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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吏-第156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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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这个身材高大,容貌俊朗,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谈吐谦逊得体的家伙,就是赵高?

      “走错片场了吧!”

      黑夫感觉有些凌乱,偷偷盯着此人唇上梳理漂亮的胡须暗想:“赵高不是太监么?为何长得高大雄壮,还有胡须?”

      不过,若此人真是赵高,他若是死于那个时间点前,历史亦将完全不同罢!

      黑夫只是起了那么一点心思,赵高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停下了与李由的对话,反首转了过来,双目对上了黑夫的视线,亲切在黑夫肩膀上轻轻一拍,看似热情,但那只手却冰冷无比!

      赵高平常的微笑,也像是藏着毒牙的蝮蛇:“率长心神不安,莫非有何不妥?”

      黑夫一个激灵,立刻诚惶诚恐地拱手道:“边鄙小县之人,未尝见天子,今得召见,故振慑不安……”

      “是这样?你如此年轻,也难怪。”

      赵高冰冷的手从黑夫肩膀拿开了,还不等黑夫松口气,他便回头和李由讲了一句笑话。

      “荆轲和秦舞阳觐见大王时,也说过类似的话,但那股不善,纵然想藏,却也藏不住,可惜当时我未带兵刃,只能以手搏之,最后让夏公立功了……哈哈哈,不过今日身处军营之中,士卒们血气方刚,杀意未熄,或是我感觉错了!”

      第286章 秦王(下)

      黑夫从李由、冯敬等从咸阳来的二代处,也多多少少了解过秦的中央官制。所以知道,中车府令乃太仆属吏,其官衔虽不高,仅六百石,但责任重大,相当于秦王的侍从车马营营长,负责皇帝的车马管理和出行随驾,甚至像今天一样,亲自为王驾御,秦王不轻易信人,这个位置,非绝对信任的心腹不能担当。

      中车府汇集了全国最优秀的驾驶员,一般是从关中军队“武车之士”里选出来的,其标准是:取年四十已下,长七尺五寸以上;走能逐奔马,及驰而乘之;前后、左右、上下周旋;能束缚旌旗、力能彀三石弩,射前后左右皆便习者,如此方能达标。

      速逐奔马,东门豹办得到;驰飞车而乘之,黑夫的御者桑木也可以;束缚旌旗、力能彀三石弩,得为黑夫扛旗的牡才行;至于在马上前后、左右、上下周旋,安陆骑从无一人能办到。

      所以中车府卫,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武士,作为中车府令,赵高若不通武艺,不体魄强健,反倒奇怪。

      但黑夫也没料到,他竟如此敏感,如此谨慎,自己只是惊异其与历史印象不同,并想到此人日后的种种行径,起了一点点“杀心”。

      人的心思会被其动作出卖,或许只是眉头微扬,或许只是微微握拳,或许只是呼吸急促了点,眼睛闪烁了些,但这一点点的异样,竟就被赵高察觉了!

      当赵高将手放在自己肩膀上时,黑夫只感觉,若真的动起手来,自己难说还不是赵高这个“大内侍卫”的对手呢!

      手无缚鸡之力,阴柔奸笑的太监?去他娘的,影视剧害死人啊!

      好在黑夫机灵,装作要见秦王心情激动搪塞过去,但赵高看似说笑的话,却再度让他寒毛直竖!

      “他方才怀疑我有行刺秦王之心?”

      赵高之言看似玩笑,但却有深意。

      翻译成后世的话,差不多就是在问李由:“小李啊,你带来的这个小率长似有异样,究竟可不可靠,若是出了类似荆轲、秦舞阳的事,你我可担当不起……”

      若是一年前,李由也不敢拿自己的前程为黑夫担保,但这一年多时间,二人先在南郡作为上下级,多了几分熟悉,来到楚地后,黑夫也多次立下赫赫战功,被李由视为福将,是他们李家要保的人,便硬着头皮,对赵高的话一笑而过。

