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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范放下酒杯,脸色难看。
“我问佛,佛是过来人,人是未来佛,世间人皆是大我,何以锱铢必较,强争短长?”
惠范六神无主,注目太平公主,却见公主凝视权策,并无意干涉。
“我再问佛,欲度众生,有佛无我,心有旁骛,鸢飞戾天,佛陀何去,何留?”
惠范大怒,“尔一轻浮子,胆敢大言炎炎,玷辱我佛?”
“我不辱佛”权策淡定从容,脸色转为自嘲,“我也曾欲皈依我佛,却也放不下心中佳人,是故一再问佛,有诗为证”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满座哗然,惠范面色涨红如血,以袖遮面,仓皇退去,脚下不慎踩中袈裟一角,遗落在露台上。
权策缓步向前,将袈裟拾起,轻轻拍打干净,埋头折叠起来,交给旁边侍女。
且给尔等一个大嘴巴子,日后无事,莫要来招惹于我。
第46章 佛道妖魔(下)
夜宴散席,太平公主独留下权策,凝视良久,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两只手指捏住了他下巴,“听闻母后几次三番这样爱抚于你,何故?”
“臣不知”权策神色微变,旋即恢复从容,他虽无意高攀,然而太平公主却实实在在是他的隔房姨母,经历了高安公主掏心掏肺的溺爱,他对这些肢体接触,并不如何排斥。
“你只知惠范是六根不净的僧人,可曾想过你的薛师?”太平公主慢悠悠问道,她产生了浓烈的好奇心,这一遭,他又会如何脱身?
“臣一时轻狂,出言无状,改日便赴东都请罪”权策始终淡定,毕恭毕敬。
太平公主收回手指,神情冷却,“还当你成精了,却不过一顽劣孺子,今夜本宫不与你计较,你且下去吧”
“臣告退”权策行礼如仪,倒退几步,站直腰身,阔步而去。
“公主,惠范【创建和谐家园】求见”门外传来通传声。
“让他滚”太平公主咆哮,暴怒起来,将房间里的琉璃灯罩重重摔在地上,伴随着脆响,灯罩四分五裂,她心中蓦地剧烈抽搐,那是薛绍亲手设计制作的,绿叶红蕊。
“你是绿叶,我是红蕊,要包容我,保护我”新婚燕尔,两人缠绵锦榻,喁喁私语。
“非也,适才的情形,明明你是绿叶,我是红蕊,你包裹着我”她的驸马,坏笑着说羞死人的话,仍是优雅雍容。
权策方走出正堂,就见林苑灌木丛边,立着一身潮湿气息的上官婉儿,她似乎很喜欢沐浴,沐浴之后,还要在外逛悠,她的脸色很凝重,轻声斥责,“大郎,你何以如此冲动?你不只是写了首诗而已,也不只是间接招惹了薛怀义,你让佛家威信扫地,你,你会触怒天后的”
权策当然知道佛家在武后心目中的地位,不仅是用来对抗道教,更是用来搅乱世人思想,儒家男尊女卑,道家阴阳对立,只有佛家,一句无我相无众生相,连同性别一并模糊,最是好用,然而,他敢于踹那些秃驴一脚,就已经准备好了后手,眼看上官婉儿为他急切,他不好再跟没事儿人似的,“是我鲁莽了,多谢,多谢……”
此情此景,再叫待诏官职,未免欺心,婉儿又叫不出口,重复几遭,声音渐小,还是没找到合适的称谓。
上官婉儿却没有心情与他纠缠这些细枝末节,颇有些怒其不争,“大郎,混沌求生,已是不易,何苦逞一时意气?此间事料必很快传入宫中,我且回宫,尽力转圜一二,你,自求多福吧”风风火火拧身就走。
“婉儿”权策脱口叫住她,上官婉儿顿步回首,眉头轻蹙。
“今夜你我同在公主宴席上,你去天后驾前为我分说,行迹太明,于你不利”
上官婉儿眼神微柔,“莫要忧心,我有分寸,不要忘了,我与你一样,落地就是戴罪之身,我不会为了你,让自己置身险地”
权策释然,拱手而笑。
上官婉儿拎起裙裾,蹲身还以福礼。
次日,天刚蒙蒙亮,义阳公主府门前人喊马嘶,武延秀率众将此地团团围住,面目狰狞,他特意起了个大早,从宫中抢得这个差事,就是要狠踩权策一脚,一泄心头之恨。
大门洞开,仪门洞开,二门洞开,一切房屋门都洞开,除了个罗锅的门房老苍头,空无一人。
“潜逃?权策竟敢潜逃?”武延秀暴怒,原地策马转圈,挥舞马鞭四处抽打。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梵音四起,法门寺义敬【创建和谐家园】率众多僧众缓步而来,义敬长须微卷,袈裟僧衣,宝相庄严,值此薄雾蒙蒙之际,颇有一番仙风道骨。
武延秀高踞马上,傲然俯视,“和尚来此为何?”
