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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由拍了拍黑夫的肩膀,无奈地说道:“郡守似乎对你很看重啊,他亲自点了你的名,要你一同行县,时间就在后日!”
第224章 四月行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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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刚过,人间四月芳菲尽,逐渐有了夏天的样子,悠悠地,风燥了起来,阳光不那么轻柔了。
这一日,顶着炎热的太阳,一个庞大的车队从江陵城出发,沿着大道向北迤逦而行,正是郡守腾“行县”的仪仗。
最先有两乘戎车开道,车左、车右都全副武装,或持戈戟,或背弓矢,甚至连驾车的御者,也身背长剑,手边放着手弩。
而后是两辆导行的吏车,皆为白色车盖,各坐着一名甲士和一名小吏。
然后才是郡守的高大轩车,车盖是黑色的,车两侧的屏障都被涂为红色,由通体赤色的驷马牵引着,郡守腾的身形隐在帷幕中。却见他他冠冕端庄,身穿黑袍,戴黑冠,佩长剑,持银印青绶,轩车的前后左右皆有执戟的吏卒护卫。
郡守轩车之后,还有十余辆载着大小官吏的车车、数十骑从,上百兵卒随行,可谓辎轺蔽日,车骑满道!更有鼓车敲打鼓点,吹奏笙萧,好让沿途行人远远听到了,便避让在两旁,甚至到了远远的田埂上观望,都是满眼的敬仰艳羡。
“这年头,一个省领导出行就能这么威风啊。”
黑夫的马车也在车队里,吐槽归吐槽,他也知道,这是因为秦国的律令甚严,就和军中用不同发髻冠带式样与爵位相匹配一样,在郡县里,不同官职的人也要乘坐与其身份相符的车,否则便是有失官仪。
所以作为地方大员,就别想着单骑微服出行了,说不定才刚出门,就被秦王安排在郡上的监御史举骇你一个“有损国典”的罪名……
对郡守强拉的出行,黑夫是不情愿的,他更希望在郢县帮李由练兵。距离秋收开战越来越近了,黑夫也明白,不管自己做多少事情,待到开战之时,自己手里的兵卒亲信,才是活命立功的最大依仗。
可惜天不遂人愿,既然逃不了,黑夫出发前,也没少跟兵曹掾、右兵曹史等郡吏了解何为“行县”,搞清楚自己需要做些什么。
原来,行县是从周代就流传下来的传统,早在西周春秋时,在四月份就有“天子命野虞出行田原,为天子劳农劝民,毋或失时。命司徒巡行县鄙,命农勉作,毋休于都。”的礼制。
到了战国,诸侯开始推行县制,于是便有了诸侯、公卿行县。行县大多有明确的目的,比如赵武灵王在赵国行县,看似东游西逛,实则是为了推行胡服骑射。秦相穰侯魏冉前往东方行县,是为了瞧瞧他假公济私给自己弄到手的封邑陶丘,半道上还遇到了范雎偷入函谷关,若非范雎聪明,差点被抓了个现行……
而这次郡守腾的行县,目的也很明确,其一是要到地方劝农,这是对农事的关注。其二是监察各县长吏,警告豪长大氏遵纪守法,这是监察、司法上的意义。同时也要督促各县为农闲时的大征兵做准备,查阅兵籍,这就是黑夫这兵曹左史随行的原因。
他们抵达的第一站,是位于江陵城西北百余里的枝江县,听说这个县的县令是郡守腾从身边的佐吏一手提拔起来的,可谓亲信中的亲信,听闻郡守行县,便早早带着众人在城外十里相迎了。
枝江县早先本是一个小诸侯国”罗国“的地盘,后来罗国被楚国吞并,这里就成了楚邑,秦国占据江汉后,因长江至此分枝,而将其改名为枝江。
这年头的长江水文情况跟后世不大一样,大江自蜀东流入南郡地界,出三峡,至枝江,在当地泥沙阻隔下,分为诸洲,竟有数十条水道,据说一直到江陵以西的江津亭,才重新合为一条。
黑夫亦在岸边见到了这奇景,问前来迎接他们的皂衣小吏道:“这江中一共有多少小洲?”
小吏笑答:“还真有人闲极无聊数过,最多时有九十九洲,然从未满百过……故本地有谚曰,洲不满百,则王者不出!”
……
这小吏口不择言,一旁的枝江县尉顿时板起脸骂道:“胡说什么?”
