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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秘藏之轮回传说-第67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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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ri乃五七正五ri上,那应佛僧正开方破狱,传灯照亡,参阎君,拘都鬼,筵请地藏王,开金桥,引幢幡,那道士们正伏章申表,朝三清,叩玉帝,禅僧们行香,放焰口,拜水忏,又有十三众尼僧,搭绣衣,n红鞋,在灵前默诵接引诸咒,十分热闹.那凤姐必知今ri人客不少,在家中歇宿一夜,至寅正,平儿便请起来梳洗.及收拾完备,更衣プ手,吃了两口nǎi子糖粳米粥,漱口已毕,已是卯正二刻了.来旺媳妇率领诸人伺候已久.凤姐出至厅前,上了车,前面打了一对明角灯,大书‘荣国府‘三个大字,款款来至宁府.大门上门灯朗挂,两边一sè戳灯,照如白昼,白汪汪穿孝仆从两边侍立.请车至正门上,小厮等退去,众媳妇上来揭起车帘.凤姐下了车,一手扶着丰儿,两个媳妇执着手把灯罩,簇拥着凤姐进来.宁府诸媳妇迎来请安接待.凤姐缓缓走入会芳园中登仙阁灵前,一见了棺材,那眼泪恰似断线之珠,滚将下来.院中许多小厮垂手伺候烧纸.凤姐吩咐得一声:“供茶烧纸。”只听一棒锣鸣,诸乐齐奏,早有人端过一张大圈椅来,放在灵前,凤姐坐了,放声大哭.于是里外男女上下,见凤姐出声,都忙忙接声嚎哭.

      一时贾珍尤氏遣人来劝,凤姐方才止住.来旺媳妇献茶漱口毕,凤姐方起身,别过族中诸人,自入抱厦内来.按名查点,各项人数都已到齐,只有迎送亲客上的一人未到.即命传到,那人已张惶愧惧.凤姐冷笑道:“我说是谁误了,原来是你!你原比他们有体面,所以才不听我的话。”那人道:“小的天天都来的早,只有今儿,醒了觉得早些,因又睡迷了,来迟了一步,求nǎinǎi饶过这次。”正说着,只见荣国府中的王兴媳妇来了,在前探头.

      凤姐且不发放这人,却先问:“王兴媳妇作什么?‘王兴媳妇巴不得先问他完了事,连忙进去说:“领牌取线,打车轿网络。”说着,将个帖儿递上去.凤姐命彩明念道:“大轿两顶,小轿四顶,车四辆,共用大小络子若干根,用珠儿线若干斤。”凤姐听了,数目相合,便命彩明登记,取荣国府对牌掷下.王兴家的去了.

      凤姐方yu说话时,见荣国府的四个执事人进来,都是要支取东西领牌来的.凤姐命彩明要了帖念过,听了一共四件,指两件说道:“这两件开销错了,再算清了来取。”说着掷下帖子来.那二人扫兴而去.

      凤姐因见张材家的在旁,因问:“你有什么事?‘张材家的忙取帖儿回说:“就是方才车轿围作成,领取裁缝工银若干两。”凤姐听了,便收了帖子,命彩明登记.待王兴家的交过牌,得了买办的回押相符,然后方与张材家的去领.一面又命念那一个,是为宝玉外书房完竣,支买纸料糊裱.凤姐听了,即命收帖儿登记,待张材家的缴清,又发与这人去了.

      凤姐便说道:“明儿他也睡迷了,后儿我也睡迷了,将来都没了人了.本来要饶你,只是我头一次宽了,下次人就难管,不如现开发的好。”登时放下脸来,喝命:“带出去,打二十板子!‘一面又掷下宁国府对牌:“出去说与来升,革他一月银米!‘众人听说,又见凤姐眉立,知是恼了,不敢怠慢,拖人的出去拖人,执牌传谕的忙去传谕.那人身不由己,已拖出去挨了二十大板,还要进来叩谢.凤姐道:“明ri再有误的,打四十,后ri的六十,有要挨打的,只管误!‘说着,吩咐:“散了罢。”窗外众人听说,方各自执事去了.彼时宁府荣府两处执事领牌交牌的,人来人往不绝,那抱愧被打之人含羞去了,这才zhidao凤姐利害.众人不敢偷闲,自此兢兢业业,执事保全.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宝玉因见今ri人众,恐秦钟受了委曲,因默与他商议,要同他往凤姐处来坐.秦钟道:“他的事多,况且不喜人去,咱们去了,他岂不烦腻。”宝玉道:“他怎好腻我们,不相干,只管跟我来。”说着,便拉了秦钟,直至抱厦.凤姐才吃饭,见他们来了,便笑道:“好长腿子,快上来罢。”宝玉道:“我们偏了。”凤姐道:“在这边外头吃的,还是那边吃的?‘宝玉道:“这边同那些浑人吃什么!原是那边,我们两个同老太太吃了来的。”一面归坐.

      凤姐吃毕饭,就有宁国府中的一个媳妇来领牌,为支取香灯事.凤姐笑道:“我算着你们今儿该来支取,总不见来,想是忘了.这会子到底来取,要忘了,自然是你们包出来,都便宜了我。”那媳妇笑道:“何尝不是忘了,方才想起来,再迟一步,也领不成了。”说罢,领牌而去.

      一时登记交牌.秦钟因笑道:“你们两府里都是这牌,倘或别人私弄一个,支了银子跑了,怎样?‘凤姐笑道:“依你说,都没王法了。”宝玉因道:“怎么咱们家没人领牌子做东西?‘凤姐道:“人家来领的,你还做梦呢.我且问你,你们这夜书多早晚才念呢?‘宝玉道:“巴不得这如今就念才好,他们只是不快收拾出书房来,这也无法。”凤姐笑道:“你请我一请,包管就快了。”宝玉道:“你要快也不中用,他们该作到那里的,自然就有了。”凤姐笑道:“便是他们作,也得要东西,搁不住我不给对牌是难的。”宝玉听说,便猴向凤姐身上立刻要牌,说:“好姐姐,给出牌子来,叫他们要东西去。”凤姐道:“我乏的身子上生疼,还搁的住揉搓.你放心罢,今儿才领了纸裱糊去了,他们该要的还等叫去呢,可不傻了?‘宝玉不信,凤姐便叫彩明查册子与宝玉看了.正闹着,人回:“苏州去的人昭儿来了。”凤姐急命唤进来.昭儿打千儿请安.凤姐便问:“回来做什么的?‘昭儿道:“二爷打发回来的.林姑老爷是九月初三ri巳时没的。”二爷带了林姑娘同送林姑老爷灵到苏州,大约赶年底就回来.二爷打发小的来报个信请安,讨老太太示下,还瞧瞧nǎinǎi家里好,叫把大毛衣服带几件去。”凤姐道:“你见过别人了没有?‘昭儿道:“都见过了。”说毕,连忙退去.凤姐向宝玉笑道:“你林妹妹可在咱们家住长了。”宝玉道:“了不得,想来这几ri他不知哭的怎样呢。”说着,蹙眉长叹.

      凤姐见昭儿回来,因当着人未及细问贾琏,心中自是记挂,待要回去,争奈事情繁杂,一时去了,恐有延迟失误,惹人笑话.少不得耐到晚上回来,复令昭儿进来,细问一路平安信息.连夜打点大毛衣服,和平儿亲自检点包裹,再细细追想所需何物,一并包藏交付昭儿.又细细吩咐昭儿:“在外好生小心伏侍,不要惹你二爷生气,时时劝他少吃酒,别勾引他认得混帐老婆,-回来打折你的腿‘等语.赶乱完了,天已四更将尽,总睡下又走了困,不觉天明鸡唱,忙梳洗过宁府中来.

      那贾珍因见发引ri近.亲自坐车,带了yin阳司吏,往铁槛寺来踏看寄灵所在.又一一嘱咐住持sè空,好生预备新鲜陈设,多请名僧,以备接灵使用.sè空忙看晚斋.贾珍也无心茶饭,因天晚不得进城,就在净室胡乱歇了一夜.次ri早,便进城来料理出殡之事,一面又派人先往铁槛寺,连夜另外修饰停灵之处,并厨茶等项接灵人口坐落.

      里面凤姐见ri期有限,也预先逐细分派料理,一面又派荣府中车轿人从跟王夫人送殡,又顾自己送殡去占下处.目今正值缮国公诰命亡故,王邢二夫人又去打祭送殡,西安郡王妃华诞,送寿礼,镇国公诰命生了长男,预备贺礼,又有胞兄王仁连家眷回南,一面写家信禀叩父母并带往之物,又有迎chun染病,每ri请医服药,看医生启帖,症源,药案等事,亦难尽述.又兼发引在迩,因此忙的凤姐茶饭也没工夫吃得,坐卧不能清净.刚到了宁府,荣府的人又跟到宁府,既回到荣府,宁府的人又找到荣府.凤姐见如此,心中倒十分欢喜,并不偷安推托,恐落人褒贬,因此ri夜不暇,筹划得十分的整肃.于是合族上下无不称叹者.

      这ri伴宿之夕,里面两班小戏并耍百戏的与亲朋堂客伴宿,尤氏犹卧于内室,一应张罗款待,独是凤姐一人周全承应.合族中虽有许多妯娌,但或有羞口的,或有羞脚的,或有不惯见人的,或有惧贵怯官的,种种之类,俱不及凤姐举止舒徐,言语慷慨,珍贵宽大,因此也不把众人放在眼里,挥霍指示,任其所为,目若无人.一夜中灯明火彩,客送官迎,那百般热闹,自不用说的.至天明,吉时已到,一般六十四名青衣请灵,前面铭旌上大书:“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诰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强寿贾门秦氏恭人之灵柩‘.一应执事陈设,皆系现赶着新做出来的,一sè光艳夺目.宝珠自行未嫁女之礼外,摔丧驾灵,十分哀苦.

