见到北方迥异于南方的风物时,总忍不住要感慨一阵。特别是当她瞧见远比南方要贫穷得多的当地村镇那破败模样后,就更是感慨良多了。
此刻,她就透过车窗打量着路旁那些稀疏的【创建和谐家园】,以及面黄肌瘦的百姓,连连摇头:“这里,怎会如此穷困?官府就不想想办法么?”
“其实我初次见到这里的一切时,也是颇为惊讶,觉着都不敢相信。原来我大明境内,竟还有此等苦难。可事实上,这里还算好的了,山西那边的情况只会更糟。”楚云容在旁叹了口气道。
“啊?这怎么可能?这里的人看着已快要活不下去了,那山西的百姓岂不是”云嫣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地说道。
这时陆缜也丢开了心事,凑上了这一话题:“别看总有人说什么如今乃我大明盛世,其实这盛世只是对于京畿或江南等富庶之地来说的。像河南,或是山西等地的百姓,却是求一饱而不可得了。甚至对身处边地的百姓来说,只要没有战乱威胁,就是天大的幸事了。”
“原来这天下完全不像我所想的那样么?”云嫣痴痴地看了外头一眼,半晌之后,才问了一句:“那陆郎,什么时候这天下百姓才能真正地过上好日子呢?”
“这个”陆缜一时也语塞了。如果从某些书籍上来看,似乎很快大明就将进入到最平静的发展时期,如此想来总是会让百姓富足的。可是在见识过北方贫穷百姓的情况后,他已改变了这一既定的看法:“或许终我大明一朝,百姓都难谈富足吧,最多只能说一句不让野有饿殍。”
“啊?这竟如此之难么?”这回就连楚云容都变了脸色:“难道我大明离着汉唐竟还有那么大的距离么?”
“汉唐?他们真如书中所载般国强民富么?我看未必。其实汉也罢,唐也罢,他们所能做到的也就是让少数人过上好日子而已。至于最底层的百姓,日子照样难过,这才有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之叹。”陆缜叹了口气道。
顿了一下,他又道:“至于什么时候天下人真正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不用担心吃不饱穿不暖,或许要在几百年后吧。不过,我既为朝廷命官,就自当为百姓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无论过程中会得罪多少人,会遭遇多少的艰难挫折,我陆缜都不会退缩!”
两女听得这话,心里陡然就是一跳,脸上也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爱意来。她们为什么肯不顾一切地跟着陆缜,尤其是楚云容,为什么明知道他不是自己的夫婿,依然宁肯与父母相争也要等着他来接回自己,还不是因为陆缜身上的这股子男儿气概么?
所以两女很快就给出了自己的态度:“陆郎,我们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看着你达成这份心愿的。无论有多少风雨,我们都会与你一起承担。”
听到这话,陆缜心里也是一阵感动,忍不住伸出手来,将她二人搂进了自己的怀中:“我也相信你们,一定会陪着我走到那一天,并看到这一切变化的。”
不光是二女,就是车厢之外,正赶着马车的林烈和清格勒,脸上也颇有些激动之色。说实在的,自从陆缜被罢官回到苏州后,他们也曾一度失去了目标。而现在,随着陆缜复官,他们知道,自己重新一展身手的机会终于到了。尤其是这一回,他们将去往山西,想必那里的机遇只会比京城更大
京城,王振的府邸。
当听到手下禀报说并未查到陆缜的行踪后,王公公居然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失望或愤怒来。在和陆缜几番较量之后,对这个年轻人,他早已有了更清醒的认识,此时找不到人,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来禀报这一切的下属则是心下惴惴,连头都不敢抬,只是一个劲儿地认罪,称自己失职,求公公开恩。
王振只把手一摆道:“罢了,这次之事也怪不得你们,这个陆缜本就是个难缠之人,何况这次他得罪了太多人,至少在抵达山西之前,他是一定会潜藏踪迹,以确保自身安全的。”
顿了一下后道:“所以此事能成固然最好,不能也就算了。现在咱家另有一件事情让你们去做,必须尽快做好。”
“公公但请吩咐。”那人一听,心里便是一宽,急忙应道。
“这里有一封信,你必须尽快送去山西蔚州,交给我的那些亲人,并告诉他们,这是咱家让他们务必照做的。你们必须赶在陆缜抵达蔚州之前将信送到,你能做到么?”王振说着,已把一封书信推了出来。
那人赶紧上前一步,双手捧过信件,口中应道:“公公放心,小人这就派人以八百里加急的方式将信送去蔚州,一定能赶在那陆缜到达之前将信送到!”