而后连忙向黑夫赔罪,黑夫的职秩虽然和县尉相当,但他是郡吏,无形中高了半级,再加上他要代郡守检查枝江县的征兵情况,县尉哪里敢不敬?
在郡守腾办事雷厉风行的风格带动下,在枝江县停留的第一天,黑夫便带着两个兵曹书佐,连夜检查当地兵籍,以及预备的征兵方案。
枝江县人口不过三万,丁壮不过五千,从下个月起便要征召一千人脱离农事,专注于军事训练,对当地经济的影响是较大的,所以必须将各乡的要征召的人数分配好了。按照《戍律》,“同居毋并行”,绝不允许出现一家同居者父子、兄弟两人同时【创建和谐家园】的情况。
黑夫一边翻阅那些记录详细的简牍,一边暗暗想道:“在原本的历史上,黑夫和惊大概是已经分居而住,又因为家里与里吏有过节,所以才被阴了一手,钻了法律的空子,被一同征召,参加这次战争的吧。”
物伤其类,所以行县期间,黑夫的职责,便是要督促县尉官署依法征兵,防止类似的情况出现!
所以黑夫在连夜查阅完简牍后,又义正言辞地给县尉官署的众人开了个会,大概内容,和前世“关于认真做好本年度征兵工作的通知”差不多。
以秦军“王于兴师,修我戈矛”的精神,和大王去年“荆王畔约,发兵诛”的重要指示为指导,以秦律中的征兵条款《戍律》为依据,坚决执行上级征兵命令,坚持以质量为核心,加强组织领导,严密组织实施,狠抓工作落实,确保圆满完成今夏征兵任务……
没错,和上一次伐楚,仓促征兵不同,这次秦王大征兵更看重的,是兵卒的质量!
“闾左贫者可使之运送粮秣,不可使之作为阵列正卒。”
理由很简单,就像孟子说过的一样,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不管哪朝哪代,中产阶级的“良家子”才是军队的精锐主力。
就像后世一样,征兵时也要求政治历史清楚,直系亲属未参加非法组织,遵纪守法,品德优良,无【创建和谐家园】、打架斗殴等违法【创建和谐家园】行为。
可能这些良家子单打独斗不如恶少年,一旦加入军队,进行数月训练后,就可以吊打恶少年组成的队伍。
此外,这次征兵要“先行富者”,只在人数不足,或是农忙结束时再“闲时行贫者”,这是为了保证各家的农业耕作正常进行,如此也能减少民间怨言。
在敲定征集的对象、范围后,接下来便是时间安排及步骤。
“五月初征兵,期间训练三月。五月使之分行伍队列,六月使兵卒知金鼓,熟悉旗帜,七月打开武库,授之以兵刃,正式练习作战击敌之术!八月秋收之后,各县之兵,在县尉率领下,云集于鄢城,由郡尉主持万人的大合练!”
众人纷纷应诺,有现成的严密制度,在郡守兵曹的督促下,各县也能尽力去执行。
虽然仗还没打起来,但黑夫感觉,当秦王和整个秦国都认真起来,正视敌人后,从征兵伊始,这场仗,已经先赢了一半……
“故曰:兵胜于朝廷。不暴甲而胜者,主胜也;阵而胜者,将胜也。”
想到这句话,黑夫心里不由感慨,去年秦王若是不那么轻视对手,那么急躁,早早听王翦之建言,也不必有那么多袍泽死于异国他乡。
做完这一切后,已至第二日正午,黑夫在枝江县的任务已经完成,他正想打着哈欠去补觉,却不料郡守长史来找他,说郡守要去乡中巡视农稼,让黑夫也跟来。
“郡守,我乃兵曹之吏,管的是兵事,乡中农事与我无关,让我随郡守同行,下吏恐有越职之嫌啊……”
一刻后,黑夫在叶郡守的车驾前叫苦不迭,他又困又乏,是真不想去。
叶腾却摸着胡须笑道:“子贡问政,孔子答,足食,足兵,民之信。只有足食,方能足兵,农事岂会与兵事无关?再者……”
言罢,这叶郡守面色一变,板着脸道:
