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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记好了,使奉法遵令者无或缺赏,犯法违令者无所逃罚,叫做法。辨别忠奸,赏罚莫测,叫做术。权重位尊,手握杀生之柄,胜众之资,这叫做势!”
“陛下乃是以商鞅之法为基,又杂用申韩之术,并执柄以处势的明主!明主决定的事,万万不可质疑,小心旁观即可。”
他心中却又暗喜:“那黑夫立功心切,却不知道,失了中郎户令之职,他便远离了陛下。纵然侥幸成功,升官得爵,又能如何?真是得不偿失。”
韩非说的好啊,飞龙乘云,腾蛇游雾,云罢雾霁,而龙蛇与虫蚁同矣,则失其所乘也。贤人而诎于不肖者,则权轻位卑也;不肖而能服于贤者,则权重位尊也。
而朝臣们的权力,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只是君权的残羹冷炙罢了,皇帝高高在上,都不用大呼“嗟来食!”天下人便如饥似渴地匍匐在脚下。
赵高已经看透了大秦权力的结构,管他律令多缜密,管他爵位多森严,管他什么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最终决定一个人权力高低的,唯有皇帝的信重,这才是他们这些飞龙腾蛇,所凭借的云雾势位!
白起、王翦,看似显的人屠灭国功业,实则是空中楼阁,如浮影游墙,一旦飞鸟尽,狡兔死,便将失去一切。
而一旦攀附了皇权,即便是矮小如优旃,权力在手,也能投射出十二金人般巨大的影子!
“走罢,走罢,李信、蒙恬、李由、黑夫,这些热衷于功名的郎官,都如同流水般流走,唯我赵高,牢牢占着近臣的位置。”
作为近臣,身无大功,偶立小功,肩负苦劳,十年二十年无升迁,紧紧跟在陛下身旁,才是最稳当的!
他露出了笑,延续着上一章,挥笔在竹简上写下了,“推位让国,有虞陶唐”。
但赵高心中想的却是:
“尧位匹夫不能治三人,桀为天子能乱天下,吾以此知势位之足恃,而贤智功勋之不足慕也!”
秦始皇二十六年六月末,赵高在林光宫中一边写着书法,一边琢磨臣子权势来源时,黑夫则轻车回到了咸阳。
他甫一下车,便去了内史官署,找到了上个月被调回咸阳,在内史任左司空的章邯。
扶苏劝谏失败后,关中已开始大兴土木,章邯身为内史左司空,负责督建宫室,才刚刚从工地回到官署,大热天累得够呛,正在室内休息。
黑夫来的急,推门而入时,却见章邯由两个隶妾伺候着泡脚,他的手已经伸入了其中一人的衣襟里
黑夫轻咳一声,说了一句打扰了,然后便让隶妾离开,对章邯说了来此的缘由。
听完后,章少荣差点没跳起来,他一边擦脚一边骂道:“什么?三个月!三个月就要做出你所说的那物什来!不然便要受责?还拉上了我?黑夫中郎户令,我好容易累功回到咸阳为吏,光是督建宫室便忙得焦头烂额,你为何要害我?”
黑夫摇头:“好个章少荣,我送你功劳,你却反怪我害你?”
言罢,他严肃起来,负手道:“我已被陛下平调为少府丞,秩比千石,今后三个月里,你将作为本丞的副手,统领隶臣工匠,助我完成造纸!此乃陛下之诏,不得推脱!”
摆完黑脸后,黑夫又笑着忽悠章邯道:“少荣,你我将要做的事,可是不亚于仓颉造字的千秋功业啊!”
第348章 项目组
“你连少府之下的属员都不甚清楚,便稀里糊涂做了少府丞?我如今真是担忧,吾等究竟能否做成此事。”
二人已坐于少府官署一间小院内,章邯听黑夫问他关于少府的事情,好笑之余,又有些担心。
黑夫十分无奈:“少府在九卿中属员最多,竟有数十个下辖官署。其职能又广,从山海盐铁,到口赋市税,再到考工饮膳,何其多也。我如今只认识少府与少府监,至于其他人,怎可能一一记清楚?”
