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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吏-第193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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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牢牢记着祖父之言,侍奉兄长陈伯如父,侍奉嫂嫂如母,对陈平,也举案齐眉,十分体贴。

      她善解人意地说道:“良人应该去咸阳赴宴,我自有伯嫂和隶妾、傅姆照顾。”

      但她随即又皱眉:“只是……”

      得到妻子体谅,陈平十分高兴,追问道:“只是什么?”

      张氏脸色有些绯红,不知该不该提及那事,憋了好久才轻声道:“我听乡中有传言,说那黑夫之所以看中良人,是因为……因为……”

      她偷眼看陈平英俊又带着一丝儒雅之美的面庞,欲言又止。

      不用多说,陈平已经明白妻子意图了,脾气很好的他勃然色变,骂道:

      “此乃乡中鄙人嫉妒妄言!当年便诬我盗嫂,如今又出言诽谤中伤,用心何其歹毒!你且想想,且不说黑夫看中的,是我的才干,就说他即将婚配,信中不乏娶到新妇的欣喜,岂是喜好龙阳之人?”

      ……

      陈平十月中旬离开了家,乘着张负赠送的马车,一路向西,途径已成一片废墟,夜间似有无数鬼魅飞舞的大梁。过颍川郡新郑,在三川郡洛阳停顿,观周人旧俗,又同无数商贾、士庶一起,在函谷关接受检疫。

      因陈平有黑夫的喜帖和附赠的符节,所以人可以顺利入关,但拉车的马却出了问题,被检疫出有疾病,遂被扣留,陈平只能用随身带的金帛在桃林重新租了辆牛车,在十一月底初雪降下时,堪堪赶到咸阳……

      陈平又冻又累,本以为自己要孤身入咸阳寻找黑夫府邸,却没料到,黑夫算着他回信后出发的日期,专门派了一个仆役等在灞桥,雪天里高高举着”陈平“的木牌,在顺利接到他后,让人速去通报主人,便带着陈平往黑夫宅邸行去。

      黑夫被秦始皇赐予的大宅位于咸阳主城区,所以接应陈平的马车先沿着渭水南岸西行。

      雪纷纷落下,陈平看到远处章台宫若隐若现的楼阙银装素裹,渭河对岸的雄都也瑰丽无比。

      想到自己从遥远的鄙县小乡,来到帝国的中枢,这里的每一个抉择,过去一年间的废封建,立郡县,车同轨,书同文,都牵动着数千万人的命运,年轻人难免有些激动,当车马行至正中,又觉得自己走在银河天桥上……

      “陈生!”

      车行到桥头,恍然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陈平定睛看去,却见一位鹖冠卿士披着一身宽厚的熊皮裘,带着几个仆役站在桥头,朝自己拱手。

      他微微一愣后认出来了,是黑夫!

      “右庶长!”

      陈平几乎是从行驶的马车上一跃而下的,差点滑倒,还是黑夫扶住了他。

      “陈平卑贱,何德何能,敢让右庶长来此相迎……”

      “我与陈生是旧识,当年一起共事,还为你做媒,古人说得好,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岂能不出来相迎?”

      一抬头,陈平发现不知是下雪的缘故,还是黑夫脱离军伍已久,面色似乎没五年前黑了。

      黑夫倒是一点都不生分,豪爽地拍着他肩膀道:

      “当年在户牖乡,我对陈生说,人生相遇,自是有时。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我一别就是五年,五年可足够发生许多事了,我已约了张苍,为你备下了筵席,且先喝点酒浆,吃些咸阳汤饼,让身子暖和,今夜你我当同榻而眠,好好畅谈一番!”

      “同……同榻而眠?”

      这是士人间表示交情极好的礼俗,但听闻此言,本来十分感动的陈平身子微微一颤,面色有些许怪异,笑容也在风雪中逐渐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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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6章 黄老

      陈平想多了,什么“同榻而眠”只是黑夫客套地说说而已,他们的交情远未好到那份上,不过是在府邸内专门为他办了一个小宴,除了陈平之妻的堂兄张苍外,没有其他外人。 .

      因为天色已黑,陈平也来不及细细观察黑夫这座皇帝所赐宅邸,只知道宅子富丽堂皇,高墙大院,院墙上饰以绮画丹漆之属,鲜艳夺目,一看就是新装修的。

      青铜灯架上的烛火照亮堂中,三人就坐后,张苍在席上调笑说,按照右庶长的规格,此邸占地足有七十多宅(一宅为三十立方步)!户牖乡东张西张加起来,也比不上,更别说,这可是地价奇高的咸阳城啊!

