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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夫断定此人未来恐会发迹,甚至有机会成为一州之主,一国之王,是个潜力股,眼下乘着他尚处微末,折节下交,不敢说让赵佗感恩戴德,但至少会记住黑夫今日的”情义“。
这世上,让人难忘的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
”或许未来哪一天,这份交情,就派上用场了呢……“
……
而在另一边,在与黑夫、吴芮拜为兄弟后,赵佗便子黑夫送别下,登上了船只,准备返回彭泽。
他站在楼船上,扶着船栏,依旧难以遏制心中的激动……
”屠都尉虽视我为亲信,但实际上,我不过是为其捕捉猎物,宰杀大鼍的鹰犬。“
“黑夫却不同,虽然他地位不及屠睢,却当众邀请我一同拜为兄弟。自我出生二十一年来,能如此礼遇赵佗者,无过于此君!“
赵佗虽然感觉自己在数千人面前赚足了面子,心中得意,却也不傻。他猜测,黑夫此举,或有让他心生感激,竭力替南郡兵守住水道后路的目的。
但回忆起歃血时的情形,黑夫确实有几分真情实意在。
赵佗举起手,手心依然有二人击节大笑时的温暖。
”司马举着鸡血酒,诚恳地对我说,他不求与我同年生,但求同年死!”
“这句话,情真意切,绝不似作伪!“
第303章 吹尽狂沙始到金
黑夫的手高高举过头顶,对准了冬日的太阳,他左手食指和拇指中间捏着一个金灿灿的戒指,瞄了几下后,咧开嘴露出了满意的笑,眼中满是贪婪的光芒。
“宝贝!”
他将这枚金戒指抛给了手下人,站在河岸上望去,缓缓流淌的番水边,满是沙洲小渚,这里有一处淘洗金砂的小金矿,其名为“黄金采”,位于彭蠡湖前往番阳城的中途。
十二月初一那天,按照越人之俗,与吴芮结为“兄弟”后,黑夫率秦军和干越人拔营,花了三日时间,抵达此处时,东门豹已带着五来,一年两了一句:“我记得,誉敌恐众,可是触犯军法的!”
徐舒却坚持己见:“我并非在鼓吹楚军,而是认为要稳妥起见,不如先回师将那千余人击灭,再徐徐图之……”
“先生是在担心彭泽邑外的族人和家产吧。”
利咸一语道破了徐舒最担心的事,与赵佗一样,徐舒这个降人也在他们小团体排斥之列。近来黑夫向徐舒问策的次数越来越多,这让利咸感到了威胁。
眼看手下们要吵起来,黑夫拍案制止了他们的争论。
他的看法,与东门豹、共敖等人无异。
黑夫思索后道:“此刻回师,恐怕反倒会中了番阳君围魏救赵之计,届时不但番阳没打成,彭泽城下的楚人也没逮到,我军来回数百里,空耗粮食。俗谚道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再去攻打,就没如此高昂的士气了。”
“再者,若半途而废,干越人也会将此情形看在眼里,虽不至于反复,但也会加大吴芮父子讨价还价的筹码。”
“可是司马……”
见徐舒有些焦急,黑夫反问他道:“徐先生,你以为,被我任命为彭泽游徼的小陶如何?”
“这……”
徐舒愣住了,黑夫手下性格各异,但都有自己鲜明的特点,满、安圃两位五百主中规中矩,东门豹、共敖一悍一勇,利咸则颇有谋略,能出急计。
唯独小陶,平日里话少,也没有表现的机会,军议时也很少提出自己的看法。所以只与他见过几面,有点头之交的徐舒不了解此人,只觉得小陶就是个小透明,无甚本事。
见徐舒有些难以回答,黑夫笑了起来:“我手下诸五百住中,唯小陶最为稳健,故才点了他以【创建和谐家园】材官留守彭泽,有小陶在,后方安如磐石!”
众人纷纷点头,均有此感。
在历次战役里,或许东门豹、共敖率部冲锋在前最为亮眼,平日中,或许利咸一条条计策让人侧目。但小陶及其部下,永远是军阵里最安稳的一角,正应了那句“无智名,无勇功,故其战胜不忒”。
所以黑夫信任小陶,选择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他,他相信小陶不会让自己失望。
“再说了。”
黑夫停下了笑,看着地图上彭蠡泽的位置道:“虽然小陶手下只有五百兵,但赵佗的船队,此时也已得知彭泽遇袭的消息,回到彭泽附近了罢!”