“唔去吧。”王振这才满意地一点头,挥手把人打发离开。
胡濙居然想用釜底抽薪的招数来对付自己,那说不得只能用些非常手段应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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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知州上任
陆缜这一手声东击西的策略确实颇为成功,他们这几人一个多月的行程下来,几乎就没遇到任何的麻烦,就这么平平安安地从江南向北,直入山西地界。
另外他选择陆路的好处此刻也体现了出来,相比起更加舒适的水路,乘坐马车往北走虽然颠簸辛苦些,但速度上却是水路的一倍有余,再加上一路之上除了必要的补给外,他们也没有多作歇息,所以居然赶在十月上旬便已到达了目的地山西大同蔚州境内。
所以说,陆缜对此地其实并不是太过陌生,因为当初他就是在大同府下的广灵县里当了近一年的县令,如今虽然换了地方,但这蔚州离着广灵其实也不足百里,说一句故地重游也不算夸张了。
这蔚州虽然不像广灵般直面蒙人的威胁,但毕竟身处大同要地,其凶险自然也不是其他州县所能比的。这一点,其实在远远望见它那座孤零零矗立在平原上的城池时,就能看出些端倪来了。
蔚州城池四面都由夯土浇筑而成,其高虽比不得大同这样的坚城,却比广灵要高了许多,足有五六丈。而且每一面城墙都不是直直立在那儿的,而是和地面形成了一个夹角,以一个稍稍向下倾俯的角度立在那儿,这显然是用来防御敌人攀登的一种手段了。
而在靠近城墙时,更能清晰地感受到它历经战火沧桑的历史。那城墙上布满了各种创孔,既有在战争里遗留下来的痕迹,也少不了风吹雨打后留下的破损。它就像是一员已在边关驻守了大半辈子的老兵般,满身是伤,却又沉默不语。
看到这座城池,陆缜不觉都有些佩服起身在京城的王振王公公了。要说起来,他可算是从这座小小的州城里走出来的最有名的人物了,他能在出身如此低微的情况下,不靠着关系,只靠自身能力攀上今日的高位,足可见其心志之坚,也不像后来史书对他评价般的一无是处。
当然,从某一方面来说,王振确实也不是个能读书的人。因为就山西的氛围来看,此时能中举的概率还是相当大的,可即便如此,王振依然考不上举人,在因为当个穷秀才而活不下去的情况下,才不得不割掉了作为男人最重要的东西投身到了太监这一有着远大前途的事业中去。
这种古怪的想法陆缜当然不可能和两女直说,也就在心里感叹一番,便重新把注意力投放到了眼前的城中具体情况来。
与广灵相比,这蔚州已算颇为热闹了,街道之上都摆着不少的商摊,往来的行人也自不少。尤其是,这其中还有不少是蒙人打扮的,正向走过的大明百姓们努力兜售着自家的货物,那些东西多是些皮毛之类的草原特产。
而百姓们对上蒙人也并无太多异样的表现,还有几个也是煞有介事地与之议着价格,一切都显得如此和谐平静,就仿佛蒙人和【创建和谐家园】早成了一家人了。
进入城门时,陆缜有意没让林烈他们将自己的身份露出来,而是跟寻常百姓般交税入城。不到五十的城门税,看起来也颇为合理,虽然有兵卒对他们进行了一番搜查,却也没有刻意刁难的意思,即便发现林烈他们身佩刀剑,也未曾有太多的表示,很快就让他们平安进了城来。
似乎这座城池的一切都显得十分平定,甚至连想象中的某些人欺行霸市的做法,也不曾在眼前出现。
这一切的一切,让陆缜都有些不敢相信了。因为在他想来,既然胡濙苦心孤诣地将自己调来此地,一定是因为有所发现,才需要自己插手对付王家。可只从今日初来后的表象来看,这座蔚州比别处可要太平得多了,自己到此似乎是做不了任何事情了。
当然,这只是开始,陆缜也并不急于真正做出判断。既然一时间里看不出什么问题来,那就先去州衙,等接手了衙门里的具体事务后,一些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事情便会被揭开了。
