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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夫才二十五六岁,如此年轻,竟能主导重要国策,当年的李斯,也不过如此罢?”
更气人的是,他名为黑夫,又在当亭长时自称“秦之天狗”,恰好与秦始皇梦中引路的黑犬对应。有了这件事,黑夫更得皇帝信重,之前赵高下的烂药,完全失效了。
赵高虽然觉得那巫稚所言“西王母”之事有些疑点,但他很聪明,知道不能在皇帝兴头上时坏他兴致,只能将此事藏在心里,暂不发难。
这时候,谒者将奏疏送了上来,竟是厚厚的一叠纸,秦始皇不由感慨:“黑夫这奏疏应有数千言之多,若是简牍,恐怕有好几斤重,纸真是轻便好用……”
赵高只能唯唯应诺。
但秦始皇打开了黑夫的奏疏,却皱起了眉,赵高心中一动,还以为是黑夫说了什么话,让皇帝不高兴。
但看了几页后,秦始皇的眉头很快就舒展开来,笑骂道:
“不愧是首倡此事之人,黑夫虽自称身为南人,不懂关西之事,希望朕能令丞相、御史商议,可却写的极尽详略,颇有见地。”
“只是,他给西拓之略取的名字,真是……怪异无比。”
秦始皇又看了一遍篇头的名称,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他一边摇头,一边将麻纸放到案几上,赵高正好瞥见第一页上,赫然写着五个大字……
“西部……大开发?”
第370章 风起陇西
陇西起风了。
尽管已是盛夏五月,但因为海拔的缘故,陇西的风依然带着一丝凉意,风从北边吹来,从山间峡谷呼啸而过,一直奔袭到长城,吹到李信面前。
陇西郡尉李信却岿然不动,他站在狄道长城顶,眺望着西方,任由半头白发随风飘拂。
四道:“是檄文!”
众人对之下拜,这才读了起来。
“周厉王无道,诸侯或叛之,西戎反王室,灭犬丘大骆之族,大骆者,秦之别宗也。”
“周宣王即位,乃以秦仲为大夫,诛西戎,秦仲入西戎,寡不敌众,死不旋踵,秦与戎遂为世仇。”
“秦仲有子五人,其长者曰庄公,乃召昆弟五人,借周兵七千伐西戎,破之,乃为西垂大夫。”
“庄公居西犬丘,生子三人,其长男世父。世父曰:‘戎杀我大父仲,我非杀戎王则不敢入邑。’遂让其弟襄公,自将族人击戎。”
“襄公七年,西戎犬戎与申侯伐周,杀幽王骊山下。而襄公将兵救周,战甚力,有功。”
“周避犬戎难,东徙雒邑,襄公以兵送周平王。平王封襄公为诸侯,赐之岐以西之地。曰:‘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与誓,封爵之。襄公于是始国,与诸侯通使聘享之礼。襄公十二年,伐戎而至岐,卒于军中,逝前仍疾呼诸子:‘必伐戎!’”
“文公十六年,以兵伐戎,戎败走。于是文公遂收周余民有之,地至岐。”
“其后话,只是负手审视着这个让自己大失所望的昔日爱将。
他不由想起了十年前,在校场驯马时,第一次注意到李信后,随口赠他的名号,竟忽然觉得,一切仿佛是早已注定的天意。
皇帝挪动步伐,走上前去,一直在哽咽抽泣,俯首不敢抬头的李信,轻拍他的肩膀道:
“此子,他日当为朕之‘白马将军’乎?”
第371章 慷慨悲歌
二十七年五月,秦始皇西巡陇西,亲至长城。而位于巨鹿郡的宋子县,正因为一件事,闹得满城轰动……
“店家,且再与我说说那乐师之事。”
宋子城中,商贾打扮的布衣男子将三枚命中的女人,筑是有些凶的正妻,琴瑟是温柔的小妾,笙箫是偶尔亲近的外妇……
但他失去了一切,身份、姓名、优渥的生活、他人的赞赏崇敬,作为庸保,终日做着沉重的体力活,这都可以忍,但当有一天,他发现,自己长满老茧的手,已经对筑弦有些陌生时,他便再也无法忍耐了!