      于是,在经过这场吓人的插曲后,由赵高指引,门后郎卫检查身上不带寸铁兵刃后,黑夫才和李由一起步入了王帐营区……

      从辕门到真正的王帐,足足有百步之遥,中午见识过的那些郎中卫,持矛戟守卫在侧,个个燕颔虎头,魁梧雄健,椎髻戴冠,穿披黑甲,威严赫赫。

      来到硕大的王帐前,赵高比了比手,示意二人噤声,原来,齐相后胜已经完成了觐见,与秦达成新的和约,又收了不少贿赂,心满意足地走了,但秦王还未结束对燕、代国相的接见。

      然后赵高便率先掀开帷幕入内,留下李由、黑夫在外等待。

      便是在这一道薄薄帷幕相隔的地方,黑夫第一次听到了秦王的声音。

      “十年前,赵王使其相李牧来约盟,故归其质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兴兵诛之,得其王。燕王昏乱,其太子丹乃阴令荆轲为贼,孤使兵吏诛之,灭其国……”

      浑厚而清朗的声音传了出来,虽不紧不慢,但每个字,似乎都充满了力量,还有权势。

      “两国皆自弃盟誓,背秦已久,如今燕喜退保辽东、公子嘉遁走代地,苟延残喘,却又带着名马、美人,来摇尾乞怜,想要孤赦之?“

      黑夫他们听到里面传来以头稽首之声,而后又闻燕、代相邦颤颤巍巍地说道:“寡君乏无所使,敢使下臣彻声闻于大王……”

      他们忐忑地解释道:“毁秦盟誓,以刺客犯天子,实乃赵迁、燕丹之过也,大王先前以师临加,鄙邦已伏罪受惩,深知触怒天威之恶果。”

      里面的两位相邦再稽首道:”还望大王念在秦赵同源、秦燕之盟的份上,宽恕鄙邦。北鄙小郡,口不足数万,卒不过数千,不足以辱大王天兵。且辽东、代地千里迢迢,苦寒霜冻,得之不能偿军费,反倒千里馈粮,使边地不安。寡君皆愿去王号,委国而降之,并以公子公主为质,男为秦臣,女为秦妾,向秦百世纳贡,只望大王能存两邦社稷……“

      二人说的诚恳,但黑夫却知道,秦王最后也没放过他们,便继续细听。

      果然,却听秦王又道:“王老将军,燕、赵困于辽东、代北,比之越王勾践困于会稽山,如何?”

      他是在询问旁臣,黑夫便听到了王翦的声音。

      “代地、辽东,大于会稽尺寸之地;燕代残余之师,亦众于勾践三军!”

      秦王道:“王将军此言有理,想必燕代两邦在北方,也没少以勾践之事来激励臣民,妄想有一天能复仇罢?伍子胥曾言,树德务滋,除恶务尽,此语尤在耳畔,勾践却已入越。汝等以为,孤是吴王夫差么!?”

      燕代相邦大急,三稽首道:“寡君绝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愿永为秦之藩篱,出则为扞蔽,入则为席荐……”

      秦王却打断了他们的话:“赵高,将那件事,告诉彼辈!“

      赵高柔和的声音响起,黑夫甚至能想象他说话时依然面露微笑的:“燕国太傅鞠武,在易水之战后不知所踪,近代得闻,是经由上谷逃到了代地,正欲游说赵嘉,使其东连残燕,南连齐楚,北连於匈奴单于,引匈奴入寇秦国北地,而燕代便能借兵复国!”

      “这就是汝等所谓的为秦扞蔽,永世藩篱?”

      在轻易道破燕、代明为称臣,实际上一直没有放弃抵抗的计谋后,秦王似乎赫然站了起来,声音也朝黑夫他们这边清晰地传来……

      “昔日,赵无恤灭代戎而设代郡,而赵武灵王亦变俗胡服,习骑射,北破林胡、楼烦,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其後匈奴犯边,李牧大破之,使单于不敢入赵边。”

      “至于燕国,燕昭王亦有贤将秦开,为质於胡,胡甚信之。率燕军袭破东胡,东胡却千馀里,燕国方能有辽东之地。”

      “燕赵两国击胡而强,现如今,却欲引胡人入寇中国以求苟存,若武灵王、秦开等人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想也?”

