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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问群臣,“执政如何?”
天官尚书武承嗣出列,“官箴严明,海晏河清”
武后颔首嘉许,移驾万象神宫,群臣立于朝堂左侧,传召外藩使节。
欢快祥和的迎宾乐曲响起,春官侍郎与鸿胪寺少卿引导,一众使节自永泰门入,至万象神宫阶下停住。
礼乐声骤停,使节俯伏下拜,新罗使臣动作尤为标准,南腔北调,赞拜之声四起,唯独他用的是字正腔圆的大唐切韵,嗓门也大,“新罗使臣,外臣金澈叩见天朝大天后”
权策总责安全,身在丹陛之上,侍立在御座侧后,居高临下,见数百使臣衣着各异,肤色各异,每一个人代表一个国家,以最虔敬的姿势拜服在帝国脚下,心中波澜起伏,倘若未曾经历百年失落,这才是泱泱华夏原本的样子。
情绪动荡难抑,口中喃喃出声,“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声音虽小,但此时静谧,上官婉儿明眸善睐,扫了他一眼,阶下起居郎张说抬头瞩目,满眼都是激赏,埋下头笔走不停,似乎将此句记在了起居录上。
权策心中暗骂,此事公开,一个御前失仪的罪过是跑不掉了。
“宣”武后轻启红唇,吐出一个字,众使臣撩起袍袖,弯腰躬身,疾趋进殿站班,动作间行云流水,脚下是厚厚的天蓝色地毯,落地无声,一行人竟似飘了进来一般。
春官尚书武三思出列启奏,“臣启天后,西南剑川,有浪穹诏,心慕王化,伏请内附为藩,有表在此,请天后圣裁”
武后轻轻颔首,武三思展开表章,开始朗诵,骈四俪六,文采斐然,定然是翰林学士们的手笔,权策无心细听,露出一丝嫌弃之色,武三思声调朗朗,神色肃穆,奈何容貌稍逊,心宽体胖,有损天朝威仪,远不如武承嗣能服人。
武三思念了约莫两刻钟,武后诏准,“宣其上殿”
礼乐复又大作,浪穹诏王傍时昔自则天门起步,两侧旌旗猎猎,翎顶辉煌,皇家威仪赫赫,看得他直炫目,努力控制双脚沿着御道地缝走直线,却不能如愿,歪歪斜斜,没走几步,已经大汗淋漓,走到万象神宫阶下,看到没几步了,心神放松,要上阶梯。
“咄”赞礼官嘬唇呵斥,傍时昔顿时惊醒,热汗之外,冷汗又出了一层,慌忙下跪行礼,“外臣浪穹诏王傍时昔拜见天朝大天后”
得到允准之后,傍时昔看了赞礼官一眼,见他无异议,才敢迈步上阶,经历一路漫长,入殿的礼仪却是又忘了,脚步纷乱,看到御座前的丹陛,眼前一亮,似乎遇到这个东西,就要过去下跪,兴冲冲快步往前。
好在他机警,边走边往丹陛上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吓得魂飞魄散,函关古道接驾的少年将军,此刻正怒目圆睁瞪着他,丹陛后方的护卫,已然手握刀柄,似乎再迈一步,便有断头之厄。
“哐当”傍时昔左脚绊右脚,利落地趴伏在地,倒是一个精彩的五体投地大礼。
大唐文武投来怜悯的目光,其他使节却是幸灾乐祸得紧,新罗使臣金澈,脸都快笑烂了,这副模样,还敢与我新罗争夺帝国宠爱,真真不自量力。
别人轻松,武三思不敢,连连招呼礼官,协助傍时昔完成礼仪,看傍时昔拙劣模样,心生后悔,【创建和谐家园】礼仪本是鸿胪寺的工作,但鸿胪寺卿李三省被他踢到琼州去了,无人掌总,只好由春官衙门暂代。
傍时昔与武后君臣对答,问了几句国计民生,回答得磕磕巴巴,武后不以为忤,“浪穹诏虽为朕藩属,然风俗不同,为百姓计,仍由卿为浪穹刺史,代朕抚民,然祭祀、兵戎,乃国之大事,休得专擅”
傍时昔领命退下,到耳房更衣,片刻后,傍时昔身着大唐亲王服色,献上国书、贡品礼单,另行君臣常礼,定下君臣名分,大唐文武群臣及各外藩使节,与傍时昔见礼。
礼制完成,武后令春官、地官衙门拟定回赐物品,许傍时昔五日后归国。