陆缜甚至在心里已有所准备,说不定自己到了衙门后,会如之前初到大兴县上任般,遭到来自下属官员的集体【创建和谐家园】与架空呢。
这几乎已是如今大明各地官府里普遍存在的一大弊端了。除非是身份极高,或名头极响的官员,否则初任地方官就一定会受到早已盘踞在此多年的下属佐贰官们的刁难。
甚至在拿出自己的书和官印,命清格勒交上去时,陆缜都准备着和那些素未谋面的下属们好好地过上两招。
可结果,却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东西才送进去没一会儿,几名官员就已笑意盈盈地迎了出来,只从他们那真诚的笑容就可看出这不是虚套了:“下官蔚州同知田焘见过知州大人!”
随着为首的一名四十来岁的官员抱拳弯腰行下礼来,其他一干官员也都恭恭敬敬地,就在衙门口拜见了陆缜这个新上司。
他们一个个都显得颇为客气而低调,就仿佛陆缜是他们多少年的老上司般,充满了威信,也让他们敬服。
这让陆缜不觉都有些失神了,愣了片刻,方才赶紧笑着上前两步,把最前面的这位田同知给搀扶起来:“田大人客气了,你我今后就是同衙的同僚,不必如此多礼。各位也还请免礼,本官才疏年轻,可当不起如此大礼。”
众人这才纷纷直起了腰来,然后把陆缜请进了有些陈旧的衙门之中。至于那马车内的其他几人,自有衙门里的杂役将其引往旁边的角门,送入专门为知州大人所设的后衙里安顿下来。
陆缜在几人的簇拥下,很快就入了二堂。因为大明官衙规制都是一样的,所以进了其中后倒也算是驾轻就熟,很快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公房,坐定之后,其他那些官员才一一把自己的官职以及姓名道了出来。
他们分别是推官徐弢,通判郝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州衙的配置是和府衙差不多的。唯一的区别就是论级别,州衙中的官员比府衙同样名称的官员都要低上一级。所以陆缜这个知州只有六品,而他的这些下属,更是只有七品。
在一番客套之后,陆缜才终于把话题稍稍往正事上引去:“不知如今我蔚州城内可还太平么?”
“太平,当然太平。”田焘赶紧接话道:“最近几年,蒙人那是相当的安分,听说是他们内部一直征伐不休,所以已无力来骚扰我大明边地了。另外,城内也颇为安定,百姓也颇为听话。”
“哦?是么?”陆缜笑了一下:“当真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这个嘛”郝光明显迟疑了一下,但有些话一时却又有些不好实话实说。
倒是徐弢这时候笑了一声:“其实要说起来,咱们山西边地这几年里一直能如此平静,还多亏了知州大人你哪。”
“嗯?此话怎讲?”陆缜忍不住一愣。而对方赶紧解释道:“数年前,蒙人不是曾出兵犯我大同数处城池么?其中广灵一战,不正是当日还是广灵知县的陆大人你带兵将他们击败的么?正是因为有此一战之威,才使得蒙人几年来不敢轻易南下,换了我山西多年的太平哪。”
“原来是此事,你不说我都快忘了。”陆缜呵呵一笑,也没有太多的谦虚。其他人见状,自然又是一阵谀词如潮,好好地拍了陆知州一番马屁。
直到他们说了好一通后,陆缜才一摆手:“罢了,过去的事情就不必提了。咱们既然身在蔚州,一切自当向前看才是。”
“大人果然虚怀若谷,我等佩服之至。”众人赶紧又是一阵吹捧,然后纷纷表态,今后一定会听从知州大人的吩咐行事,好生办差,把蔚州治理得更好云云。
因为今日初到,陆缜也不好表现得太过急切,所以在一番流于表面的交流后,便让他们各自散去。
虽然这些下属的态度很是端正,甚至看着都有些把身段放得太低了,但陆缜却依然不敢掉以轻心。因为这种笑里藏刀,口蜜腹剑的下属他也不是没有听说过,说不定此时回去,他们已在背地里算计着怎么对付自己了。
尤其是那个田焘,在陆缜想来自己一到他的权力就将被收去大半,他真会甘心,真会如刚才所表现出来般的低调而好说话?恐怕等到明日,当自己想要插手衙门里的一些事情时,对方的本性就要暴露出来了吧?