      那时官客送殡的,有镇国公牛清之孙现袭一等伯牛继宗,理国公柳彪之孙现袭一等子柳芳,齐国公陈翼之孙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治国公马魁之孙世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修国公侯晓明之孙世袭一等子侯孝康,缮国公诰命亡故,故其孙石光珠守孝不曾来得.这六家与宁荣二家,当ri所称‘八公‘的便是.余者更有南安郡王之孙,西宁郡王之孙,忠靖侯史鼎,平原侯之孙世袭二等男蒋子宁,定城侯之孙世袭二等男兼京营游击谢鲸,襄阳侯之孙世袭二等男戚建辉,景田侯之孙五城兵马司裘良.余者锦乡伯公子韩奇,神武将军公子冯紫英,陈也俊,卫若兰等诸王孙公子,不可枚数.堂客算来亦有十来顶大轿,三四十小轿,连家下大小轿车辆,不下百余十乘.连前面各sè执事,陈设,百耍,浩浩荡荡,一带摆三四里远.

      走不多时,路旁彩棚高搭.设席张筵,和音奏乐,俱是各家路祭:第一座是东平王府祭棚,第二座是南安郡王祭棚,第三座是西宁郡王,第四座是北静郡王的.原来这四王,当ri惟北静王功高,及今子孙犹袭王爵.现今北静王水溶年未弱冠,生得形容秀美,情xing谦和.近闻宁国公冢孙妇告殂,因想当ri彼此祖父相与之情,同难同荣,未以异姓相视,因此不以王位自居,上ri也曾探丧上祭,如今又设路奠,命麾下各官在此伺候.自己五更入朝,公事一毕,便换了素服,坐大轿鸣锣张伞而来,至棚前落轿.手下各官两旁拥侍,军民人众不得往还.

      一时只见宁府大殡浩浩荡荡,压地银山一般从北而至.早有宁府开路传事人看见,连忙回去报与贾珍.贾珍急命前面驻扎,同贾赦贾政三人连忙迎来,以国礼相见.水溶在轿内欠身含笑答礼,仍以世交称呼接待,并不妄自尊大.贾珍道:“犬妇之丧,累蒙郡驾下临,荫生辈何以克当。”水溶笑道:“世交之谊,何出此言。”遂回头命长府官主祭代奠.贾赦等一旁还礼毕,复身又来谢恩.

      水溶十分谦逊,因问贾政道:“那一位是衔宝而诞者?几次要见一见,都为杂冗所阻,想今ri是来的,何不请来一会。”贾政听说,忙回去,急命宝玉脱去孝服,领他前来.那宝玉素ri就曾听得父兄亲友人等说闲话时,赞水溶是个贤王,且生得才貌双全,风流潇洒,每不以官俗国体所缚.每思相会,只是父亲拘束严密,无由得会,今见反来叫他,自是欢喜.一面走,一面早瞥见那水溶坐在轿内,好个仪表人材.不知近看时又是怎样,且听下回分解.话说宝玉举目见北静王水溶头上戴着洁白簪缨银翅王帽,穿着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白蟒袍,系着碧玉红ネ带,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丽人物.宝玉忙抢上来参见,水溶连忙从轿内伸出手来挽住.见宝玉戴着束发银冠,勒着双龙出海抹额,穿着白蟒箭袖,围着攒珠银带,面若chun花,目如点漆.水溶笑道:“名不虚传,果然如`宝‘似`玉‘。”因问:“衔的那宝贝在那里?‘宝玉见问,连忙从衣内取了递与过去.水溶细细的看了,又念了那上头的字,因问:“果灵验否?‘贾政忙道:“虽如此说,只是未曾试过。”水溶一面极口称奇道异,一面理好彩绦,亲自与宝玉带上,又携手问宝玉几岁,读何书.宝玉一一的答应.

      水溶见他语言清楚,谈吐有致,一面又向贾政笑道:“令郎真乃龙驹凤雏,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将来`雏凤清于老凤声‘,未可量也。”贾政忙陪笑道:“犬子岂敢谬承金奖.赖蕃郡余祯,果如是言,亦荫生辈之幸矣。”水溶又道:“只是一件,令郎如是资质,想老太夫人,夫人辈自然钟爱极矣,但吾辈后生,甚不宜钟溺,钟溺则未免荒失学业.昔小王曾蹈此辙,想令郎亦未必不如是也.若令郎在家难以用功,不妨常到寒第.小王虽不才,却多蒙海上众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目.是以寒第高人颇聚.令郎常去谈会谈会,则学问可以ri进矣。”贾政忙躬身答应.

      水溶又将腕上一串念珠卸了下来,递与宝玉道:“今ri初会,仓促竟无敬贺之物,此是前ri圣上亲赐nk香念珠一串,权为贺敬之礼。”宝玉连忙接了,回身奉与贾政.贾政与宝玉一齐谢过.于是贾赦,贾珍等一齐上来请回舆,水溶道:“逝者已登仙界,非碌碌你我尘寰中之人也.小王虽上叨天恩,虚邀郡袭,岂v可越仙而进也?‘贾赦等见执意不从,只得告辞谢恩回来,命手下掩乐停音,滔滔然将殡过完,方让水溶回舆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宁府送殡,一路热闹非常.刚至城门前,又有贾赦,贾政,贾珍等诸同僚属下各家祭棚接祭,一一的谢过,然后出城,竟奔铁槛寺大路行来.彼时贾珍带贾蓉来到诸长辈前,让坐轿上马,因而贾赦一辈的各自上了车轿,贾珍一辈的也将要上马.凤姐儿因记挂着宝玉,怕他在郊外纵xing逞强,不服家人的话,贾政管不着这些小事,惟恐有个失闪,难见贾母,因此便命小厮来唤他.宝玉只得来到他车前.凤姐笑道:“好tianqi,你是个尊贵人,女孩儿一样的人品,别学他们猴在马上.下来,咱们姐儿两个坐车,岂不好?‘宝玉听说,忙下了马,爬入凤姐车上,二人说笑前来.不一时,只见从那边两骑马压地飞来,离凤姐车不远,一齐蹿下来,扶车回说:“这里有下处,nǎinǎi请歇更衣。”凤姐急命请邢夫人王夫人的示下,那人回来说:“太太们说不用歇了,叫nǎinǎi自便罢。”凤姐听了,便命歇了再走.众小厮听了,一带辕马,岔出人群,往北飞走.宝玉在车内急命请秦相公.那时秦钟正骑马随着他父亲的轿,忽见宝玉的小厮跑来,请他去打尖.秦钟看时,只见凤姐儿的车往北而去,后面拉着宝玉的马,搭着鞍笼,便知宝玉同凤姐坐车,自己也便带马赶上去,同入一庄门内.早有家人将众庄汉撵尽.那庄农人家无多房舍,婆娘们无处回避,只得由他们去了.那些村姑庄妇见了凤姐,宝玉,秦钟的人品衣服,礼数款段,岂有不爱看的?

      一时凤姐进入茅堂,因命宝玉等先出去顽顽.宝玉等会意,因同秦钟出来,带着小厮们各处游顽.凡庄农动用之物,皆不曾见过.宝玉一见了锹,镢,锄,犁等物,皆以为奇,不知何项所使,其名为何.小厮在旁一一的告诉了名sè,说明原委.宝玉听了,因点头叹道:“怪道古人诗上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正为此也。”一面说,一面又至一间房前,只见炕上有个纺车,宝玉又问小厮们:“这又是什么?‘小厮们又告诉他原委.宝玉听说,便上来拧转作耍,自为有趣.只见一个约有十七八岁的村庄丫头跑了来乱嚷:“biedong坏了!‘众小厮忙断喝拦阻.宝玉忙丢开手,陪笑说道:“我因为没见过这个,所以试他一试。”那丫头道:“你们那里会弄这个,站开了,我纺与你瞧。”秦钟暗拉宝玉笑道:“此卿大有意趣。”宝玉一把推开,笑道:“该死的!再胡说,我就打了。”说着,只见那丫头纺起线来.宝玉正要说话时,只听那边老婆子叫道:“二丫头,快过来!‘那丫头听见,丢下纺车,一径去了.

      宝玉怅然无趣.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叫他两个进去.凤姐洗了手,换衣服抖灰,问他们换不换.宝玉不换,只得罢了.家下仆妇们将带着行路的茶壶茶杯,十锦屉盒,各样小食端来,凤姐等吃过茶,待他们收拾完毕,便起身上车.外面旺儿预备下赏封,赏了本村主人.庄妇等来叩赏.凤姐并不在意,宝玉却留心看时,内中并无二丫头.一时上了车,出来走不多远,只见迎头二丫头怀里抱着他小tianqi,同着几个小女孩子说笑而来.宝玉恨不得下车跟了他去,料是众人不依的,少不得以目相送,争奈车轻马快,一时展眼无踪.

