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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不夸张的说,安陆县的各曹吏员,一夜之间便空出了三分之一!
一切的果,在最初就种下了因,宿怨已了,这已经不是黑夫关心的事了。
在桑木去观看处刑的时候,他已经斟酌字句,写了一篇短浅易懂的公文……
……
到了次日,黑夫去县尉府上班时,众人依然对昨日的处刑议论纷纷。李由亦旧事重提,对黑夫设计缉捕了郧满、利咸,兵不血刃就让一场可能导致边县动荡的混乱消弭于无形称赞不已。
黑夫却严肃地告诉李由:“郡尉,安陆的平静只是假象,郧氏倒台,虽然为安陆除去了一颗毒瘤,但也硬生生地切下了一块肉,于安陆伤害亦是不小。如今安陆县尉官署,一半吏员因为与郧氏有牵连,被免职,处理日常事务的人手都不够。而安陆县右尉是外地人,为人也难以服众,安陆县的征兵及训练,可能会受到影响,甚至会成为南郡的软肋,给楚国可乘之机……”
安陆是南郡大县,户口上万,能征兵千余,再加上去年的战事里,黑夫带领的安陆众人都有亮眼的表现,所以李由打算让安陆兵和郡兵一起,作为南郡兵团的主力,若因此事影响了征兵,这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黑夫既然与我说起此事,想必已有对策,但说无妨!”
黑夫掏出了怀中的简牍,双手奉到李由案前。
李由看了看,发现是针对安陆现状的一些建言,包括迅速安定民心,同时卓拔表现优异的基层小吏、有爵者,以填补郧氏倒台留下的空档。
黑夫复述文中的想法,言道:“豪长盘踞地方,不独安陆才有,一直是南郡的顽疾之一。叶郡守曾行县整治,连杀数百人,诸县豪长才有所收敛,但仍然尾大不掉,虽不敢荼毒地方,但像郧满一般公器私用者不在少数。”
“以安陆为例,如今郧氏倒台,利氏也死了族长,实是一举消除豪长势力的好机会!那些因为没有家世,找不到门路而埋没在亭舍里闾的升斗小吏,由此有了出头的希望!”
黑夫看得很清楚,五到八口的小农家庭,这才是秦国立国、立军的根基,相比于氏族豪长,这些人才是军功爵最大的受益者。
“说得好!如此一来,若有得力的人手统筹执行,定能让安陆迅速康复,更胜先前!”
李由拊掌而赞,随即又犹豫:“安陆乃是大县,这空缺出来的左尉一职,的确得有合适的人选补上……”
说到这里,他何尝不明白黑夫今日献言的未言之意?便笑道:“右尉必须异地为官,左尉却可由本地人担当,黑夫,你就是安陆人,熟悉安陆情形,又知兵事,若我将你除为安陆县左尉,你能否稳定安陆局势,再替我将安陆千余子弟,训练成一支劲旅?”
第246章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秦王政二十三年六月下旬的时候,才刚刚发生两起大案的安陆县,收到了一个很有意人来,主人事先把家里打扫干净,以示对客人的尊敬和欢迎。虽然手里拿着扫帚但并不扫地,仅仅是做样子,拥慧在前边走边引路,领着官吏入县,犹如亲自扫门待之。
但黑夫却很有主人的感觉,此番来安陆,犹如游子归乡。
寒暄一阵后,众人便如众星捧月一般,前呼后拥地扈卫着他进入城邑,往官寺而去。一路上,许多熟悉的面孔看到黑夫,皆遥遥作揖,眼神羡慕而又敬佩,面对乡人,黑夫亦不倨傲,一一拱手致意。
他先去拜见了县令、县丞,而后才抵达了县尉官署,这里早就被利咸安排着众人收拾得焕然一新,门厅大开,等待新主人了。
入门后,但见一切如旧,包括庭院里的那棵大枣树,正亭亭玉立,花期将尽。
过去两年间,黑夫在这里进出过无数次,回想自己初次来这里时,还是小小士伍,正是由陈百将引领,战战兢兢地跽坐下拜。如今,他却是以这里“主人”的身份入住,陈百将反而成了他的下属,一路上都谄媚讨好。两相对比,黑夫不由感慨良多。
得知黑夫要调任安陆县左尉时,郡里不少人都感到不解,甚至还有人暗暗笑话他。
因为左兵曹史这职位比两百石,虽是佐吏,却也是郡官,位低而权重,而且还常伴郡尉身边。
而县左尉尉职秩比四百石,看似升职,可若是兵曹史奉郡命来县上巡视,县尉还得赔礼相待呢!
打个比方,黑夫记得前世看《三国演义w时,说到平黄巾之乱后,刘备因功除授安喜县尉,正好碰上督邮行部至县,刘备便出郭迎接,见督邮施礼,而督邮坐于马上,惟微以鞭指回答,由此引出了张飞怒鞭督邮的故事……
秦汉制度相似,秦国虽无督邮,可其级别和兵曹史相当,都是百石、比两百石的郡吏,位低而权重,对县尉手指顾盼也算寻常。所以在江陵城许多人眼中,宁为百石书佐郡吏,也不愿做三四百石的有秩县左尉。
不过,县尉也有兵曹史没有的东西,比如乡人旧部的热情欢迎,拥有自己办公的独立官署。
“还有实打实的兵权!以及训练家乡子弟兵的机会!”