章邯仔细一想,黑夫说的倒也没错,除非是像他这种,从入仕起就在少府做小吏的人,否则想要厘清繁杂庞大的少府职守,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其实说白了,少府,就是专管皇帝财政的机构。
秦朝的财政收入,基本一分为二。大头的田租归治粟内史,这部分是国家财政收入,每年官吏俸禄、修路建城等公家预算从此处拨款。
而口赋,也就是人头税,连同山海池泽之税、市租等统称为禁钱,属于皇帝个人收入,划归内府。秦始皇铸十二金人,大修宫室的钱,都从这里支出的。
“所以皇帝觉得,他在关中大修宫室,其实是在花自己的钱,别人管不着……”黑夫有些明白,优旃和扶苏的进谏为何会撞铁板上了。
不过,少府的收入实在是太多了些,竟占了国家财政的三分之一!每年以三分之一的财政供奉一人,皇帝权势之高可想而知。
当然,据说在灭楚之战那几年,治粟内史入不敷出,皇帝也没少让少府拨款救急。
少府的职权还不止是皇帝内库这么简单,另外,凡皇帝衣食起居,医药供奉,园林游兴,器物制作,皆由少府所领。和黑夫打过交道的太医令夏无且,就归少府管。
因少府职司范围较广,还得专门设置“六丞”来分管。
章邯掰着指头,给黑夫科普了少府的诸丞具体都是干什么的。
“少府铜丞,掌管口赋及铸钱之事。”
黑夫默默记下,心里给其贴的标签是:中国银行。
“少府内丞,掌宫中衣服宝货珍膳之属,下有太官主膳食,导官主择米,乐府主乐舞,还有黄门令管着宫中宦者。”
这算不算大内总管?黑夫暗道。
“少府苑丞,掌管皇室所有的山林池沼,下有都水、均官、上林、池监诸官。”
国家林业局啊,黑夫颔首。
“少府将作丞,掌管宫廷匠作,如尚方主作宫禁器物,御府主天子衣服,东园匠主作皇陵内器物,此外还有考工室管着宫内外的工坊。”
黑夫了然,这么说来,兵马俑也是东园匠烧制的?
而后章邯还提及了少府狱丞,主管诏狱。原来,这少府还管着永巷狱、织室狱、司空狱等十多个诏狱,关押着成千上万刑徒。眼下这些人正是关中大建宫室的主要劳动力。活是干不完的,再过些年,骊山秦始皇陵还等着他们。
“历史上,章邯莫非就是带着这批刑徒,与陈胜吴广对抗的?”黑夫看了章邯一眼,他已经说完了五丞,却独剩一丞未言。
“第六丞则不常设,一般是假丞。”
章邯对黑夫说,第六丞通常只在一些巨大的攻坚项目,比如郑国渠,杜东陵,芷阳陵,六王宫,十二金人,要在预定时间内完工,才临时任命一人负责,有点像后世的项目组……
上一个项目组,正是十二金人的铸造,而今,轮到黑夫来管造纸了,谁让他的点子使秦始皇产生了浓厚兴趣呢。
毕竟秦始皇每天要批阅一,任谁说什么,一步都不愿意踏出去,彻底成了肥宅……
直到黑夫拿出了跟张苍提到过的“算盘”,他才勉为其难答应出门。这可是黑夫请程商帮忙制作的,杏木框中嵌有光滑的细杆,杆上串有扁圆的木珠,可沿细杆上下拨动……
张苍本就迷恋数术,正在编订《九章算术w,他拿到这东西,又由黑夫传授了最基本的珠算加法口诀,顿时爱不释手。
当然,也不忘问一句,黑夫是如何做出此物来的?
幸亏,早在西周,就有算盘的雏形“陶丸”了,黑夫便编造道:
“吾弟在学室做【创建和谐家园】,不仅要学律令,还要学算数,一天我见他用木棍串着陶丸,代替算筹来计数,便灵机一动,何不将木棍陶丸合到一起呢?便有了做算盘的主意……”
至于造纸的灵感,黑夫推给了在南郡巡视织室时,看到的“东门沤麻”场景。
张苍也没有深究,因为才一天时间,他算盘已经比黑夫玩的溜了,且在不断开发黑夫已经还给数学老师的乘法、除法珠算口诀。
这不由让黑夫感慨,天才就是天才,将这东西交给张苍,真是找对人了。
此刻,张苍缓过气后,又从怀中掏出算盘,噼里啪啦地玩了起来,一面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有何能派上用场的地方?”
“此事少了子瓠还真不行,造纸非一朝一夕可成,从选址到伐木,再到制作,要花费不少人力物力,故需请子瓠兄量入为出,算出商功、时日和所费钱帛来。”
黑夫要向皇帝证明,他做的东西,不仅比竹简轻便好用,且比丝帛便宜许多,所以需要有精细的账单,请张苍来做这件事,再恰当不过。
他们这个项目组,张苍就是策划兼会计,足不出户,处理计吏送来的各种数据。
章邯就是具体的实施者,统领刑徒隶臣干活,顺便与少府其他部门沟通。
程商就是技术人员,负责将黑夫的想法变成现实,解决遇到的难题。
人力充足,预算管够,还有三人相助,黑夫对三个月内试验出能书写的纸张,又多了几分信心。
“这样一来,我也不必千里迢迢将我姊丈召到咸阳来了。”
黑夫不打算让家人再升了,南郡就是未来十年内最安全的地方,若非要大哥、姊丈紧跟自己脚步,反倒是害了他们。
反正兵球、公厕等事已经给秦始皇留下了“常出惊人之策”的印象,也不怕一惊再惊。
“吾等分管诸事,那你做什么?”这时,张苍停下了拨弄算盘的手,看向黑夫。
“我?”