      走不多时,仍又跟上大殡了.早有前面法鼓金铙,幢幡宝盖:铁槛寺接灵众僧齐至.少时到入寺中,另演佛事,重设香坛.安灵于内殿偏室之中,宝珠安于里寝室相伴.外面贾珍款待一应亲友,也有扰饭的,也有不吃饭而辞的,一应谢过乏,从公侯伯子男一起一起的散去,至未末时分方才散尽了.里面的堂客皆是凤姐张罗接待,先从显官诰命散起,也到晌午大错时方散尽了.只有几个亲戚是至近的,等做过三ri安灵道场方去.那时邢,王二夫人知凤姐必不能来家,也便就要进城.王夫人要带宝玉去,宝玉乍到郊外,那里肯回去,只要跟凤姐住着.王夫人无法,只得交与凤姐便回来了.原来这铁槛寺原是宁荣二公当ri修造,现今还是有香火地亩布施,以备京中老了人口,在此便宜寄放.其中yin阳两宅俱已预备妥贴,好为送灵人口寄居.不想如今后辈人口繁盛,其中贫富不一,或xing情参商:有那家业艰难安分的,便住在这里了,有那尚排场有钱势的,只说这里不xianzai,一定另外或村庄或尼庵寻个下处,为事毕宴退之所.即今秦氏之丧,族中诸人皆权在铁槛寺下榻,独有凤姐嫌不xianzai,因而早遣人来和馒头庵的姑子净虚说了,腾出两间房子来作下处.原来这馒头庵就是水月庵,因他庙里做的馒头好,就起了这个浑号,离铁槛寺不远.当下和尚工课已完,奠过茶饭,贾珍便命贾蓉请凤姐歇息.凤姐见还有几个妯娌陪着女亲,自己便辞了众人,带了宝玉,秦钟往水月庵来.原来秦业年迈多病,不能在此,只命秦钟等待安灵罢了.那秦钟便只跟着凤姐,宝玉,一时到了水月庵,净虚带领智善,智能两个徒弟出来迎接,大家见过.凤姐等来至净室更衣净手毕,因见智能儿越发长高了,模样儿越发出息了,因说道:“你们师徒怎么这些ri子也不往我们那里去?‘净虚道:“可是这几天都没工夫,因胡老爷府里产了公子,太太送了十两银子来这里,叫请几位师父念三ri《血盆经》,忙的没个空儿,就没来请nǎinǎi的安。”不言老尼陪着凤姐.且说秦钟,宝玉二人正在殿上顽耍,因见智能过来,宝玉笑道:“能儿来了。”秦钟道:“理那东西作什么?‘宝玉笑道:“你别弄鬼,那一ri在老太太屋里,一个人没有,你搂着他作什么?这会子还哄我。”秦钟笑道:“这可是没有的话。”宝玉笑道:“有没有也不管你,你只叫住他倒碗茶来我吃,就丢开手。”秦钟笑道:“这又奇了,你叫他倒去,还怕他不倒?何必要我说呢。”宝玉道:“我叫他倒的是无情意的,不及你叫他倒的是有情意的。”秦钟只得说道:“能儿,倒碗茶来给我。”那智能儿自幼在荣府走动,无人不识,因常与宝玉秦钟顽笑.他如今大了,渐知风月,便看上了秦钟人物风流,那秦钟也极爱他妍媚,二人虽未上手,却已情投意合了.今智能见了秦钟,心眼俱开,走去倒了茶来.秦钟笑道:“给我。”宝玉叫:“给我!‘智能儿抿嘴笑道:“一碗茶也争,我难道手里有蜜!‘宝玉先抢得了,吃着,方要问话,只见智善来叫智能去摆茶碟子,一时来请他两个去吃茶果点心.他两个那里吃这些东西,坐一坐仍出来顽耍.

      凤姐也略坐片时,便回至净室歇息,老尼相送.此时众婆娘媳妇见无事,都陆续散了,自去歇息,跟前不过几个心腹常侍小婢,老尼便趁机说道:“我正有一事,要到府里求太太,先请nǎinǎi一个示下。”凤姐因问何事.老尼道:“阿弥陀佛!只因当ri我先在长安县内善才庵内出家的时节,那时有个施主姓张,是大财主.他有个女儿小名金哥,那年都往我庙里来进香,不想yujian了长安府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那李衙内一心看上,要娶金哥,打发人来求亲,不想金哥已受了原任长安守备的公子的聘定.张家若退亲,又怕守备不依,因此说已有了人家.谁知李公子执意不依,定要娶他女儿,张家正无计策,两处为难.不想守备家听了此言,也不管青红皂白,便来作践辱骂,说一个女儿许几家,偏不许退定礼,就打官司告状起来.那张家急了,只得着人上京来寻门路,赌气偏要退定礼.我想如今长安节度云老爷与府上最契,可以求太太与老爷说声,打发一封书去,求云老爷和那守备说一声,不怕那守备不依.若是肯行,张家连倾家孝顺也都情愿。”

      凤姐听了笑道:“这事倒不大,只是太太再不管这样的事。”老尼道:“太太不管,nǎinǎi也可以主张了。”凤姐听说笑道:“我也不等银子使,也不做这样的事。”净虚听了,打去妄想,半晌叹道:“虽如此说,张家已知我来求府里,如今不管这事,张家不zhidao没工夫管这事,不希罕他的谢礼,倒象府里连这点子手段也没有的一般。”

      凤姐听了这话,便发了兴头,说道:“你是素rizhidao我的,从来不信什么是yin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银子来,我就替他出这口气。”老尼听说,喜不自禁,忙说:“有,有!这个不难。”凤姐又道:“我比不得他们扯篷拉牵的图银子.这三千银子,不过是给打发说去的小厮作盘缠,使他赚几个辛苦钱,我一个钱也不要他的.便是三万两,我此刻也拿的出来。”老尼连忙答应,又说道:“既如此,nǎinǎi明ri就开恩也罢了。”凤姐道:“你瞧瞧我忙的,那一处少了我?既应了你,自然快快的了结。”老尼道:“这点子事,在别人的跟前就忙的不知怎么样,若是nǎinǎi的跟前,再添上些也不够nǎinǎi一发挥的.只是俗语说的,`能者多劳‘,太太因大小事见nǎinǎi妥贴,越xing都推给nǎinǎi了,nǎinǎi也要保重金体才是。”一路话奉承的凤姐越发受用,也不顾劳乏,更攀谈起来.

      谁想秦钟趁黑无人,来寻智能.刚至后面房中,只见智能独在房中洗茶碗,秦钟跑来便搂着亲嘴.智能急的跺脚说:“这算什么!再这么我就叫唤。”秦钟求道:“好人,我已急死了.你今儿再不依,我就死在这里。”智能道:“你想怎样?除非等我出了这牢坑,离了这些人,才依你。”秦钟道:“这也xiongdi,只是远水救不得近渴。”说着,一口吹了灯,满屋漆黑,将智能抱到炕上,就**起来.那智能百般的挣挫不起,又不好叫的,少不得依他了.正在得趣,只见一人进来,将他二人按住,也不则声.二人不知是谁,唬的不敢动一动.只听那人嗤的一声,掌不住笑了,二人听声方知是宝玉.秦钟连忙起来,抱怨道:“这算什么?‘宝玉笑道:“你倒不依,咱们就叫喊起来。”羞的智能趁黑地跑了.宝玉拉了秦钟出来道:“你可还和我强?‘秦钟笑道:“好人,你只别嚷的众人zhidao,你要怎样我都依你。”宝玉笑道:“这会子也不用说,等一会睡下,再细细的算帐。”一时宽衣安歇的时节,凤姐在里间,秦钟宝玉在外间,满地下皆是家下婆子,打铺坐更.凤姐因怕通灵玉失落,便等宝玉睡下,命人拿来在自己枕边.宝玉不知与秦钟算何帐目,未见真切,未曾记得,此是疑案,不敢纂创.

      一宿无话.至次ri一早,便有贾母王夫人打发了人来看宝玉,又命多穿两件衣服,无事宁可回去.宝玉那里肯回去,又有秦钟恋着智能,调唆宝玉求凤姐再住一天.凤姐想了一想:凡丧仪大事虽妥,还有一半点小事未曾安插,可以指此再住一ri,岂不又在贾珍跟前送了满情,二则又可以完净虚那事,三则顺了宝玉的心,贾母听见,岂不欢喜?因有此三益,便向宝玉道:“我的事都完了,你要在这里逛,少不得越xing辛苦一ri罢了,明儿可是定要走的了。”宝玉听说,千姐姐万姐姐的央求:“只住一ri,明儿必回去的。”于是又住了一夜.

      凤姐便命悄悄将昨ri老尼之事,说与来旺儿.来旺儿心中俱已明白,急忙进城找着主文的相公,假托贾琏所嘱,修书一封,连夜往长安县来,不过百里路程,两ri工夫俱已妥协.那节度使名唤云光,久见贾府之情,这点小事,岂有不允之理,给了回书,旺儿回来.且不在话下.

      却说凤姐等又过一ri,次ri方别了老尼,着他三ri后往府里去讨信.那秦钟与智能百般不忍分离,背地里多少幽期密约,俱不用细述,只得含恨而别.凤姐又到铁槛寺中照望一番.宝珠执意不肯回家,贾珍只得派妇女相伴.后回zaijian.

      话说宝玉见收拾了外书房,约定与秦钟读夜书.偏那秦钟秉赋最弱,因在郊外受了些风霜,又与智能儿偷期绻缱,未免失于调养,回来时便咳嗽伤风,懒进饮食,大有不胜之状,遂不敢出门,只在家中养息.宝玉便扫了兴头,只得付于无可奈何,且自静候大愈时再约.

      那凤姐儿已是得了云光的回信,俱已妥协.老尼达知张家,果然那守备忍气吞声的受了前聘之物.谁知那张家父母如此爱势贪财,却养了一个知义多情的女儿,闻得父母退了前夫,他便一条麻绳悄悄的自缢了.那守备之子闻得金哥自缢,他也是个极多情的,遂也投河而死,不负妻义.张李两家没趣,真是人财两空.这里凤姐却坐享了三千两,王夫人等连一点消息也不zhidao.自此凤姐胆识愈壮,以后有了这样的事,便恣意的作为起来.也不消多记.

      一ri正是贾政的生辰,宁荣二处人丁都齐集庆贺,闹热非常.忽有门吏忙忙进来,至席前报说:“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来降旨。”唬的贾赦贾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忙止了戏文,撤去酒席,摆了香案,启中门跪接.早见六宫都太监夏守忠乘马而至,前后左右又有许多内监跟从.那夏守忠也并不曾负诏捧敕,至檐前下马,满面笑容,走至厅上,南面而立,口内说:“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说毕,也不及吃茶,便乘马去了.贾赦等不知是何兆头.只得急忙更衣入朝.

