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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只是秦国,魏国地处中原,不仅历史传承悠久,且儒风盛行,受礼乐文化熏陶更重。这户牖乡张氏,也自诩为春秋大夫之后,家中藏有诗、书,有不少子弟跟从儒者学习,所以虽只是乡贤土豪,却也以礼乐之家自居,处处都要讲究。
正所谓,夫礼之初,始诸饮食。礼乐文化里,吃饭不仅是吃饭,也是仪式。
儒家还专门与人辩论过,礼与食孰重?
儒者的答案是肯定的:“当然是礼重!”
因为知道张氏的规矩,所以东席上的乡贤父老们都比较注意:入宴席前要从容淡定,脸色不能改变,手要提着衣裳,使其离地一尺,不要掀动上衣,更不要顿足发出声音。上菜时,席间菜肴的摆放要有顺序,进食时要顾及他人……
除了礼貌的举止外,对各种餐具的熟练使用,也是“食礼”的一部分。
就说眼前这木制的餐勺,在这时代的名称是“匕”,或为“匙”。餐勺与箸通常是配合使用的,一般会同时出现在餐案上,但匕箸的分工相当明确,两者不能混用。
东席之上,众人先是举起箸,从盘里夹菜,放入口中,小口地咀嚼,咽下后,又放下箸筷,拿起餐勺,将热腾腾的粥饭放到嘴中……
这正是《礼记·曲礼上w所说的“饭黍毋以箸”,以及“羹之有菜者用梜,其无菜者不用梜。”
西席那边,除了黑夫和共敖还懂点用食礼节外,其余的秦卒军汉就完全不懂了,或全程用筷,或全程用勺,甚至有直接以手抓饭的!他们在营中辛苦太久,此刻吃的不亦乐乎,哪还管那么多。
吃肉的时候也一样,双齿细柄的骨制餐叉,配合着短而薄的铜刀,都包裹在丝织物里。所以东席的乡贤父老们,都像后世吃西餐一样,以刀削将大块的白肉切开,这就是孔夫子当年讲究的“割不正,则不食”,然后再用叉子叉着肉放进嘴里,闭上眼回味无穷……
西席的秦卒就大为不同了,他们都吃的十分鲁莽,或直接将肉骨头捧在手里啃,大口囫囵地吞下,吃的满嘴油,就用袖口随意一擦。喝汤时间还发出了很大的声音,吃完以后,更大笑着将骨头扔出去给院中的几条狗,然后当众剔牙,一边剔还一边对这些食物大声评头论足……
这都是食礼里禁止的行为,这一幕,看得东席上几个细嚼慢咽的乡贤父老目瞪口呆,看得堂下侍奉的婢女们交头接耳窃笑不止,也让方才被黑夫一席话微微震住的张博,再度面露轻蔑之色。
“果然是一群与戎狄同俗的秦人!不知礼仪为何物!”
黑夫却面色如常,按照自己平日的方式进餐,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的。
本来就是分餐而食,还要将筷子木勺举起放下放下举起,真是累得慌。至于餐叉、小刀这两样工具,是上层社会的专用品,是“肉食者”的专利,不可能十分普及。秦卒们作为“霍食者”,平日的生活里,因为食物中没有肉,所以用不着置备专门食肉的餐叉、小刀,自然不知如何使用。
所以,要怪他们出身低贱,没机会在终日劳碌于耕战之余,学习贵族礼仪喽?
商君说的好啊,礼者,所以便事也!
所谓礼仪,就是由繁至简,就是让百姓方便。春秋战国上流社会专用的刀、叉,等到了汉朝,就要慢慢被淘汰出餐桌了,因为昔日的黔首泥腿子,已经掀翻了血缘贵族,坐到了高位,开创了布衣卿相之局。又把他们这套繁琐的礼制简化再简化,只有一些老儒才抱残守缺地维护着已经与社会文化脱节的习俗,妄图复辟早就死去的周礼。
撇去繁文缛节后,本质还不就是吃喝拉撒睡!
局限于小圈子里,让少数公知权贵显摆炫耀的礼,虚礼也;能普及天下,让大多数人受惠的礼,方为真礼!
当然,黑夫这倒不是在为自己和同袍们的“没文化”找借口,只是觉得……
“若是魏国统治一日往昔,黔首与乡贤,贱民与豪贵,这两种人,是绝对不可能同厅用餐的。”
再说了,真要论起贵贱来,东席众人就一定比西席秦卒们尊贵?
若要算血缘,算家世,算对礼乐的掌握,当然是这样。
可如今此地已归降秦国,秦国计算贵贱的方式,可与六国大为不同。
咱们秦国算的是爵位,黑夫带着的这十来人,无一例外,都是上次外黄之战里斩首升爵的,或为上造,或为公士。反观东席众人,除了张博、张负这老哥俩,其他人,都只能算士伍!