黑夫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笑道:“我当然是做劳心者了!”
第349章 劳动人民的智慧
“假少府丞黑夫,近来在做何事?”
甘泉山林光宫中,李斯抬起头,看着刚从咸阳过来的中子李同。既不问他过去半个月家中可好,也不问长子李由从长沙郡寄来的书信说了什么,却对过去极少提及的黑夫莫名关心。
李同虽觉奇怪,但还是拱手道:“禀父亲,那黑夫当上少府丞后,先与章少荣游走于咸阳周边近水的区域,在镐池附近设了工坊。而后又向少府苑丞索要五苑之木。”
李斯颔首:“如此说来,他在陛下面前扬言欲造之物,与简牍一样,是树木制成的?”
李同道:“我还听人说,那些树木统统被泡在镐池里,但而后,黑夫竟将上千名工匠、隶臣都打发回家,说是种完麦后再来,手边只剩下要做比简牍轻便,比布帛便宜的纸,莫非就是赫蹏?”
随即程商又自我否定地摇摇头:“恐怕不行,赫蹏太少,漂絮数十次,方能得到一张。”
“只是原理相近罢了,我正是从中得来的灵感。”
黑夫拿起写了字的赫蹏,手中用力,慢慢将它撕扯开来。
赫蹏从中央开裂,丝絮纤维被扯得松散,黑夫将其放在桌上,请程商细观。
“细看就知道了,所谓丝帛,还有这赫蹏,其实不过是无数细絮交织而成的,亦可称之为丝纤维。”
他又指着门外池沼中,那些沤麻的女子:“农妇们将葛麻茎秆收上来后,将剥下的麻皮浸泡在水中,沤上半月,最后麻皮松散,就可以抽出一根根的细絮来,这些细絮便是麻纤维。”
“说白了,不论丝帛葛麻,还是常见的桑皮、楮皮,都是由无数纤维构成的。”
“是故,既然丝帛的细絮压扁晒干可成赫蹏,能用于书写,同样是细絮构成的树皮、麻头及敝布、鱼捣烂,以篾席承之,再压平晒干,或许也能书写!这便是我的打算!”
章邯恍然:“原来你让吾等伐木沤之,要的是树皮,不是木料啊!”
虽然木材造纸才是后世主流,但黑夫觉得,以秦国目前的铁器水平,打浆还有些困难。再者,三个月时间,怕也不够将木头沤烂,更别说后面还有许多道工序,不如先从更简单的树皮纸、麻纸开始做起……
程商也明白了,他一拍大腿:“子墨子在墨经里就说过,体,分于兼。万物皆可分之,但也有不可分的时候,这便叫做端,看来这细絮纤维,就是丝帛桑麻树肤等物的端吧?”
黑夫听得一愣一愣的,暗道墨子这么厉害,两百年前就提出物质是由微小颗粒构成的?
不过,在程商诧异黑夫竟也知道子墨子领悟的高深学问时,黑夫却摇头道:“这不是什么深奥的学问,也非黑夫之功。”
他指着屋外镐池边,边劳作边说笑的农妇们,笑道:“只是从织女漂母处得来的简单想法,织室黔首之子都懂的浅显事情。”
不论古今后世,诸多发明被归咎到圣人、大贤头上,好像没有燧人,世间就没有火,世人将永远生活在黑暗里没有后稷,天下人就不知道如何种庄稼,得永远茹毛饮血没有蒙恬,中国人就用不上毛笔没有蔡伦,纸张就不会出现。
但黑夫以为并非如此,他们不过是恰逢其时,站在巨人肩膀上而已,用一句俗套的话来说……
“这一切,都是来自劳动人民的智慧!”
第350章 收破布头喽!
秦始皇二十六年七月初,少府五丞相聚于官署中时,便谈起了近来发生的咄咄怪事。
“新上任的假丞黑夫……”
少府将作丞故意拉长了话,等几位同僚凑过来,才继续说道:“他派人来要走了东西织室的所有麻头、破布、边角料!”
众丞面面相觑,少府内丞首先哑然失笑:“他要这些废物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