      贾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飞马来往报信.有两个时辰工夫,忽见赖大等三四个管家喘吁吁跑进仪门报喜,又说‘奉老爷命,速请老太太带领太太等进朝谢恩‘等语.那时贾母正心神不定,在大堂廊下伫立,那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凤姐,迎chun姊妹以及薛姨妈等皆在一处,听如此信至,贾母便唤进赖大来细问端的.赖大禀道:“小的们只在临敬门外伺候,里头的信息一概不能得知.后来还是夏太监出来道喜,说咱们家大小姐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后来老爷出来亦如此吩咐小的.如今老爷又往东宫去了,速请老太太领着太太们去谢恩。”贾母等听了方心神安定,不免又都洋洋喜气盈腮.于是都按品大妆起来.贾母带领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四乘大轿入朝.贾赦,贾珍亦换了朝服,带领贾蓉,贾蔷奉侍贾母大轿前往.于是宁荣两处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踊跃,个个面上皆有得意之状,言笑鼎沸不绝.

      谁知近ri水月庵的智能私逃进城,找至秦钟家下看视秦钟,不意被秦业知觉,将智能逐出,将秦钟打了一顿,自己气的老病发作,三五ri光景呜呼死了.秦钟本自怯弱,又带病未愈,受了笞杖,今见老父气死,此时悔痛无及,更又添了许多症候.因此宝玉心中怅然如有所失.虽闻得元chun晋封之事,亦未解得愁闷.贾母等如何谢恩,如何回家,亲朋如何来庆贺,宁荣两处近ri如何热闹,众人如何得意,独他一个皆视有如无,毫不曾介意.因此众人嘲他越发呆了.且喜贾琏与黛玉回来,先遣人来报信,明ri就可到家,宝玉听了,方略有些喜意.细问原由,方知贾雨村亦进京陛见,皆由王子腾累上保本,此来后补京缺,与贾琏是同宗弟兄,又与黛玉有师从之谊,故同路作伴而来.林如海已葬入祖坟了,诸事停妥,贾琏方进京的.本该出月到家,因闻得元chun喜信,遂昼夜兼程而进,一路俱各平安.宝玉只问得黛玉‘平安‘二字,余者也就不在意了.

      好xiongdi盼至明ri午错,果报:“琏二爷和林姑娘进府了。”见面时彼此悲喜交接,未免又大哭一阵,后又致喜庆之词.宝玉心中品度黛玉,越发出落的超逸了.黛玉又带了许多书籍来,忙着打扫卧室,安插器具,又将些纸笔等物分送宝钗,迎chun,宝玉等人.宝玉又将北静王所赠nk香串珍重取出来,转赠黛玉.黛玉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遂掷而不取.宝玉只得收回,暂且无话.

      且说贾琏自回家参见过众人,回至房中.正值凤姐近ri多事之时,无片刻闲暇之工,见贾琏远路归来,少不得拨冗接待,房内无外人,便笑道:“国舅老爷大喜!国舅老爷一路风尘辛苦.小的听见昨ri的头起报马来报,说今ri大驾归府,略预备了一杯水酒掸尘,不知赐光谬领否?‘贾琏笑道:“岂敢岂敢,多承多承。”一面平儿与众丫鬟参拜毕,献茶.贾琏遂问别后家中的诸事,又谢凤姐的cāo持劳碌.凤姐道:“我那里照管得这些事!见识又浅,口角又笨,心肠又直率,人家给个棒槌,我就认作`针‘.脸又软,搁不住人给两句好话,心里就慈悲了.况且又没经历过大事,胆子又小,太太略有些不自在,就吓的我连觉也睡不着了.我苦辞了几回,太太又不容辞,倒反说我图受用,不肯习学了.殊不知我是捻着一把汗儿呢.一句也不敢多说,一步也不敢多走.你是zhidao的,咱们家所有的这些管家nǎinǎi们,那一位是好缠的?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说槐的报怨.`坐山观虎斗‘,`借剑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武艺.况且我年纪轻,头等不压众,怨不得不放我在眼里.更可笑那府里忽然蓉儿媳妇死了,珍大哥又再三再四的在太太跟前跪着讨情,只要请我帮他几ri,我是再四推辞,太太断不依,只得从命.依旧被我闹了个马仰人翻,更不成个体统,至今珍大哥哥还抱怨后悔呢.你这一来了,明儿你见了他,好歹描补描补,就说我年纪小,原没见过世面,谁叫大爷错委他的。”正说着,只听外间有人说话,凤姐便问:“是谁?‘平儿进来回道:“姨太太打发了香菱妹子来问我一句话,我已经说了,打发他回去了。”贾琏笑道:“正是呢,方才我见姨妈去,不防和一个年轻的小媳妇子撞了个对面,生的好齐整模样.我疑惑咱家并无此人,说话时因问姨妈,谁知就是上京来买的那小丫头,名叫香菱的,竟与薛大傻子作了房里人,开了脸,越发出挑的标致了.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他。”凤姐道:“嗳!往苏杭走了一趟回来,也该见些世面了,还是这么眼馋肚饱的.你要爱他,不值什么,我去拿平儿换了他来如何?那薛老大也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这一年来的光景,他为要香菱不能到手,和姨妈打了多少饥荒.也因姨妈看着香菱模样儿好还是末则,其为人行事,却又比别的女孩子不同,温柔安静,差不多的主子姑娘也跟他不上呢,故此摆酒请客的费事,明堂正道的与他作了妾.过了没半月,也看的马棚风一般了,我倒心里可惜了的。”一语未了,二门上小厮传报:“老爷在大书房等二爷呢。”贾琏听了,忙忙整衣出去.

      这里凤姐乃问平儿:“方才姨妈有什么事,巴巴打发了香菱来?‘平儿笑道:“那里来的香菱,是我借他暂撒个谎.nǎinǎi说说,旺儿嫂子越发连个承算也没了。”说着,又走至凤姐身边,悄悄的说道:“nǎinǎi的那利钱银子,迟不送来,早不送来,这会子二爷在家,他且送这个来了.幸亏我在堂屋里撞见,不然时走了来回nǎinǎi,二爷倘或问nǎinǎi是什么利钱,nǎinǎi自然不肯瞒二爷的,少不得照实告诉二爷.我们二爷那脾气,油锅里的钱还要找出来花呢,听见nǎinǎi有了这个梯己,他还不放心的花了呢.所以我赶着接了过来,叫我说了他两句,谁知nǎinǎi偏听见了问,我就撒谎说香菱来了。”凤姐听了笑道:“我说呢,姨妈zhidao你二爷来了,忽喇巴的反打发个房里人来了?原来你这蹄子y鬼。”

      说话时贾琏已进来,凤姐便命摆上酒馔来,夫妻对坐.凤姐虽善饮,却不敢任兴,只陪侍着贾琏.一时贾琏的ru母赵嬷嬷走来,贾琏凤姐忙让吃酒,令其上炕去.赵嬷嬷执意不肯.平儿等早于炕沿下设下一杌,又有一小脚踏,赵嬷嬷在脚踏上坐了.贾琏向桌上拣两盘肴馔与他放在杌上自吃.凤姐又道:“妈妈很嚼不动那个,倒没的了他的牙。”因向平儿道:“早起我说那一碗火腿炖肘子很烂,正好给妈妈吃,你怎么不拿了去赶着叫他们热来?‘又道:“妈妈,你尝一尝你儿子带来的惠泉酒。”赵嬷嬷道:“我喝呢,nǎinǎi也喝一盅,怕什么?只不要过多了就是了.我这会子跑了来,倒也不为饮酒,倒有一件正经事,nǎinǎi好歹记在心里,疼顾我些罢.我们这爷,只是嘴里说的好,到了跟前就忘了我们.幸亏我从小儿nǎi了你这么大.我也老了,有的是那两个儿子,你就另眼照看他们些,别人也不敢呲牙儿的.我还再四的求了你几遍,你答应的倒好,到如今还是燥屎.这如今又从天上跑出这一件大喜事来,那里用不着人?所以倒是来和nǎinǎi来说是正经,靠着我们爷,只怕我还饿死了呢。”

      凤姐笑道:“妈妈你放心,两个nǎi哥哥都交给我.你从小儿nǎi的儿子,你还有什么不知他那脾气的?拿着皮肉倒往那不相干的外人身上贴.可是现放着nǎi哥哥,那一个不比人强?你疼顾照看他们,谁敢说个`不‘字儿?没的白便宜了外人-我这话也说错了,我们看着是`外人‘,你却看着`内人‘一样呢。”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赵嬷嬷也笑个不住,又念佛道:“可是屋子里跑出青天来了.若说`内人‘`外人‘这些混帐原故,我们爷是没有,不过是脸软心慈,搁不住人求两句罢了。”凤姐笑道:“可不是呢,有`内人‘的他才慈软呢,他在咱们娘儿们跟前才是刚硬呢!‘赵嬷嬷笑道:“nǎinǎi说的太尽情了,我也乐了,再吃一杯好酒.从此我们nǎinǎi作了主,我就没的愁了。”

      贾琏此时没好意思,只是讪笑吃酒,说`胡说‘二字,-‘快盛饭来,吃碗子还要往珍大爷那边去商议事呢。”凤姐道:“可是别误了正事.才刚老爷叫你作什么?‘贾琏道:“就为省亲。”凤姐忙问道:“省亲的事竟准了不成?‘贾琏笑道:“虽不十分准,也有八分准了。”凤姐笑道:“可见当今的隆恩.历来听书看戏,古时从未有的。”赵嬷嬷又接口道:“可是呢,我也老糊涂了.我听见上上下下吵嚷了这些ri子,什么省亲不省亲,我也不理论他去,如今又说省亲,到底是怎么个原故?‘贾琏道:“如今当今贴体万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想来父母儿女之xing,皆是一理,不是贵贱上分别的.当今自为ri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尚不能略尽孝意,因见宫里嫔妃才人等皆是入宫多年,抛离父母音容,岂有不思想之理?在儿女思想父母,是分所应当.想父母在家,若只管思念女儿,竟不能见,倘因此成疾致病,甚至死亡,皆由朕躬禁锢,不能使其遂天伦之愿,亦大伤天和之事.故启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ri期,准其椒房眷属入宫请候看视.于是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赞当今至孝纯仁,体天格物.因此二位老圣人又下旨意,说椒房眷属入宫,未免有国体仪制,母女尚不能惬怀.竟大开xianzai之恩,特降谕诸椒房贵戚,除二六ri入宫之恩外,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之外,不妨启请内廷鸾舆入其私第,庶可略尽骨肉私情,天伦中之至xing.此旨一下,谁不踊跃感戴?现今周贵人的父亲已在家里动了工了,修盖省亲别院呢.又有吴贵妃的父亲吴天Щ家,也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这岂不有仈jiu分了?”