孰贵?孰贱?
东席与西席,山东与秦国,两种对礼俗的理解,两种区别贵贱的思维方式。双方之间,隔着巨大的鸿沟,几乎没有共同语言,光是在这小小餐桌上,就有无数冲突。
胜利者有自己一套法则,不会轻易信奉失败者的礼乐,失败者也不会轻易放弃自己坚守了数百年的东西。
黑夫暗暗想道:“这只是秦与六国礼俗冲突的开始,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不同邦国的融合,不同阶级的往来,可不是单纯用刀剑把异于自己的人杀光就能做到的,也远不是一道“车同轨书同文”的政令就能解决的。
从黔首混到爵位,被派往山东六国故地做吏的秦人,需要小心翼翼地学习东方的礼仪,融入新的文化圈子,让他们对自己的嘲笑越来越少。
而六国贵族乡贤也需要学习,在强权压迫之下,学会秦国的律令规矩,学习对旧有礼俗不再那么重视,捏着鼻子与自己看不起的秦吏和平相处,毕竟家族还要生存。
若是留给融合的时间不够多,强权的威力也突然不再,那么接下来,便是反抗和【创建和谐家园】。
好在,东席那边,倒不是所有人都鄙夷秦人无礼,乡三老张负看着气氛不对,便站出来打圆场了。
他举起酒盏,笑着道:“且勿忙光顾着用食,今日游徼方来赴任,特以此酒为佐,表吾等恭迎之情,为游徼寿……”
张负又看向停下用食,盯着他看的秦卒们,硬着头皮道:“也为诸位壮士寿。”
有了三老起头,张博也不情不愿地举起酒盏,东席众人亦纷纷起身,举起了杯子。
换了平常的饮宴,这时候西席的客人应该立刻作避席伏,口称不敢,然后再恭恭敬敬将酒喝干。
然而,今日的秦人甲士却不为所动,无一人举酒,而是齐刷刷地将头看向了黑夫。
一来是他们听不懂这群魏人在说什么,二来,秦国军队里令行禁止,连酒也不许喝,众人闻着酒香,虽然早就馋得不行,但没有黑夫的命令,却依旧不敢偷尝。
“今日特例,少许饮些,无妨。”
黑夫言罢,秦卒们眼睛都亮了,立刻捧起酒盏,也不站立,更不避席谦逊,坐着将那少许酒水牛饮而尽!
东席客人面露尴尬,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心里都骂开了,就在他们也要气呼呼地坐下时,却又听黑夫朝堂下婢女道:“斟酒!”
众婢女们一愣,看了看主人,得到张博同意后,才连忙过来,将空了的酒盏再度满上。
黑夫看着还没喝够的袍泽们笑了笑,命令道:“二三子,且起身,也敬主人一盏!”
话音刚末,十名秦甲士齐刷刷地起身!同时举起了刚倒满的酒盏!
东席那边,【创建和谐家园】都要沾到脚跟的众人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得再度起身避席。
“多谢主人招待,并为大王寿!也祝王将军早日攻克大梁!灭魏社稷!举白!”
“为大王寿!也祝王将军早日攻克大梁!灭魏社稷!”
跟着黑夫的话,用尽气力喊了这番口号后,十余人这才整齐划一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然后又朝东席众人亮出了杯底,这就是举白。
【创建和谐家园】了,你呢?
仲鸣照旧翻译,东席的魏人听罢面面相觑,只得在张博、张负带领下,硬着头皮也喊了一番”为大王寿“。但一想到自己转眼间已经换了个王,心里还是怪怪的,至于那句“灭魏社稷”,更是让他们有些失神落魄,越念声音越小……
第138章 礼与剑(下)
(第三章提前发,今天木有了)
张氏虽然自诩礼乐诗书之家,但毕竟只是乡豪,并没有专门的【创建和谐家园】。那些绿衣婢女们伺候完酒食后,还得上来舞蹈娱乐。
时值春末,天气渐热,人心也炽热。却见她们一个个衣着短薄,彩绣丝衣,朝东西两侧的众人跪拜行礼后,在两名乐师弹琴鼓瑟应和之下,便开始旋转起舞。
东席的魏国乡党君子们可都是文化人,观舞时也彬彬有礼,虽然那眼睛里心里不知在想什么,表面上只能轻轻颔首而已。西席的秦卒则直白多了,一个个看得眼睛都直了,还对着里面漂亮姑娘指指点点,甚至习惯性地飙出了污言秽语。
当兵三年,母猪赛西施,若非黑夫镇着,他们早就上去各自拥着一个一起跳了……
战国之人,去古未远,不管是哪一国,不管是蛮夷戎狄还是中原诸夏,也不分男女贵贱,皆能歌善舞。尤其是饮宴喝酒之后,更是能跳个一整夜。
等到婢女们一舞结束退下后,张博见那些没见识的秦卒看得愣神,口水直流,又膨胀起来了。
他让仲鸣向黑夫问话道:“此乃中原舞乐,想必诸位壮士先前未曾见识过吧?”