      言罢,秦王语气已全然决绝:“汝二人回去告诉燕喜和赵嘉,冠带七国之战,乃兄弟阋墙之战,寡人虽然破其国,隳其都,残其社稷,却将其民视为秦民黔首,使其王公保全性命,迁于关中,做富家翁,未有大肆杀戮。”

      “但若燕、代不顾冠带君王之荣,借匈奴之兵入寇,残害三国长城沿边,则犹如申侯引犬戎入成周,孤必不能忍!必芟夷略尽,将二王残丑余孽,虏而尽坑之!“

      言罢,不等燕、代相邦再言,就被郎卫给推攮着轰了出来,狼狈不堪地从黑夫他们面前经过。

      二人才苦着脸钻出王帐,里面又响起了赵高的声音。

      “都尉李由及部属觐见大王!”

      于是黑夫便跟在李由身后,进入了里面……

      与其说这是帐篷,不如说是宫殿,高大的穹顶,犹如宽敞的厅堂,空间比安陆县官寺的正堂还要大,但与黑夫想象中不同,很简洁,几乎没有任何装饰,仅是一排编钟,几个鼎簋,案几上坐着奋笔疾书,记录秦王一言一行的书吏,墙幔上则挂着不少地图。

      黑夫可顾不上瞧这些,他的目光,全然被坐于帐中央,王翦上首的那位王者吸引了……

      秦王衣着,并非是黑夫之前见过的冠冕礼服,而是换上了一身燕居的装束,头戴练冠,上裳玄端,衣袂宽大,看这打扮,足以知道他就没把接见燕、代使者当回事。

      再看其容貌,没了珠旒遮拦,方可一览无遗,秦王政今年三十六岁,正值壮年,有着高高的鼻梁,宽厚的额头,浓郁粗犷的胡须垂至胸口,坐在那里,恰似凶猛的鹰隼一样立于万仞之上,傲视万物,气势非凡!

      “拜!”

      顾不得多看,在礼官的悠长长喝下,黑夫紧跟着李由,拜倒在地,行臣见王最隆重的稽首礼。

      他发现自己额头下的砖块,刚好是方才燕代相邦磕过的,还沾着一丝些血迹……

      但还是得磕下去,后世说什么某朝以前没有跪拜,那是扯淡,从周朝开始,九拜之礼齐全着呢,也就是因为平常大家也是跪坐相见,所以跪拜没有那么浓厚的屈辱意味罢了。

      “臣李由,臣黑夫,见过大王!”

      等行礼完毕再抬头时,黑夫发现,秦王一对锐利的长目正好看向了他

      黑夫也不知道这会自己该是什么表情,笑?还是肃穆忐忑一点比较好?

      不知为何,虽然设想过无数遍,但真正到了秦王面前,他却一时间有些词穷了。

      好在这时候不需他先说话,秦王让李由起身,勉励了女婿一句,而后又看向了还跪在地上的黑夫。

      “秦王会先问我什么呢?”黑夫暗想,当然不可能是”我,秦始皇,打钱。”可能会问年龄?战功?或王翦肯定与他提及过的兵球?

      这时候,秦王声音已传入耳畔:“你就是黑夫?鲖阳功臣,李由爱将,亦是南郡守叶腾在书简中提到的……‘公厕县尉’?”

      “正……正是下臣!”

      黑夫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连忙答应,心里对郡守腾大骂不止。

      这功劳不是送给安陆县令了么?怎么还被安了这名号,叶老狐狸还写到奏疏里给秦王知道了!

      他不忘瞥了一眼旁边奋笔疾书,将二人谈话记录的史官,心里直道完蛋。

      “这下成秦王钦定了,公厕县尉,这臭绰号,怕是要被写到史册里去了!”