      赵嬷嬷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这样说,咱们家也要预备接咱们大小姐了?‘贾琏道:“这何用说呢!不然,这会子忙的是什么?‘凤姐笑道:“若果如此,我可也见个大世面了.可恨我小几岁年纪,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没见世面了.说起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书还热闹,我偏没造化赶上。”赵嬷嬷道:“唉哟哟,那可是千载希逢的!那我才记事儿,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预备接驾一次,把银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说起来……‘凤姐忙接道:“我们王府也预备过一次.那时我爷爷单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凡有的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养活.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

      赵嬷嬷道:“那是谁不zhidao的?如今还有个口号儿呢,说`东海少了白玉床,龙王来请江南王‘,这说的就是nǎinǎi府上了.还有如今zhandou江南的甄家,嗳哟哟,好势派!独他家接驾四次,若不是我们亲眼看见,告诉谁谁也不信的.别讲银子成了土泥,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凤姐道:“常听见我们太爷们也这样说,岂有不信的.只纳罕他家怎么就这么富贵呢?‘赵嬷嬷道:“告诉nǎinǎi一句话,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正说的热闹,王夫人又打发人来瞧凤姐吃了饭不曾.凤姐便知有事等他,忙忙的吃了半碗饭,漱口要走,又有二门上小厮们回:“东府里蓉,蔷二位哥儿来了。”贾琏才漱了口,平儿捧着盆盥手,见他二人来了,便问:“什么话?快说。”凤姐且止步稍候,听他二人回些什么.贾蓉先回说:“我父亲打发我来回叔叔:老爷们已经议定了,从东边一带,借着东府里花园起,转至北边,一共丈量准了,三里半大,可以盖造省亲别院了.已经传人画图样去了,明ri就得.叔叔才回家,未免劳乏,不用过我们那边去,有话明ri一早再请过去面议。”贾琏笑着忙说:“多谢大爷费心体谅,我就不过去了.正经是这个主意才省事,,若采置别处地方去,那更费事,且倒不成体统.你回去说这样很好,若老爷们再要改时,全仗大爷谏阻,万不可另寻地方.明ri一早我给大爷去请安去,再议细话。”贾蓉忙应几个‘是‘.

      贾蔷又近前回说:“下姑苏聘请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事,大爷派了侄儿,带领着来管家两个儿子,还忧单聘仁,卜固修两个清客相公,一同前往,所以命我来见叔叔。”贾琏听了,将贾蔷打谅了打谅,笑道:“你能在这一行么?这个事虽不算甚大,里头大有藏掖的。”贾蔷笑道:“只好学习着办罢了。”

      全亏一个老明公号山子野者,一一筹画起造.

      那秦钟早已魂魄离身,只剩得一口悠悠余气在胸,正见许多鬼判持牌提索来捉他.那秦钟魂魄那里肯就去,又记念着家中无人掌管家务,又记挂着父亲还有留积下的三四千两银子,又记挂着智能尚无下落,因此百般求告鬼判.无奈这些鬼判都不肯徇私,反叱咤秦钟道:“亏你还是读过书的人,岂不知俗语说的:`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我们间上下都是铁面无私的,不比你们阳间瞻情顾意,有许多的关碍处。”正闹着,那秦钟魂魄忽听见‘宝玉来了‘四字,便忙又央求道:“列位神差,略发慈悲,让我回去,和这一个好朋友说一句话就来的。”众鬼道:“又是什么好朋友?‘秦钟道:“不瞒列位,就是荣国公的孙子,小名宝玉。”都判官听了,先就唬慌起来,忙喝骂鬼使道:“我说你们放了他回去走走罢,你们断不依我的话,如今只等他请出个运旺时盛的人来才罢。”众鬼见都判如此,也都忙了手脚,一面又抱怨道:“你老人家先是那等雷霆电雹,原来见不得`宝玉‘二字.依我们愚见,他是阳,我们是怕他们也无益于我们。”都判道:“放屁!俗语说的好,`天下官管天下事‘,自古人鬼之道却是一般,阳并无二理.别管他也罢,阳也罢,还是把他放回没有错了的。”众鬼听说,只得将秦魂放回,哼了一声,微开双目,见宝玉在侧,乃勉强叹道:“怎么不肯早来?再迟一步也不能见了。”宝玉忙携手垂泪道:“有什么话留下两句。”秦钟道:“并无别话.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才知自误了.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说毕,便长叹一声,萧然长逝了.萧然长逝了.话说秦钟既死,宝玉痛哭不已,李贵等i劝解半ri方住,归时犹是凄恻哀痛.贾母帮了几十两银子,外又另备奠仪,宝玉去吊纸.七后便送殡掩埋了,别无述记.只有宝玉思慕感悼,然亦无可如何了.又不知历几何时,这贾珍等来回贾政:“园内工程俱已告竣,大老爷已瞧过了,只等老爷瞧了,或有不妥之处,再行改造,好题匾额对联的。”贾政听了,沉思一回,说道:“这匾额对联倒是一件难事.论理该请贵妃赐题才是,然贵妃若不亲睹其景,大约亦必不肯妄拟,若直待贵妃游幸过再请题,偌大景致,若干亭榭,无字标题,也觉寥落无趣,任有花柳山水,也断不能生。”众清客在旁笑答道:“老世翁所见极是.如今我们有个愚见:各处匾额对联断不可少,亦断不可定名.如今且按其景致,或两字,三字,四字,虚合其意,拟了出来,暂且做灯匾联悬了.待贵妃游幸时,再请定名,岂不两全?‘贾政等听了,都道:“所见不差.我们今ri且看看去,只管题了,若妥当便用,不妥时,然后将雨村请来,令他再拟。”众人笑道:“老爷今一拟定佳,何必又待雨村。”贾政笑道:“你们不知,我自幼于花鸟山水题咏上就平平,如今上了年纪,且案牍劳烦,于这怡情悦文章上更生疏了.纵拟了出来,不免迂腐古板,反不能使花柳园亭生sè,似不妥协,反没意思。”众清客笑道:“这也无妨.我们大家看了公拟,各举其长,优则存之,劣则删之,未为不可。”贾政道:“此论极是.且喜今和暖,大家去逛逛。”说着起身,引众人前往.

      贾珍先去园中知会众人.可巧近宝玉因思念秦钟,忧戚不尽,贾母常命人带他到园中来戏耍.此时亦才进去,忽见贾珍走来,向他笑道:“你还不出去,老爷就来了。”宝玉听了,带着娘小厮们,一溜烟就出园来.方转过弯,顶头贾政引众客来了,躲之不及,只得一边站了.贾政近因闻得塾掌称赞宝玉专能对对联,虽不喜读书,偏倒有些歪才情似的,今偶然撞见这,便命他跟来.宝玉只得随往,尚不知何意.

      贾政刚至园门前,只见贾珍带领许多执事人来,一旁侍立.贾政道:“你且把园门都关上,我们先瞧了外面再进去。”贾珍听说,命人将门关了.贾政先秉正看门.只见正门五间,上面桶瓦泥鳅脊,那门栏窗k,皆是细雕新鲜花样,并无朱粉涂饰,一sè水磨群墙,下面白石台矶,凿成西番草花样.左右一望,皆雪白粉墙,下面虎皮石,随势砌去,果然不落富丽俗套,自是欢喜.遂命开门,只见迎面一带翠嶂挡在前面.众清客都道:“好山,好山!‘贾政道:“非此一山,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则有何趣。”众人道:“极是.非胸中大有邱壑,焉想及此。”说毕,往前一望,见白,或如鬼怪,或如猛兽,纵横拱立,上面苔藓成斑,藤萝掩映,其中微露羊肠小径.贾政道:“我们就从此小径游去,回来由那一边出去,方可遍览。”

      说毕,命贾珍在前引导,自己扶了宝玉,逶迤进入山口.抬头忽见山上有镜面白石一块,正是迎面留题处.贾政回头笑道:“诸公请看,此处题以何名方妙?‘众人听说,也有说该题‘叠翠‘二字,也有说该提‘锦嶂‘的,又有说‘赛香炉‘的,又有说‘小终南‘的,种种名,不止几十个.原来众客心中早知贾政要试宝玉的功业进益如何,只将些俗套来敷衍.宝玉亦料定此意.贾政听了,便回头命宝玉拟来.宝玉道:“尝闻古人有云:`编新不如述旧,刻古终胜雕今.‘况此处并非主山正景,原无可题之处,不过是探景一进步耳.莫若直书`曲径通幽处‘这句旧诗在上,倒还大方气派。”众人听了,都赞道:“是极!二世兄天分高,才情远,不似我们读腐了书的。”贾政笑道:“不可谬奖.他年小,不过以一知充十用,取笑罢了.再俟选拟。”

