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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黑夫不希望秦仓促对岭南用兵,一旦开战,与他体戚相关的南郡旧部、子弟兵肯定首当其冲,在江西已经够难熬了,远涉岭南,与越人在丛林作战,热带地区疫病一起,不知要死多少人。
所以黑夫一直在筹划,如何打消皇帝征百越的念头,至少能多缓几年,让旧部好好种几年田。
但当了一年近卫之臣后,黑夫也逐渐摸透了皇帝的性格,直言进谏成功率极低,必须另想办法才行。
这次秦始皇西巡陇西,召黑夫同行,却让他生出了一个主意。
“临洮以西的世界,可比五岭以南广阔多了,而且距离关中不算远,又有驰道,调兵遣将很方便。”
最重要的是,陇西、北地有事,也不可能调遣黑夫的嫡系部队北上。
“我莫不如试一试李代桃僵之计?”
所以黑夫很希望能参与到这次西巡,看有无机会转移皇帝的注意力。
他唯一放不下的,便是新婚不久,陪他回家的妻子了。
对叶子衿,黑夫是十分满意的,她不仅肤白貌美,还是大家闺秀,有不错的文化底蕴,更重要的是,她也是黑夫来到这时代后,遇上的第一个不歧视他出身的贵族女子……
其他女子,听闻黑夫无氏,或暗讽,或嫌弃,或窃笑,唯独叶子衿当众对他说“当以建功立业为荣,勿以无姓氏为耻”。
这句话说到了黑夫心里,也让他深深记住了这个小女子。
相互尊重,是黑夫找对象的第一前提。
婚后回到安陆,黑夫也暗暗观察过,叶子衿在拜见黑夫那手足无措的老母时,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敬。虽没有亲自倒水洗脚这么夸张,但也做到了一个儿媳该做的,举案齐眉,还会以浅显的话与母亲闲聊。
对黑夫满手老茧,身上夫农妇色彩的兄嫂,她也彬彬有礼,还亲自教黑夫的侄女小月织布女红,十岁出头的小女孩满眼星星,只觉得这位仲母就是自己以后想成为的人。
这让黑夫松了口气,他虽是穿越而来,但也继承了黑夫的身体和羁绊,对家人十分重视,新妇能尊敬母亲兄嫂,爱护侄女,是他最基本的要求。
所以也就对小妻子多了些疼爱,便有些踌躇地说道:“我随驾西行,短则两月,长则半载……”
叶子衿知道丈夫是怕才刚成婚就分离这么久,冷落了她,便笑道:“那妾便不回咸阳,就呆在安陆了。”
见黑夫有些诧异,她开始掰着手指,数起了呆在安陆的好处。
“妾故乡虽在韩地,但随父亲在南郡呆了七八年,早已成一个南人了,喜食稻饭,喜欢有水的地方,呆在安陆正好。”
“再者,咸阳嘈杂,人心难测,与那些贵妇人往来,每句话都要斟酌再三,与其在都城中小心翼翼,倒不如留在安陆,做一无人打扰的富妇自在。”
她眉宇间一闪而过的一丝落寞,很快就被憧憬覆盖了。
“仲春二月,妾可以带着小月去采摘桃花,制桃花糕。季春三月,雷雨后去云梦泽边看彩虹,采香草,制成香囊寄给良人。孟夏四月,又能随母亲和伯嫂养蚕织丝帛,为良人制衣……”
黑夫听完,舒了一口气:“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初为人妇的叶氏女欲言又止,最后化作了一声带着微笑的叹息。
“谁让妾的良人,有封侯之志呢?妾若处处掣肘,那便太不懂事了。”
……
虽然叶子衿想象中,在安陆的生活应该十分平静才对,但黑夫走后第五日,她正在带着小月识字,却听到宅外传来阵阵呼喊……
“出了何事?”叶子衿皱起眉,让女婢出去看看。
从咸阳叶宅带来的老傅姆便阴着脸走进来,凑到耳边,告诉她一个惊人的消息!
