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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昔日下属平起平坐,杨熊心里有些复杂,但他这个人心气,让他穿着大布之衣,牂羊之裘,连车驾都没,一路走着入关的。千余里下来,鞋履已经走没了,满脚是血,一步一稽,血印子就留在了桥上,可惜车行人踩,现在已看不见了……”
他又露出了缺了许多的牙:“老朽不可怜他,我也恨赵人,我这右手,就是四十年前,在长平丢的!”
听说是跟着武安君白起打过长平之战的老卒,黑夫不由肃然起敬,请老农在车上坐下,也不嫌他唠叨了。
老农对黑夫的态度很满意,他这年纪,这经历,与王翦相当,别说是个左庶长,就算是当朝丞相来了,他也不一定会给好脸色。
“不过话说回来,吾等也没少杀赵人,四十多万,杀红了眼,头颅堆满了山谷,尸体也埋不完,最后连丹水都堵了。可这赵人,总是像地里的庄稼,永远杀不完,这边斩了一茬,邯郸又长出来一茬。也罢也罢,要论仇怨,赵人恨秦人,还更甚些。”
“再之后是魏王,魏王哭的那叫一个惨啊,我听说他的都城被大水淹没,冲垮了,死了好多人,街巷能开船,地也没法种,真是可悲。”
灭魏之战黑夫有参与,并见过魏王向王贲投降的场面。
“随后是楚王……他叫什么来着,两字的,楚音拗口,我不记得了。楚国是大王巡视东方后,顺便带回来的,还有数千楚人,女的都是娇小女子,男的都是鲜冠组缨,绛衣博袍。不过依老朽看,那么高的楚冠,战场上正好是箭靶子,休说女子,连男子都有一副那么细腰,怎么打仗啊?难怪一直被大秦撵着跑。”
“还有去岁被擒来的燕王喜,人数最少,穿着刑徒的褚衣,我别的不记得了,就记得那数百匹缴获的东胡好马。”
“最后,便是这齐王了……”
灞桥老农的话,让黑夫想到了课本上学过的一句话: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倚叠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
老农说的口干,黑夫笑着将自己的皮壶递过去,老农喝了一口,抱怨说这怎么不是酒啊。
他们说话间,大部分人马已过,齐王的车驾也来了……
……
齐王建是主动投降的,待遇比赵王迁好一点,还有车马坐,只是那车上别说华盖,连帷幕都没,可能是故意要让他接受秦人鄙夷的目光吧。
在黑夫眼中,齐王就是个年迈的胖子,高冠博带,一身紫衣,虽然在古板的秦国,紫色非正,但齐人偏就喜欢,举国上下,紫衣最贵。
齐王车驾前后,除了押送他的秦兵外,还有几个大夫模样打扮的人,他们可没车坐,只能走路,几人走不动了,也不顾君臣礼仪,拉着齐王的车辕借力。
唯独一个高个的齐人大夫,却昂首挺胸走在马车前,黑夫瞧见他手上还戴着镣铐。
来到灞桥前,此人却停下了脚步,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远方若隐若现的咸阳城,露出了一丝凄惨的笑。
他似乎下定了决心,几步抢到前方,拦住了齐王建的马车!
赶车的秦吏连忙勒住了马,又让守桥的秦卒来将这人赶走。
此人却死死拉着桥头的华表,大声道:
“下臣曾对大王说过,齐地方数千里,带甲数十万。而三晋壮士,皆不降秦寇,而在阿、鄄之间者数万,王收而与之十万之众,使复三晋之故地,则临晋之关可以入矣。楚、燕大夫,不欲为秦虏,而在城阳者数百,王收而与之十万之师,使收楚故地,则武关可以入矣!如此,则齐威可立,五国可复!”
“然大王不听臣,而宁可相信后胜之言,西面而事秦,现在可后悔了?秦使许诺给大王的五百里地,在哪里?若早听臣计,眼下吾等已车过灞桥,饮马渭水了,岂会为秦所虏!?”
这一番话是齐国方言,秦人听不懂,正面面相觑间,马车上的胖子齐王憋屈了一路,这会实在绷不住了,竟涕泪满面,起身拱手道:“即墨大夫,寡人……”
这会说什么也没用了,即墨大夫止住了他,长叹道:“昔我先君威王,作敦铭文曰,以蒸以尝,保有齐邦,世万子孙,永为典常!所为立王者,为社稷也!所为立臣者,亦为社稷也。可现如今,齐国社稷已亡,田氏宗庙已绝……“
“我本来不敢有死志,但走到此处,实在不愿作为酋虏入咸阳,为秦人笑,臣当死之!”