是日夜,武后于陶光园赐宴,宴请傍时昔,众文武大臣及外藩使节作陪,席间歌舞翩飞,醇酒佳肴,偏有人要寻不自在,新罗使臣金澈对主宾席位上的傍时昔,横竖看不顺眼,忍不住离席,“启奏天朝大天后,臣以为,诸藩属既归化天朝,必有车同轨书同文之心,举国上下勠力效仿,以大唐之物华天宝、诗书礼乐为荣,珍爱一如自家所有,臣以为,天朝文华之大成,最盛者,诗词也,实流传千年不朽之瑰宝,今日列坐者,有天朝旧臣,亦有新附之臣,洋洋大观,何不各展才华,以诗词铭记天朝恩典,记述今日盛事”
倭国、百济使臣带头响应,突厥、契丹等游牧民族谨慎欢迎,他们的上层人士,吟诗作对也是风潮,诌上两句不是难事,西域诸国使臣欢呼雀跃,他们并非因为要写诗而兴奋,而是因为能见证唐诗诞生而兴奋。
傍时昔面红耳赤,环顾左右,使团成员个个鹌鹑,识文断字跟识文断字是不一样的,再看唐人,无论文武,个个安之若素,似是胸有成竹,傍时昔心中喟叹,对帝国的敬畏无以复加,掸掸衣袖,且先认个怂。
未及动身,武后突然开口了,“卿等既有此雅兴,朕自当鼎力支持,然则主宾有序,便先由大唐文武吟诗,如何?”
金澈连连摇手反对,“臣等不敢,天朝鼎盛,藏龙卧虎,俱是诗词圣手,珠玉在前,我等恐无颜开口”
“也好,傍时昔新附,恐不通晓诗词格律,朕赐下一人指导,可还有异议?”武后无奈,退而求其次。
金澈等人保留意见,“若是劳动凤阁鸾台、文昌左右、六部御史台、翰林学士诸位,恐难免有所误会”
他们七嘴八舌一排除,满朝文官全数不在其列,武后仰头哈哈大笑,“朕不请文士,朕安排一位武将,可好?”
金澈等人勉强同意,“谢天后体恤,谨从命”
武后素手轻摆,权策起身离席,来到武后驾前听命。
金澈等人惊呼出声,“竟是千骑将军?”
武后含笑,“诸卿可还有话说?”
此时再有话说,未免过甚,使臣众人兴味索然,颇有偃旗息鼓之意。
权策来到浪穹诏使团席前,受到热烈欢迎,傍时昔拱手,“向日见过将军武勇,今日有幸,再见将军文华,有劳有劳”
权策懒得废话,铺下素白纸笺,援笔立就,“浪阔波澄秋气凉,沈沈水殿夜初长。自怜休退五湖客,何幸追陪百谷王。香袅碧云飘几席,觥飞白玉艳椒浆。酒酣独泛扁舟去,笑入琴高不死乡”
诗一出,奔放的西域使节,不顾体面,上前誊抄传唱,继而手舞足蹈,在宴席中翩翩起舞,教坊司乖觉,迅速奏起清乐,歌舞一改,耳目一新,场面激荡,热烈万分,新罗、倭国使臣比较矜持,跟着大唐文武,拍掌踏足相和。
武后怡然大笑,面向外藩使节,“诸卿,可还有佳作以闻?”
金澈等人俯伏跪拜,连道不敢动笔,“天朝人才鼎盛,一至于斯,上苍独爱中土,莫此为甚”
“卿言谬矣,天下一家,何分彼此?”武后雍容大度。
众臣及使节再拜叹服,称颂讴歌之声不绝于耳。
第54章 浪穹归化(下三)
上林坊,义阳公主府,权策陪着母亲清点宫中赐物,这次赏赐说得笼统,金银若干,钱帛若干,珍宝若干,还都装在箱子匣子里,密不示人。
朝贡大礼,大唐天朝威加海内,权策功劳不小,武后下制赏赐,令春官尚书武三思送货上门,权策对此啼笑皆非,这已经是第二遭了,每每武三思公务有差池,都是他的高光时刻,上次替他牵马回东都,今日又来送赏赐,武三思言笑晏晏如故,权策却尴尬不已,总有用别人鲜血染红顶子的愧疚感。
义阳公主对黄白之物颇有耐心,金锭元宝,一一拿起把玩,清洁干净,再清点记账入库,忙碌得喜滋滋,权策浅笑看着,心中熨帖,接下来是堆积如山的钱帛,权策赶忙搀扶住她,“母亲,钱帛笨重,还是让账房处置吧,莫要累着身子”
“也好,我再看看这些珍宝”义阳公主乐呵呵移步,仆役打开珍宝箱,珠光宝气映入眼帘,珍珠翠玉,金银首饰,不仅材质金贵,设计也都有独到之处,取意吉祥。
义阳公主惊喜了一瞬,神色大变,颤抖着手取出一个簪子,泪水横流。
权策低头看了看清单,叫金累丝镶宝石翠玉镂空香瓜簪,微微矮下身子,让她看到自己,“母亲,这件东西,可是旧物?”