      说着,进入石洞来.只见佳木茏葱,奇花闪灼,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再进数步,渐向北边,平坦宽豁,两边飞楼插空,雕h绣槛,皆隐于山树杪之间.俯而视之,则清溪泻雪,石磴穿云,白石为栏,环抱池沿,石桥三港,兽面衔吐.桥上有亭.贾政与诸人上了亭子,倚栏坐了,因问:“诸公以何题此?‘诸人都道:“当欧阳公《醉翁亭记》有云:`有亭翼然‘,就名`翼然‘。”贾政笑道:“`翼然‘虽佳,但此亭压水而成,还须偏于水题方称.依我拙裁,欧阳公之`泻出于两峰之间‘,竟用他这一个`泻‘字。”有一客道:“是极,是极.竟是`泻玉‘二字妙。”贾政拈髯寻思,因抬头见宝玉侍侧,便笑命他也拟一个来.宝玉听说,连忙回道:“老爷方才所议已是.如今追究了去,似乎当欧阳公题酿泉用一`泻‘字,则妥,今ri此泉若亦用`泻‘字,则觉不妥.况此处虽云省亲驻跸别墅,亦当入于应制之例,用此等字眼,亦觉粗陋不雅.求再拟较此蕴籍含蓄者。”贾政笑道:“诸公听此论若何?方才众人编新,你又说不如述古,如今我们述古,你又说粗陋不妥.你且说你的来我听。”宝玉道:“有用`泻玉‘二字,则莫若`沁芳‘二字,岂不新雅?‘贾政拈髯点头不语.众人都忙迎合,赞宝玉才情不凡.贾政道:“匾上二字.再作一副七言对联来。”宝玉听说,立于亭上,四顾一望,便机上心来,乃念道:

      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贾政听了,点头微笑.众人先称赞不已.于是出亭过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着意观览.忽抬头看见前面一带粉垣,里面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众人都道:“好个所在!‘于是大家进入,只见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两三间房舍,一明两暗,里面都是合着地步打就的床几椅案.从里间房内又得一小门,出去则是后院,有大株梨花兼着芭蕉.又有两间小小退步.后院墙下忽开一隙,得泉一派,开沟仅尺许,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

      贾政笑道:“这一处还罢了.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读书,不枉虚生一世。”说毕,看着宝玉,唬的宝玉忙垂了头.众客忙用话开释,又说道:“此处的匾该题四个字。”贾政笑问:“那四字?‘一个道是‘淇水遗风‘.贾政道:“俗。”又一个是‘睢园雅迹‘.贾政道:“也俗。”贾珍笑道:“还是宝拟一个来。”贾政道:“他未曾作,先要议论人家的好歹,可见就是个轻薄人。”众客道:“议论的极是,其奈他何。”贾政忙道:“休如此纵了他。”因命他道:“今任你狂为乱道,先设议论来,然后方许你作.方才众人说的,可有使得的?‘宝玉见问,答道:“都似不妥。”贾政冷笑道:“怎么不妥?‘宝玉道:“这是第一处行幸之处,必须颂圣方可.若用四字的匾,又有古人现成的,何必再作。”贾政道:“难道`淇水‘`睢园‘不是古人的?‘宝玉道:“这太板腐了.莫若`有凤来仪‘四字。”众人都哄然叫妙.贾政点头道:“畜生,畜生,可谓`管窥蠡测‘矣。”因命:“再题一联来。”宝玉便念道:

      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贾政摇头说道:“也未见长。”说毕,引众人出来.方走时,忽又想起一事来,因问贾珍道:“这些院落房宇并几案桌椅都算有了,还有那些帐幔帘子并陈设玩器古董,可也都是一处一处合式配就的?‘贾珍回道:“那陈设的东西早已添了许多,自然临期合式陈设.帐幔帘子,听见琏说,还不全.那原是一起工程之时就画了各处的图样,量准尺寸,就打发人办去的.想必昨得了一半。”贾政听了,便知此事不是贾珍的首尾,便命人去唤贾琏.

      一时,贾琏赶来,贾政问他共有几种,现今得了几种,尚欠几种.贾琏见问,忙向靴桶取靴掖内装的一个纸折略节来,看了一看,回道:“妆蟒绣堆,刻丝弹墨并各sè绸绫大小幔子一百二十架,昨ri得了八十架,下欠四十架.帘子二百挂,昨ri俱得了.外有猩猩毡帘二百挂,金丝藤红漆竹帘二百挂,黑漆竹帘二百挂,五彩线络盘花帘二百挂,每样得了一半,也不过秋天都全了.椅搭,桌围,床裙,桌套,每分一千二百件,也有了。”一面走,一面说,倏尔青山斜阻.转过山怀中,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筑就矮墙,墙头皆用稻茎掩护.有几百株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里面数楹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辘ち之属.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漫然无际.

      贾政笑道:“倒是此处有些道理.固然系人力穿凿,此时一见,未免勾引起我归农之意.我们且进去歇息歇息。”说毕,方yu进篱门去,忽见路旁有一石碣,亦为留题之备.众人笑道:“更妙,更妙,此处若悬匾待题,则田舍家风一洗尽矣.立此一碣,又觉生sè许多,非范石湖田家之咏不足以尽其妙。”贾政道:“诸公请题。”众人道:“方才世兄有云,`编新不如述旧‘,此处古人已道尽矣,莫若直书`杏花村‘妙极,‘贾政听了,笑向贾珍道:“正亏提醒了我.此处都妙极,只是还少一个酒幌.明竟作一个,不必华丽,就依外面村庄的式样作来,用竹竿挑在树梢。”贾珍答应了,又回道:“此处竟还不可养别的雀鸟,只是买些鹅鸭鸡类,才都相称了。”贾政与众人都道:“更妙。”贾政又向众人道:“`杏花村‘固佳,只是犯了正名,村名直待请名方可。”众客都道:“是呀.如今虚的,便是什么字样好?”

      大家想着,宝玉却等不得了,也不等贾政的命,便说道:“旧诗有云:`红杏梢头挂酒旗‘.如今莫若`杏帘在望‘四字。”众人都道:“好个`在望‘!又暗合`杏花村‘意。”宝玉冷笑道:“村名若用`杏花‘二字,则俗陋不堪了.又有古人诗云:`柴门临水稻花香‘,何不就用`稻香村‘的妙?‘众人听了,亦发哄声拍手道:“妙!‘贾政一声断喝:“无知的业障,你能几个古人,能记得几首熟诗,也敢在老先生前卖弄!你方才那些胡说的,不过是试你的清浊,取笑而已,你就认真了!”

      说着,引人步入茆堂,里面纸窗木榻,富贵气象一洗皆尽.贾政心中自是欢喜,却瞅宝玉道。”此处如何?‘众人见问,都忙悄悄的推宝玉,教他说好.宝玉不听人言,便应声道:“不及`有凤来仪‘多矣。”贾政听了道:“无知的蠢物!你只知朱楼画栋,恶赖富丽为佳,那里这清幽气象.终是不读书之过!‘宝玉忙答道:“老爷教训的固是,但古人常云`天然‘二字,不知何意?”

      众人见宝玉牛心,都怪他呆痴不改.今见问`天然‘二字,众人忙道:“别的都明白,为何连`天然‘不知?`天然‘者,天之自然而有,非人力之所成也。”宝玉道:“却又来!此处置一田庄,分明见得人力穿凿扭捏而成.远无邻村,近不负郭,背山山无脉,临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下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似非大观.争似先处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气,虽种竹引泉,亦不伤于穿凿.古人云`天然图画‘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强为地,非其山而强为山,虽百般而终不相宜……‘未及说完,贾政气的喝命:“叉出去,‘刚出去,又喝命:“回来!‘命再题一联:“若不通,一并打嘴!‘宝玉只得念道:

      新涨绿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

      贾政听了,摇头说:“更不好。”一面引人出来,转过山坡,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了荼蘼架,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药圃,入蔷薇院,出芭蕉坞,盘旋曲折.忽闻水声潺ざ,泻出石洞,上则萝薜倒垂,下则落花浮荡.众人都道:“好景,好景!‘贾政道:“诸公题以何名?‘众人道:“再不必拟了,恰恰乎是`武陵源‘三个字。”贾政笑道:“又落实了,而且陈旧。”众人笑道:“不然就用`秦人旧舍‘四字也罢了。”宝玉道:“这越发过露了.`秦人旧舍‘说避乱之意,如何使得?莫若`蓼汀花溆‘四字。”贾政听了,更批胡说.于是要进港洞时,又想起有船无船.贾珍道:“采莲船共四只,座船一只,如今尚未造成。”贾政笑道:“可惜不得入了。”贾珍道:“从山上盘道亦可以进去。”说毕,在前导引,大家攀藤抚树过去.只见水上落花愈多,其水愈清,溶溶荡荡,曲折萦迂.池边两行垂柳,杂着桃杏,遮天蔽ri,真无一些尘土.忽见柳中又露出一个折带朱栏板桥来,度过桥去,诸路可通,便见一所清凉瓦舍,一水磨砖墙,清瓦花堵.那大主山所分之脉,皆穿墙而过.

      贾政道:“此处这所房子,无味的很。”因而步入门时,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来,四面群绕各式石块,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而且一株花木也无.只见许多异草:或有牵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巅,或穿石隙,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し,或如金绳盘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气馥,非花香之可比.贾政不禁笑道:“有趣!只是不大认识。”有的说:“是薜荔藤萝。”贾政道:“薜荔藤萝不得如此异香。”宝玉道:“果然不是.这些之中也有藤萝薜荔.那香的是杜若蘅芜,那一种大约是じ兰,这一种大约是清葛,那一种是金す草,这一种是玉ぁ藤,红的自然是紫芸,绿的定是青芷.想来《离》,《文选》等书上所有的那些异草,也有叫作什么藿ずぢ荨的,也有叫作什么纶组紫绛的,还有石帆,水松,扶留等样,又有叫什么绿荑的,还有什么丹椒,蘼芜,风连.如今年深岁改,人不能识,故皆象形夺名,渐渐的唤差了,也是有的。”未及说完,贾政喝道:“谁问你来!‘唬的宝玉倒退,不敢再说.