      “我那宅邸狭小,妻妾子女又多,整日吵闹,比不上这宽敞清净,陈平,你就在这安心住下罢。”

      这句话,黑夫怎么听都是张苍在炫耀,便扯开话题,与陈平说起了过去五年间,各自遇到的事。

      聊下来后,陈平只觉得,黑夫这数年间的经历,当真跌宕起伏,打过败仗,差点被俘,绝境突围,立下大功,最重要的是攀上了李斯父子的大船,自此之后,仕途便扶摇而上。

      黑夫嗟叹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回想起来,真像是在做梦。“

      陈平奉承道:“右庶长立功无数,全靠功勋升爵,当有今日地位。”

      反观陈平自己的生活,则要平淡许多,陈平喜欢寡淡的日子,却不想沉溺在里面无法自拔,所以他选择来咸阳。

      这时候张苍接了腔,问道:”我听说,陈平学的是黄老?“

      他虽然早就从族父张负那听说过陈平之名,最初只以为是个以美【创建和谐家园】惑了堂妹的小白脸,不曾想,黑夫竟对陈平念念不忘,成婚时除了文武百官、咸阳同僚、南郡旧部外,只邀了陈平一个山东士人。

      张苍奇之,想乘此机会,试试陈平,看他是否当真有乡人未识的才干。

      这一说,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二人聊的是黄老之学,陈平游学时,没有选择在魏地更加流行,也方便混口饭吃的儒学,而是追随一位学者学起了黄帝、老子之术。

      巧了,张苍的老师荀子,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儒家,他兼容并包,杂糅了九流十家的学说,化为己用。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在稷下学宫十分流行的黄老学说,张苍受其熏陶,也有较深的黄老基础。

      于是二人一会聊老子、庄子,一会聊田骈、慎到,你一句“法出乎权,权出乎道”,我一句“官人守天而自为守道”。

      他们倒是说得高兴,黑夫却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筵席画风突变,从叙旧变成了哲学课堂……

      这时候,三人已喝了不少酒,黑夫遂用筷箸敲了敲杯盏,打断道:”秦人不喜高谈虚论,二位若要聊黄老,不妨说点我能听懂的,比如……黄老于当今天下,有何实际用处?再好的学说,若于现世无补益,也是空谈!“

      张苍当然能说出来,却偏不答,看向了陈平。

      婢女们已经告退,反正在场的也没有外人,喝得有些高的陈平便大着胆子道:”我以为,今上纯用秦之律法治六国故地,过矣!“

      陈平出身卑微,知识面没张苍广,但他在底层呆过,又做了好几年的基层小吏,亲眼目睹了秦政在魏地推行时发生的种种事情,心里还真有一番想法。”魏亡后,魏地设砀郡,使郡守县令治之,最初两年还因俗而治,但自去年开始,便广布律令于县、乡,大肆宣扬,让百姓们以法为教,以吏为师。”

      “律令繁琐,百姓又不懂秦篆,常因犯下小错而被剃发、黥面,沦为刑徒。光是阳武县,几年下来,刑徒便将监牢塞满,如此一来,工地倒是有人干活了,但民间抱怨之声可不小。“”此外,三年免税结束后,官府开始向阳武县征田租、口赋、徭役,比魏国时更重了几分。百姓向乡吏抱怨,乡吏则推给县吏,县吏又说是郡上的意思,于是百姓之怨,集于秦吏。“”火上浇油的是,近半年来,朝廷政令一个接一个地来。先是说,过去的度量衡和钱币不能用了,都要用秦衡、半两钱,官吏沿街搜检,发现市肆上有人私藏旧衡、旧钱,当场缉捕入狱。这也就罢了,两地权衡钱币不一,的确颇为不便。可要郡县三年内废止固有文字,全部改写秦篆、秦隶,便有些强人所难了……“

      一口气说完后,陈平拱手道:”今上政令繁杂,经常一月内连下数道,郡县为了在时限内履行,便苛责小吏,百姓。孰不知,事愈烦,百姓愈疲;法愈滋,而山东愈怨。”

      在陈平看来,这半年来,秦政过于急促了,山东百姓还没从灭国里缓过神来,就被一连串的政令要求砸得晕头转向,几百年的习惯,朝夕根除谈何容易,秦吏催促又急,逼得当地人焦头烂额。

      黑夫明白陈平的感受,后世也经常今天扶贫攻坚奔小康,后天创文创卫,为了完成中央的任务,省逼市,市逼县,县逼乡,乡上就只能逼村长和村民了。

      秦国的情况更严峻,天下才刚刚一统,旧有矛盾还没消弭,便大兴土木,几个大工程同时上马,并且还急行律令,加速各地实现真正的一统。

      皇帝的初衷是好的,秦人可能不觉得这有什么,但散漫惯了的两千万山东人受不了啊……

      黑夫看着陈平,暗暗赞叹他虽然年轻,却已经看到了秦朝的一大隐患,便问:”陈生以为纯用律令不妥,那又当如何治世?”

      陈平将这些情况看在眼里,在他看来,解决的办法就在眼前!