“夫人,外面来了一个女子,不住哭嚎……”
“她为何哭号,可问清楚了?”叶子衿还以为是黑夫旧部的家眷来喊冤。
傅姆欲言又止,叶子衿了然,便让侍女将小月带出去,面容严肃起来,双手放在膝上,让傅姆说清楚。
傅姆咬着牙道:“夫人,那妇人还牵着一个黑是右庶长与她所生之子!”u
第361章 奸生子
秦始皇二十七年二月初,安陆县狱掾怒接到了一起报案,自告者是本县田佐吏衷。
衷虽然爵位职务不高,却是本县第一豪强,右庶长黑夫的兄长,怒不敢怠慢,立刻亲自接待了他。
衷已经年过三旬,过去的他是个黑瘦的农夫,近些年富贵后,面色圆润了不少,但衣着依然简朴,一身麻衣。
虽然黑夫名望显赫,冠绝安陆,可衷一直很低调,老老实实在县寺上班,兢兢业业地巡查农事,有时甚至会光着脚,扛着锄头下地给了……”
“设船舶,开糖坊,飨父老,养子弟,我家在安陆所施的仁德已足够,安陆人也十分爱戴我家,但妾窃以为,还缺了一点东西……”
“缺了什么?”衷问道,不知不觉,黑夫不在时,他们家已以叶子衿为主心骨了。
初为人妇的少女没了在黑夫面前的乖巧听话,笑容中竟有隐隐的威势。
“敬畏之心!”
……
就在黑夫被妻子洗清了养外妇,奸生子嫌疑之际,千里之外的泗水郡沛县,泗水亭旁的里闾中,大胡子的刘季将一个睡眼惺忪的婴孩高高举起,哈哈大笑。
“这鼻子,这额头,与我一模一样!真是我的种!”
面色苍白,满头是汗的曹寡妇虚弱地躺在破陋的草席上,露出了欣慰的微笑,她已经开始憧憬嫁给刘季后,被人尊称一声“亭长夫人”了。
但她的笑容,很快就凝固了,刘季逗弄完取名为“肥”的婴孩后,一低头,竟理直气壮地对曹寡妇说了一句话。
“我承认此子是我的,每月会送两石粟养活你们母子,但我不能娶你!”
他不要脸地说道:“我正妻是要娶一闺秀淑女的,你只能做我我外妇……”
曹寡妇顿时变了颜色,气得抓起一个土块,就朝刘季扔去,骂道。
“刘季,你个天杀的!昔日浪荡游子,今日斗食小吏,无钱无宅,还想娶名门淑女?我呸!”
她抱起刘肥,哭道:“乃母也不稀罕你养,这娃也不是你的,是我与邻家鞋匠所生,你滚罢!”
刘季连忙躲开,跑出门后,还伸头进来,嬉皮笑脸地说道:“曹氏,我事先只答应养你,可没答应娶你,大丈夫言出必行,你且等着,我现在便将这月的粮食挑来!”8)
第362章 蕲年宫
秦始皇二十七年三月,黑夫并不知道发生在家乡的破事,他正跟随着秦始皇的御驾,沿着驰道出咸阳,一路向西。
即便以黑夫一个后世人的眼光来看,这条高速公路也是极其夸张的,尤其是出咸阳西门十里内,道路宽达五十步,能容纳十辆马车并行!每隔三丈就种一株笔直的青松,道路以黄土为基,用碎石子夯筑厚实,路中间为供皇帝出巡的专用通道,再两侧为官道,最边上才是百姓车马行人行走的区域。
光是这条道路,便极尽豪奢,按照黑夫的猜想,大概是想让西方的义渠、氐羌部落君长前来朝觐时,还没进咸阳就会被这条宽敞如广场的道路震惊……
出咸阳十里,至杜亭后,道路宽度好歹收缩了些,但亦十分宽敞平坦,能与后世的乡镇道路媲美,不用再担任宿卫之职的少府丞黑夫,便能靠在车舆上打着瞌睡,舒舒服服去到秦国故都雍城。
雍地夹渭水南北岸,沃野百里,正是周文王、武王的肇基王迹之地,诗经里赞颂为“周原膴膴,堇荼如饴”。只可惜周人老早便将这块土地丢给了犬戎,跑到了安全的成周苟延残喘,并承诺““犬戎无道,侵夺我宗周岐、丰之地,有诸侯卿大夫能驱逐犬戎,即有其地!”