发生在夷道的那场守城战,让黑夫明白了,战场上,还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才靠得住,而在这个乡党观念极重的时代,最值得信赖依仗的,在紧要关头能与你休戚与共,不离不弃的,还是家乡子弟。
抵达正堂后,利咸等尉史按照规程,奉上了象征安陆县兵权的鎏铜木虎符。
跟郡守、郡尉临时交给他,事后立刻要奉还的虎符不同,此物他只要在任一日,便可一直持有!
握着这虎符,在身后旧部属吏的簇拥下,来到这个时代后,黑夫终于第一次有了将“权力”这东西,握在手心的感觉!
虽然这权力很小,命令不出百里之地,能训练的兵卒也不过千余,还得奉秦律行事。但对于黑夫而言,却像是在纷乱世事里,原本彷徨无助的人,抓住了一柄利刃。
自此之后,他不但可以做别人刀,自己手中亦有刀!
这种久违的安全感是极其美妙的,黑夫像是尝到了鲜血的鲨鱼,握住了它就不愿意放开了。
他嘴角露出了一丝笑:“难怪他们都说,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第247章 三马
游子归乡,上任安陆县尉后,黑夫别的事还没来得及做,先吃了两顿筵席。
第一顿是安陆县令、县丞宴请他的,这是一场公宴,就在县令府邸中举行。在座的也仅是安陆的“三巨头”,县令雍何坐主席,黑夫与县丞分别居左右,其中右边是上席。黑夫进门后就一副晚辈的姿态,说县丞比自己年长,又比自己职高,便请他居右。
说起来,秦国的郡、县就在这点上有所不同,郡上是郡守为长,郡尉次之,郡丞只是六过去半年里,他利用做乡邮吏的机会,悄悄拆了不少郧氏子弟夹在公文里的私信,找出了不少郧氏子弟的黑料。
黑夫一笑:“我记得在湖阳亭时,还差点拆了一封匿名投书。”
众人皆大笑起来。
“我已不是那时的我了。”
季婴喜欢吹牛,连忙说道:“如今已能做到拆了信牍,再重新复原,别人也看不出破绽的程度!”
说着他还表演了一番,找来了一封黑夫没来得及拆的公文,在观察了上面的印泥后,竟用萝卜当场刻了一枚,再娴熟地拆开扎信的缄绳,查看里面的内容后,又重新复原,那缄绳上新做的红字印泥竟能以假乱真,看得黑夫的弟弟惊目瞪口呆……
“你这只是小技。”
东门豹一脸不屑:“郧满有几个庄园在北郊乡,那里有数十宾客,亭长将郧满缉捕后,那些宾客试图作乱,是我带着乡亭亭卒、当地百姓,和小陶带着的县兵一起把庄园围了,一番厮杀后才平定此乱的……小陶,你倒是说句话啊!”
小陶依旧话少,只是最后才结结巴巴地说道:“要……要论出力最多,还……当数利君。”
对这点,所有人都没有异议,黑夫不在时,是利咸负责统筹他们,为了扳倒郧满而团结一致,没有成为一盘散沙,在那几天里,又是利咸设计将郧满诱骗到了官寺,将其擒获。
于是黑夫便让在场众人,一同敬利咸一盏酒!
利咸苦笑道:“那一起案子里,我还诱骗了利氏族长,如今不被族人唾弃,已很满足了,哪敢居功?”
他朝黑夫回敬道:“若无县尉在郡中查出了郧满的大罪,吾等那些鸡毛蒜皮的小罪,可扳不倒他。如今亭长归来,并得县尉之位,吾等这半年的谋划便没有白费。”
“不错。”
东门豹亦道:“从今以后,安陆县尉官署,便是县尉说了算了,吾等的好日子也终于要到了!我今后不必再像之前那么小心翼翼,怕被郧氏抓住把柄了罢?”
季婴亦鼓动道:“县尉何时去行县?正好带上吾等,好好摆摆威风!”
“我来安陆任县尉,可不是为了休憩和炫耀的。”
黑夫放下了杯盏,严肃地说道:“此番赴任,是要将安陆千余子弟,训练成一支劲旅!二三子恐怕还不知晓罢,待到秋收之后,秦国和楚国,便又要开战了!”
除了利咸之外,其他人都有些惊讶,而后面面相觑。
“又要打仗了?”
他们随后才反应过来,参差不齐地拱手道:“吾等一定尽力协助县尉练兵!”
一片应和声中,黑夫却敏感地察觉到一丝异样,那就是众人言谈举止中,对战争似乎没有过去的积极性了,反而透露着一股得志和满足感……
“离开军队才半年,这些家伙就开始懈怠了?”
黑夫有些不豫,但随即又反应过来。
“安于现状,这才是正常的吧!”
