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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乘其实也是坐立不安,再顿首道:“但结果如何,小人也不知道,只是方才震耳的喊杀声,已经停了……”
“原来如此。”
李由感觉自己脑子很乱,心里的疑虑越来越深,他是个有主见的人,没有轻信卜乘的一面之词。徐扬是他的老部下了,虽然此人能力有限,但也不至于做出这么疯狂的事吧?难道说此事有什么隐情?
但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预定的战斗已经开打,甚至都结束了,李由不知道,在经历了一场内讧后,秦人还能不能齐心协力,先前预想的突围是否能实现?
也许会出现三种可能性,第一,秦人完胜楚人,计划完美成功。其二,秦人只是勉强冲开了一条道,黑夫会带着剩下的人突围而走,丢下李由在城内。其三秦人战败,楚人杀入城池……
若是第二第三两种,那李由就彻底完了,不止是他的人生,就连父亲的仕途也会大受影响,秦国廷尉李斯之子战败被俘……多么耻辱的事啊。
李由甚至都开始思考【创建和谐家园】的方式了,父亲深得秦王信重,未来肯定是要做丞相的,自己这个做儿子的,决不能连累他!
“父亲,由若当真回不去了,绝不会苟活……”
然而,就在他们说话间,外面也传来了沉重的脚步……
“来了。”
卜乘一个激灵地站起来,李由也看向了门口,但他们却不知道,来的究竟是楚人,还是秦人?
李由大惊,本想坐起来去拿剑,却感觉自己软弱得像只病狸,连【创建和谐家园】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直愣愣地躺在榻上,等待命运的判决。
门被推开了,一个黑影走入室内,甲胄哗啦作响,他单膝拜倒在地,朝着李由拱手道:“下吏黑夫,拜见李都尉!”
黑夫身上依然沾着些血腥味,眼睛也红红的,也许,是被冬日的风沙迷了眼……
“免礼,战况如何了?”见是黑夫,李由面露喜色,在卜乘搀扶下侧过身问道。
“托都尉的福,楚人大溃,我军大胜,重围已解,随时可以离开此地!”
“善,大善!”
李由长长舒了一口气,看来自己选择黑夫来做假五百主,是个极其正确的选择!
如此一来,徐扬的死,就变得无关紧要了,李由甚至提都没提那件事,直接问起战果来。
时间紧迫,黑夫便简单地汇报了下军法官清点的情况。
尽管这场战斗是靠着一次冲锋就赢下的,时间短暂,但因为战况激烈,死伤人数并不少。跟着黑夫冲入楚阵的七百秦人,伤亡将近两百,尤其是那一百陷队之士,包括屯长槐木在内,几乎折损了一半,再也回不到故乡。而三百名秦国俘虏,也死亡重伤一百。
楚人则死了四百左右,还有一百做了俘虏,其余都溃逃了,东南北三个方向逃的都有。值得一提的是,倒是有十多辆战车困在阵中,被楚人抛弃,成了秦军的战利品!
“有了这些马匹车舆,那些轻伤的兵卒,便也能一起带走!”黑夫如此道。
李由最关心的却不是这点,他追问道:“你方才说,生俘了楚国胡公斗然,那楚军的旗帜可缴获到了?”
“除了寝公孙奉的旗帜未得,其余旗帜,有胡公斗然之旗一面,千人率旗一面,百人卒旗七面……”
“好!旗帜亦是功劳一件,有了它们为证,这次的斩首数,也可以让国内的法吏相信了!”
李由很高兴,军法有言:自尉史而下尽有旗,战胜得旗者,各视其所得之爵,以明赏劝之心。
此战的斩首数,甚至可以报个七八百级!他当然明白,此战的斩首,是不可能也没时间带回去清点的,所以只能让军法官统计一下报个数,再交上缴获的军旗为证明。
除了俘虏敌将、缴获军旗、斩首四五百级外,还有解救其他部队,也是一件功绩。正所谓“前吏弃其卒而北,后吏能斩之,而夺其卒者赏。”意思是前方的将吏抛弃他所属部队逃跑的,后方的将吏能杀掉他,并把他的部队收容在一起的有赏。
李由暗暗算着这些功劳,又看向了黑夫,心里有赞赏,却又有些遗憾甚至是艳羡,因为这些功绩,若能算到他这主将的头上,至少能抵消先前在项城的覆军战败之罪,非但不必削爵,甚至反升一级!
