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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吏-第231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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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是秦始皇二十九年腊月初,黑夫本来想在家陪着妻子待产,但皇帝一封诏令,他不得不带着昫衍君,来林光宫谒见秦始皇。

      因为黑夫的缘故,相较于原本的历史,秦提前数年修了直道,而直道的,就是这云阳县,可直抵上郡、云中,一路上烽火相通。秦始皇也将此宫当做筹备征讨匈奴事务的指挥部,令边郡将军来合议明年出兵之事,归降的戎狄君长,也一并带到此处谒见,以显示秦的富强。

      所以在殿外,黑夫便见到了许多等待皇帝召见的熟人:虽老未衰的上郡守羌瘣(lěi),壮年白头的陇西郡尉李信,最先发现黑夫过来的上郡右尉冯劫,还有新任都尉,年轻气盛的王离。

      黑夫立刻上前,按照官职爵位,与众守尉将军都见了礼,他心里有谱,自己的地位,与冯劫相当,却排在羌、李二人之后。

      王翦告老,蒙武病卧,王贲东镇齐地,羌瘣俨然成了关西将领中,资历爵位最高的一位。他性格直爽,大咧咧对对黑夫道:

      “老夫问过杨熊才知晓,灭魏之战时,你便在我军中,不曾想,六年前的小屯长,如今已是堂堂北地郡尉了!”

      上郡是秦军北上的主要方向,以羌瘣的资历,肯定是明年进攻匈奴名义上的大将军,黑夫不敢怠慢,拱手道:

      “当年我随将军出大梁,东略魏地,进攻陈留时担任分卒,将军的排兵布阵,安营扎寨,都让黑夫受益匪浅!将军便是黑夫学打仗的启蒙夫子!”

      一顶高帽子戴过去,羌瘣却不接,笑道:“勿要抬举我,教你行军打仗的,难道不是王翦老将军?我听人说,你出塞作战,言必称‘军无辎重则亡’,至花马池,又令众人结硬寨,绝不贸然出击,而是引诱匈奴人先动。老夫一合计,这不是王翦将军以镒称铢的打法么?”

      言罢他一瞪众将里,最年轻,地位也最低的都尉王离:“孺子,你初任都尉,马上就要领兵万人,且学着一些,少些毛躁,多学点汝大父稳中用兵的本事,这才是取胜之道!”

      王离有些尴尬,唯唯应诺,眼睛里,却有几分不服气。

      见状,黑夫便扯开话题道:“黑夫哪懂什么高深的用兵之法,只是照着葫芦画瓢而已,比起将门之家的世代相传差远了。比如子华,他不愧是老将军之孙,非但熟知兵法,且弓马娴熟,此番出塞,亲自射杀了数名胡虏,斩首而归。”

      “勿要因为他是我的孙男,便将其带在身边,不让他犯险。”

      羌瘣又表扬起李信来:“我羌氏以战死沙场为荣誉,病笃床榻为耻辱,羌璜亦是吾孙,李郡尉便带着他驰骋八百里,深入匈奴腹地!”

      黑夫也正式向帮了自己大忙的李信道谢:“兵者,以正合,以奇胜,多亏李将军袭击匈奴后方,匈奴之大当户、骨都侯听闻后,放弃花马池仓皇而退。”

      李信没了过去的冲动,方才一直静静地听着,闻言才谦逊地说道:“北地郡尉直面匈奴主力,李信只是去杀掠其留在后方的妇孺,岂敢言勇?”

      一行人在这商业互吹了一番,这时候黑夫却见,自己带来的昫衍君,正与上郡尉冯劫身后,一个头戴鹿角盔,穿皮裘胡服的狄人低语交谈,便道:“这是?”

      “他是林胡君。”

      冯劫总算有了搭腔的机会,笑道:“北地郡夺花马池,斩匈奴首虏上千,陇西郡出奇兵,越八百里之地,深入匈奴后方,践踏其部落,烧杀其畜群,上郡也未闲着。我奉陛下及郡守之命,出兵上万,过长城,入林胡,助林胡君灭了不愿降秦的部署,开地五百里,又北戍流沙,与匈奴单于万骑对峙,使之不能南援贺兰。”

      言下之意便是,若非上郡出兵,威胁匈奴单于庭,牵制了匈奴上万骑兵,北地、陇西的作战,也不可能如此顺利。

      其言语中,颇有竞争之意,换了十年前,李信的暴脾气肯定要反呛一波,但如今的他,却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黑夫亦然,先谢了冯劫增援北地的一千材官弩士,又不卑不亢地说道:

      “秦与匈奴斗,如人与兽类相搏,北地、陇西、代北、上郡譬如手脚,若想获胜,自然要手脚呼应,相互协助才行。”

      羌瘣在一旁抚着胡须,看着年轻人们明争暗斗,不由感慨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他心中,也暗暗将这几个壮年将领逐一对比。

