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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情形,我已被逼到了刀尖之上,我唯恐大王也象曾母投杼一样,坐而疑我。只能三番五次大索良田美宅,做出一副战后要继续养老之态,并以子、孙在咸阳为质,如此,方能安君心……君心安,我亦能安心统兵,以正合以奇胜,则楚必灭!”
一席话罢,羌瘣恍然大悟,下拜道:“将军深思熟虑!”
但随即,他又抬起头,说出了自己的疑虑:“但以下吏所知,大王乃是千古难见的睿智之君,其志足以包揽天下,其胸襟宽广能容人,连那韩国降将叶腾也能信任,让他做南郡郡守,放手施政,又岂会猜疑宿将呢?将军是不是多想了?”
王翦也笑了笑:“也对,或许是老朽多虑了,桑之落矣,其黄而陨,人越老,越是疑神疑鬼起来了,方才的话,只当是老朽糊涂,你勿要外传……”
直到羌瘣告退,王翦才收起了笑容,羌瘣是陇西羌人,心思简单,受秦王礼遇恩典,便甘愿将心掏出来,但他却不清楚,大王的真正性情!
王翦可谓是看着大王长大的,所以知道,王信人,但王又怚而不信人!
王喜欢《韩非子w,喜好以术、势来驾驭群臣。他可以信那些能够驾驭的人,比如南郡守腾。
叶腾出卖韩国,反戈灭韩,在山东士人眼中,可谓道德低劣,虽是能吏,但朝中亦有不少人鄙夷,可为何他偏偏得到了大王信任?
因为叶腾挥师灭韩,颍川的旧韩贵族皆恨不能生食其肉,而世人亦不齿,他若没了大王庇护,便无立足之地,所以秦王可以放心地用他,而不担心叶腾会背叛。
叶腾倒也聪明,他知道为何能得到秦王信任,于是去了南郡后,又一次断了后路!上任百日,便大肆索拿盗贼,捕杀族灭豪长不留情,行政暴烈,得罪了不少当地豪长氏族。
这法子比王翦的问舍更绝,直接把自己的”狡兔三窟“给堵死了,于是秦王对叶腾越发信任,眼看这次南郡丰收,多了献军粮六十万石,秦王可能将叶腾调入朝中任职……
而与叶腾相反,眼下的王翦,手握六十万大军,远在千里之外,俨然成了秦王“难以驾驭”的人,他只能以索要田地的方式告诉秦王:老臣并无异心!
相信秦王以之慧,是能够领会,并辨别哪些越来越多的谗言诽谤的。
王翦不由叹气:“终归是下乘手段,若是能像张仪那样,每次都能将功劳归于主君之力就好了。其西并巴蜀之地,北取西河之外,南取上庸,天下不以为这是张仪之功,而贤秦惠王,故终惠王之世,都能不被怀疑。”
想完这些后,王翦辗转难眠,六十万人的担子在肩膀上,亦是不轻,他开始明白了,为何当年长平之战前后,武安君白起会经常夜不能寐,身体恶化生疾。
老将军索性重新起身,点燃膏油灯,摊开了地图,手指在一条条道路上移动,一座座城邑处游走。
眼下是九月中旬,关中二十万人已至洛阳,南郡、巴蜀、汉中、南阳十五万人亦集结在宛。
三川、颍川十万人已等待多时。
河东、太原、赵地十五万人亦抵达白马口,随时可以渡河,前往砀郡驻扎。
秦国的战争机器在轰鸣,六十万大军,已渐渐向楚境逼近。
王翦也很清楚,自己的对手是谁。
“项燕,老夫来了,带着秦之甲士锐卒,来势汹汹,不知你可准备好了?”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距离昭襄王葬礼时,项燕随春申君来咸阳吊祠,与守宫郎官王翦那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三十年……
当年的两个少壮将军,在寒冷的宫殿里,聊了许久兵事,颇有相见恨晚之感,但当时的他们却也有一种感觉:对方会成为自己的敌人。
现如今,他们皆到垂暮之年,本以为要失之交臂了,却不曾想,终于有了交手的机会!
王翦很清楚,这是决定天下最终走势的一仗。
自己胜,则九州一统,春秋战国五百年乱世就此结束;项燕胜,则荆楚苟存,八百年楚国社稷能够延续。
虽然王翦抱怨说秦王对他的信任,远不如秦武王之于甘茂。但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目光看向地图上的楚都寿春,王翦从斑白的胡须中,露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项燕,楚王对你的信任,又有多少呢?”
第257章 树上开花
“大王!”
九月中旬的淮南寿春,随着秋风吹来,满池的荷叶开始渐渐枯萎,犹如楚国的国运一般。
而被荷池包围的楚王宫层台楼阁上,项燕眼中带着一丝恼怒:“任由如此流言在国中流传,于考烈王实在不敬,还望大王能禁绝之!”