可这场仗,终究不是他打的啊,从诈降到励士,再到指挥破敌,都是黑夫一个人的表演,李由在此期间只是在屋子里昏昏大睡,顶多是作为上级,能沾点光,降低些许罪责。
话虽如此,但他也不至于没脸皮到夺黑夫之功为己有,便勉强笑道:“此战全是黑夫指挥得当,四功合计,怕是能连升两级,直接成为公大夫了!”
然而,黑夫却没有表现得欣喜若狂,而是诚惶诚恐地下拜道:”都尉何出此言?这一战,吾等之所以能大胜楚人,除了兵卒用命,齐心协力外,难道不是全靠了都尉事先定下的计策么?”
“我……定下的计策?”李由眨了眨眼,但并未出言,而是看着黑夫,让他继续说下去。
黑夫笑道:“都尉怕是因为受伤太重,一时昏迷,竟忘了一些事情。”
“从派我诈降,再暗暗嘱咐我出城击敌的战术方略,以上种种,皆是出于都尉之口,下吏只是奉命执行啊!黑夫听说过一句俗话,叫‘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要论功劳,也是李都尉这劳心者的首功!下吏作为劳力者,沾点小功,得爵一级就心满意足了,哪敢贪得无厌,居大功为己有呢?”
第193章 野心与良心
“下吏作为劳力者,沾些许小功,得爵一级就心满意足了,哪敢贪得无厌,居大功为己有呢?”
黑夫诚惶诚恐地说了这些话,而后便垂首不言,若严格按照律令军法,这份本该完全算到他头上的大功劳,便划分出大半,奉到了李由面前。
真是格外诱人。
李由自从做了都尉后,一直兢兢业业,努力将南郡兵治理得不错。项城之战,他本可全师撤离,却因为被蒙恬这天杀的指定断后,不得已奉命列阵,结果被楚军冲散,落得个覆军之败,那一仗非他之过,这口锅实在是背的冤枉。
这一路上,除了伤痛外,最困扰李由的,就是回国后面临的军法制裁了。
秦律可不会因为他父亲是廷尉,因为他本人尚秦王公主,便面,也不会听他解释。该李由受的惩罚,一样不会少,顶多能以爵位抵消部分,辛苦混迹十年,顿时白费。
即便黑夫大胜楚军,因为这场仗基本和李由没关系,所以只能抵消部分罪责。若他依旧受责降级,属下却连升两级,这真是一件尴尬至极的事。
可如今,却有个机会摆在李由面前。
接受黑夫的这份“赠礼”,他便能免除一切罪责!
俘虏一个楚国县公、缴获大量军旗、斩首四五无妨。”
“事情是这样,与楚人交战时,有位陷队之士的屯长槐木,不幸英勇战死。吾等几个百将、屯长商量了一下,想将一些斩首、夺旗的功劳凑一凑,多放在他和战死的众人头上,让他们多得些功爵……”
这是大伙商量的结果,活着的人,能保证一级晋爵就够了,让好处多分给牺牲的士兵吧。让他们的家庭多受益,这样或许能减轻一点父母妻儿的悲痛。
为此,黑夫还专门问过军法官,在秦国,兄长战死,弟弟能不能被立为“后”,继承爵位?
军法官知道他想做什么,不厌其烦地为他解释了爵位的继承原则。
“非同母弟,则不可为后。”
“若已分居,亦不可为后。”
“必须同母、同居,方可被立为后!”
和汉朝的规定不同,秦因为战争更加频繁,很多人甚至来不及生子就战死了。为了鼓励这些人勇敢作战,于是在立后方面,便比汉代更宽松一些,允许弟弟继承。
黑夫当时想了想道:“槐木无子,却有两弟,均是同母所生,都已成年。我记得他说过,两弟均是竟陵县的隶臣,在伐魏之战后才请求赎出,不知是否已赎回,也不知户籍该怎么算。”
“应已赎回,郡县不会耽误此事。”军法官名为丘孝,在入伍前就是一个县城里的狱掾,知晓法律,他对黑夫道:
“至于在户籍上,仲弟更长,应该单独立户,叔弟则还是与槐木同户籍,直到他或者槐木之子成年前,都不必单独立户,可被立为后,继承爵位!”
如此一来,黑夫就放心了,他是铁了心,就算削减一点自己的份额,也要给槐木凑出能连升三级到大夫的功劳来!