“堆肥沤肥之法不是汝家献上的么?枝江县是奉我之令,最早推行此术的地方,如今当地种着的三百亩冬麦将熟,此法是真是假,可知分晓。若是有效,正好让人在稻田粟田里也使用,若是父老们抱怨没有成效,本郡守正好将你拿下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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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尽地力之教
冬小麦是夏历八月种下,来年四五月收获,这种作物多在北方种植,南方较少。大概是去年安陆县献上此法后,郡守腾不能确定安陆的情况是巧合还是真的,又急着知道其成效,便下令在各地增种。
江陵、郢县、枝江、夷陵,当阳,在郡守的命令下,几乎每个县都增种了几,将藁秆或者割下来的草木放到田里,让其自行腐烂,也可以增加土地肥力,让来年收获稍增。我顿时大喜过望,立刻将此事用公文禀报县令,指望通过推行此法,让百姓多点收成……”
“然而一年过去了,没有任何回应,我实在忍不住,便利用族中的关系,去县上询问,县令才说事务繁忙,将此事忘了,被我一催,才禀报了新郑。而后,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新郑依然没有任何回应,甚至都没派人来质问我此事孰真孰假,我宗族虽然在叶地有些影响,可比起新郑那些卿大夫,只能算个小乡豪,也帮不上我……”
“直到许多年后,我到了新郑为官,找了个机会一问才知道,原来我递交的法子,只是被粗略一翻,并未被都城重臣们看重。于是我只能待自己做到假郡守,方能让各县百姓实行此法,但此时此刻,已经白白浪费了二十年,发现此法的老农,早就死去了,他的子孙,也没有得到韩国任何功赏。”
“与此同时,在韩国游说韩王修渠增加农产而不得的郑国,却被韩王送去了秦国,虽知沟渠需要花费无数钱帛人手才能挖掘,但秦王立即同意了郑国之策,并以上宾之礼待之。”
“郑国深受感动,开始尽力主持此事。待到疲秦使命暴露之际,他已经忘了自己原本的目的,亲自面见秦王,稽首说‘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你可知当时秦王是如何说的?”
长史回道:“下吏不知。”
“王曰,修此渠不过为韩延数岁之命,却能为秦建万世之功!卿若死,谁人可继?骤行之!”
明知道是毒药,却对自己长远有利,秦王依旧不犹豫地喝了下去!让郑国继续为秦修渠,渠成,灌溉四万馀顷土地,关中由是富饶。
“郑国从那天起,便成了秦王的忠臣,他曾奉命行尉缭之计,携带金帛来游说我,对我说,良禽择木而栖,韩已是朽木,秦才是君之梧桐!”
“我听说了他经历的事,也得知秦国对农事如此重视,遂大受震动,这才知道,秦六世之胜,非幸也,数也!”
“能上农夫,能尽地力者,方能得天下!”
若黑夫在此,或可深以为然,回他一句:制度是发展生产力的基石,谁能最大程度地发展生产力,谁就能赢得这场绵长战争的胜利!
说完之后,叶腾回首,看到了在车上打着瞌睡的黑夫。
有爱才,也有对这个年轻人的羡慕。
“此子虽然出身低微,却生于秦这上农重功之国,又碰上我为郡守,扶摇直上有何难哉?”
“只要稍稍敲打鞭策,便是一匹千里驹!他日必不可【创建和谐家园】。”
叶腾眯起了眼:“唯一的问题是,谁能做他的伯乐?”
第226章 自三峡七百里中
“不曾想,我竟还能见到未被淹没前的三峡!”