      李信经历过大起大落,已有大将风采,此战骑兵是关键,他定能大放异彩。

      黑夫虽是后起之秀,但亦是从基层一步步攀爬上来的,有远超他年龄的沉稳,让人很放心。作为一个南方人,在北方作战也指挥得有模有样,还时常能给人惊喜。

      反倒是冯劫、王离,都是将门之后,兵法韬略肯定有,但实战经验却不见得丰富,且有几分争强好胜之心。

      “夫总文武者,军之将也,兼刚柔者,兵之事也。”

      羌瘣想起王翦常对自己说的这句话,他也是老了以后,才逐渐明白了其中含义。

      眼下能做到这一点的,唯李信、黑夫,以及未到场的蒙恬,三将而已!冯劫、王离,则还稍嫌稚嫩……

      这时候,中车府令赵高走出殿门,对众人行礼道:“诸君,请随高入内,谒见陛下!昫衍、林胡二君则稍待!”

      众将对视一眼,仍是按照爵位依次入内,他们很清楚,这不仅是商讨军略,也要决出,明年诸将出兵的方向、主次!

      等黑夫入殿后,却赫然发现,除了秦始皇外,殿内还坐着一位年轻君子,年级二十左右,面如冠玉,华服佩冠,见众将入内下拜,便起身向他们作揖,举止彬彬有礼。

      正是秦始皇的长公子,黑夫见过的公子扶苏。

      这是难得一见的情景,秦始皇召见臣下,商议政务时,是绝对不让嫔妃、公子旁听的!

      “长公子已行冠,当知戎事。”

      秦始皇道出了原委:“让他一同听听诸将的用兵方略,未尝不可!”

      第427章 碛里征人三十万

      林光宫殿内,殿中央摆开了一张巨大的地图,这是少府专门制作的巨大纸张,不但厚重,且结实。秦始皇前年和去年两次巡狩可不止是游山玩水,也有重新厘定图籍的目的。他让工匠将自己帝国的西北疆域在上面画了出来,缘边诸郡。至于塞外之地,则是用去年黑夫、陈平献上的匈奴地图,临摹而成。

      这张庞大地图的两侧,众将济济一堂,秦始皇坐北朝南,他的长公子扶苏则位于下首。

      黑夫一边假装仔细观摩地图,心里却在想,秦始皇让扶苏旁听军议,是何用意?

      第一想到的便是:“皇帝这就开始培养继承人了?”

      黑夫人在北地,却一直在关注朝堂,随着长公子扶苏成年,朝中隐隐有立为太子的呼声。

      但黑夫觉得,在鼓噪这些声音的人,要么是坏,要么是蠢!

      秦始皇今年四十一岁了,虽然出现了左耳弱听,气血大不如前的症状,却依然固执地相信自己能长寿话了?

      羌瘣亦看向这个小伙子,不免有些失望。王离虽然也是从小习兵事,却差其大父、父亲远矣。

      黑夫也是心中明了,此番秦始皇虽会让王离出征,却绝不可能让他独当一面。道理很简单,你王离没有本事,恐会败军覆将,损害国事。若真有本事,再飞速崛起,立下大功,是想让王氏一门三侯么?

      或许是出于将门的压力吧,王离一直想靠自己立功,证明自己并不是靠父、祖荫庇,证明虎父无犬子,情急之下,王翦求田的智慧,他这孙子却给忘了。

      果然,秦始皇笑了笑:”这位小小王将军倒是气壮。“但却对他的请战不置可否,而看向了白头将军李信。

      “李卿,你以为呢?”

      李信起身,委婉地说道:“塞外不比内郡,用兵太多则补给艰难,太少又不利分兵略地。故兵卒十五万,民夫十五万,以三十万人出征为妥。”

      仿佛和几年前的伐楚之议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却是王氏激进,李氏稳妥。

      秦始皇又将咨询的目光投向羌瘣,老羌瘣缓缓道:“善哉,李郡尉之言。”

      王离惭然落座,于是征发三十万之众北伐,便这么定下来了,接下来就轮到了细节:分几路出兵,各率兵卒多少?

      指挥过大兵团作战的羌瘣早有计较:

      “当分兵三处,主力从上郡出,上郡有章邯所修直道,开春后大体完工,内史大军从直道北上,以林胡为向导,可击破楼烦,渡河威胁九原!”

      “其二为代北云中、雁门、代三郡,从云中至头曼城,皆为草原,无山隘之阻,当以车骑为主,牵制匈奴单于,待上郡主力渡河,与之一同与匈奴决战!”

      “其三为北地、陇西,两郡离贺兰最近,陇西可顺河而下,再阻青山峡,北地则以昫衍为据点,步步为营,不断向西靠近河畔,再与陇西军会合,共夺贺兰!”

      “如此,则匈奴河南、北假皆可定也!”

      打匈奴,不分兵不行,算算从陇西到代郡的距离就知道了。

      “横跨两千里的战线……”

      哪怕是灭楚之战,战场也仅是局限在淮南淮北,千里之间。

      “也只有统一的帝国,才有决心和能力,打这样一场战争吧!”