“上柱国何必如此?”
楚王负刍未穿礼袍朝服,只着一身楚式曲裾深衣,腰带束得很高,长袍比中原秦地的袖子宽了近一倍,高上的高冠更为夸张,将近一尺半,他优雅地起身,扶起了项燕,一挥宽袖,让方才弦歌舞蹈的宫女们退下,又瞧了一眼旁边头戴委貌冠的巫师,以及在场的左徒、右徒、左右司马等人,笑道:
“二三子,国中有何流言?不榖为何不知?”
“吾等亦不知。”
众人皆竭尽所能假装不知,他们这么做,无疑比项燕聪明得多。
但项燕的性情,注定不能对此事熟视无睹,这位老将再拜道:“国中市井,颇多人在流传‘树上开花’之事,是关于春申君、李园
、李后及楚幽王的身世,大王不曾听说?”
楚王负刍面色顿时一僵,眼睛移向了别处。
说起此事,项燕就来气,这个流言,是今年突然传播起来的,说的却是三十多年前的旧事。
他们说,楚考烈王当年从秦国逃归,回陈郢继位后,一直只生女儿,生不出儿子,令尹春申君黄歇患之,便寻找宜子妇人进献给楚考烈王,却始终未能诞下大子。
最后,托了春申君门路的赵人李园以其妹献入楚王宫,不久后得子,取名熊悍,被楚考烈王立为太子,这便是后来的楚幽王……
然而,那些流言却添油加醋地说,其实李园所诞下的太子,并非楚考烈王亲子,而是春申君黄歇之子!甚至连其弟,后来的楚哀王熊犹,亦是黄歇与李后私通的孽种!
流言里,还将春申君如何为楚考烈王求女,李园如何欲进献其妹又担忧生不出儿子无法受宠,最后欲擒故纵将其先献予黄歇,待到此女有孕后,李园又让其妹以“妾赖天有子男,则是君之子为王也,楚国尽可得”之说游说春申君,使其代为进献入宫……
这一切,都说的有鼻子有眼,此所谓“树上开花”是也。
就连楚考烈王死后,李园令门客刺客在棘门设伏,杀春申君黄歇的原因,也说成是“恐春申君语泄而益骄,欲杀之以灭口”。
此说近来在市井流传甚广,庶民士人们对此津津乐道,但听在项燕等智者耳中,却漏洞这句话了,究竟从何时起,楚国打的每一仗,都是许胜不许败?
然而对手王翦拥有的,是秦王举国之兵妥之的虎符,纵然有些许猜疑,他手头却有数十万军民可随意使用,有秦国积累了百余年的胜势可凭借。
自己有什么呢?
看着短短喘息之际,便忘了忧患,在层台上恢复笙歌饮宴的群臣。看着一心抹黑先王,听闻金鼓将近后,面露惶恐的君王,项燕只能长叹一声。
“我只有一支由恐惧与怀疑组成的大军!”
……
九月下旬,秦人的六十万大军在王翦的指挥下,陆续接近了秦楚边境的战线,楚国亦匆匆动员,开始应对这场迟到一年的灭顶之灾……
而黑夫等南郡兵在都尉李由统领下,亦与巴、蜀、汉中、南阳之兵集结到了上蔡、阳城一线!统领这支兵团的裨将,乃是蒙武!
上蔡是李由的故乡,而黑夫他们曾经战斗过的地方,亦离此不远。
大军即将进入上蔡大营之前,黑夫纵马于侧,指着东面,对自己的车夫桑木,五百主东门豹、利咸,亲卫百将小陶,传令官季婴,还有已经做了鄢县百将,却老喜欢与他们厮混在一起的共敖等人道:“就在那边!百五十里外!”
众人随着黑夫的马鞭,看向了东面,他们的目光纵然会无限拉长,但终究会被楚军在平舆城打造的坚固防线遮蔽……
平舆之后,便是鲖阳!他们永远不会忘记的战场,数百袍泽曾抛头颅洒热血的地方。
“槐木,还有二三子,久侯了!”
黑夫眼神坚毅,仿佛穿透了百余里的空间,看到了那片插满秦剑的简陋墓地。
“这一次,我来带汝等回家!”
第258章 以铢对镒
楚王负刍四年十月初,看着地图上作为秦军标志的黑色日渐逼近在楚国边境,项燕便感觉,胸口似乎是被一团黑云压迫,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半月来,前线斥候哨探传回的情报在不断刷新,秦军的人数,从最初的二十万、三十万,不断攀升,一直到近来的“疑为五六十万”!
“六十余万人……”
光是听到这个数字,项燕的儿子项荣便发出了一声惊呼。
“楚国的淮北、鲁地、淮南、江东、江南加在一起,也不过六十多万户……”
这个数字当然有水分,江南江东地区的不少越人蛮夷聚居区是无法统计户口的,而包括项氏、昭、景、屈等贵族也有不少依附的人口,但总的来说,全楚人数不过五白了,这场战争的主动权,并不在楚国这边。
“子华说的不错。”
项燕先是肯定了昭华的建言,却摇了摇头道:“只可惜,王翦不是李信!他绝不会贸然出击!”