四月中旬,黑夫站在夷陵县城以西二十里外的一座山头上,被嗖嗖江风吹着,感觉有些恍惚,又有些庆幸,同时开始觉得,这趟随郡守行县,还是有点收获的。
孤陋寡闻的他不知道,后世三峡的这一段其实也没被淹……
“自三峡七起了黑夫感兴趣的兵事。
“左兵曹史想必也看到了,自巴地历三峡东下,连山叠嶂,直到此地,水流才渐平,山势也渐缓,故夷陵乃江汉西门户。当年楚国便在此筑城经营,甚至将此地设为西王陵,据说有不少楚王和公卿葬在这层峦群山之中……”
黑夫颔首:“两年前,我在安陆县做亭长时,缉捕过一群盗墓贼,为首的大盗,就曾在夷陵盗挖楚墓。”
“那桩案子我也记得。”
鲁荡道:“不过那些修在城郊的楚国先王之墓,早在五十多年前,就被武安君和司马错将军烧过一遍了。”
原来,五十多年前,秦国伐楚,先取得上庸、汉北之地,而后便兵分两路,一路是黑夫较为熟悉的,武安君白起率数万兵卒,直捣鄢城,孤军深入。当时的楚王之所以无法调出足够的兵力去抵挡白起,就是因为秦国的另一路大军,在司马错率领下,从巴蜀出发,以水师东进,吸引了楚军主力……
鲁荡道:“我听说,当时司马错将军率巴蜀三万之士,以大船数十,小船数百,起于汶山,浮江而下。巴郡城江州,至楚郢都,也就是如今的江陵有千三百余里。里数虽多,然而水流急速,可日行三百余里,不费牛马之力。”
“大军从巴郡城出发,不出两日便至楚国西境之扞关。扞关一破,以东的巫县、秭归皆不战而降,楚国的黔中、巫郡尽归秦国,这夷陵也守不住了。”
“正好当时武安君破鄢城,便过荆门,来夷陵与司马错将军相会。以巴蜀之粮,让击穿了楚国的将士们饱餐一顿,火烧夷陵以恐吓楚王。之后水师也东侵至竟陵,金鼓之声闻于兰台之宫,那楚襄王果然如惊弓之鸟,带着宗室贵戚弃郢东逃了。”
说到这里,鲁荡忍不住嘲笑起楚襄王的胆怯无能来,让楚襄王魂牵梦萦的巫山神女,就这样沦丧在秦军的大船劲弩之下,他却只能仓皇西顾。
黑夫顿时觉得,这楚国在战国的历史,和后世的宋朝还真有点像,也许在项燕、斗然、钟离眛等人眼里,鄢郢之辱,大概和宋人眼中的靖康之耻差不多吧。
与此同时,黑夫也不由佩服起司马错来,说道:“我听说司马错将军早在惠文王时,便力主伐巴蜀,秦据巴蜀,则可以上游之势威迫楚国,真是高瞻远瞩!”
这位将军虽然生的不巧,被白起这个后辈的辉煌战绩遮掩了光芒名气不那么大。但若说白起胜于战术兵势,那司马错就胜于战略,无论是力主吞并巴蜀,还是从巴蜀出兵攻击楚国,都说明他眼光独到。
若是巴蜀还不是秦地,黑夫只觉得,自己在江陵城,也一夜不能安寝。
“故夷陵要害,国之关限,失之非损一城,全郡可忧也。”
鲁荡依然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黑夫知道,他身为长史,担负着为郡守查遗补漏的职责,眼下几度强调夷陵的重要性,肯定有他担忧的原因。
于是黑夫便故作轻松地说道:“如今巴蜀已是秦之郡县,虽然我也听闻,曾有几次蜀侯之叛,但自从李冰郡守治理后,地方安宁,且有水利灌溉,每年都有多余的粮食外运,夷陵也武备完善,长史是不是多虑了?”
“外患虽平,内忧却不少啊……”
鲁荡言止于此,他心里果然有事。
黑夫还不及发问,旁边那个一直眺望江面的小吏突然叫道:“长史,船来了!”
黑夫和鲁荡一起向江上望去,却见一艘吃水很深的大木船正缓缓从远方的西陵峡口驶出,桨手们拼命往反方向划,让船只逐渐减速,终于在江水拐弯之处,靠到了夷陵码头上,船上的水手发出了一阵欢呼。
黑夫看出来了,鲁荡长史是在等人!那人应就在这船上。
“什么样的人物,能让南郡郡守的长史亲自来等?”黑夫不由好奇了起来。
这时候,他也看清楚了,那大木船上,用漆涂了一只白虎的图案,而那船上下来的船员,其发式、衣也与众不同,多是腰缠兽皮,上身【创建和谐家园】的蛮人,发或椎髻,或剃得精光,只剩下头顶一撮……
待他们走近后,黑夫还看到了这些人腰间挂着的柳叶形剑。
这群人的身份立刻呼之欲出:巴人!
这是一个古老的部族,除了巴郡外,如今在南郡西部的夷道、夷陵、姊归、巫县也有不少巴人分布。黑夫在江陵城里也偶尔见到几个,巴人骁勇,常作为忠诚的武士,为当地豪长看家护院。
然而,被一群巴人众星捧月簇拥着朝这边走来的,却是一位作秦人衣着打扮的年轻人。瞧他年纪和黑夫差不多,却已经戴着单板冠,俨然是大夫爵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