可随后的事实,却证明陆缜似乎真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们离开后不久,就有几名差役把一叠叠的衙门书给搬送了过来,那都是相当紧要,并能掌握州衙大权的处决权哪。可这些官员居然这么痛快就把一切都移交了过来,甚至都不用陆缜这个当上司的派人去催,这实在太过意外,也太不照常理了。
难道,我真的冤枉他们了?陆缜看着眼前的书,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
第369章 第一道难题
在经历了数年的官场争斗后,陆缜对人心的贪婪与自私已经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他并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猜度某些人的心思,像田焘这样看似恭敬配合的下属,某种程度上才是最最凶险的存在。
因为陆缜很清楚,对这些年岁不小,升迁几已无望的底层官员们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并不是什么忠君爱国,也不是为治下百姓谋福祉,而是在自己从这个位置上下来之前,尽量多地谋取好处。
而想要谋利,则必须要手中有权,如果头上有个正印官看着他们,恐怕这些人就得想尽办法夺去其权力,将之架空了。这也正是绝大多数州县衙门里周而复始不断上演的争斗故事,他自己也曾遇到过几次。
而这一回,这蔚州衙门内官员的反应如此不同寻常,就只能说明一件事情,他们一定另有图谋。不是陆缜心思阴暗,而是实在无法相信一个衙门这么多官员会全部都高尚得一心为官府和百姓,而不在乎自己的得失。个例或许会有,但一个团体,则是几乎不可能如此的。
怀着这种心思,陆缜接下来两日可算是极其仔细与小心了,不但明里暗里找那些下属官员说话,想从他们口中套出些什么来,同时也仔细翻看起那些待定的公,以防一个不小心就陷入某一麻烦中去。毕竟,这里可是王振的老家,说不定这些官员早就得了王公公的示意,在前面挖了坑等着埋自己了。
可几番试探下来,却几乎没有任何的收获。无论田焘还是徐弢,或是其他什么人,在面对陆缜时,总是一副恭敬的模样,对于他的一些疑惑,也做到了尽量的解释,看着一个个都极老实,似乎真没有要与他为敌,或是坑害他的意思。
至于那些公什么的,以陆缜这几年在官场里处理各种事务的经验和眼光来看,也不存在任何陷阱与问题。整个蔚州就跟他来时所看到的那样,显得格外的平静安详,不见半点丑陋之处。
可越是如此,陆缜心里越觉着不安。因为这实在太反常了些,而且自己的前任可是被朝廷言官给弹劾罢官的,要是蔚州在其治下真是如此太平祥和,人家也拿不出什么证据来哪。只可惜,他无法从京城都察院那边拿到相关的弹章,不然倒是能从此处入手找到问题所在了。
就这样,小心翼翼地过了十来日,就在陆缜都对其中之事有些无奈的时候,问题终于显露了出来。而这一问题,还是由田焘送上来的。
这天午后,陆缜正看着公呢,田焘便已带了一脸的纠结来到了公房门前:“下官见过大人。”
“哦,是田同知啊,有什么进来说话吧。”陆缜闻言放下了手头的东西,抬首笑了一下道。这位自他到任后就极其配合恭敬的下首,陆缜表面上也是颇为信任与客气的。
得到陆缜允许后,田焘方才步入房中,小心地坐在了下首处的一张椅子上,先是寒暄了两句,这才入了正题:“其实下官前来,是有一件难办之事,希望大人能帮着解惑。”
