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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顿王子,便是头曼单于的”颛渠阏氏“所生,不过她已去世好些年。听说头曼单于近来从遥远的西域得到了一位美人,立为阏氏,极为宠爱,前几年,还为冒顿添了一位弟弟……
但不管怎样,冒顿作为头曼的长子,备受瞩目,被视为未来的继承者,还派他来河南地最好的牧场,贺兰山驻牧。
长子成婚,远近千里的匈奴部落都有派人来参加,各部汇聚到一起,光是全副武装的青壮,就有浩浩荡荡的四五千骑,此外还有难以计数的妇孺奴隶。他们带着为数众多的牲口,在广袤的贺兰山草原上扎营,快速搭成柳条毡顶的帐篷。
婚礼在苍天之下举办,是一场全民参与的盛宴,他们不论男女,均穿着上褶下裤的胡服,外罩彩绘皮背心,捆上马鬃绑腿,贵族在头上加饰黄金,腰系青铜带,用动物脂肪把发辫抹得乌黑光亮。
然后,便开始屠宰成百上千的牛羊,烧烤味弥漫草原,众人大啖加了青盐的炙肉,豪饮发酵马奶酒,围坐在营火互相笑闹,声音之大,吵得地底的黄鼠也匆匆窜逃。
可惜,陈平现在的身份是跟随商队的官府“计吏”,他没资格走近冒顿的大帐,只能远远旁观,看着乌氏延等贵重宾客一一拜见身材高大的冒顿王子,献上他们的礼物……
首先是冒顿王子坐下那匹肩高八尺的骏马,这是名为”康国“的西方商贾送来的礼物,可给足了冒顿面子。据说这邦国远在月氏西边,大漠群山更往西的地方,其人高鼻深目,乌氏延也是第一次遇到,但只能通过匈奴语与之交流。
河南白羊君献上了一头纯金打造的小羊羔;楼烦君送上了一把银柄长鞭,还有一名射雕者;衍君送了一匹青盐雕成的骏马,以及一柄镀金的弯刀;林胡则送了一百只貂皮织成的大裘。
来自月氏的一位歙(xi)侯,送上了十匹骆驼;来自东胡的大人,送上了五张豹皮。
而其中,乌氏延的礼物尤其显得贵重:红糖三百斤,绣花绸十匹,锦缎三十匹,赤绨和绿缯各四十匹……
除了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匈奴各部当户、万骑、千人,也各有礼物献上。
但看着这些礼物,冒顿王子的面色,却越来越阴沉。
因为他等待的最重要一份礼物,迟迟未到。
直到入夜许久,才有数骑姗姗来迟,所有匈奴人开始欢呼,他们带来的,是大单于头曼给儿子的新婚礼物!
冒顿露出了笑,亲自上前迎接几位使者,他们抬着一个黄金装饰的松木箱快步向前,拜见冒顿后,当众打开了箱子……
冒顿的笑容消失了,面色变得格外难看!
箱中,并没有他期盼的东西,仅是一顶普普通通的豹皮帽……
匈奴贵族们停止了喧闹,面面相觑,四周变得出奇的安静。
陈平察觉到了这丝异样,译者低声告诉他:”按照匈奴之俗,长子成婚,单于会送他代表’大子‘,也就是继承者身份的银顶鹰冠,仅次于匈奴单于的金顶鹰冠……“”父子有隙,欲废长立幼!?”
陈平不由眼前一亮,立刻转头去看冒顿,想知道他会如何反应。
勃然大怒?还是当众翻脸?在这秦欲对匈奴用兵的节骨眼上,若匈奴单于父子不合,对黑夫而言,真是一件大喜事!
然而,冒顿却只是沉默良久后,将豹皮帽戴到了头上,朝着头曼城方向下跪,双手放在胸前,三度顿首,大声向父亲道谢!然后,便高呼几句话,径自进入毡帐,履行新郎的义务,很快,里面快传来了阏氏毫不掩饰的喊叫声在匈奴,婚礼当天,新娘若不放声大叫,就说明新郎是废物。
尴尬的气氛停止了,匈奴人们再度喧闹起来,恢复了欢声笑语,仿佛刚才的事没发生似的……”冒顿王子方才说了什么?“陈平最关心这点。
译者道:”王子说,他最爱的,就是父亲亲手所猎的皮革,胜过金银之冠,也胜过今日所有礼物!“
这应对算得体,但陈平先是微微点头,却又微微摇头,暗道:“晋献公、骊姬之事,恐要在匈奴上演啊!”
他看着毡帐里的人影,被烛光映照,投在帐幕上显得巨大无比的冒顿。
“只是不知道,这位冒顿王子,他究竟是申生呢,还是重耳呢?”
第400章 临战合刃之急者三
时间进入四月下旬,农忙结束,北地开始进入征兵修习行伍射术的农闲期。
为了筹备来年用兵之事,北地郡尉府近来十分忙碌,黑夫也时常召集县尉、尉史及牧师官等共聚一堂,给他们开会安排任务,会上不时冒出一些金句来。
比如这一句。
“临战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习,三曰器用利!”