高渐离的手抚过筑弦,露出了温和笑容:“我想击筑,我想弹琴,我想再奏一曲韶乐,引吭高歌,即便就这样死去,也好过庸庸碌碌,像行尸走肉一般活着。”
“何必如此……”张良慨叹,却也能理解。
他建议道:“秦吏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来索拿高兄了,或明日,或后天。高兄,今夜就藏身在我拉货物的牛车上,离开宋子县罢!我可以送你去海滨,让你乘船出海,去箕子朝鲜,去沧海君处,高兄便能终日奏曲……”
“奏什么曲,亡国之曲焉?”
高渐离苦笑:“我不想去首阳山上,做伯夷叔齐……而子房想要效侠累聂政之事刺秦,我以为不易成功,而且太慢了。”
“子房应当知道,秦王去年下令,六国故地,必一度量衡、钱币,车同轨,书同文字,一起都要同秦地一样。”
“燕国的下一代士人,将不会再写传承了八百年燕字,也将再看不懂历代流传下来的典籍史册。”
他抬起头时,眼中已满是泪水:“赵政怀贪鄙之心,虏使其民,他不止是要践踏召公的社稷,还要毁掉燕国的根基,打断燕人的脊梁骨!如此下去,不肖二十年,这世上,便再无燕人!”
“故我不能再等了,荆轲已逝,太子丹已死,但高渐离,还在!我要让燕国,让天下人知道,燕国,还有人有着铮铮铁骨,百折不断!”
“你是想故意引诱秦吏来捉拿。”张良立刻猜到了高渐离的真正目的。
“你想让秦吏将你带到秦王面前,你想效仿专诸、要离之事,近身刺秦!?”
高渐离颔首:“赵政狂妄自大,自以为是天下之主,他赏金千斤,要秦吏活捉我,恐是想将我当做一件炫耀功绩的物件,摆在咸阳宫里!”
“只要到了那,便有办法!”
“他会防备你。”张良不以为然:“你恐怕连见他一面都难。”
高渐离却有自信:“秦地亦喜筑音,世人,没有谁听到我的奏乐,会无动于衷。更没有谁听过一遍后,不想听第二遍!只要我被带去咸阳,就一定有机可乘!”
张良知道高渐离决心已定,只能叹息:“高兄以己为饵,视死如归,这份勇气,胜过张良远矣……”
高渐离拱手:“子房大才,当留有用之身,我却除了击筑奏乐,便一无是处,所欲治世,尚可娱情,值此季世,无所用也。”
张良默然良久,过了好一会,才端起案几上的盏。
“良只能以水代酒,敬高兄!”
他重重作揖:“良是个惜身之人,明日便要速离宋子,不能亲自为高兄送行了……”
高渐离却大笑道:“若我事不成,便只能指望子房了,更何况……”
他手中的竹片再度从筑上划过,仿佛真的在弹奏一般。
“早在多年前,我已为荆轲,同时也为明日的自己,写好了一首送别之曲!”
凌晨时分,张良逾墙而走时,便听到了高渐离的筑声。
先是让人听之便心生悲愤的变徵之音,让张良几乎忍不住在墙下洒泪,接着是慷慨高亢的羽声: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
次日,宋子县秦吏果然派令史来调查高渐离身份,带到巨鹿郡去,有曾见过高渐离的人指认了他的身份,巨鹿郡守大喜,遂将高渐离收监,脖子上套着木钳,派人送去咸阳。
而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陇西郡狄道。在目送秦始皇车驾北上前往北地郡后,李信、黑夫亦带着千余人的队伍,出长城秦塞,深入边外氐羌之地……
按照秦始皇的计划,白马与黑犬,将踏出西拓的第一步!