义阳公主咬着唇强忍悲声,压抑哭泣,“我儿,此物乃你外祖母所有,这宝石,乃是石榴石,我记得,那时她才产下高安,连有两个女儿,求子心切,出了产房,便开始佩戴这个簪子,一直到你舅父素节落地”
权策懵住,武后赐下外祖母遗物,这是何意?
他一愣住,义阳公主有些慌神,“我儿,可是有什么干碍不成?若是不成,我们不要便是”
“这倒不必”权策思量着,这应当是个积极的姿态,他背负的出身原罪,松动了,“母亲,这些首饰若果真是外祖母所有,怕是要入宫谢恩才好”
义阳公主脸色微变,“定要我亲去吗?”
权策赶紧抚慰,“孩儿代去也使得……母亲再看看,这里面十多口箱子,是否都是外祖母留下的?”
义阳公主大为轻松,转而去翻检珍宝,拿出一件,就思索半晌,与记忆印证,脸上哀戚思念之色愈发浓重,这些东西,竟真的都是萧淑妃生前的私房,权策转开她的注意力,“母亲,说起来,外祖母的遗物,姨母和舅父也当有份儿,该如何处置?”
义阳公主回过身,双手捧住他的脸,笑中带泪,“为娘虽见识短浅,也知为官不易,我儿屡屡能得赏赐,必是历尽艰险,功在国家,你外祖母泉下有知,也当为我儿高兴……我这便去给你姨母、舅父写书信,且看他们想法”
义阳公主没有让权策送她,让他打理好这里的珍宝,妥善入库保管。
权策怔怔望着义阳公主的背影,仰头望天,口中喃喃自语,“外祖母,会为我高兴么?”
没有答案。
收拾赐物到了尾声,门房前来通传,“大郎,浪穹诏王长史登门求见”
“请他到未名院正堂稍坐,我随后就来”权策收拾情怀,先去了正堂,外藩使节这种客人,无论如何,都要通报一下父亲权毅。
听闻浪穹诏王长史拜访权策,权毅有一刹那失神,旋即摆手,“既是你的客人,好生招待便是,莫失天朝国体”
权策停顿了下,见权毅没有跟他说什么的意思,微有些失望,起身告退。
浪穹诏王长史的诚意,权策在未名小院儿门口,就感觉到了,院子里地上铺了一大片,有的用箩筐装着,有的用口袋装着,各种名贵山珍药材,茶叶,蜡染布料,他还看到了酸角,最值钱的东西,是玉石,质地青翠,似有水波流动,一看就不是凡品,只可惜打磨粗糙,堆在一起装了好几筐。
“外官叩谢权将军”长史见面就下拜,不让权策避开,“权将军为浪穹诏挽回颜面,我王交代,定要重礼拜谢”
“贵官客气了,请起来叙话”权策生受了一礼,单刀直入,“听闻贵官交游广阔,想必收获不小?”
长史面色惊疑,“权将军言重了,我王钦慕天朝制度,故而令我等多在外走动学习,以造福国中百姓,并无他意”
权策脸色大转弯,春回大地,“呵呵呵,原来如此,是本将多心了,此乃大大好事,合则两利嘛”微微犹豫了下,似有为难,“贵国力所能及的方便,也请不要吝啬”
长史眼睛一亮,“将军但说无妨,”
“啊哈哈,这便失礼了”权策面上带笑,眼中却起了阴霾,“家母名下,有一商队,意欲入吐蕃贸易,如贵官所知,唐蕃之间,有些不便……”
长史明显松了口气,脸上泛起喜意,利落接下,“将军不必忧心,外官愿为公主分忧,不知商队多少人?”