毕竟只是一群县乡之人,没有受过好的教育,也没有太高的见识,和两年前离开安陆时,大伙一穷二白,大多数人没有爵位不同,大家都在战争里升官发财。如今郧满这个宿怨仇人也【创建和谐家园】掉,他们便陷入一种失去了目标的状态,甚至会有“这辈子已经足够”的感觉。
对即将到来的战争,众人更谈不上多高的积极性,也对啊,既然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去豁出命厮杀呢?他们纵然不是燕雀,也顶多是县乡里的青首野鸭,黑夫不可能要求每个人都有鸿鹄之志!
自己的亲信心腹都如此,还谈什么练出一支精兵劲旅来?
于是黑夫思索片刻后,忽然笑道:“真是许久未与二三子畅谈了,难得相聚于此,今日便要说个尽兴!”
他起身道:“当年吾等出身微末,常受冻饿之苦,或为生计奔忙,或求免死于沟壑,如今吾等都是秦吏,得到了爵位,家财虽然不多,却也够妻子富足,既然没了那些生计之扰,我想听听看,汝等接下来的打算和志向,众人皆在此言志!”
第248章 言志
“言志?”
众人面面相觑,都你推我我推你,却没有谁冒头先说。
黑夫索性直接点名,朝坐在自己一旁的惊道:“吾弟,你先来说说自己的志向!”
“我?”
惊还以为今天自己看热闹就行,岂料黑夫却点了他,被众人目光看着,18岁的少年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我的志向……就是从学室出师,然后,然后与阎氏淑女完婚!”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了一阵笑声。
黑夫亦无奈地摇头,但也不怪弟弟,惊本是个普通的没有什么才干的里闾少年,从进入学室,到与阎诤家联姻,这几年里一切都是黑夫安排好的。惊应付陌生的环境和学识已经殚精竭虑,很难产生其他的追求。
“这不叫志向。”
黑夫纠正道:”而是你一两年内便轻易得到的,你且想想,在这之后,你有何想做的事?”
惊冥思苦想后,朝黑夫拱手道:“弟没有什么大的志向,只求今后能追随兄长,用自己这几年的所学,为兄长出力!”
黑夫对自己弟弟要求也不高,这便足够了,他又指向惊下首东门豹:“阿豹,你呢!”
“我的志向……”
东门豹酒喝的有点多,被黑夫一问,便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生子!”
“哈哈哈哈!”
这志向真是言简意赅,众人憋不住了,爆发出一阵哄笑,他们又想起东门豹之前念叨了一整年,还给儿子取好名,回家却发现生了一双女儿的表情了。
东门豹憋红了脸,骂道:“笑什么笑!我父死的早,家里就我一个独子,在战场上拼命才挣到的爵位,若是无子继承,那岂不一代人就没了?”
众人也不笑话他了,因为东门豹的担忧是正常的。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在秦国,有子无子不但关乎养老,还关系到爵位传承。
秦国专门有一个《置后律w,相当于这时代的“继承法”,规定爵位、财产继承。
在财产上,成年男性死了,第一顺序继承人是儿子,如有数个儿子则嫡长子优先。当没有儿子时,才轮到死者的父母,妻室也可作为继承人,顺序排在丈夫的父母之后,最后才能排到死者之女……
但爵位,就仅限于儿子或者同母同居的兄弟了。
这种严格的规定,还导致了一些奇异的案件。因为爵位继承事务,也是归郡尉、县尉官署管的,所以黑夫做兵曹左史时,经手过一起案子:
江陵城内,有位不更是先天性功能障碍,“不能行人伦”。当然也就没有儿子,于是他便想了个主意,让其妻与远方叔伯生子,冒充成自己的儿子,结果这件事被邻居告发,于是参与者都受到严惩,爵位也削了……
除此之外,为了保住爵位,抱养亲戚孩子冒充的例子数不胜数。所以官府在界定继承人身份时特别严格,必须经过里典、伍老、同伍五人以上担保,方可成立,还规定,曾犯过“耐”以上罪者,及【创建和谐家园】者的后代无资格继承爵位……
如此一来,楚国的【创建和谐家园】率高居七国之首,秦的【创建和谐家园】率却位列末尾。
东门豹现已二十六七,年纪也不小了,当然不想落到无后的地步,把这说成是“志向”,也未尝不可。
至于仕途上,东门豹对如今担任的乡游徼十分满意,带着亭卒们舞刀弄剑,又能摆威风,俸禄也不低,黑夫听罢也没说什么,敬酒让他继续努力耕耘……
接下来,就轮到了小陶。
当年,小陶的家境是众人里面最差了,真个家徒四壁,一点余粮都没有,差点沦为佣耕者,还有个半残废的父亲。现如今,他已是不更,担任屯长,手下五十把【创建和谐家园】,受人尊敬。家也从偏僻的小里闾搬到了县城,对这个能吃饱饭就满足的少年而言,这种生活已经是过去难以企及的了。
“陶……陶能有今日,已……已对县尉感激涕零,只求全力辅佐县尉练兵,不敢,不敢再有更多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