这次南征,不仅黑夫独当一面,他的属下们,也有了各自领兵,独立思考的机会。
于淘金而言,吹尽狂沙始到金,于用人而言,何尝不是如此呢?
“赵佗,若你真的不是一粒普通的河砂,那就发光吧!”
第304章 六百石
深冬的夜晚,风波阵阵的彭蠡泽中,停泊着十余艘船只,在赵佗的命令下,他们没有击鼓吹号,更未升起战旗,而是收拢风帆,悄悄地藏身于夜幕中。
站在摇晃不安的船沿,眺望数里外有隐隐情况都摸清楚了,还让本地老渔父带他去澎浪矶上远眺北岸。
眼下,这些都成了他们的优势。
岸边是团团纠结的岩石,但此时此刻正值涨潮,所以十余小舟平安地驶过了最危险的区域,船头冲到了澎浪矶的崎岖湖岸。
踩着寒冷的湖水,兵卒们娴熟地将小舟拖上岸系好,而后便列成两队,众人脸颊都被腊月的寒风吹的通红,甚至有人鼻子下已经挂上了长长的鼻涕。
虽然名为五百主,可实际上,赵佗的手下不过三百余人,留下看守楼船艨艟的,只有两百人和他上了岸,来进行这场冒险。
赵佗直接用袖子替一个年轻的楼船之士擦去鼻涕,拍了拍有些紧张的众人,笑道:
“若是白日交战,吾等不敢称第一。”
“但要论夜战,恐怕无人敢与楼船之士争锋!”
闻言,众人都在寒风中笑了起来,这的确是楼船之士的优势。以农夫为主,主食为粟稻,极少有肉类佐餐的秦军,常有“雀蒙眼”这种症状,在夜晚视物不清,纵然有月亮,也几乎完全看不见东西,行动困难。
然而楼船之士却不同,他们是从滨水而居的渔民里选出来的,从小喝着鲫鱼汤长大,在军中也饭稻羹鱼,维生素得到了补充,所以雀蒙眼症状较轻。
这种黑蒙蒙的夜晚,的确是他们大显身手的好时候!
“今夜之后,赵佗或将配得上做司马的义弟,而二三子也将建功立业,名扬军中!”
赵佗年轻,不是很善于言辞,但他知道,最能激励众人的,就是身先士卒。
于是他不顾腹中依然隐隐作痛,不顾寒风灌进甲胄里,拔出了佩剑,指向了数里外的彭泽城,指向了番阳君的营地。
那边的篝火已融入夜空之中,成为远方模糊的斑点,却给他们指明了大致的方向。
“里应外合,尽灭敌军,而后进城吃暖和的朝食!”
月亮再度躲进了云层中,四下漆黑不已,但在楼船之士们眼中,他们的五百主赵佗,此时此刻,却在发出金子般的光!带领众人前进!
……
“十日前,赵佗带着两百楼船之士,在澎浪矶登岸,摸黑袭击了番阳君的营地,城内的小陶见到敌营起火,也第一时间率众出城接应,二人里应外合,将千余楚人杀得大溃,至次日清晨,战斗结束,楚人死三百余,逃两百余,剩下的五百,皆已降服。”
将发生在十天前的那场战斗告知手下人后,黑夫放下彭泽送来的简牍,有些自得地说道:“如何?我看人的眼光,还算准罢?”
东门豹、共敖、季婴等人面面相觑,以少敌众,他们自问也做得到,但带着人在风浪极大,暗礁密布的地方登岸偷袭,非大智大勇之人不可为。
他们先前对黑夫看重赵佗不服,主是因为赵佗并没有显示出过人之处,但这一回,却不得不服。
徐舒闻言,也松了口气,还笑道:“黄金采干活的隶臣,有了。”
黑夫又让人将一同送来的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个烧焦了半边脸的头颅。
“这就是番阳君本人,也死于乱军之中,赵佗还特地将他的首级送来,想要让我以此威慑番阳,令其军心动摇。”
说到这黑夫起身,走到城楼边,看着正在收拾战场的秦军,还有狼狈的楚人俘虏,露出了笑:“赵佗发光发亮了,我这个做义兄的,也没有落下风啊!”
就在昨天,经过数日进攻,吴芮带着干越人从水门攻入番阳,鄂君带着城内千余人顽抗,却敌不过士气高昂的秦军,很快落败,在付出了两百多人的伤亡后,黑夫已完全控制了这座豫章最大的城市!