一支名为“秦”的嬴姓之嗣为了这个承诺,连续数代人不顾死亡,他们抛头颅洒热血,一尺一寸恢复了岐山附近的周原之地,驱逐了群戎。对于这块再也无法掌握的土地,周王室兑现诺言,大手一挥,送给了秦人。
秦人遂在此建立城池,到秦德公时从偏远的西陲老家迁徙过来,建立了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座都城“雍”,至今已经二十六代人了……
雍城的规划十分有特点,典型的“老秦”风格,直来直去,横是横竖是竖,四平八稳,造型古朴的建筑物,映衬着周遭的黄土塬,显得有些陈旧,没有咸阳的朝气。
秦始皇却很喜欢这座城市,因为这里是他初掌大权,品尝到“权力”味道的地方。
所以皇帝在前往秦穆公等先君之庙祭拜后,没有选择祖先们常住的“大郑宫”,而是入宿位于城南黄土塬上的“蕲年宫”。
这宫殿也有些年头了,三百年前的秦惠公时便修建,后经几度翻新。它占地近千亩,庭院二十余座,房屋楼阁石亭高台六百余间,暗渠引入雍水而成大池,蜿蜒丘陵庭院之间,正值初夏,林木葱茏花草茂盛。
但黑夫注意到,这里的宫墙规制,全然以战事的标准修建,坚固如要塞一般,而城墙之上,还有些金铁火燎的痕迹那是十八年前一场叛乱留下的。
是夜,皇帝在蕲年宫内摆开筵席,除了随行的群臣外,还邀请了许多当年参与了”蕲年宫之变”的有功将士到场。
既然是宴请故人旧勋,作为新贵,黑夫便只能陪坐殿尾末席,不过,平日里十分低调的中车府令赵高,这次却被皇帝招招手,唤到了靠前的位置。
皇帝故地重游,有些感慨,他举盏道:“朕记得,那是四月份,朕二十二岁,宿于雍城,行冠礼,带剑。然奸贼嫪毐竟矫朕御玺,发县卒及卫卒、官骑、戎翟君公、舍人,欲攻蕲年宫为乱!”
他一比手,指着低眉顺目的赵高道:“是当时的郎卫赵高惊觉此事,连夜入宫禀报,朕才能提前准备,抢先发兵平定叛乱。”
“此乃陛下受昊天庇佑,下臣岂敢居功。”赵高诚惶诚恐。
皇帝却不让他拒功,令礼官赐酒,赵高一饮而尽后,稽首在地,涕泪满面。
“演技真好啊。”
黑夫在殿尾看着这一幕,啧啧称奇。
“蕲年宫之变,这就是赵高最大的政治资历吧……”黑夫暗暗想道,随即一掰指头,算了算,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蕲年宫之变的功臣,昌文君早死,昌平君熊启、将军桓齮、司马樊於期先后叛国,他们的名字成了禁词,皇帝不允许任何人提及……
唯独赵高屹立不倒,爵位和职务虽不高,却一直受秦始皇信任。
黑夫突然有个一个大胆的念头:“等一下,熊启、桓齮、樊於期,这三个倒霉鬼接二连三叛变,虽然都有自己的理由,但也太整齐了,不会都是中了赵高的套才走上不归路的吧?”