      贾政因见两边俱是超手游廊,便顺着游廊步入.只见上面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出廊,绿窗油壁,更比前几处清雅不同.贾政叹道:“此轩中煮茶琴,亦不必再焚名香矣.此造已出意外,诸公必有佳作新题以颜其额,方不负此。”众人笑道:“再莫若`兰风蕙露‘贴切了。”贾政道:“也只好用这四字.其联若何?‘一人道:“我倒想了一对,大家批削改正。”念道是:

      麝兰芳霭斜阳院,杜若香飘明月洲.众人道:“妙则妙矣,只是`斜阳‘二字不妥。”那人道:“古人诗云`蘼芜满手泣斜晖‘。”众人道:“颓丧,颓丧。”又一人道:“我也有一联,诸公评阅评阅。”因念道:

      三径香风飘玉蕙,一庭明月照金兰.贾政拈髯沉吟,意yu也题一联.忽抬头见宝玉在旁不敢则声,因喝道:“怎么你应说话时又不说了?还要等人请教你不成!‘宝玉听说,便回道:“此处并没有什么`兰麝‘,`洲渚‘之类,若要这样着迹说起来,就题二百联也不能完。”贾政道:“谁按着你的头,叫你必定说这些字样呢?‘宝玉道:“如此说,匾上则莫若`蘅芷清芬‘四字.对联则是:

      吟成щ蔻才犹艳,睡足酴せ梦也香.贾政笑道:“这是套的`书成蕉叶文犹绿‘,不足为奇。”众客道:“李太白`凤凰台‘之作,全套`黄鹤楼‘,只要套得妙.如今细评起来,方才这一联,竟比`书成蕉叶‘犹觉幽娴活泼.视`书成‘之句,竟似套此而来。”贾政笑道:“岂有此理!”

      传系出`女儿国‘中,云彼国此种最盛,亦荒唐不经之说罢了。”众人笑道:“然虽不经,如何此名传久了?‘宝玉道:“大约皆系随依古董玩器之形抠成的槽子.诸如琴,剑,悬瓶,桌屏之类,虽悬于壁,却都是与壁相平的.众人都赞:“好致想头!难为怎么想来,‘原来贾政等走了进来,未进两层,便都迷了旧路,左瞧也有门可通,右瞧又有窗暂隔,及到了跟前,又被一架书挡住.回头再走,又有窗纱明透,门径可行,及至门前,忽见迎面也进来了一群人,都与自己形相一样,-却是一架玻璃大镜相照.及转过镜去,益发见门子多了.贾珍笑道:“老爷随我来.从这门出去,便是后院,从后院出去,倒比先近了。”说着,又转了两层纱厨锦k,果得一门出去,院中满架蔷薇,宝相.转过花障,则见青溪前阻.众人咤异:“这股水又是从何而来?‘贾珍遥指道:“原从那闸起流至那洞口,从东北山坳里引到那村庄里,又开一道岔口,引到西南上,共总流到这里,仍旧合在一处,从那墙下出去。”众人听了,都道:“神妙之极,‘说着,忽见大山阻路.众人都道‘迷了路了。”贾珍笑道:“随我来。”仍在前导引,众人随他,直由山脚边忽一转,便是平坦宽阔大路,豁然大门前见.众人都道:“有趣,有趣,真搜神夺巧之至!‘于是大家出来.那宝玉一心只记挂着里边,又不见贾政吩咐,少不得跟到书房.贾政忽想起他来,方喝道:“你还不去?难道还逛不足!也不想逛了这半ri,老太太必悬挂着.快进去,疼你也白疼了。”宝玉听说,方退了出来.在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章 劫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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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云云.但书中所记何事何人?自又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ri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实愧则有余,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ri也!当此,则自yu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肥之ri,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以至今ri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虽今ri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晨夕风露,阶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怀笔墨者.虽我未学,下笔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悦世之目,破人愁闷,不亦宜乎?‘故曰‘贾雨村‘云云.

      此回中凡用“梦”用“幻”等字,是提醒阅者眼目,亦是此书立意本旨.

      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说起根由虽近荒唐,细按则深有趣味.待在下将此来历注明,方使阅者了然不惑.

      原来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练成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剩了一块未用,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煅炼之后,灵xing已通,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ri夜悲号惭愧.

      一ri,正当嗟悼之际,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生得骨骼不凡,丰神迥异,说说笑笑来至峰下,坐于石边高谈快论.先是说些云山雾海神仙玄幻之事,后便说到红尘中荣华富贵.此石听了,不觉打动凡心,也想要到人间去享一享这荣华富贵,但自恨粗蠢,不得已,便口吐人言,向那僧道说道:“【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蠢物,不能见礼了.适闻二位谈那人世间荣耀繁华,心切慕之.【创建和谐家园】质虽粗蠢,xing却稍通,况见二师仙形道体,定非凡品,必有补天济世之材,利物济人之德.如蒙发一点慈心,携带【创建和谐家园】得入红尘,在那富贵场中,温柔乡里受享几年,自当永佩洪恩,万劫不忘也。”二仙师听毕,齐憨笑道:“善哉,善哉!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个字紧相连属,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倒不如不去的好。”这石凡心已炽,那里听得进这话去,乃复苦求再四.二仙知不可强制,乃叹道:“此亦静极怂级*,无中生有之数也.既如此,我们便携你去受享受享,只是到不得意时,切莫后悔。”石道:“自然,自然。”那僧又道:“若说你xing灵,却又如此质蠢,并更无奇贵之处.如此也只好踮脚而已.也罢,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助,待劫终之ri,复还本质,以了此案.你道好否?‘石头听了,感谢不尽.那僧便念咒书符,大展幻术,将一块大石登时变成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且又缩成扇坠大小的可佩可拿.那僧托于掌上,笑道:“形体倒也是个宝物了!还只没有,实在的好处,须得再镌上数字,使人一见便知是奇物方妙.然后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去安身乐业。”石头听了,喜不能禁,乃问:“不知赐了【创建和谐家园】那几件奇处,又不知携了【创建和谐家园】到何地方?望乞明示,使【创建和谐家园】不惑。”那僧笑道:“你且莫问,ri后自然明白的。”说着,便袖了这石,同那道人飘然而去,竟不知投奔何方何舍.

      后来,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因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忽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忽见一大块石上字迹分明,编述历历.空空道人乃从头一看,原来就是无材补天,幻形入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后面又有一首偈云:

      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诗后便是此石坠落之乡,投胎之处,亲自经历的一段陈迹故事.其中家庭闺阁琐事,以及闲情诗词倒还全备,或可适趣解闷,然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却反失落无考.

      空空道人遂向石头说道:“石兄,你这一段故事,据你自己说有些趣味,故编写在此,意yu问世传奇.据我看来,第一件,无朝代年纪可考,第二件,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无班姑,蔡女之德能.我纵抄去,恐世人不爱看呢。”石头笑答道:“我师何太痴耶!若云无朝代可考,今我师竟假借汉唐等年纪添缀,又有何难?但我想,历来野史,皆蹈一辙,莫如我这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别致,不过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又何必拘拘于朝代年纪哉!再者,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书者甚少,爱适趣闲文者特多.历来野史,或讪谤君相,或贬【创建和谐家园】女,jiānyin凶恶,不可胜数.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yin秽污臭,屠毒笔墨,坏人子弟,又不可胜数.至若佳人才子等书,则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终不能不涉于yin滥,以致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过作者要写出自己的那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拟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亦如剧中之小丑然.且鬟婢开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话,竟不如我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但事迹原委,亦可以消愁破闷,也有几首歪诗熟话,可以喷饭供酒.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今之人,贫者ri为衣食所累,富者又怀不足之心,纵然一时稍闲,又有贪yin恋sè,好货寻愁之事,那里去有工夫看那理治之书?所以我这一段故事,也不愿世人称奇道妙,也不定要世人喜悦检读,只愿他们当那醉yin饱卧之时,或避世去愁之际,把此一玩,岂不省了些寿命筋力?就比那谋虚逐妄,却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腿脚奔忙之苦.再者,亦令世人换新眼目,不比那些胡牵乱扯,忽离忽遇,满纸才人淑女,子建文君红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旧稿.我师意为何如?”

      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因见上面虽有些指jiān责佞贬恶诛邪之语,亦非伤时骂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伦常所关之处,皆是称功颂德,眷眷无穷,实非别书之可比.虽其中大旨谈情,亦不过实录其事,又非假拟妄称,一味yin邀艳约,私订偷盟之可比.因毫不干涉时世,方从头至尾抄录回来,问世传奇.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sè,由sè生情,传情入sè,自sè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并题一绝云: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出则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按那石上书云:

      当ri地陷东南,这东南一隅有处曰姑苏,有城曰阊门者,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这阊门外有个十里街,街内有个仁清巷,巷内有个古庙,因地方窄狭,人皆呼作葫芦庙.庙旁住着一家乡宦,姓甄,名费,字士隐.嫡妻封氏,情xing贤淑,深明礼义.家中虽不甚富贵,然本地便也推他为望族了.因这甄士隐禀xing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ri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流人品.只是一件不足:如今年已半百,膝下无儿,只有一女,ru名唤作英莲,年方三岁.