言罢,他便将头猛地往抱着的石质华表撞去,用力极大,仿佛听到了西瓜开瓢的声音,即墨大夫瞬时间就血流满面,身体瘫软,眼看是不活了……
围观的秦人发出了一阵惊呼,齐王建则很伤心,哽咽了几句,想要下车,却被秦吏们拦住。
他只能掩住了自己的面,无颜再见臣子,又请过来查看的杨熊将即墨大夫妥善安葬了。
杨熊不屑一顾,随口安排属下道:“找本地啬夫,随便刨一个坑,埋了罢!”
等兵卒们将即墨大夫的尸体拖走,只留下两道血印后,默然良久的独臂老农才幽幽地说道:“韩、赵、魏、楚、燕、齐,每一国的国君虽然不肖,将相也是贪生怕死之辈,但都有忠臣啊。”
黑夫也颇有感触,暗暗想道:“然,若六国国君从百余年前,就学会各爱其人,何至于此……”
不过纵然齐威王、宣王英明睿智,也难免除了或愚蠢自大、或鼠目寸光的子孙,像秦国这样从秦献公起就连出六七代贤君,真是抽大奖的概率。
再说了,若六王皆贤,黑夫就不可能这么轻松混上左庶长,手下的南郡子弟也会损失惨重。
老农摇头叹息了一阵,但很快就又高兴起来了:“我长孙也跟着蒙恬将军打了燕代,去了齐国,既然不用打仗,那他很快便能回来了!”
说完,他也失去了看热闹的兴致,让孙儿搀着离开了。
黑夫则要等着过桥,所以他等到了车队的尾巴,风吹过车上盖着的竹席,露出了金灿灿的一角,让所有人惊叹不已。
讽刺的是,这数十车的黄金,都是过去十多年间,秦王派李斯、尉缭送给齐相后胜,让他不要助五国拒秦的。现如今,后胜连本带息地还了回来……
等押送齐王的车马全部通过后,杨熊才解除了灞桥的【创建和谐家园】,随着桑木在空中甩了个鞭花,黑夫的马车再度启程。
行驶在灞桥上,望着前方不远处的齐人队列,黑夫只感觉一段历史,在他亲眼见证下收尾了。
他这六年来的东伐南征,总算告一段落。
随着齐国灭亡,春秋战国五百五十年的战乱,也宣告终结!
黑夫目光看向北面,他看到了渭水北岸的滚滚浓烟,那儿正在铸造巨大的金人,也看到了咸阳塬上,蓝天白云下巍峨壮观的宫阙!
始皇帝,在那儿等他去报到。
新的故事,也在等待黑夫去开启!
黑夫露出了笑,轻轻拍着车辕,为这么多年的奔忙,做个了总结。”六王毕,四海一!“
ps:第二卷完!
第318章 寡人以眇眇之身
“赵政,赵政……”
梦中,那个让秦王政厌烦的称谓再度响起。 .
秦王政出生的那年,正值邯郸之围,秦军日夜攻邯郸不止,与此同时,赵人也围在他降生的屋舍外整整三层。
据母后说,那些赵人啊,带着长平之战四十万赵人丧命的仇恨,叫嚷着要将他这个秦国恶种分食了!
若非母家是赵国豪门,拼命庇护,秦王政决计活不到长大。也为了让他能在邯郸顺利活下来,母家带着讨好赵国王室的意思,擅自为他取了一个名。
“昔日秦赵同源,均祖蜚廉。秦之高祖恶来者,蜚廉子也,蚤死,有子曰女防。女防生旁皋,旁皋生太几,太几生大骆,大骆生非子,为周室牧马,位卑贱……故以大宗造父之宠,恶来诸子孙皆蒙赵城,为赵氏。今秦有孙政,生于赵邯郸,亦当为赵氏,称赵政……”
许多年以后,秦王政询问过少宗伯,才知道,这是老掉牙的旧事了。
少宗伯对他说:“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胙之土而命之氏。故姓千万年而不变,氏一再传而可变,岂有数与秦王政的曾祖父秦孝文王同辈,所以秦王一直对他敬重有加。
也只有他,得了秦王允许,不称“大王、陛下”而呼之为“秦王政!”
而且是每天早起,都要喊一遍!
“秦王政,你忘了秦国历代先君一统天下的大愿了么!?”每天这个时候,隔着十余步,少宗伯嘶哑的声音,都会传到秦王耳中。
仿若许多年前,夫差令人立于门前,每逢他出入,便高喊:“夫差!尔而忘句践杀汝父乎?”一般。
秦王这时候亦会肃然作揖回答。
“政,一日也不敢忘!”
但今天,少宗伯却没有像以往那样,拄着鸠杖高呼,只是一言不发地走到秦王面前,朝他行了极重的稽首之礼。
“齐王已于上月入朝,至此,六国已灭,大王终于实现了秦国历代先君一统天下的大愿,老臣的职责,也尽到头了……”
他抬起头时,已是老泪纵横:“穆公、献公、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若见到今日之景,定能心生宽慰!”