十二月中旬,番阳君死于彭泽,番阳也被黑夫攻克,至此,豫章北部的战事便宣告结束。黑夫让季婴将这一好消息,分别送往正在进攻长沙的都尉李由,以及在淮南寿春新设立的“九江郡”。
到了一月初,李由的命令还在路上,九江郡的回复却先到了。
“奉大王令,江南豫章地,将划归九江郡治下,番阳一带继续设县,彭泽、余干皆为其治下乡邑……”
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份任书,一身崭新冠服,以及一个墨绶的小铜印……
秦国制度,每个等级都有相应的官印,比如黑夫之前做的兵左曹史,是不入流的佐吏,比两百石,所以只有一枚小通印;两百石以上,比六百石以下官吏,则是铜印黄绶,黑夫当过安陆县左尉,便在此例中。
至于铜印黑绶,绶下两彩,便是秩比六百石的“大官”了!
果然,打开任书后,上面赫然写着黑夫的名字!
“五大夫黑夫南征略地有功,故九江郡守除其为番阳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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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番阳令
黑夫这番阳令,其实前面还得加一个”假“字,也就是临时县长。
秦国的效率很高,与军事征服相伴的,往往就是新的郡县设置,
平荆地为郡县后,在淮北地区设了四个郡,淮南地区则有九江郡。在秦王及其大臣的计划中,这个郡的地盘可是很大的,不仅包括整个楚淮南地,甚至越过大江的和彭蠡泽,管到番阳来了。
然而,因为安排了大量官吏在淮南各县上任,九江郡一时出怨望来,甚至协助盗贼。“
黑夫虽然很想把大名鼎鼎的“约法三章”搬到番阳来,但他敢将黄金采出产的黄金充作军费,却唯独不敢打法律的主意。
唯名与器,不可假人,对春秋诸侯而言,器是鼎簋编钟等象征性的礼器,对秦国而言,秦律便是国器,妄改者会遭到最严厉的处罚……
黑夫不敢乱来,思索后,便采取徐舒的意见,宣布在九江郡任命的县丞来上任前,番阳一切依照旧俗治理。如此一来,既没有越界,也算是向本地豪长让步,使他们愿意与秦军合作。
黑夫还释放了一些愿意归化的番阳君附从兵卒,在他们回到家宣扬秦军的“仁慈”后,番阳楚人纷纷松了口气,城内紧张凝重的气氛也松弛了些许。
做完此事后,已是一月中,黑县令又忙不迭地让徐舒、利咸下去安排春耕。
涉及到今年的吃食,纵然楚人依然有些抗拒统治,却也不敢耽搁,黑夫则见识到了江南地区的种地法子:“火耕水耨”。
所谓“火耕”,即通常说的“刀耕火种”,黑夫发现,城内外的农夫种地,并不种往年的田,而是跑到离城很远的的山林荒地,放一大把火。
火烧光山坡上的茅草和夹在其中的灌木,以留下的灰做肥料,再播种旱地作物粟、菽,本地人称之为“烧荒”。
除了旱地外,番水沿岸还有不少水田,则种水稻,利咸去巡视过一遍,回来后向黑夫形容了他见到的景象。
“在南郡,农夫种稻均用牛耕,但在这番阳,竟无人知晓牛耕是何物?且不说一般百姓,连贵族豪长也一无所知,平日里还常杀牛食用。”
“其种稻,都是全家人在水田里赤脚踩松禾蔸,踩死杂草,此所谓水耨……”
这么一比较,黑夫才发现,秦国在推广先进生产方式上,还真是偏执得恐怖,哪怕是最偏僻的乡里,也或多或少能从田典处学到牛耕、堆肥等技术。
楚国则不同,楚王的命令管不到边境封君,多数封君又愚昧短视,这就出现了广阔江南,几乎不存在牛耕的情况。
“利咸,你说我在此处推广牛耕、堆肥会如何?”黑夫问利咸。
利咸却觉得这会很难:“江南地广人稀,物产丰富,加上这里气候炎热,一年两熟,所以农民也懒,遍地撒种,随便粗耕,也能混一顿饱,就算遇上饥荒,也可以吃山林里的果子和鱼蛤之类。”
“故牛耕、堆肥等精耕细作之术,就算强行推广,短时间内也难以见成效,除非以秦国律令绳之,使之不得不耕作。”
他此言有利,黑夫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这些民政,还是待战争结束,真正的官吏到来,慢慢推行罢。”
黑夫也不想多浪费时间,别让今年闹饥荒就行。
时间到了一月下旬,黑夫已经让利咸搜刮筹集了数千石粮草,做好再度出发的准备,而他月初让季婴再送去九江郡的请求,也有了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