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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策匆匆来到宣政门外,谢瑶环在此等候,赶忙上前施礼,“有劳谢女官”
谢瑶环笑笑摇头,伸手延请,一边走,一边打趣,“权少卿醉心公务,奏折文书四平八稳,老成持重,虽句句精到,有利于国事,却灵气全无,颇是令人担忧,日后吟不出诗词,该如何是好?”
见她轻松,权策心思放稳,此番召对,应当不是恶事,即便是,也与自己不相干,遂笑着回应,“谢女官谬矣,权策埋首案牍,往来的,尽是粗陋男子,灵气挑剔,自然不予理睬,若多些机会,与谢女官这等灵秀女子晤面,灵气自然滔滔不绝”
“咯咯”谢瑶环捂嘴娇笑,“少卿倒是嘴甜,向日婚宴上,诗词都是一句半句往外挤,不晓得多少文人骚客为之夙夜难眠,宫中凤阁鸾台传言,说你的诗词,叫穿魂诗,续不上,又放不下”
权策闻言,不以为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得意洋洋,摇头晃脑,讨人嫌得紧。
谢瑶环暗啐一口,不再睬他,引着他进了蓬莱殿。
“臣权策,拜见天后”
看殿中诸人,他心中约莫有数,武承嗣,武三思,武攸绪,京兆尹杨守愚,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等法司的头面人物都在。
树欲静风不止,武攸绪想要缩头做乌龟,怕是另外两家不肯轻轻放过。
不知为何,三位当事人中,最恼怒的,竟然是权势最盛的武承嗣。
第76章 一地鸡毛(下)
“权策,你可知罪?”
一问西来,武后冰棱一样的声音当空砸落,碎成细粉,在宫殿里回荡。
权策利落地改拜为跪,叩首道,“臣知罪”
听到这个回应,殿内诸人受惊不小,神情各异,有喜有忧,唯有武后似不意外,嗤笑一声,理了理外裳,好整以暇,“说说看,你认的什么罪?”
“臣办事不力,有亏职守,西突厥朝贡之事迄今未能定案,请天后降罪”权策满面羞惭,请罪极为严肃认真。
听到这个,武三思偷眼看了看武后的神色,见她并无嗔怒之意,扯着嘴角陪了个笑脸,上官婉儿翻了个白眼,武承嗣的脸色却难看起来,板着脸义正词严,“权少卿,天后驾前,国政大事,休得轻浮”
权策还跪着向武后请罪,听他斥责,只是将脑袋往下耷拉了一点,没有回应。
“行了”武后摆摆手,让权策起身,“攸绪说,你发明了什么工艺,此事可属实?”
“臣汗颜,只是一点小技法,登不得大雅之堂,不敢当发明之说”权策又把化妆土烧制瓷器的工艺讲了一遍,出于谨慎,又补了一句,“此法乃是纸上谈兵,可行与否,臣并无把握”
武后唔了一声,不咸不淡地道,“你在鸿胪寺折腾不少,还有余力摆弄这些,看起来担子还是太轻了,你家失踪的下人,可找到踪迹线索?”
“臣不务正业,天后恕罪,府中下人,仍旧杳无踪迹”权策完成规定动作,主动交代了他们的来历,“祝家夫妇是一年前入府的,彼时,二人为贼人掳掠负伤,又有一稚子嗷嗷待哺,在两京官道横卧,境况凄惨,臣出于恻隐予以收留,岂料,到我府上,仍旧难逃厄运,臣心中常自怀愧”
“权少卿心善,只是他们命不好”武承嗣出声解了围,话锋一转,“不过,此事蹊跷颇多,如此大费周章,掳掠你府上家丁,目的何在?为何又要在攸绪府门前作案?”
“下官不知”权策自然不会帮他解答疑难,皱着眉头,满脸无辜。
武承嗣眉头深皱,鹰一样的眼眸死死盯着他,冷哼一声,“本官听闻,你府上这位家丁,曾鬼祟出没于攸绪府邸,此事,权少卿也不知晓吗?”