权策被他的豪气镇住了,谨慎措辞,“不多,也就六七人”
长史拍拍胸脯,压低声音,“将军放心,外官知晓天朝法令森严,回去驿馆便秘密准备,将军可安排亲信,午夜到驿馆外的阆苑取走服饰物品,待我等离去之时汇入即可”
“如此,就多谢长史了”权策拱手致谢。
长史大概是觉得还上了人情,颇为开怀,言谈间放松了很多,“大唐风物久繁华,令人心向往之,恨不能把个东都搬回剑川……”
“贵官即便力能拔山,搬得动这许多,也怕定阜门太过狭窄,无法通行”权策看似无意,实则探起了他们的路线。
长史赔笑,“将军有所不知,我王与武尚书定了行程,不出定阜门,走安喜门”
“贵官莫非觉得,安喜门要宽阔一些?”权策脸色不变,谈笑风生。
长史哈哈大笑,又停留了大半个时辰,才兴尽而归。
权策送他出府,去了书房,脸色阴郁。
不出所料,弓嗣业联络浪穹诏使团,父亲联络安喜门守正,是在做同一件事。
浪穹诏王长史,对带人出城的业务,如此熟稔,那多半弓嗣业和父亲,也是要带人出城,能说服浪穹诏使团上下,舍近求远,不走南门走北门,弓嗣业必有所倚仗。
弓嗣业处心积虑,将洛阳捕快、团练兵全部交出,定是担心事情不谐,方便推卸罪责。
权毅和弓嗣业分工合作,配合无间,无字碑密切监视权毅,却只发现他联络安喜门守正杜关山,对他与弓嗣业的联络一无所知,是背后有强人安排,瞒天过海?
权策心神不宁,总觉得这件事,或者说这个要偷渡出城的人,充满了危险。
不管这人是谁,且放一枚闲棋在他身边,可攻可守。
第55章 浪穹归化(下四)
午夜,尚善坊,洛水临河阆苑,有一角门与四方馆相通,阆苑本为开放之所,但此角门有府兵看守,看守的对象,当然是四方馆中的外藩使团,此刻,看守之人获邀欣赏浪穹诏歌姬的歌喉舞姿,此时洞开无人。
两条黑影从角门闪过,溜进阆苑靠墙一侧的密林中,两人对视一眼,分头行事,没跑出多远,听到角门处传来人声,显然他们的同伴没能留住守卫多久。
慌乱之中,两人用尽全力,将背上包袱向反方向扔出,快速奔回四方馆。
不多时,有个黑影蹑手蹑脚自阆苑东面而来,在漆黑里四处逡巡,此人明显不够专业,虽然穿着黑衣,却不知隐蔽自身行迹,大咧咧弯着腰四处查探,顾头不顾腚,一直没能找到,许是心中急切之下,竟然从怀中掏出火镰,点燃了一小节珍贵的蜡烛。
烛光微微,映出他的脸颊,竟是权立,脸上汗水流淌,却是急得不得了,因背主事件被大郎放逐,几经波折才得以回归,面上他为大郎打理产业,大权在握,实质上自家事自家知,大郎的隐秘事,他从未得机会参与,这可是头一遭,万万不能出差错。
有烛光帮忙,权立的视野开阔了许多,从这头走到那头,搜寻完了,再往前挪几步,从那头找回这头,权立弯着腰,干得非常认真。
“找到啦”一个黑乎乎的大包裹,带着些呛人的酸腥味,卧在一株降香黄檀树下,权立如获至宝地抱在怀里,第一时间吹灭蜡烛,倒不是他突然懂得警惕了,而是这东西金贵得很,在长安西市,胡商专营,他们也是辗转从吐蕃商贩手中买到的。
权立站起身,猛地一侧身,躲在树后,对面有人来,对方比他更嚣张,擎着个气死风灯大摇大摆,轻松觅得另一个包裹,片刻不停留,转身离去。
“这人,竟是……他为何来此?”权立身上泛起凉意,心中困惑不已,对面来人他认识,还打过交道。
他回到旗下一间客栈,洗沐一番,换了衣服,心中纠结万分,他家是权家赐姓世仆,从天水一路跟着到长安,根就在权家,忠于权家,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但,在权家的主人里,挑一个来忠心,让他迷茫了。
一夜未眠,东方既白,桌案上的包袱清晰起来,他伸手攥住,下定了决心。
太初宫,飞香殿,权策跪谢天后恩典,三跪九叩,咚咚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