这么一算,这厮的城府和心机还真是恐怖,黑夫已经把对赵高的警惕度提到了最高。
黑夫在那思索,秦始皇却开始了回忆。
己酉日那天,着王冠的自己,带长剑立于宫阙之上,傲视被伏击而措手不及的嫪毐叛军,辽远澄澈的蓝天之下,一柱粗大的狼烟端直从蕲年宫升起,号令故都的忠信之士齐聚王旗之下,剿杀叛军!
在雍城数万军民协力下,战斗结束,嫪毐败走,秦始皇便发卒攻毐,战咸阳,斩首数百!乱遂平!
那是在母后、嫪毐、吕不韦阴影下憋屈了九年的秦始皇,第一次扬眉吐气的胜利。
但胜利之后,秦始皇,也冒出了一身冷汗,因为除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嫪毐党羽外,掌管咸阳兵权的卫尉竭,还有负责关中防务的内史肆,竟都卷入了叛乱!被牵连处罚的嫪毐党羽,也有四千余家。
若非蕲年宫的胜利,秦始皇别说一统天下,恐怕早就被劫持为傀儡,或者弑杀了!
所以,值此海内归一之际,当日为平叛出力的宗室父老,必须要厚赏!
“孟、西、白三公。”
秦始皇令赞者再度置酒,将酒盏送到了坐于上席的三位老者处。
黑夫竖起了耳朵,这三族乃是秦国硕果仅存的老公族了。孟族的先祖是穆公时的名臣百里奚之子孟明视,西白二族的祖先分别是百里奚同时期的名臣蹇叔的两个儿子西乞术和白乙丙,三将曾一起进攻晋国,屡战屡败,却又被秦穆公宽恕,屡败屡战,最后成功雪耻。
皇帝赐酒,三老连忙颤颤巍巍地起身,秦始皇令他们免礼,说道:“三氏自先君穆公后,便世代居于郿县,至今四百余年,一直公忠护国……”
虽然商鞅初行变法那几年,三族没少反对,但到头来,本就世代尚武的他们,却适应了军功爵体制,虽然族中没有【创建和谐家园】名将,却为秦国贡献了不少中层军官。
尤其是在蕲年宫之变时,观察到蕲年宫的狼烟后,三族立刻发动了举族之兵救驾,之后又作为主力,反攻逃回咸阳的嫪毐集团。
不过,在平定叛乱后,一直以来都十分排外的孟西白三族,便与关中军功贵族、宗室大臣们一起,向秦始皇提出了一个要求。
“逐客!”
他们认为,秦国一切的问题,都是诸侯来客造成的,把他们统统赶跑,让老秦人宗室掌权,便能一心对外。
秦始皇靠宗室大臣平定叛乱,当时的政治局势下,只能行此下策,但此事被李斯一篇《谏逐客书w阻止,李斯、昌平君和昌文君、王绾被秦始皇启用,靠他们来平衡本土势力,刚刚抬头的本土势力,再度沉寂下去……”吾等流血流汗平了叛乱,但在咸阳掌权的,还是那些关东来的诸侯客卿!“
孟、西、白的子弟对此颇有怨言,但都被族长压了下来,君意难测,从秦孝公时为行变法牺牲他们三族的利益起,三族便明白了这个道理。但有什么办法,身上流着秦国公族的血,不管恩耻荣辱,都得默默承受。
但今日,三老被召至上席,获皇帝赐酒,想到秦国历代先君一统天下的大愿已经实现,看到皇帝没有忘记他们昔日的功劳,三老不由心潮澎湃,在略加犹豫后,壮胆向秦始皇提出了一个请求。
孟氏族长道:“赳赳武夫,社稷干城。臣等身为公族,忠于君,忠于国,都是份内的事,岂敢居功?”
西氏族长接嘴:“但今日,老朽们只有一事想要恳求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