郡尉此言一出,在场负责会议记录的刀笔吏们立刻将其抄录到黄麻纸上。
黑夫让众吏好好消化这句话,自己则拿起杯盏,喝了一口妻子给他泡好的枸杞菊花水,过了好一会,才慢慢道:
“兵法言,人常死其所不能,败其所不便。故用兵之法,教战为先。”
所谓卒服习,便是加大对士兵的训练,使之知晓金鼓旗帜,熟练搏杀技能,上了战场,也不至于慌乱不知所措。
北地郡是边郡,所以有常备的郡兵、县卒,但亦不多,郡府义渠城有一千,萧关、乌氏塞两个边隘各有五了,匈奴的冶金业,可比中原落后了不止一点……
草原上早在商周时期,就有不少青铜文明的遗迹,匈奴也会冶炼青铜,铜刀、铜剑、铜镞、铜斧、铜马嚼等武器和马具十分常见。
不过相对于需求,其数量实在稀少了些,匈奴的铜铁,少数自产,多数是从中原和遥远的阿尔泰山一带进口,价值不菲。在匈奴腹地,有时候一把小铜刀,就能换一头牛,一些普通的匈奴牧民,不得不以石为刃,以骨为簇。
所以在甲兵方面,算是匈奴之短,中国之长技。
既然往塞外运铜铁能发横财,中原冠带七国混战时,秦、燕、赵三国的铜铁,都没少流出边塞。但随着秦灭燕、代,匈奴从中原获取的铜铁,便迅速减少!
黑夫来到北地郡后,更加大了对走私贸易的打击。
“哪怕是一根针,亦不许流出关外!”
这场会议的最后,黑夫给贼曹掾下了死命令,长城戍卒,一旦发现意图越境走私者,可不报而杀之!
这也就算了,黑夫又追加了一条:“所得私贩赃物财货,边卒可尽取之!”
贼曹掾愣住了,牙齿都有些打颤,这位郡尉真是狠啊!
如此一来,边卒将无比欣喜地射杀任何敢越境的走私商贾,夺取他们的财货。直到战争开始前,再没人敢堂而皇之地靠近长城,乌氏将成为唯一有资格出关贸易的商贾。
这项苛令肯定会让边境商贾叫苦不迭,但黑夫却没工夫可怜他们,边境商贾可以为秦所用,也可为匈奴所用,若是这些走私商贩为了利益,出卖内地情报,也是一桩麻烦事。
并不是每个商贾,都能像弦高那样爱国。
黑夫手边一壶枸杞菊花茶喝完,这场会也算开完了,卒服习、器用利两事,他已安排众人去操办,唯独排第一的“得地形”,黑夫却没有提及。
这件事,黑夫是交给陈平和乌氏商队去勘查的,他们上月底出塞,如今已过月余,应该已经深入了匈奴河南地,也不知道现在到哪了?
……
陈平一行人,依然在贺兰山下的匈奴驻牧地停留,陈平倒不担心己方的意图暴露,毕竟乌氏商队每年都来,头曼单于还邀请乌氏延去头曼城一趟,不怕冒顿不放行。
他感兴趣的是,在商队启程前,乌氏延被冒顿邀去大帐,据说帐内只有他们二人,这种规避外人的场面,一般都是用来密谈的……
被黑夫安排在身边,保护陈平的两名郡兵有些隐隐担忧。
“乌氏延会不会出卖吾等?”
陈平却一点都不怕,笑道:“乌氏若连同哪方做生意更赚都不明白,也不会有今日财富了,不过……”
他恶意地想道:“过去十年间,乌氏带出关的货物中,恐怕也夹杂有铜、铁等违禁品吧……”
这是昨日陈平从乌氏延口中套出来的话,乌氏延坚称这是向少府禀报过的,偶尔给匈奴带点铜铁之物,以博取他们的信任,也方便展开贸易,勘查敌情。
此番出塞,亦不例外,在郡守、郡尉准许下,乌氏给冒顿带来了一百柄小铜削,不过,匈奴人仍嫌这太少,还不够一个部落分。
所以陈平猜测,此次冒顿请乌氏延去密谈,聊的便是下半年乌氏是否能再给匈奴运一批铜、铁之器……
午后时分,乌氏延回来了,满口马奶酒味,进入营帐后,也不说话,待到众人启程,到了半途中,没有匈奴人耳目后,他才让陈平过来,对他说道:
“冒顿王子找我去谈的,果然是关于走私铜、铁金器出塞一事!”
陈平一笑,他猜的没错,谁料乌氏延又道:“不过这一次与往常不同,冒顿所欲得的,不止是现成的铜铁器具,他竟询问我,能否从中原,往匈奴带一些能采矿、冶铁、铸器的工匠!他必以重金购之!”