“下官与武舍人结识于太平殿下婚宴之上,历次交游都在qg tiān bái ri之下”权策不卑不亢。
“哼,只怕没那么简单吧……”武承嗣不依不饶。
“天后啊”武攸绪伏地大哭,“臣本无用之人,却屡遭煎迫,府上一夜三惊,臣心惊胆寒,不堪驱驰,请辞去官爵,避居山林……唯臣心性恬淡,不事经营,交结淡如水,权势金钱,不值一提,权策晚辈,与臣往来,全凭意趣,又能有何图谋?伏请天后明察”
“哭哭啼啼,成何体统”武后勃然大怒,“左右,将他拖出去”
几个绿袍千牛一拥而上,将武攸绪倒拖出门。
“天后息怒,仔细伤了凤体”武三思赶忙出来劝慰,“攸绪情绪到底是偏激,府上被人窥视,友人府上被掳走几个家丁,等闲事耳,侄臣府上无故遭人洒血,也无伤大雅,只管责令有司查探,查得出便好,查不出,也就罢了,左右都是一家人,没得伤了宗族情分”
武三思言语温和,有情有义,但话里话外坐实了武攸绪遭到迫害的事实,更顺手带出自家委屈,口中不伤宗族情分,矛头却直指武承嗣。
“混账”武承嗣勃然大怒,“就尔等委屈不成,我府上前日死了一供奉,昨日又死了一管事,我又该去找谁yào shuo fǎ”
武三思笑容不改,眼中精芒一掠而过,“兄长说得极是,您府上死伤的确不少,攸绪府上死的那个,应当也是您府上的吧,还请节哀,少些走动,便多些安全,大家安安生生的为天后效力,才是正经”
一番话连消带打,皮里阳秋,虚实相生,权策听得诧异又迷茫,他胆子不算小,但也从未想过去武承嗣府上杀人,还接连死两个,是什么情况?
武承嗣脸上闪过怒意,横着眉头朝边上京兆尹和三法司看了一眼,这几人当中必然有人暗地里为武三思效力,查出了他派人夜探武攸绪府邸的事情,强自按捺,“休要惺惺作态,尔等的腌臜行径,还须本官一一道来不成”
这话一扫一大片,武三思等人如芒在背,御史台左御史中丞来俊臣率先稳不住,“天后,纳言,诸位,臣以为论事当寻根究底,此事之发端在武舍人府上,又有诸多疑点缠杂其中,不明辨厘清,武舍人终究难以洗脱污名,臣请旨搜检武舍人府邸,正本清源”
“臣等附议”杨守愚等人赶紧赞同,大理寺卿还补了一句,“义阳公主府中也不甚清净,若能一并搜检,也可还权少卿清白”
权策垂着头,面无表情,这些豺狼实在可耻,得罪不起强梁,便罔顾事实,拿软柿子垫背,武攸绪和自己,是再合适不过的筏子,不过,排除了平安郎这个地雷,他无所畏惧,“若众位上官以为必要,搜检之事,臣无异议,武舍人坦荡,想必也无异议”
武后高踞丹陛上,坐视他们勾心斗角,轻声一笑,“也罢,杨守愚,京兆尹立即派员搜检,尔等既有兴趣,便统统亲往监督”
“是,臣等领命”武承嗣打头,众人齐齐叩拜。
杨守愚一道火签扔下,上百差役浩浩荡荡,先去了武攸绪府上,一寸寸搜检,库房里的泥土成了重点,用笸箩筛过,又用烈火烧烤,折腾了两个多时辰,泥土仍旧是泥土。
又去义阳公主府,里外里翻了个底朝天,权策的书房一张张纸全翻过,诗词歌赋画卷见了不少,所谓的阴私罪证半点都无,带队的京兆长史抱着一堆纸细细揣摩,咂摸半晌,叹息不已,将书房里摔摔打打的部属全部赶出,“此地天生文脉所钟,岂容尔等玷污”
两个府邸都搜检完毕,除了权策府上的钱帛多了点儿,并无丝毫异常。
武承嗣怫然不悦,扭头就走,入宫面见武后复命,详述搜检见闻。
“荒唐”武后冷声呵斥。
“武承嗣降品级两等,罚钱帛二十万贯,武三思降品级一等,罚钱帛十万贯”武后埋首批阅奏章,随口定下赏罚,“杨守愚、来俊臣等人履职无状,停禄半年,罚没钱帛充入官帑,赈济雪灾受难百姓”