项燕的预言很快得到了证实,到了数日后,便有哨探来报,说王翦将六十万大军分开驻扎在从阳夏到上蔡的两话间,一人也随短兵亲卫来到跟前,黑夫瞧他虽生得高大魁梧,颇似武夫,面相却十分斯文,好像个文吏,头上戴着双板冠,爵位起码是官大夫,因为连日负责土功扎营之事,黑色的官服灰扑扑的。
此人几步上前,朝李由作揖,用一口纯正的关中口音道:“下吏见过都尉!”
“章君,你我是何关系,称什么下吏?”
李由哈哈大笑,扶起了这位军司空,指着黑夫,为他们二人相互介绍。
“此乃本都尉最得力的率长,黑夫!”
“这位是来自咸阳少府的军司空,章邯!”
第259章 章邯
“久仰章司空大名。”
听说来者叫章邯,黑夫愣了愣后,这句话不由脱口而出……
然而,他却不能将自己久仰的章邯事迹说出来,因为那些事都还没发生。
李由不会想到,连章邯自己恐怕都不曾料想,他眼下虽只是个官职不大的军司空,十多年后,竟会是秦军最后的名将,在秦末挑大梁的人。一手镇压了陈胜吴广的起义军,是新六国最大的敌人,若非巨鹿之战项羽破釜沉舟打垮了友军,最终结果尤未可知。
但在此之前,章少府有何事迹?黑夫便一无所知了,看来混得也一般,但已经入了李斯的眼,日后前程无量。
章邯只以为是黑夫谦逊,不以为意,也笑道:“邯亦久仰率长之名。”
章邯笑起来给人一种如履春风的感觉,令人惊讶的是,章邯不止是说说而已,他对黑夫的事迹的确知之甚多,作为“李斯党”的一员,章邯与李由年龄相仿,关系不错,故听说过黑夫在上一次战争的表现,甚至还记得,黑夫的姊丈叫“橼”。
“郡县工师都归少府管辖,安陆县献上的踏碓便是由我经手的,如今已在关中随处可见。听说近来又做出了连机水碓,我在汝水上见来自南郡的工匠在架设,其设灵巧机关,役水而舂,其利又十倍于踏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有了此物,兵卒们吃饭食前,再也不需先舂半个时辰谷米了……”
经过半年使用,水碓已经成熟,除了在南郡广为传播外,也被带到了军中,在军队扎营的溪水边设立,这东西在中原还算新鲜玩意,十分瞩目。
章邯是个聪慧睿智的人,黑夫虽然只是个小率长,但能让秦王亲赞“荆栎之中,亦有梓材乎”的人,能让李斯之子李由信重的人,又岂会怠慢呢?所以也不吝赞美之辞。
一通寒暄,李由让二人与他一同入帐内,并让人去把书佐冯敬也喊来,好记录南郡兵对壁垒工程的计划和人手分配。而在冯敬未到时,三人却聊先起了兵事。
李由道:“少荣乃是关中人,早在数年前,便在军职,参与了叶郡守灭韩之役,又随王老将军收赵有功,得封公大夫。”
“哦?”
黑夫有些惊讶,看着章邯才三十不到,原来他在军中资历这么老,且与自己爵位相当。不知为何却进了少府为吏?此番征兵也没有直接当上军官。
章邯虽然生得魁梧,却样貌斯文,说话也慢吞吞的,不急不躁,他解释道:“我家三代人都在少府做事,也算是延续父、祖之职吧,征兵时也缺擅长与土功木工打交道的军司空,王老将军便选中了我。”
李由则为章邯惋叹:“少荣亦精通兵事,在咸阳时,我没少与他谈论军争兵法,不做军吏确实可惜了……”
说到这里他眼珠一转道:“少荣,眼下王老将军令三军高筑壁垒,依你来看,接下来将军会如何打这场仗。”
章邯笑道:“军司空妄议军务,不大好罢。”
“这里又无外人,但说无妨!”
李由一副已将黑夫看做自己人的架势,章邯也不好推脱,沉吟片刻后道:“兵法有云,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守则不足,攻则有余。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胜也……我想老将军打的,也是这样的主意罢,秦以镒对铢,占尽优势,故此战不需要多花哨的兵势,只需要耐住性子,先胜而后求战,必得全胜!”
李由听罢,哈哈大笑起来,指着黑夫道:“少荣,你的见解,与黑夫率长的看法竟不谋而合。早在一月前,他在南郡就料定,说此战急胜为下,王老将军必谨慎行事,徐徐图之,以正合,以奇胜,还说这叫……防守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