因为黑夫脑子里,一直都是槐木死时的场景,那支伸出去,想要抓住什么的手……
黑夫心里堵得慌,但作为指挥者,他当时又不可能亲自去陷阵冲锋,这真是一个让人无法释怀的抉择,这真是一个残酷的时代,古来征战几人回
所以,黑夫非得为死者做点什么,才能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就好像他前世,在某本里看到的一句话。
野心归野心。
良心是良心!
黑夫想攀上李斯父子,让野心肆意绽放,开花结果。
他也想保留良心,揣在怀里,不要让自己忘记自己是谁,来自何方,为何而奋斗。
“我为了掌握自己的命运而战。”
“我为了带着你们回家而战!”
第194章 诺!
撤离前,秦人没有留下任何一个俘虏。
倒不是“为死者报仇”的泄愤杀戮,还厮杀时可能会冒出这种想法,但打完以后就没了。他们的同袍死于楚人之手,但更多的楚人亦死于自己之手,这笔帐是算不清的。
杀俘,是出于一直以来的秦军习惯,出于安全的考虑,亦是众人对斩首数的渴望。包括军法官丘孝在内,没有人提出异议,只有那个秦墨程商站出来反对了几句。
“楚人未杀秦俘,为何秦人要杀楚俘?杀俘不祥啊……”
这个人怕是第一次跟随秦军出国,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地看着他。
“将士们需要首级功劳。”
躺在车舆上的李由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程商眼睛睁大:“首功……已经有不少斩首夺旗,还不够么?何况他们已放下武器,就算放了又何妨?不是说秦军不滥杀无辜么?”
一旁的翟冲道:“无辜是相对于手无寸铁的,妻勉力也,槐木必归,决不食言……”
随着黑夫一个个念起死者写在家书里的内容,他身后的众人中,东门豹高高仰起头,这个无所畏惧,以流血为荣,以流泪为耻的莽夫,在努力让眼泪留在眼眶里不要流下来。
而其余数十人,也面色凝重,甚至还有人开始轻轻抽泣。
一年半载的军旅生活下来,大家都成了不是兄弟的兄弟,失之如失手足。
季婴这时候走了过来,亦红着眼道:“百将,你没来时,槐木说他最后的愿望,便是最后能葬在竟陵,葬在山岗上,若是做不到,葬回南郡也行。”
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这好像是屈原的诗吧?但不论秦人楚人,就是每个人死时最简单的心愿。
黑夫点了点头,他蹲下身,捧起一捧泥土,对槐木,也对这些躺在地下的袍泽抱歉道:“吾等要走了,来不及也没办法将汝等也一齐带回家,只能抛在这异国他乡。”
“但我不会食言!我说过,要带汝等回家,一个都不会少!无论生死!”
黑夫朝着这数十柄残剑组成的墓碑稽首,发誓道:“战斗虽已停止,但战争尚未结束,直到楚国覆灭之前,大王都不会善罢甘休。王于兴师,修我甲兵!我必重整旗鼓,再回此处,将这城邑,将这土地插上秦旗!届时,再以棺椁百具,将汝等的尸骸,都移回故乡去!”
“二三子,姑且待之!””这是黑夫作为百将,对汝等最后的军令!“
大地无言,坟冢亦无言,唯有残剑在北风中屹立不倒,好似虽死犹生的战士,而微微晃动发出的呜鸣,又像是对黑夫最后的回答……
“诺!”
第195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楚军主力得知鲖阳之战的消息时,已是两天后的十一月初四了。
刚刚收复平舆的项荣本来还意气风发地站在城头,听闻胡公斗然和寝公孙奉在鲖阳大败,损兵数不上来是是哪不对劲。
也许再靠近些,他就能看出端倪来!
“走,过去问问。”
钟离眛继续打马向前,这时候,一行数人的行踪亦被对方发现,他们也立刻也派了一个人骑马过来。
“这位骑吏。”
隔着大老远,钟离眛就看到对面骑在马上,尖嘴猴腮的青年朝自己打招呼:“不知是从何处来此?”
手下欲如实相告,钟离眛也摆手制止了他们,反问道:“吾等乃大军斥候,奉命查探这一带,汝等又是从何处来的?”
那尖嘴猴腮的青年有些尴尬,看了看身后也在朝这里走来的一队人,笑道:“吾等是从平舆来,奉命带着伤兵去汝西休整。”
和钟离眛手下猜测的一样,但钟离眛却皱起了眉来:“我听说平舆已被我军攻克,汝等为何不原地休整,而非要到汝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