      之后,便是议定三个主要战场的兵力、民夫分配情况,一般来说,兵卒从边郡出,民夫从内地征调。

      上郡乃主要出兵方向,兵卒加民夫,一比一的比例,凑出了15万人,以羌瘣为主将,冯劫为裨将。

      代北乃侧翼,蒙恬为裨将,将10万人,王离为都尉,只能指挥1万人。

      听闻此言,王离不由露出了些许失望之色。

      陇西、北地为边角战场,李信、黑夫各为裨将,李信将4万人,黑夫将3万人。

      “臣领命!”

      黑夫起身受命,随即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

      这个细节却被秦始皇觉察到了,他便问道:“黑夫为何面带喜色?”

      黑夫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应道:“臣生怕陛下给我太多人马……“

      一直默默细听的公子扶苏面露惊异,秦始皇则感到好笑:“哦?其他将军,都只会嫌分到的兵马太少,难以立功,卿为何喜少惧多?”

      黑夫道:“诸将能否,各有等差,有主将之才,有裨将之才,有都尉之才,有千夫、得好啊!公子文质,使为监军,随北地攻匈奴,见一见征战之苦,也学一学黑夫郡尉的自砺之才!”

      8)

      第428章 先知稼穑之艰难

      “皇帝这是想将我放到炉火上烤?“

      这场对匈奴作战的军议完毕后,隐约能感受到其他将领看自己时略显怪异的目光,中车府令赵高那略带忧虑的眼神,黑夫心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玩脱了!”

      本来想说几句赤诚的话,在秦始皇和公子扶苏心里加点分,示拙与求田的效果差不多。 .谁料表现太过,竟被秦始皇顺水推舟,安排得明明白白。

      监军,要么是君之宠臣,监陇西军蒙毅便属于这种,要么是国之所尊,监上郡军的廷尉李斯如是焉,也有章邯这类实干派,顺便管管铺桥修路。

      安排公子做监军,也不是没有,但黑夫一点也不想要公子扶苏去北地郡做监军!

      因为他不愿被早早卷进夺嫡之争的深水里,宁可在岸上默不作声地先旁观一阵。

      但事与愿违,皇帝命令已下,不得不从。

      帝王之心,真是难以预料,黑夫甚至都不知道,皇帝这么做,到底是真心想要培养扶苏,还是故意要让自己多承受些压力。

      黑夫最近已经有些锋芒太盛,被妻子劝说要低调些,不然休说同僚将领,连朝堂大佬也要忌惮他了。谁知道,眼下又被安排了公子扶苏,未来帝国最可能的继承者做监军……

      这不是故意要将他推到风口浪尖上么!

      黑夫可以预见,这场战争里,无数目光都会投向北地,盯着他和扶苏的一举一动。事后不论怎样,黑夫身上,都会被打上“扶苏”的标签,很难甩脱。

      共事,有时候也是一种政治印记。

      事到如今黑夫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幸好皇帝只让扶苏做我的监军,而不是主将、副将……”

      黑夫想起了自己读过《左传w里的一个故事。

      晋献公派遣太子申生进攻东山皋落氏,大臣里克进谏说:“大子,是奉事宗庙祭祀、社稷大祭和早晚照看国君饮食的人,所以叫做冢子。国君外出就守护国家,如果有别人守护就跟随国君。跟随在外叫做抚军,守护在内叫做监国,这是古代的制度。”

      总之,国君的大儿子不能带领军队,且出征在外,容易发生不测。一旦某位公子被主君安排领军为将,出征在外,基本就意味着,他与君位无缘了。

      监军倒还好,属于公子可以担当的“抚军”,只是临时差遣,且监军不干涉军务,只管监督,避免了争吵和请示的尴尬。

      “如今为时尚早,未来已经改变,一切都是未知,眼下只能见招拆招了。再说了,也并非全是坏事,与扶苏相处,能观其言察其形,搞清楚他是怎样的一位公子……”

      打定主意后,到了是夜,黑夫正欲拎着瓶酒,去找同僚将领里,唯一能算朋友的李信聊聊,却不料,谒者也来告知,皇帝召他谒见……

      黑夫连忙跟着谒者前往,入内后,秦始皇还是老样子,看着永远读不完的奏疏,只是从过去沉重的竹简,变成了轻盈的纸片皇帝允许地方上纸简并用,但上书给朝廷的文书,一定要用纸!至于不用纸的,你是存心想累坏皇帝陛下么?

      这也是地方上推行纸张最大的动力。

      本以为,秦始皇会聊聊让公子扶苏去北地军监军一事,岂料一照面,他就问了黑夫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

      秦始皇抬起眼,点着奏疏里的一句话皱眉道:

      “各郡均献上所织毛衣。陇西毛衣曰‘织皮’,上郡、代北毛衣曰‘毡衣’。然北地郡乌氏所献毛衣,却叫‘恒源祥’,乌氏倮说是你取的名,此何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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