这次,黑夫倒是不再吹牛了,摇了摇头道:“军中生活枯燥,并无女子、歌舞。”
眼看张博又要得意起来,黑夫却笑道:“不过,今日前来,我却也准备了一点舞蹈,与诸君共娱。”
言罢,也不管主人答应不答应,他便朝共敖点了点头。
“二三子,起!”
随着共敖一声令下,十名秦卒,立刻将方才的酒食、女子抛之脑后,按剑起身,同时还拎起了他们带进来的沉重盾牌。
一时间,包括主人在内的东席乡党,均面露异色。
他们虽然心中鄙夷秦人无礼,却不敢大声讥笑,就是因为对面的秦卒,都是带着兵器来赴宴的……
拦?不敢拦,只能放任自如,小心戒备。
方才,或许是觉得剑甲实在辣眼睛,影响宴会气氛,张负便干笑着对黑夫他们说,兵甲累赘,不如除去甲、剑,开怀痛饮,如何?
但黑夫却拒绝了,说什么“奉将军命,灭魏之前,枕戈待旦,不敢卸甲!”让张负讨了个没趣。
此时此刻,他让众人披甲持盾带剑的目的,才显露出来。
“汝等且以剑舞,为主人及东席诸君助兴!”
“诺!”
气势如虹的应诺后,十名秦卒在共敖带领下,大步走到厅堂中央,一手持剑,一手执盾,列队巍然屹立,个个都站的笔直!
气氛肃杀起来,一时间,厅堂之上,无人再敢出声。
黑夫也拿起一根筷子,开始敲打着铜壶,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内,显得格外刺耳……
在东席众人听来,这是音乐舞蹈的节拍,可其实,这不过是秦人行军的鼓点节奏。黑夫每次行军,都要站在侧面,手持瓦片竹板敲打,这门技艺早就炉火纯青了。
随着黑夫越来越急促的敲打声,舞蹈由静入动,转入炽热的战斗气氛,甲士们原地跑动,分为两行,边舞边进!
他们忽而面向西席,以剑盾朝黑夫致敬,目光中带着敬仰。
他们忽而朝东席猛地趋行,作激烈的击刺动作,那锋利的剑,几乎都要刺到东席宾客的面庞上,吓得几个宾客再也顾不上守饮食礼节,惊呼着仓皇后退,甚至打翻了贵重的漆器……
这些甲士,都是在外黄之战里斩首得爵的公士、上造,经历过血战,割了首级后,沾染上了凌厉的杀气。一时间,厅堂之上,满是刀光剑影,宴饮的欢快气氛,早就被破坏殆尽。
见此情形,黑夫露出了笑。
其实这就是秦卒往日训练的把式,只是军旅生活枯燥,他们的长官杨熊不但心思深沉,还是个会自娱自乐的,有事没事就让兵卒们剑舞助兴,所以黑夫也学到了这一手。
不曾想,今日就用上了……
他也是没办法,既然没办法从礼乐、素养上让人尊敬认可自己,那么,就只能示之以武力了。
你们有礼,我们有剑。
礼乐,总得在剑刃下低头,直到它潜移默化,将镔铁也软化的那天。
厅堂内,秦卒甲士们像往常训练那样,有条不紊地变化各种繁难复杂的队势,时而坐下,时而起立,在黑夫的节拍应和下,隐隐也有点舞蹈的意思了……
舞了一阵,甲士们已经冒了点汗后,黑夫这才重重一敲!闻声后,甲士们立刻重新【创建和谐家园】,十人排列整齐,庄严肃穆!
他们大声呼啸,高高举起剑,以剑身重重敲击蒙皮的木盾!发出巨大的声响!
“哐!”
仿佛千骑突进!仿佛大河决口!仿佛大梁城坏!仿佛社稷崩塌!
这一声,震得在场魏人心肝都颤。
这一声,让他们回想起了,过去百余年里,在战场上被秦军虐杀的记忆。
岸门之战、河西之战、安邑之战、伊阙之战、华阳之战……
数十万魏人,就这么惨死在秦人剑下。
河西、上郡、河外、河东、河内、东郡,一处处魏土被割让给秦国,却喂不饱那虎狼之口。勉强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城下矣。
而今日,一把把秦剑,正跳跃在自家厅堂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