是啊,秦王心中也长舒了一口气,继六代余烈,奋武十余年,终于扫平六国,天下归一,他的大志,终于实现了!
但这就是尽头了么?秦王以为还不够,六王相继入朝,或被杀,或被迁,但他始终无法感到身为胜利者的享受。
尤其是自己“王”的名号,已经略显小器了。
秦王是个喜欢推翻传统的人,于是他便对少宗伯道:“寡人昔日曾与少宗伯谈及墨家、名家的名实之辩。少宗伯对我说,名家墨者均落入名实的诡辩里去了,归根结底,名者,实之宾也,大实必以大名配之,方能名正言顺,可是如此?”
少宗伯称是,秦王继续道:“春秋以来,诸侯混战,卿大夫僭越夺位,故奇辞起,名实乱,如今天下归一,亦当重正名实,而正名之举,当由寡人始!”
言罢,秦王看向已入内待召的郎官、近臣:“赵高何在?为寡人草诏!”
中车府令赵高可是文武全才,不仅驾得一手好马车,书法也堪称一绝。他立刻上前,在案上摊开帛书,将笔蘸满天下间最好的墨,按照秦王的口谕,用天下前三甲的书法小篆,写下诏书。
“异日韩王纳地效玺,请为藩臣,已而倍约,与赵、魏合从畔秦,故兴兵诛之,虏其王。”
“赵王使其相李牧来约盟,故归其质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兴兵诛之,得其王。赵公子嘉乃自立为代王,故举兵击灭之。”
“魏王始约服入秦,已而与韩、赵谋袭秦,秦兵吏诛,遂破之。”
“荆王献青阳以西,已而畔约,击我南郡,故发兵诛,得其王,遂定其荆地。”
“燕王昏乱,其太子丹乃阴令荆轲为贼,兵吏诛,灭其国。”
“齐王用后胜计,绝秦使,欲为乱,兵吏诛,虏其王,平齐地。”
先是一番对秦灭六国理由、过程的追述后,秦王略一停顿,思索片刻后,终于开始了正文:
“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
“古人云,名者,实之宾也!今寡人已贵为天子,宾九州,制,王号已不足尊也。故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後世。今令丞相、御史大夫,及诸议郎共议帝号!”
是的,就像他活着的时候,决不愿被人称为,更不可能自称“赵政”一般,这结束乱世,一天下的大功业,九州万里的广袤疆土,也需要更伟大的名号来衬托!
然后,传之万世!
……
秦王政二十六年仲春二月,这份令群臣“议帝号”的诏书,在咸阳城朝野掀起了轩然【创建和谐家园】。
丞相隗状、王绾,御史大夫冯去疾等人首当其冲,廷尉李斯也纠集幕僚,整天开会商谈此事。
而这份诏书的副本,也发到了咸阳宫外的郎中令官署,由郎官们传阅,最后,终于传到了一个面色黝黑的新任六百石议郎案头……
黑夫瞪着诏书副本上漂亮的小篆,暗道:“不曾想,我上任才第二天,竟就碰上了这件事!”
一份试卷发下来,当所有人都在苦思冥想,在揣测推敲时,你却已经知道正确答案,这时候,该怎么办?
第319章 柱下
“夏天子称后,商天子称帝,周天子称王,此三代之事也。今秦天子扫平六国,亦当更换名号,以显成功!”
“王议郎说的有理,陛下令丞相、御史及诸议郎商议名号,吾等当尽力而为!”
郎中令官署的一间厅堂内,黑夫坐于十余议郎中,听着他们在那议论纷纷,唾沫飞溅,自个却在神游天外。
秦王政果然不按套路出牌啊,黑夫没料到,自己甫一入咸阳,既没有得到秦王的召见,也没有被任命为预想中武职,却被扔了一个”议郎“的闲职。
郎官掌守门户,内则宿卫,出充车骑,有议郎、中郎、侍郎、郎中等,多至千人。其中议郎秩比六百石,顾名思义,这种郎官的特殊之处,在于其不仅是和博士一样承问答,当顾问,而且职掌言议,可以议论朝政。
给他送任书的还是去岁有一面之缘的郎官谒者杨樛iao,他对黑夫说:“大王曰,黑夫虽然出身黔首,却能说会道,常出惊人之策,眼下武职无缺,便先试着做议郎罢!”
所谓“能说会道”,大概是黑夫提议的兴建公厕、堆肥沤肥等策,以及那一句“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给秦王政留下的印象吧。
也不排除从内史腾、李由处听闻自己一些事迹后,秦王故意将他放到这个位置,想看看黑夫还有什么本事。
“帝王心啊,真是琢磨不透,叶腾还嘱咐我初来乍到,要多听多看少说呢”
黑夫暗自腹诽,但被安了这么个职位,不说话是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