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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夫倒是挺满意的,郡尉乃比二千石大吏,也算实现了他前年来咸阳时,许下的话。
北地郡距离咸阳也不远,且有回中道相连,交通不比没修好直道的上郡差,只是,即便是后世的陕甘宁交界,也是经济较为落后的地区,何况秦时?当地华戎杂处,日子可不怎么好过,他这次要携家眷赴任,恐怕得苦了妻子了。
一念至此,他又向内史腾讨教道:“为北地尉,有何要注意的地方,还望妇翁教诲!”
内史腾捋着越来越白的胡须:“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便送你三个词吧。”
说着,他便在案上铺好麻纸,挥笔写了下去。
第一个词,是“华戎”。
第二个词,是“乌氏”。
第三个词,他却迟迟不写下去,让侍从女婢统统出去,关好门后,才落笔。
黑夫一看,却是“帝心”二字……
翁婿都是聪明人,三个词的意思,不用细说,便已明白
“黑夫牢记在心!”
黑夫说着就要去拿三张纸,打算在去的路上好好琢磨。
谁料,内史腾却一巴掌按住了写有“帝心”的那张纸,抬起头,目视黑夫,冷不丁地说道:
“吾婿,与你有怨的禁中近臣,莫非是中车府令赵高?”
第383章 豳风
仔细观察地图的话,便会发现,陇西、上郡、北地,三郡各占据了一条关中大河的上游。陇西是渭水,上郡是洛水,北地则是泾水。
所以三郡之于内史、咸阳,在军事意义上,均是“扼控上游”。
九月初,黑夫前往北地郡赴任的道路,便是溯泾水而上:他先去了曾解救过书法家程邈的云阳县,绕过甘泉山,抵达了一座叫“漆县”的县邑。
比起两年前,黑夫单枪匹马入咸阳,如今他的车驾,也有了封疆大吏的派头:驷马驾辕的大车一辆,拖着新婚后便聚少离多的妻子。之后还有十多辆牛马车,坐着婢女、仆役,还有陈平这样随他赴任的宾客,还有陈平妻、子等家眷……
在县外客舍休息时,人嘶马鸣间,叶子衿本来颠簸得有点小脸发白,一听说到了漆县,便笑道:“原来是豳bin地啊。”
亭长的妻、女来引领她入舍休息,一听此言,便恭维道:“夫人博学,竟知道本县旧名为豳!”
漆县不是北地郡治下,黑夫了解不多,跟韩国贵族出身,受过传统诗书教育的妻子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这个县,就是周人的老家“豳”今陕西彬县……
“十五国风中的豳风,说的就是此地的事。”
风的意义就是声调,带有地方色彩的音乐,所谓秦风郑风齐风,用后世的话说,就是陕西调、河南调、山东调。
那豳风是啥调,陕北民歌?信天游?
黑夫来了兴趣,只可惜,秦官府不提倡诗书,商鞅就烧过一遍,当地人会唱的已不多,民间艺术家是找不到了。
但黑夫作为邻省的省公安厅长过境,漆县的县长、【创建和谐家园】院长、公安局长等岂能不小心迎送?很快,到了傍晚时分,漆县县尉设小宴邀请黑夫时,一位不知从哪找出来的年迈乐师就被请上来。
老人家跪坐在席子上,敲打着秦国最普通的乐器:缶,用土味十足的秦腔,给黑夫唱了几段豳风……
乐师一曲唱罢,原本在黑夫眼里“高雅”的诗经,那被后世镀金抹粉的外表顿时就坍塌了。
翻译成后世的话,就是:七月大火星西落,九月女子缝补冬衣。十一月北风吹,十二月寒气重。这么冷的天,没粗褐衣穿,怎熬到年底?正月修耒耜lěisi,二月去耕种,妻儿来送饭,送到南亩头,田官见了喜,夸我家勤快……
这就是一首再普通不过的农家时令歌嘛,生活化的语言,很接地气,一点都不高深。
乐师还唱了一首虽不属于豳风,但也和本地有关的歌公刘,说的是周人的老祖宗公刘带领周人从北面的戎狄之地迁到这里,重新从事农业的故事,黑夫一听又乐了。
也是很朴实的语言,唱的大致意舍里,黑夫还跟妻子说了此事,叶子衿停下了解衣的手,颔首道:“良人得了一位得力属下。”
“可不是。”
接着,她又伸手止住了黑夫要说的下一句话,笑道:“妾知道,妾会同陈平之妻多往来……”
“就你聪慧。”
黑夫刮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子。
从家眷入手,也是笼络属下的一种方式,不过对陈平这种虽有能力,但功利心重的家伙,这套管不管用?黑夫也吃不准。
这时候,叶子衿似又想起一事来,掩口笑了起来。
黑夫问她笑什么,叶子衿便在他耳边轻声道:“说起来,妾这一路来,也没少与陈平妻交谈,还邀她和幼子到车上同坐,沿途休憩时,妾发现,她每逢见到良人邀陈平同车说话,帷幕放下来后,她便神情紧张,不知道在担心什么……”
“你呀你。”
黑夫这次不是轻轻地刮她鼻子了,而是在她饱满的额头上敲了敲,作为警告。
二人虽然已成婚九个月,但其中六个月都是异地状态,这次带着她一同赴任,可算多了些相处的机会。
如此一来,他也算是摸清楚妻子的性格了:外表看似乖巧娴淑,内里却跟她父亲一样,心思不少,但又与内史腾不同,当熟悉之后,她还有点喜欢揶揄黑夫,竟拿此事开起玩笑来。
作为报复,是夜,黑夫便说自己听本地乐师唱诗意犹未尽,拿出好学的态度来,和妻子探讨了下“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待到完事之后,妻子枕着自己臂膀时,黑夫突然叹了口气。
“良人为何发叹?”