陈平的笑止住了,回头看看营帐连绵的贺兰山匈奴别部,不由惊讶。
“假以时日,冒顿或为草原之雄乎?才十【创建和谐家园】岁年纪,竟然能领悟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
第401章 历史拐了个弯
秦制,郡出铁多者置铁官,主鼓铸,其郡不出铁者,置小铁官。
北地郡原本只有小铁官,没有官府开采的铁矿,但随着泥阳县弋居铁矿的发现,黑夫提议在这里设置铁官,采铁冶炼,就近铸造兵刃。
这一建议得到了丞相府、少府的准许,遂派少府小吏章平带着数,近来泗水中金光四射,可能是宋偃王灭国时遗失的大鼎重现人世了……
但即便如此,也未能动摇皇帝对西王母的向往,决计暂缓东巡海滨。
虽然东巡取消了,但皇帝可是个闲不住的人,正巧,从云中到肤施的路也通了。既然打算明年直道修好就对匈奴用兵,出于对国策的关心,皇帝当然要来一场向北的旅行,去看看他未曾涉足过的太原、雁门、云中、上郡。
这倒是黑夫未想到的,历史上,这一年秦始皇的确去了东方,东行郡县,上泰山搞封禅,临海眺望海外仙岛,在泗水找遗失的周鼎,再去南郡洞庭发飙,把湘山的树全砍了……对了,好像还在博浪沙遭到某位复国人士的刺杀?(事在二十九年,黑夫记错了)
但现如今,以上历史事件,统统没了!或者延后了,因为秦始皇改变了他的行程!
历史在黑夫面前来了个急刹车,然后猛地拐了个弯,虽然大的方向没变,但路边的风景,恐怕会与原先大不相同!
“蝴蝶效应啊,这样的话,我这穿越者对历史事件的先知先觉,是不是会大打折扣?”
……
正当黑夫在琢磨这件事对自己利弊的时候,陈平一行人,已经离开了贺兰山麓,过月余跋涉,沿着北流的大河东侧,途径白羊、楼烦之地。
在陈平眼中,这数百里之内,风景再次发生巨大变化,贺兰草原的绿茵冉冉,逐渐变成了干涸的泥沼、蒿草遍地的石滩,最后,在大河拐弯的地方,出现了一片连绵起伏的沙丘,随着狂风吹拂,黄沙缓慢流动……
“这便是中原人谈之色变的’流沙‘么?”
作为一个内地人,陈平从未见过沙漠,不由惊奇。
时值夜色将至,旅人们在沙漠边缘扎营,挖灶做饭,点燃携带的干牛粪、胡杨枝,燃起了一道孤独的炊烟。而左近之处,奔腾的大河汹涌澎湃,西方余晖血红,缓缓坠落,整个世界,仿佛都有一种博大而粗犷的美。
陈平不由嗟叹:“若非我力求郡尉让我同行,陈平此生,不知能否见到如此景致?”
此情此景,陈平只感觉有什么话想说,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汇。
若是黑夫在此,定然会吟一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来让陈平击节赞叹。
可惜他不在。
乌氏延能够领会陈平的心情,当年第一次随兄长见到塞外沙漠时,他也站在原地,感慨天地造化之妙。
他走到陈平身旁,指着一望无际的沙漠道:“库结沙,这片流沙,被匈奴人称之为库结沙。意思是‘弓上的弦’,因它处在大河拐弯处,东西连绵,于河水相始终,就像一根挂在长河弓身上的弦!”
“而中原之人,则将这一带称之为: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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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侠以武犯禁
黑夫不知道,秦始皇之所以更信秦地本土巫祝,拒绝关东方士东巡建议,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高渐离案后,秦始皇对“诸侯之人”已失去了信任。虽然他没像当年一样贸然逐客,但只要是六国遗民,休想再靠近皇帝,也不可能得到重用。
秦始皇区别“秦人”和“诸侯之人”的标准,便是按他继位时,秦的疆土来判定。当是时,秦地已并巴、蜀、汉中,越宛有郢,置南郡;北收上郡以东,有河东、太原、上党郡;东至荥阳,灭二周,置三川郡。
除此之外,其余新征服地区,都算作“诸侯之人”。
于是乎,这次北巡的大部分时间,秦始皇的车驾,都行驶在较为友善的地域上。
河东安邑便不必说了,从秦昭襄王二十一年(公元前286年),魏国被迫献出安邑予秦开始,这里便是秦的土地。秦昭王将安邑城内的魏人尽数赶走,迁徙秦地被赦免的罪人来定居,几代人过去了,他们已和南郡一样,成了秦忠实的子民,当地百姓在蒲坂,在盐池,在安邑夹道欢迎皇帝莅临。
“朕当年从邯郸归国时,河东百姓也是如此迎接朕的啊……”
秦始皇坐于御驾中,掀开帷幕看着外面的人山人海,小时候的片段一闪而过。
那时候的秦始皇才七八岁年纪,在邯郸受尽了苦楚和侮辱,对遥远的咸阳,也有一种陌生感,第一次给他一种“回家”感觉的,却是在河东,在安邑。
恍惚记得,当时母后在车里紧紧抱着他,忽然外面一阵喧闹传来,如惊弓之鸟的母子大骇,小公子纵然害怕,却还是勇敢地挡在母亲面前,捏紧了拳头。
但那些涌来的人,却统统跪倒在十步之外,他们只是想来看看,流落受难多年的公子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