顿了顿,又道,“权策办差尽心,多有建树,赐宫中骑马佩剑”
“武攸绪,升转春官侍郎”
几家欢喜几家愁,众人跪地领旨。
权策跪在最后,对此结果颇为满意,虽然府里形同被抄家,但能平安度过一劫,已然足够,宫中骑马佩剑什么的,跟紫金鱼袋一样,束之高阁可矣。
他渡劫成功,全靠武攸绪做了过墙梯,但他也得了好处,通事舍人正五品,春官侍郎是正三品,连升两品,这个回报,想来足够。
第77章 延义攻略(一)
腊月十五,望日,紫宸殿大朝。
辰时的朝会,过了巳时,还没有开始。
“权少卿,有劳有劳”殿内侍御史第三次来到权策面前。
权策微笑表示了解,离开自己的席位,后退一排,另找了个坐榻待着,再看两边,几乎所有四五品的中层干部,都在挪动席位,活像是一堆拱来拱去的蚕蛹。
“咳咳”“咳咳”
咳嗽声连连,数个白发苍苍的耄耋老者颤巍巍走进大殿,人人都是紫袍加身,腰间坠着金鱼袋,其中有只朝朔望的宰执重臣,也有致仕已久的元老,李家大批不领实职,游离于朝堂之外的公卿勋贵,也都相继现身,姨父王勖也在其中,只不过以他五品驸马都尉的头衔,并不能让权策动身,六品七品的清流词臣、科道言官,已然排到大殿阶下广场里去了。
权策身边坐着麟台少监李峤,麟台分属中枢,鸿胪寺是下属部门,两人品级相同,李峤位在他之上,“贤弟,你消息灵通,今日这般大张旗鼓,可有什么说头?”
“兄台慢来,小弟我如今一头栽在鸿胪寺,耳目闭塞,比不得你们在宫中行走的”权策苦笑摇头,毫不知情,自打他在鸿胪寺强推文风改良,恶了朝中不少【创建和谐家园】,却也得了不少志同道合之人,文章四友与他交往更密,苏味道身为宰相,多少矜持身份,偶尔只是提点,李峤、杜审言两位却是倾心之交,与崔融一般。
“在秘书监,咳咳,麟台,未曾听闻动静,怕是来自宫外”李峤说溜了嘴,武后称制以来,以刷新改良为名,大肆移风易俗,朝中官署名号,各军军号,流水般改来改去,时常会出现驴头不对马嘴的情形,惹得不少朝官腹诽。
权策蹙起眉头,看了一眼大殿前头正襟危坐的武承嗣,历史上,此人深得群众运动精髓,屡屡发动成千上万百姓到宫门【创建和谐家园】,武后登基称帝,争夺储君之位,没少用这些伎俩,这是不是意味着,有一场表演要在今日登台?这与他的记忆不相符,武后登基要在来年九月,争储君更是还早,定是有某处关节他忽略了,权策绷紧了神经。
“嗥……”“哞……”
清亮雄浑的狮吼声、大象叫声响起,大殿内外朝臣一齐肃静,动用狮虎先导,是大驾卤簿的专用仪礼,五辂先行,骑兵步甲九横九纵,伴驾清游,大驾为正四方形车,金顶金辂,后部鼓吹吉服辉煌,演奏中正平和清乐,全套仪仗凡千余人,先导已经出了紫宸门,后部还在武后起居的金銮殿。
一炷香后,武后大驾车辇抵达紫宸殿前,群臣俯伏恭迎,武后从容下辇,缓步升殿,步步生莲,仪从煊赫,站在紫宸殿最高处,长身玉立,空首还礼,命各自落座。
之后,目视大明宫重重门户,一言不发。
她不开口,众臣无人敢发声,大殿之中翎顶辉煌,却形同大片枯木。
“唵嘛呢叭咪吽”
九重深宫,宫门次第打开,檀香氤氲,梵唱之声大作,一大片紫红袈裟映入眼帘,锃光瓦亮的光头在冬日暖阳下熠熠生辉。
前排居中的高僧大德,手捧黑檀漆盘,上覆黄绫,黄绫上躺着一本经书,其人面孔瘦削,悲天悯人,宝相庄严,正是鄂国公薛怀义。
薛怀义出关?