“我忽然觉得,离开咸阳,回到地方为吏也不错。”
叶子衿看着丈夫那双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轻柔地说道:“为何?”
“在咸阳我虽看似长袖善舞,深得帝心,做了许多事,可自己其实并不畅快。咸阳啊,人太多,心太杂,水太咸。”
“那良人最畅快的是什么时候?”
“说来你可能不信。”
黑夫看向妻子,笑出了白牙。
“回想起来,我觉得最畅快的日子,还是在安陆县做小亭长,只需要按着证据抓贼擒寇,守护十里平安,不用想太多事情,不必勾心斗角,担太多责任的时候!”
可现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卷入时势太深太深了!
“良人是累了。”
叶子衿露出了笑,反过来将黑夫的头抱进了怀里,温柔地说道:“我记得,父亲当年提兵灭韩,毁新郑城,擒韩王安后,也曾瘫坐在书房里,说过类似的话。他说自己最快活的,还是年轻时,在小乡邑中初为吏,一心为民的时候。”
“就和弈棋一样,既然在天元搏杀的太累,转到边角休整一番,重新上路,又未尝不可呢?”
“但仕途这条路啊……以我小女子短浅的眼光看。”
她低下头,凝视黑夫,脸上满是认真:“如溯【创建和谐家园】舟,不进则退!”
第384章 北地
黑夫赴任前,听说北地郡有回中道,交通便利,还一度窃喜。
可等九月初,他到达泾水与泥水交汇的亭舍,却发现,平坦的回中道是沿着泾水继续往上游走的。他们一行人,却要沿着泥水河,走一条小道北行,北地郡的郡府义渠城,尚在百余里外……
高原山区的道路,大多顺着这些大大小小的河谷修建,而农田和村庄,也大多沿着这些河谷分布。泥水一如其名:一石水、六斗泥。时值深秋,径流宽大,浑浊的河水奔腾而下,河岸不少地方的黄土被侵蚀剥落,有的地方,道路也塌陷下去,他们的行进十分艰难。
且越是往北,地势越高,这才算进入了真正的“黄土高原”不过,跟黑夫印象中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贫瘠高原不同,空气也更湿润,较后世要宜居得多。这里植被极其丰富,放目望去,至少一半的地方被枯黄的森林和草地覆盖,一些分不清是华是戎的猎手在上面追逐鹿群。
植被虽比后世多,但脚下的黄土,却一如两千年后般,厚重而夯实。而且沟壑纵横,看似距离不远的地方,却极可能上下翻越多次,极大影响了速度。当地百姓困守于墚墚峁峁,也造就了五里不同俗,十里不同音。
在沿途各县休息时,每到一处,陈平照旧去市肆走了一圈,结果发现,泥阳当是最后一个以农耕为主的县,继续往北,不但粟价开始变高,眼前所见的景致也大为不同……
沿河仍然有农田,头上扎着白帻的农夫收着地里的刍稿。有时也会出现三三两两披着羊裘的牧民,手里挥舞着鞭子,将黑山羊从黄土塬赶到河边饮水吃草。
有时候黑夫见他们扎着辫发,骑马娴熟,以为是戎人,近了一问,却自称数十年前的秦人之后。有时候在小邑里瞧见一个椎髻右偏,穿一身右衽衣裳的,以为是秦人,一张口,却能说流利的戎语……
又行了一日,抵达一个建立在塬上,叫“北豳(bin)”的小邑时,黑夫更加吃惊了。
“这就是周人迁豳前,所居之地?”