义敬不卑不亢,“贫僧受托而来,权居士穷究佛理,陷于识障,误堕魔道,呕血三升,神志不清,如今已由沙门【创建和谐家园】护卫,送往东都白马寺渡厄”
“呵呵,大和尚倒是说的轻巧,我奉天后制令,擒拿权策,他去了白马寺,我便去白马寺把他抓来”武延秀不为所动。
义敬从身后沙弥手中拿过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权居士因苦读此经书入魔,请将【创建和谐家园】交天后,一切自有分晓”
武延秀还待猖狂,却被身边众人合力劝下,涉及到这些秃驴的神神叨叨的事情,委实不好招惹,跑去白马寺的权策就是一个鲜活例子,活蹦乱跳,文采武功,不过写诗骂了个花和尚,便招来无妄之灾。
“我们走”武延秀比划了好几下,到底没敢用马鞭抽光头,恨恨一抽马【创建和谐家园】,返回大明宫复命。
义敬双手合十,向老苍头一礼,率众缓步返回,众僧都是神秀【创建和谐家园】徒众,所念都是北派禅宗楞伽经。
“师尊,权策黄口小儿,我们为何要听任摆布?”
义敬不答,他的袖子里,有一串金丝砗磲佛珠,寺里才剃度不久的僧人失踪了,那人十分重要,攸关佛门在世间行走的众多耳目。
“师尊,您可曾验视过包袱中是何物?会否对我佛不利?”
义敬眼中精光电闪,仍未言语,心中默祷,神秀师尊,您一力阻隔沙门涉足权斗,奈何权策果真有大慧根大福缘,是他发现了这本经书,我等助他一臂之力,于沙门有大造化,我等只是顺势而为,未曾违背师尊法旨。
大明宫,蓬莱殿,武后踞坐桌案之后,面沉似水。
武延秀述说此行见闻,将权策逃窜的责任一股脑扔在秃驴头上。
“你去吧”武后挥手斥退,“你们也下去”
上官婉儿等人行礼告退,眼睛扫过桌案上的包袱。
武后没有打开包袱,双目微阖,等了半晌,额头有梅花花钿的黑衣冷艳女子突兀出现。
“权策这般妄动是何故?他玷辱佛陀,义敬又何以甘心为他驱驰?”武后连发两问。
女子沉声回答,“奴婢未曾探知详情,但查清了一桩事,洛阳令魏元忠,曾转送了一封信给权策,写信人乃是司马承祯”
武后面色不动,“日后,朕要知道权策一举一动”
“是”黑衣女子领命,倏忽消失。
武后打开了包袱,看到了那本经书,名叫《大云经》,她未曾看过,蹙眉翻看其中内容,只看了几页,豁然站起身,脸泛红潮,双手抖动不休,很久才平复下来。
“权策”武后轻轻念着这个名字。
眼前飘着一张年轻的脸庞,似乎在哪里见过,那是在感业寺,高宗皇帝偷偷来宠幸她,转眼已是几十年了。
你跟外祖父神似,是朕的福星,还是魔星?