      他欠身道:“如今天下人最需要的,不是没完没了的政令,不是苛律重徭,而是休养生息。若能以商君之法与黄老之学并举,因天循道,刑德并用,行清静无为之政,则万民自化。“”只要十年、十五年时间,百姓便能从数百年连绵不绝的鏖战里休憩过来,民务稼穑,衣食滋殖。一统后,享受天下晏然的孩童也将长大成人,定能习惯秦政,届时再推行种种举措,亦不为晚……“

      虽然陈平偏向的是黄老中的太公阴谋术,讲究的是“阴谋修德“,但讲起黄老的精髓”清静无为“依旧头头是道,说完之后,颇为期待地看着黑夫和张苍。

      这是他准备了许久的想法,年轻的士人心里,未尝没有效仿当年商鞅、范雎借景监、王稽,献策于秦王的故事呢……

      但黑夫和张苍却只是面面相觑,笑了笑,又叹了口气。

      有才干,目光也够锐利,能提出一道不错的良方,可惜,他到底是没在咸阳官场里混过啊,太想当然了。

      张苍道:“陈平可知,当年商鞅曾觐见秦孝公三次?”

      陈平道:“略有耳闻。“

      张苍颔首:”商鞅第一次说之以尧舜禹的帝道,第二次说之以商汤周武之王道,皆语事良久,孝公却听了几句就开始打瞌睡,没将他所说的话听进去。直到第三次,商鞅开始讲述让秦骤然富强的强国霸道,秦孝公听着听着,竟慢慢往前坐到了商鞅的席上,相谈数日不厌!“

      陈平略有所悟,沉吟后低声道:”内兄的意思是,今上听人说黄老之术,就像是秦孝公听商鞅讲帝道、王道治国一样,听不进去?“

      “然也。”

      黑夫无奈地说道:“陈生有所不知,朝堂之上,有七十多位博士,虽然儒生居多,但也有些名满天下的黄老之徒。”

      “比如号称东园公的唐秉、号称夏黄公的崔广、号称绮里季的吴实、号称(lu)里先生的周术。你的想法,他们已向陛下进言过,就在去年,这四位长者曾用清静无为,休养生息的黄老之术游说陛下,但陛下认为这是迂腐法古之言,与秦律原则相悖,遂不听……”

      于是,黄老之言不被秦始皇看重,四老也与儒生一样,成了朝廷上的摆设。

      张苍笑道:“休说四老,右庶长曾劝陛下,骤然废六国文字,恐地方小吏、百姓不能及时学会秦字,有所不便,请改为五年,称之为五年计划。但陛下却嫌五年太长,这才定了三年,若非右庶长进谏,恐怕各郡县一年内便要完成此事!”

      陈平恍然,黑夫则陷入了思索。

      他看似仕途得意,但这半年多来,除了第一次议尊号外,其余大多被秦始皇否决了。

      始皇帝眼光很高,但行政也急躁,在黑夫看来,他有点像一个正在兴头上的经营游戏玩家,只站在自己的角度,眼睛永远看着前方,看到的是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

      却忽略了脚下的庶民黔首。

      那些反对的意见,在皇帝眼中,也只是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不值一听……

      再用同一首诗描绘皇帝的心态,那就是……

      多少事,从来急;

      天地转,光阴迫。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伟人啊,总有相似之处!

      第357章 家门阀阅

      秦始皇力图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天下从文化、制度上达成一统,但这可是比武统更困难的事,恐要如老子所言,治大国如烹小鲜,慢火细烹才行。

      前路漫漫,战车疾驰,掌舵者没有丝毫减速之意,车上的人却很想缓缓。

      除黑夫之外,群臣,公子扶苏、倡优、墨者、黄老,甚至是儒家,都用不同方式进谏过,但都没大用。想让皇帝刹车减速是不可能的,好在黑夫知道,这一路上虽然颠簸,但好歹没有车毁人亡的危险,那道令生灵再度陷入涂炭的万丈深渊,尚在十年后。

      一切矛盾在今日埋下,祖龙死后再来一场大爆发。

      “还有时间……”让下人带陈平去客房休憩后,黑夫负手立于廊下,看着外面的风雪如是想道。

      乘时代大潮而起的他,已在体制内走的太远,早非道旁看热闹的行人,更无法坐视此车所系的三千万生灵蹈火而无动于衷。所以,在那之前,试试看能否用后世的东西加固马车,让它适应这速度,或者赶在万丈深渊前,强行勒马……

      “十年啊,在那之前,我能否摸到牢牢把持在陛下手中,不容他人插手的六辔缰绳呢?”

      尽力而为吧,如若不能逆天改命……

      再另做打算!

      那是未来的事,现在的黑夫,只是一介“新贵”,距离权力中枢看似不远,实则遥不可及。

      他还得先筹划自己的婚礼,招待宾客,准备亲迎的队伍。

      ……

      黑夫邀请的客人里,陈平是来得最早的,而家人和南郡旧部,次日才到达咸阳……

      黑夫的家人,只来了卖红糖的堂弟彦,弟弟惊和侄儿阳三人,母亲年事已高,入秋后染小恙,再加上婚期选在腊月,风雪漫天,路途遥远,恐难成行。

      纵使黑夫请墨者和工匠帮忙设计了四轮马车,送了一辆去安陆,但车再平稳,路不好也没辙。这时候,黑夫反倒期盼皇帝下令明年修筑的“驰道”早点完工。如今的武关、南郡道狭窄泥泞,老人家到咸阳的话,半条命都没了,只能遗憾地留在家中,由衷和伯嫂照料。

      “母亲十分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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