黑夫有些难以置信,环顾四周,这里真的是穷山恶水,到处都是灌木和土塬,土质也不好,如此贫瘠的地方,一把粟种撒下去,半年之后也收不上多少来,周人是如何生活的?
陈平道:“我听闻,夏之衰也,公刘的先祖不窋(ku)曾弃后稷之业,窜于戎狄之间,大概就是此处,我猜想,应是效仿戎狄之俗,在此畜牧狩猎为生吧?”
周人在此与羌、戎杂处,成了一个小部落,又过了几百年,在公刘带领下才重新恢复农耕生活,建立城邦。
黑夫暗道:“难怪姜尚这些个古羌豪酋拼命扶周反商,姬周与羌,经过几百年相处,早就相互通婚混血,成一家人了……”
不过想想,秦赵的祖宗也曾在戎狄荒土牧马驾车为生,追溯回去,大家的远祖都有过类似的经历。
在这里,农与牧,华与戎,似乎不像黑夫想象的那样泾渭分明,而如是两条河混流到了一起。
“华戎杂处,农牧并存……这就是北地郡啊!”
他更加理解内史腾送他第一个词的含义了。
一念至此,黑夫也让人加快了步伐,九月初时,经过十来天的跋涉,终于接近了北地郡的首府:义渠城!
……
叶子衿再次掀开马车的帷幕,这里的距离义渠城尚有十里的亭舍,按照惯例,北地郡尉官体系的大小官员,无一例外,均在此迎接黑夫……
郡尉之职,掌佐守,典武职甲卒,是与武事相关的,和平时管抓贼、治安、关防、戍守、训练,战争时可直接统兵作战。其下直属的官员有兵曹掾、贼曹掾、尉史等,还有各县县尉。
官员们一番持慧相迎后,黑夫亦上车来与妻子交待入城后的安排,叶子衿见他面有喜色,便问道:“良人缘何而喜?”
黑夫笑道:“人生有四大喜事,吾妻可知道是什么?”
此时还没这种说法,叶子衿摇了摇头,黑夫便道:”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嗯,封侯拜将时,我正好遇到了其中一种。“
“良人在此遇上了故人?”
在叶子衿想来,丈夫是南郡人,之前也从未来过北地,应该不认识当地官员,何来故人?
“是第一次伐楚时,在鲖阳一起作战的袍泽,叫翟冲!”
鲖阳之役是黑夫功成名就之战,叶子衿亦有耳闻,但黑夫挺少说起。只是在回到安陆,南郡乡党袍泽来拜访时,看着热闹的宴飨,觥筹交错间,黑夫忽而感慨了一句:
“槐木要是还活着,该多好啊……”
丈夫身边忠心耿耿的御者桑木闻言,出席下拜,流泪而泣,叶子衿这才知道,原来槐木是桑木的兄长,战死在鲖阳了,尸骨葬在鄢县的“烈士墓园”里。
她知道那场战役对丈夫的意义,也晓得黑夫是个重感情的人,便笑道:“居然遇上旧日袍泽,当真是巧!”
黑夫颔首:“当日一起与楚人交战的百将,除了我之外还有三人,满在南郡任职,屠驷是屠雎族人,调到了长沙,与赵佗共事。唯独翟冲,他是上郡人,如今爵为官大夫,在北地郡做兵曹左史,正好是我下属。”
“兵曹左史,这不是良人数年前的职位么。”
毕竟不是安陆嫡系,没有搭上黑夫这辆升级快车,翟冲的发展,当然没有安陆旧部们好。
虽然此人并无太过人的表现,但好歹是一起抛头颅洒热血的,有个熟人,也对黑夫尽快熟悉当地情况,开展秦始皇期望的计划有所帮助……
正说话间,外面却传来一阵大声嚷嚷。
“吾等道阻,相迎来迟,还望郡尉勿怪!”
黑夫乃是比二千石的郡长吏,相当于【创建和谐家园】,还管着省军区、公安厅等部门,官员来迎,都是恭恭敬敬,何人胆敢在外喧哗?
他出了马车,却见亭舍路边,拜倒了两个身材高壮的人,一个戎服辫发,另一个则穿着一身甲胄,说话瓮声瓮气,抬起头时,黑夫发现他们还有些相像,都是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好似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