      第287章 鹖冠

      <content>

      “率长回来了!”

      入夜时分,随着季婴一声呼喊,安陆兵营地一阵脚步涌动,方才还心不在焉做各自事情的众人,纷纷拥到了辕门处,正好看到黑夫在两个中车府卫陪同下,乘车而归,驷马大车在营门口停下,二人将一个沉甸甸的大木箱搬下来,便与他作揖道别而去。

      季婴、东门豹等人便一拥而出,将黑夫围住,当做英雄一般迎了进来,请他坐到了营门口的坐席案几上,然后捏肩的捏肩,捶腿的捶腿,一个个都笑的很谄媚。

      黑夫哭笑不得:“汝等这是作甚?”

      “率长可是安陆县唯一被大王召见过的,这可不得了。”

      季婴小心翼翼地替黑夫掸灰,仿佛他就是一个被秦王开过光的宝物。

      今天,光是隔着十余步见到大王的车驾和身影,这些安陆泥腿子出身的军吏兵卒就觉得,可以回家吹一辈子了。而黑夫更甚,其名入于大王之耳,被秦王点名召见,这是何等的荣耀!

      于是,众人便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无非还是先前的那些问题,秦王长啥样?是不是身高三丈,上嘴唇是天,下嘴唇是地,卜乘还神神叨叨地说,他今天一直抬头看到,淮阳上空有祥云久聚不散……

      “大王的模样啊……”

      等他们乱七八糟地问完了,黑夫才故作神秘地说道:“王者容颜,非一般言语可述也,我不可说,汝等亦不可听。”

      众人不由大失所望,这时候,利咸也带着人将营门口那个沉重的大木箱抬起进来,问道:“率长,这又是何物?莫非是大王之赐?”

      “是大王赐予安陆全率的,打开罢!”

      得了黑夫允许,众人便打开了木箱,却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块块的金饼,纵然他们才参与了对寿春楚王宫府库的洗劫,增长了见识,但看到这么多金子,仍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多,怕得有上千两了罢?”

      黄金是秦国上币,季婴等人对它的概念,仍停留在郡县常用的“两”上。

      黑夫一笑:“足足有一百镒!”

      一镒为二十两,百镒就是两千两!他们搜刮楚王宫府库时,因为不能拿太多,黑夫也才得了十镒,其余人里,军吏取一二镒,兵卒则只有蚁鼻钱,如今秦王却一下子赐下百镒,可谓是大手笔了。

      “大王言,伐楚之战,安陆率立功不小,且获项燕帅旗,他曾言,得项燕、熊启首级者赏百金,虽然项燕首级不翼而飞,但夺旗之功亦不亚于斩首,故仍赐金百镒……”

      百镒,那就是五十万钱!就算每个人均分,也能得五百钱,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众人皆欢天喜地,相互庆贺。

      他们都沉浸在得金的喜悦里,唯独细心的利咸发现,黑夫所戴的冠,与去时不同……

      去时还是双板长冠,回来时,却成了环缨无蕤(ruí),以青系为绲,竖左右的“鹖冠!”

      “率长又升爵了!?”他又惊又喜。

      众人这才注意到,原来,鹖鸟是野雉的一种,头顶长着黑色的绒毛,耳羽雪白,成束状向后延长突出于脑后,像一对白犄角,看上去杀气腾腾。虽然它的双翅较短,不善飞行,但红色的双腿粗壮有力,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尾巴翘起,威风凛凛,貌似随时准备与来犯之敌决一死战。

      这种鸟是禽类中的“拼命三郎”,打斗起来,永不退。据说赵武灵王非常佩服其毅不知死的战斗精神,便用鹖的尾羽装饰冠,给作战勇敢的武士戴。到了秦国,变成了仿照鹖鸟头顶分叉的耳羽作冠,非高爵不可冠,也就是五大夫及以上方可佩戴。

      黑夫笑道:“然,王见我言辞的当,听说我已是公乘,且在淮南又立了些功劳,便说不必待楚灭论功,提前赐我五大夫之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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