第47章 所参何经
大明宫,群臣自建福门进入,至百官待漏院,等候天后和皇帝临朝,一众穿紫袍的【创建和谐家园】,入房门休息,低品阶的朝官就在门廊处围坐,宫中的小宦官提着茶壶奔走在各个门第,倒茶的功夫,低声向交好的朝官透露消息,不片刻,在宫中有些根脚的文武大臣,就大致得知了发生在昨夜今晨的事情。
待漏院的氛围微妙了起来,低声谈笑戛然而止,得知内情的大佬默然思索心事,知道消息并非重点,重点在于如何运用这个消息,又如何决定行止。
大多数不明所以的,只能悄悄察言观色,等候各自的上官和靠山示意,地位低又无依无靠的,只能强自按捺心中惶然,左顾右盼,时刻预备着随大流。
珍珠帘卷,黄金殿上现金舆,凤羽扇开,白玉阶前停宝辇,隐隐净鞭三下响,层层文武两班齐。
“天后升朝”宦官尖细的声音响遏行云,众臣踏上宣政殿大红地毯,疾趋而入。
“臣等拜见天后”群臣轰然下拜,睿宗皇帝不知又是哪里不适,未曾出现在朝堂,算起来,这位皇帝身体健康的时候,委实不多。
武后同样以空首礼相应,待君臣各安其位,未如常例令宰相问政,径自开口,语气颇不平和,“朕观天下大道,儒道释三家,并行不悖,偏有恁多俗物庸人自扰,定要分个上下高低,自去争抢便罢,何故殃及池鱼?翰林学士权策,年少才高,本事外之人,不过持正守中,说了些不偏不倚的话,骤然迭遭煎迫,尔等是何居心?”
众臣离开坐榻,俯伏在地,颇有些迟疑,“臣等有罪,天后息怒”佛道之争,问他们儒臣是何居心,明晃晃的黑锅,背得心神不宁,听天后话音,权策参悟佛经呕血,似乎别有内情?
“且再观望观望风色”众人不约而同,放弃了既定方针。
“权策也是无用,迂腐偏执,有人逼迫,就定要分辨个子丑寅卯,参悟道法佛经,连性命都不要了,此等妄为竖子,可对得起父母双亲,可对得起朕?”武后继续宣泄怒气,“传旨,罢权策翰林学士,令北衙千骑即日开赴东都,由其统带,文官做不得,便还去做他的武官罢了,自即日起,权策不得近佛寺道观,不得阅道法佛经,违令立斩”
一番话落地,武后凤颜大怒,电闪雷鸣依旧,老油条的群臣已然淡定下来,这是明贬暗褒,千骑将军,正四品上,权策触怒天后,却得以升官两品,此事必不寻常。
“臣同平章事苏味道有奏,向日权将军曾在聚宴之时,对佛陀出言不敬,恐也是遭遇迫害,心境不稳所致,臣有幸身在现场,听闻将军只羡鸳鸯不羡仙佳句,可惜那时将军已然心思枯竭,未得全诗,引为憾事”苏味道出人意料当了先锋,看似揭发,实则颠倒黑白,堵住悠悠众口,既顺应天后保全之意,又能为心仪后辈援手一二,苏味道从未如此理直气壮。
“哼,心志不坚,到底不过顽童作派”武后一拂袍袖,给此事定了性,不待臣僚有所反应,迅速切换了频道,“岑相,安西都护唐休奏闻,吐蕃有一藩属有意回归王化,其事详略如何?当如何处置?”
岑长倩尚在消化有些庞大的信息量,听令愣了一会儿,迅速起身来到大殿中央,“启奏天后,吐蕃西南,有乌蛮白蛮若干,占地广大,山岭纵横,素来臣服吐蕃,今剑川之地,有一部落,名曰浪穹诏,其酋长傍时昔多次投书献粮,愿为大唐藩属……”
宣政殿进入议政正轨,军国重事桩桩件件,【创建和谐家园】侃侃而谈,言官纠察弹劾,各司其责,然而,每个人心中,都窝藏了偌大疑窦,权策事件到底是为何翻转?