“却是何事?”陆缜看了对方一眼后问道。心里隐隐生出了些感觉来,显然对方这是要开始发力了。
“其实大人你之前在广灵为官,对我们大同府各州县的情况也该是有所了解的吧?”虽然是一个问题,但田焘并没有等着陆缜给答案的意思,而自己作答道:“山西土地本就不甚肥沃,道路又多崎岖,还有外患在侧,故而一年下来的税收就总是有所短缺。”
陆缜闻言稍稍皱了下眉头,但还是确认地一点头:“确是如此,本官几年前在广灵知县任上时,也曾为税收,尤其是粮税一事头疼不已。”
他这话倒不是假的,此时的大同可还不是几百年后靠着煤炭混得风生水起的资源大城,再加上有蒙人虎视在旁,确实可算是大明几个贫穷的省份了。而且,如今在还没有施行一条鞭法的情况下,大明的税收还很是繁杂,不单要交银子布匹什么的,粮食更是必不可少的交税之物。
要说起来,这交税粮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对本就土地贫瘠如山西这样的地方来说,其实很大一部分是靠着从其他省份买来再交给朝廷的。而这么一来,粮食的价格可就高了,即便如湖广等产粮之地没有坐地起价,可添上往来的路费,就要远远超过原来的粮食价格。这对本就贫穷的山西各州府县来说,就更是一笔重担了。
正因如此,地方上就格外倚重那些手里握着大量不用交税土地的大户们,这也是那些所谓的士绅们能在许多时候可以与官府平起平坐的关键所在。
而当陆缜把话题引到这上头时,田焘的眉头就锁了起来:“这正是下官今日来见大人的关键所在了。我蔚州如今是个什么局面,想必大人也早已掌握了。或许还有一些其他的大户人家手有余粮,但真要说起来,王家才掌握了大部分的粮食”其实有句话他还没细说呢,那就是,其他那些所谓的大户人家,也得仰王家的鼻息而动,若没其允准,他们是不敢把粮食售予官府用来交税的。
“其实这几年来,我们州衙也确实是靠着从王家购买粮食才能向朝廷交差。不过今年,情况却有些不同了。”田焘又继续说道。
“却有什么不同?”
“今年的雨水不足,寻常地里的庄稼都欠收,就是那些广有田地的大户人家,为了自身生计,以及明年的春种,也无法给官府准备多少粮食了。所以,我们州衙便只能把一切都着落到王家的身上。”
“竟是这样么?”陆缜略一沉吟,便已明白了他话中之意。
以往,虽然州衙也要靠着王家的粮食交差,但因为还有其他大户出粮,所以在价钱上还能说上些话,也不至于连买都买不起。可今年,因为只有王家一家能拿出粮食来,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何况今年还粮食歉收,如此这价格可就更不得了了。
而田焘的话还没完呢:“另外,这几年下来,衙门里可用的公帑也已所剩不多,所以今年这粮食都拖到了这时候还没送去大同,昨日那边都已派人过来催促了。”这都进入冬季了,本该一个月前就交上的粮税还没送达,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陆缜则不觉心下感叹,也只有在这蔚州,因为王家的关系才会逼得衙门如此难堪了吧。要是换了其他地方,若真有那些大户人家借机坐地起价,恐怕一顶图谋不轨的帽子就得扣在他们头上。官府破家灭门的手段可不是开玩笑的。
“虽然此事真个论起来,责任并不在大人你。毕竟您也是前几日才到的蔚州,不过现在下官实在没了主意,这才不得不腆颜求助于大人。”说着,田焘便把那份来自大同府的书也取出来,推到了陆缜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