权策蓦然醒悟,眼睛死死盯着漆盘里的经书,大云经疏,武后期待已久的大云经疏,要在今日面世了。
众高僧踏步入殿,武后自宝座起身,双手合十。
群臣立刻枯木逢春,随之起身,双手合十,虔诚些的,便阖上双目,随着高僧们念诵这篇大慈大悲【创建和谐家园】菩萨咒。
众僧一直念诵,待到菩萨咒念完,才双手合十,垂下光头行礼,高宣佛号,“阿弥陀佛”
“臣,鄂国公,右卫大将军,白马寺住持薛怀义,奉大云经疏上殿,伏请天后垂鉴”薛怀义单膝跪地,将黑檀漆盘举过头顶。
武后降阶走下丹陛,双手捧起大云经疏,翻阅了几页,面露笑意,高举经书,“此乃佛音,亦是天命,朕以女子之身,总统亿兆之民,今始得知,冥冥之中,自有佛意天佑,朕既为净光天女化身,亦当以菩萨德行律己,化育万民,造福苍生,再塑地上佛国,众卿为朕肱骨,亦应勉之”
“天后英明,臣等谨遵圣命”众臣齐齐跪地称颂。
“诸位高僧为朕带来佛旨,朕当广修佛寺,报此一场佛缘”武后亲手扶起排在前头的几位高僧,温言褒奖,“敕令各州,各建大云寺一座,藏大云经疏一部,有劳诸位高僧行走各道各州,宣扬佛法,普渡众生”
众高僧又是高宣佛号,俯首领命,络绎退出大殿。
后方的高僧修行尚不到家,喜形于色,宣扬佛法,大云经自然是重点,其他的也可以顺带宣扬一番,普度众生,这是给了个自主招生权限,行走一圈下来,佛门【创建和谐家园】又将成千累万,香火必将遍布四方。
高僧退去,众臣微有些恍惚。
“侄臣春官尚书武三思有奏”武三思率先出列,打破沉寂,“天后天命所在,佛陀所钟,今得法旨,受命临人,理应再加尊号,以应天道”
“臣等附议”这个问题上,容不得谁恍惚,众臣利落地离开坐榻,俯伏在地。
武后斜眼俯视,泱泱大殿,站着的,唯此一人,“众卿之意,尊号以何为佳?”
权策听到武后金石之音,微微瞠目,武后是铁了心打破常规了,加尊号不辞让,还要立等可取。
“臣以为轮转圣后……”
“臣以为慈氏金轮神皇……”
……
众臣七嘴八舌,他们都是研究过大云经的,净光天女统领的土地,只是轮转王四分之一的领地,天后的尊号,自然围绕着轮转王来,而不是净光天女。
顷刻间,数十个尊号诞生,武后不置可否。
仍是武三思,出列禀奏,“侄臣以为,当加尊号越古金轮神皇”
这个尊号一出,众人寂寂然,不少臣子神情悲痛,有的俯首向地面,有的盯着武三思发呆,权策看见,他的姨父王勖也垂下了头,眼里闪着泪花。
权策袖中手攥紧,心里咚咚直跳,此时跳出的任何人,都会被大殿里的罡风撕碎。
这个尊号,不同凡响,它没有慈氏,没有后,没有母,一切标明女性身份的,全都被抹去,只有皇。
“众卿,以为如何?”武后自宝座上站起,目光如电,扫过一排排朝臣勋贵,目光到处,群臣俯首,无人敢撄其锋。
武后冷冷一笑,眸光流转,扫在了宰相队列中。
宰相岑长倩出列了,他不得不出列,武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臣等,恭请天后,加尊号越古金轮神皇”
众臣纷纷离开坐榻,这次的动作,要沉重缓慢许多,仿佛看得见时间和血气,在恢弘的大殿里慢慢流逝,“臣等,恭请天后,加尊号越古金轮神皇”
“准奏,议事吧”武后爽利接受,袍袖一拂,安然坐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