第372章 银鞍照白马
秦始皇二十七年五月底,伴着知了没完没了的鸣叫,绝境长城的大门缓缓开启,千余秦军缓缓出塞。
骑行在最前方的是陇西郡尉李信,跟在他旁边不远处的,则是被秦始皇任命为祷河使者的黑夫,这也是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作为“西拓”的开幕仪式,“白马黑犬”为皇帝去大河上游祷告祭祀。
他们的目的地,大概就是后世兰州一带,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而且交通状况不容乐观。
只能在平地逞威的战车无用武之地,所以这支队伍,纯粹由步骑组成的,边塞之外补给困难,最近的哨所也在你常出奇思妙想。”
作为多年在边关作战的车骑将领,李信已意识到了高马鞍、马镫的好处,现在的他早不是那个目中无人的高傲少年了,听出了黑夫言下之意,谦逊地请黑夫让他试试。
李信让人牵来自己心爱的白马,将高马鞍稳稳固定在马背上,手指滑过马鬃,那银色的马鬃,正好配上他银色的头发,有种悲凉的美感。
只见他踩着马镫,一跃而上!双脚甚至都没用力,手中缰绳甚至没有抖动,白马便立即有回应,顺着主人的心意,嘶鸣着开步小跑起来。
洮水两岸,是一大片开阔的草场,很方便骏马驰骋。时值五月,绿草遍地,一直蔓延到了远方的高岗,岗上绽放着一朵朵小黄花,在干燥的烈风吹过时拼命晃动,密草石块之间,颇有一些狐兔。
银色的马载着白发将军,越过草地,跨上高岗。马儿壮健捷疾,将军容貌气质超凡绝伦,有了高鞍和马镫,更完全解放了双手。
李信拿起背后的弓,抽出箭矢,驰骑彀射,几乎每一次拉弓开弦,都有一只狐兔死于箭下,引得千余人高呼喝彩。
他仍不满足,抽出剑来,开始做些高难度的马上动作,前后、左右、周旋进退,极其灵活,让人目眩神迷。
当速度到达最快时,人马如同一体,已看不清虚实,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唯独李信身后高高扬起的朱红色大氅,仿佛是一对燃烧的翅膀!要带着一人一马,展翅而飞!
“果然是如虎添翼啊……”羌璜看得如痴如醉。
这就是一位骑将的魅力罢,连黑夫也不佩服不行,一个词亦在他脑海里冒了出来,并脱口而出!
“真飞将军也!”
“然也!飞将军!”
羌璜等崇敬李信的骑将也大声附和,坐实了这个名号,黑夫仔细一想,李信本就是陇西李的始祖,李广还是他的后代,曾祖抢了玄孙的名号,也没啥毛病。
一些李信昔日的故吏朋友,已热泪盈眶,他们已经很久未见李信如此驰骋而行了……
这一刻,那个轻骑追击太子丹,越沟堑,登丘陵,冒险阻,绝大泽,斩强敌的少年将军,仿佛又回来了!
隔了好一会,李信才从高岗上奔驰而回,身边还跟着几名奉命在岗上放哨的骑从,都人手一堆猎物,这是短短一刻内,李信的斩获。
正当黑夫要与众骑吏过去,听李信如何夸奖高鞍马镫时,他却满脸严肃,高呼道:
“全军戒备,人上马!弩上弦!将右庶长和辎重保护在后!”
李信从军前掠过,大声示警道:“有羌戎在朝吾等靠近!已至十里之外!”
第373章 羊圈
虽然行军在外,谨慎是没坏处的,但那些小心翼翼靠近秦军的数百羌、戎,却不是来冒犯,而是来……跪舔的。
看着那个拜在李信脚边,身穿戎服,辫发羌戎君长,黑夫扫了一眼御者桑木,示意让他将高鞍马镫藏起来,又轻声问一旁的羌璜道:
“此人莫非是臣服于秦的臣邦君长?”
黑夫知道,秦朝九卿之一的“典客”。就是专门”掌诸归义蛮夷“的,其下的“行人署”相当于后世的外交部。
匈奴、东胡、月氏,海外的箕子朝鲜,濊国,西南境外种类繁多的蛮夷,东南沿海地区的闽越、瓯越、南越、西越,已经建立联系却还未归附秦朝的各族,便由行人署负责联络,其下还有专门搞翻译工作的人员。
此外,典客之下还有一个叫“典属国”的机构,负责“掌蛮夷降者”。即已经降服于秦,在秦境内,但仍有独立势力的氐羌蛮夷,相当于后世的统战部。
像豫章的干越,会稽的于越,巴郡南郡的巴人,都归“典属国”管。朝廷管他们叫“臣邦君长臣邦君公”,有点像明清的土司,当年嫪毐叛乱,就煽动了陇西境内的戎翟君公。
经过对李信“飞将军”的称赞,羌璜似是一下就看黑夫顺眼了很多,应道:
“然,将军任郡尉的这一年多时间里,可未闲着,洮水以西,离水以东百余里内,七八个部落均已在将军‘劝说’下,臣服于大秦!”
“怎么劝,用劲弩利剑劝?”黑夫看着个臣邦君长战战兢兢的模样,可不觉得李信会与他好言相商。
羌璜笑道:“右庶长说对了,将军出塞打过一次柴,将一个屡叛不服的大部族消灭后,这些羌戎就老实多了,纷纷请求内附为臣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