未时散朝,众官三三两两离开宫禁,各回衙署,却听闻长安又发生了大事。
僧人惠范剃度落名的寺院西明寺,由住持和戒律院首座、十院掌院高僧一同出面,以犯下嗔、色、贪三戒,不修佛法,不敬方外为由,公开宣布除去惠范僧籍,收回赐予三宝,传示四方佛家宝刹,不予接纳驻留。
佛家率先动作,为武后的说辞背书,道家紧随其后,道观内遍植桃花的玄都观,宣布逐出经堂执事司马锽,勒令下山除籍,不得复以道家自居,司马锽乃是道教宗师司马承祯族子,地位不可谓不高,拿来当替罪羊,诚意比佛家更足。
事件由此发酵,与权策辩论佛法的洛阳令魏元忠,在高墙内出佛道题目为难权策的荥阳公郑怀仁,纷纷上奏疏请罪。
擅长拍马逢迎的武三思,竟然上奏恳请天后为权策敕封神号,以安抚魂魄,助其康复。
至此,佛道逼迫,权策同时参悟道法佛经,呕血濒死,竟成铁板钉钉的事实,不容置疑。
天官尚书武承嗣府邸,武承嗣双手挥舞家法棍棒,重重打在武延秀的臀部上,武延秀这次没有硬挺,挨一下就惨呼一声。
又是四十棍下去,武延秀中衣红透,气息奄奄,两个健仆将他抬回正堂书房,退了出去,将门窗一一掩上。
书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武延秀一跃而起,“父亲,姑祖母是得了失心疯不成……”
“啪”一记重重耳光抽在武延秀脸上,打得他眼冒金星,满心委屈,权策触怒姑祖母,要被捕拿的消息,还是父亲给他的,他去抓人也是奉了姑祖母的旨意,现如今反倒是他要假装挨一通家法,平息姑祖母怒气,给权策一个交代,这是何等狗屎的逻辑,真真憋闷死人。
“将那日义阳公主府前的经过说一遍,一字不要错漏”武承嗣端坐胡凳上,闭上了双目。
武延秀不敢再扎刺,原本复述一遍,武承嗣听罢,再结合掌握的太平公主府聚宴详情,他逐步推演,权策不知何故抵触惠范,写诗打压,自知惹祸,逃往东都寻求薛怀义庇护,义敬不知何故出面转圜,献上权策所参经书。
“经书?”武承嗣眼神微亮,是了,要害定在经书上,到底是什么经书,会让姑母不仅不责怪他,还百般庇护?
太平公主府,打扮得一模一样,如同双生子一样的玉奴和香奴,跪在地上,太平公主怒不可遏,“这也不知,那也不知,本宫养你们何用?”
“殿下,权学士,权将军兴许,兴许真是呕血濒死呢?”玉奴期期艾艾,忧形于色。
“殿下,权策或许早有布局,又有得力人手,一切按部就班行事,毫无破绽”香奴蹙眉,冷静查找因由。
太平公主看两人迥异情状,心生慵懒,“罢了罢了,母后英明天纵,如此行事,自有她的因由,再过得几日,终会真相大白”
“传令下去,即日起,未得本宫命令,所有僧人,不得入府”
第48章 大云经疏(上)
大云经,来自天竺,260年前的东晋时期,由北凉昙无谶法师翻译成汉文,成为浩如烟海的佛学典籍的一部分,此经地位不高,亦非佛家本经,流传有限。
它讲了这样一个故事,净光天女曾在同性灯佛那里听过《大般涅盘经》,后来在释迦佛在世的时候她以凡胎降生到了人间,并且再次听闻了佛法深义,成就佛果,虽然她身为女人,但后来成为国王,得到了转轮王所统领的四分之一的疆土,并且教化所属的城乡男女老少排除各种邪见、异见,广大佛门事业。
东都洛阳,白马寺。
薛怀义盘膝而坐,双膝之间放着摊开的大云经,鹰隼一样盯着每字每句,良久,喟叹一声,“渡厄?你这小贼厮倒是度了劫难,却给洒家好大一个为难”
他是武后面首,作恶多端不假,却也有所不为,从不触及李家武家之争,接下膝上经书,他能更得天后宠信,荣华富贵不须多说,但他刻意给自己留的后路,不复存在了,可他又不能不接,失宠的后果他同样承担不起。
权策面露迷茫之色,“薛师适才说的甚?徒儿未曾听到”
薛怀义咂摸咂摸嘴,站起身,飞腿踹他一个跟头,昂昂然负手走出宝殿,“为师说你欠揍,嗯,我佛果然通天彻地,天后必是净光天女转世无疑了,执掌天下,乃是天意,可恨经书艰深,愚夫俗子不得其中真意,我将遍邀佛家大能高僧,一同疏解此经,造福苍生”
“薛师以天下为己任,真可谓铁肩担道义”权策从地上爬起来,随他在广场漫步,拍着文雅的马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