      一ri,炎夏永昼,士隐于书房闲坐,至手倦抛书,伏几少憩,不觉朦胧睡去.梦至一处,不辨是何地方.忽见那厢来了一僧一道,且行且谈.只听道人问道:“你携了这蠢物,意yu何往?‘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现有一段风流公案正该了结,这一干风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fangbian,就将此蠢物夹带于中,使他去经历经历。”那道人道:“原来近ri风流冤孽又将造劫历世去不成?但不知落于何方何处?‘那僧笑道:“此事说来好笑,竟是千古未闻的罕事.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时有赤瑕宫神瑛侍者,ri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后来既受天地jing华,复得雨露滋养,遂得脱却草胎木质,得换人形,仅修成个女体,终ri游于离恨天外,饥则食蜜青果为膳,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其五内便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恰近ri这神瑛侍者凡心偶炽,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yu下凡造历幻缘,已在jing幻仙子案前挂了号.jing幻亦曾问及,灌溉之情未偿,趁此倒可了结的.那绛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风流冤家来,陪他们去了结此案。”那道人道:“果是罕闻.实未闻有还泪之说.想来这一段故事,比历来风月事故更加琐碎细腻了。”那僧道:“历来几个风流人物,不过传其大概以及诗词篇章而已,至家庭闺阁中一饮一食,总未述记.再者,大半风月故事,不过偷香窃玉,暗约私奔而已,并不曾将儿女之真情发泄一二.想这一干人入世,其情痴sè鬼,贤愚不肖者,悉与前人传述不同矣。”那道人道:“趁此何不你我也去下世度脱几个,岂不是一场功德?‘那僧道:“正合吾意,你且同我到jing幻仙子宫中,将蠢物交割清楚,待这一干风流孽鬼下世已完,你我再去.如今虽已有一半落尘,然犹未全集。”道人道:“既如此,便随你去来。”

      却说甄士隐俱听得明白,但不知所云‘蠢物‘系何东西.遂不禁上前施礼,笑问道:“二仙师请了。”那僧道也忙答礼相问.士隐因说道:“适闻仙师所谈因果,实人世罕闻者.但【创建和谐家园】愚浊,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开痴顽,备细一闻,【创建和谐家园】则洗耳谛听,稍能jing省,亦可免沉伦之苦。”二仙笑道:“此乃玄机不可预泄者.到那时不要忘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矣。”士隐听了,不便再问.因笑道:“玄机不可预泄,但适云`蠢物‘,不知为何,或可一见否?‘那僧道:“若问此物,倒有一面之缘。”说着,取出递与士隐.士隐接了看时,原来是块鲜明美玉,上面字迹分明,镌着‘通灵宝玉‘四字,后面还有几行小字.正yu细看时,那僧便说已到幻境,便强从手中夺了去,与道人竟过一大石牌坊,上书四个大字,乃是‘太虚幻境‘.两边又有一幅对联,道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士隐意yu也跟了过去,方举步时,忽听一声霹雳,有若山崩地陷.士隐大叫一声,定睛一看,只见烈ri炎炎,芭蕉冉冉,所梦之事便忘了大半.又见nǎi母正抱了英莲走来.士隐见女儿越发生得粉妆玉琢,乖觉可喜,便伸手接来,抱在怀内,斗他顽耍一回,又带至街前,看那过会的热闹.方yu进来时,只见从那边来了一僧一道:那僧则癞头跣脚,那道则跛足蓬头,疯疯癫癫,挥霍谈笑而至.及至到了他门前,看见士隐抱着英莲,那僧便大哭起来,又向士隐道:“施主,你把这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内作甚?‘士隐听了,知是疯话,也不去睬他.那僧还说:“舍我罢,舍我罢!‘士隐不耐烦,便抱女儿撤身要进去,那僧乃指着他daxiao,口内念了四句言词道:

      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

      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士隐听得明白,心下犹豫,意yu问他们来历.只听道人说道:“你我不必同行,就此分手,各干营生去罢.三劫后,我在北邙山等你,会齐了同往太虚幻境销号。”那僧道:“最妙,最妙!‘说毕,二人一去,再不见个踪影了.士隐心中此时自忖:这两个人必有来历,该试一问,如今悔却晚也.

      这士隐正痴想,忽见隔壁葫芦庙内寄居的一个穷儒-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者走了出来.这贾雨村原系胡州人氏,也是诗书仕宦之族,因他生于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乡无益,因进京求取功名,再整基业.自前岁来此,又淹蹇住了,暂寄庙中安身,每ri卖字作文为生,故士隐常与他交接.当下雨村见了士隐,忙施礼陪笑道:“老先生倚门伫望,敢是街市上有甚新闻否?‘士隐笑道:“非也.适因小女啼哭,引他出来作耍,正是无聊之甚,兄来得正妙,请入小斋一谈,彼此皆可消此永昼。”说着,便令人送女儿进去,自与雨村携手来至书房中.小童献茶.方谈得三五句话,忽家人飞报:“严老爷来拜。”士隐慌的忙起身谢罪道:“恕诳驾之罪,略坐,弟即来陪。”雨村忙起身亦让道:“老先生请便.晚生乃常造之客,稍候何妨。”说着,士隐已出前厅去了.

      这里雨村且翻弄书籍解闷.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声,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来是一个丫鬟,在那里撷花,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虽无十分姿sè,却亦有动人之处.雨村不觉看的呆了.那甄家丫鬟撷了花,方yu走时,猛抬头见窗内有人,敝巾旧服,虽是贫窘,然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这丫鬟忙转身回避,心下乃想:“这人生的这样雄壮,却又这样褴褛,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村了,每有意帮助周济,只是没甚fangbian.我家并无这样贫窘亲友,想定是此人无疑了.怪道又说他必非久困之人。”如此想来,不免又回头两次.雨村见他回了头,便自为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便狂喜不尽,自为此女子必是个巨眼英雄,风尘中之知己也.一时小童进来,雨村打听得前面留饭,不可久待,遂从夹道中自便出门去了.士隐待客既散,知雨村自便,也不去再邀.

      一ri,早又中秋佳节.士隐家宴已毕,乃又另具一席于书房,却自己步月至庙中来邀雨村.原来雨村自那ri见了甄家之婢曾回顾他两次,自为是个知己,便时刻放在心上.今又正值中秋,不免对月有怀,因而口占五言一律云:

      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

      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头.

      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楼.雨村吟罢,因又思及平生抱负,苦未逢时,乃又搔首对天长叹,复高吟一联曰:

      玉在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恰值士隐走来听见,笑道:“雨村兄真抱负不浅也!‘雨村忙笑道:“不过偶吟前人之句,何敢狂诞至此。”因问:“老先生何兴至此?‘士隐笑道:“今夜中秋,俗谓`团圆之节‘,想尊兄旅寄僧房,不无寂寥之感,故特具小酌,邀兄到敝斋一饮,不知可纳芹意否?‘雨村听了,并不推辞,便笑道:“既蒙厚爱,何敢拂此盛情。”说着,便同士隐复过这边书院中来.须臾茶毕,早已设下杯盘,那美酒佳肴自不必说.二人归坐,先是款斟漫饮,次渐谈至兴浓,不觉飞觥限起来.当时街坊上家家箫管,户户弦歌,当头一轮明月,飞彩凝辉,二人愈添豪兴,酒到杯干.雨村此时已有七八分酒意,狂兴不禁,乃对月寓怀,口号一绝云:

      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

      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士隐听了,大叫:“妙哉!吾每谓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飞腾之兆已见,不ri可接履于云霓之上矣.可贺,可贺!‘乃亲斟一斗为贺.雨村因干过,叹道:“非晚生酒后狂言,若论时尚之学,晚生也或可去充数沽名,只是目今行囊路费一概无措,神京路远,非赖卖字撰文即能到者。”士隐不待说完,便道:“兄何不早言.愚每有此心,但每遇兄时,兄并未谈及,愚故未敢唐突.今既及此,愚虽不才,`义利‘二字却还识得.且喜明岁正当大比,兄宜作速入都,chun闱一战,方不负兄之所学也.其盘费余事,弟自代为处置,亦不枉兄之谬识矣!‘当下即命小童进去,速封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又云:“十九ri乃黄道之期,兄可即买舟西上,待雄飞高举,明冬再晤,岂非大快之事耶!‘雨村收了银衣,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谈笑.那天已交了三更,二人方散.士隐送雨村去后,回房一觉,直至红ri三竿方醒.因思昨夜之事,意yu再写两封荐书与雨村带至神都,使雨村投谒个仕宦之家为寄足之地.因使人过去请时,那家人去了回来说:“和尚说,贾爷今ri五鼓已进京去了,也曾留下话与和尚转达老爷,说`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不及面辞了.‘‘士隐听了,也只得罢了.真是闲处光yin易过,倏忽又是元霄佳节矣.士隐命家人霍启抱了英莲去看社火花灯,半夜中,霍启因要小解,便将英莲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待他小解完了来抱时,那有英莲的踪影?急得霍启直寻了半夜,至天明不见,那霍启也就不敢回来见主人,便逃往他乡去了.那士隐夫妇,见女儿一夜不归,便知有些不妥,再使几人去寻找,回来皆云连音响皆无.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一旦失落,岂不思想,因此昼夜啼哭,几乎不曾寻死.看看的一月,士隐先就得了一病,当时封氏孺人也因思女构疾,riri请医疗治.

      不想这ri三月十五,葫芦庙中炸供,那些和尚不加小心,致使油锅火逸,便烧着窗纸.此方人家多用竹篱木壁者,大抵也因劫数,于是接二连三,牵五挂四,将一条街烧得如火焰山一般.彼时虽有军民来救,那火已成了势,如何救得下?直烧了一夜,方渐渐的熄去,也不知烧了几家.只可怜甄家在隔壁,早已烧成一片瓦砾场了.只有他夫妇并几个家人的xing命不曾伤了.急得士隐惟跌足长叹而已.只得与妻子商议,且到田庄上去安身.偏值近年水旱不收,鼠盗蜂起,无非抢田夺地,鼠窃狗偷,民不安生,因此官兵剿捕,难以安身.士隐只得将田庄都折变了,便携了妻子与两个丫鬟投他岳丈家去.

      他岳丈名唤封肃,本贯大如州人氏,虽是务农,家中都还殷实.今见女婿这等狼狈而来,心中便有些不乐.幸而士隐还有折变田地的银子未曾用完,拿出来托他随分就价薄置些须房地,为后ri衣食之计.那封肃便半哄半赚,些须与他些薄田朽屋.士隐乃读书之人,不惯生理稼穑等事,勉强支持了一二年,越觉穷了下去.封肃每见面时,便说些现成话,且人前人后又怨他们不善过活,只一味好吃懒作等语.士隐知投人不着,心中未免悔恨,再兼上年惊唬,急忿怨痛,已有积伤,暮年之人,贫病交攻,竟渐渐的露出那下世的光景来.

      可巧这ri拄了拐杖挣挫到街前散散心时,忽见那边来了一个跛足道人,疯癫落脱,麻屣鹑衣,口内念着几句言词,道是: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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