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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父母已经故去,所以陈平从小跟着大哥陈伯生活,由陈伯抚养长大,二人的关系,与其说是兄弟,不如说是父子。
陈伯是厚道孝悌的人,总想到父母早死,只剩下陈平一个弟弟,长兄为父,弟弟的一切,当由自己担当。他不愿弟弟受累,竟不像其他穷苦人家一样,早早使唤陈平下地帮忙,而是放纵陈平,任其天性,顺其自然。
陈平从小就不喜欢干活劳动,他爱交游,喜读书。虽然担心这不是闾左穷人能支撑得起的事业,但陈伯宁可自己苦一点,也要支持弟弟的理想,咬咬牙,靠着耕种三十亩薄地维持这一切,资助陈平去邻县游学。陈伯觉得,弟弟和他不一样,日后注定不凡,岂能埋没在田泥粪土里。
所以平日里,在兄长力田,嫂嫂织布造饭的时候,陈平就只需要在这里就着光,翻阅书卷。
可如今出了这一连串的事,他哪里还看得进去半个字?
多年后的诡诈百出的阴谋家,此时此刻,依然是个没有受过太多波折的十八岁青年。
他有璞玉的身姿,却尚未经历岁月雕琢。
算着时间,确定兄长已经到田边后,陈平来到院子里,背起了捆柴用的麻绳,默默出了家门,向外走去。
往常,这些活都是他嫂子做的,如今嫂子被兄长赶走,拾柴做饭,就得由陈平顶上了,总不能让兄长拖着拖着劳累的身子回来,面对冷灶,连碗热饭都吃不上吧。
没错,陈平是心比天高,不甘于这种日复一日的乡邑劳碌生活,渴望像黄老推崇的太公望一样,有朝一日摆脱贫寒,遇明主,为一县,甚至为一国之宰!
但不管心飘多高,那依然是一颗赤诚良心!
至少,对养育他的至亲必须如此。
……
陈平一路走出里闾,有群年轻的乡下少女在闾门外的水沟边浣衣,瞧见英俊的陈平过来,先是眼睛一亮,而后又想起什么来,或转回头去不理会他,或故意唾了他一口,大声说了什么,引发众人一阵哄笑。
陈平没有理会,他继续走,他的目的地是邑外的树林。
这片树林,按理说是乡豪西张私有的山头,但西张的族长张负比较照顾乡党,索性将这里完全开放,让乡亲们可以随意来此拾柴。所以在这,陈平可以遇见不少同样来拾柴的人,有的还是同里邻居。
看到陈平后,他们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各种问题从嘴里飘过来。
“陈平,这么多年了,难得见到你来拾柴,你伯嫂呢?”
“陈平,你家里明明那么穷,你伯兄干活时肚子都在叫,你每天吃了什么,竟长得这么魁梧?”
“你伯嫂说你吃的是糠核,是真是假?”
“陈平,我听说你伯兄将你伯嫂赶走了?这又是为何?莫不是因为……”
每一句话,都不怀好意,每一句话,都妄图伤害陈平。
在不少乡人眼里,陈平就是个吃白饭的闲人,白白长了一身好皮囊,十八岁了还一事无成,既不务农,也不经商,整日就捧着一卷烂竹简装模作样,真以为自己是个读书人?
可惜除此之外,陈平没有更多的坏处让他们来唾骂,现在倒好,此子做下了更大的丑事,那就是盗嫂!
所以众人都兴奋异常,他们一看见陈平就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故意用话来【创建和谐家园】他。
他们很想看到,全乡邑出了名的俊朗男子,露出他丑陋的真面目!
然后指着他,唾弃地说道:“看,他果然是个卑劣小人。”
陈平家贫,陈平有理想,陈平因兄长宠溺,不必像同龄人一样劳碌生产,而可以做些他们觉得松闲惬意的事,譬如读书,譬如游学,所以在乡人眼里,他就是错的。
而闲言碎语,便是这么来的,他家一丁点的变故,都会被放大,人们总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异己。
但陈平的处置方式和陈伯不同,他只是笑了笑,没有任何答复,这让讥讽他的人,感觉自己一拳打空了,颇有些没趣。
老子说,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陈平很明白,每个人的心理,具有先天性的缺点,最喜欢听信小话。你和他们说真话吧,他们往往不相信,而愿意以流言蜚语来描述你,将你描绘成他们心中你该有的丑相。
所以啊,辟谣的成本,是传谣的十倍百倍,他可不会废那力气。
在一片嘘声下,陈平默默做着自己的事情,他将背后的木柴往身上抬了抬,开始往回走,他已经拾够了三天的柴火。
过去他不事生产,很少做这活,显得有些生疏,背上的柴火虽然不多,却让陈平感觉很重,仿佛是那些谗言小话,加在一起,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陈平虽然学黄老,但他知道自己成不了圣人,他也不是苦恼现在的处境,而是在苦恼未来。
世人,皆只重衣冠而不重人,大多数人,都是小事来评论、衡量一个人的高低、善恶、是非的。
陈平很担心,今日这“盗嫂”的诽谤,会跟随自己一辈子,成为自己身上一个抹不去的烙印,虽然自己根本没做过此事。
这将极大影响他在县中的风评,虽然如今魏国即将覆灭,可就算户牖乡归了秦国,一个人在乡党中的名声、风评,依然是决定他是否被征召为吏,做人上人的关键。
“若是被名声所累,被人认定我是个德行低劣,欺兄盗嫂的小人,那我在这户牖乡,在这阳武县,就很难有出头之日了。”
这才是陈平苦恼之处,但这种事情,作为被诽谤的人,他根本就不能辩解,否则越抹越黑。
说什么?说“我没睡嫂子?”那样的话,谣言恐怕会更加炽烈吧。
再度迈入邑门,陈平在停下休憩时偏过头,看了看自己麻布衣下的肩膀,浸出了红点,细细的麻绳勒在上面,很痛,他这没干活什么活的皮肉,已经磨出了血。
陈平却不忧,反喜。
磨出血不可怕,这能让陈平感到自己与旁人的不同。他可不愿意背一辈子的柴火,在肩膀上留下两道红印子硬茧子。
活在今天,却能看到死那天的生活,一成不变,这才是最可怕的。
“此事不可能靠别人来相救,我必须想办法,尽快摆脱困境。”
咬咬牙,陈平再度起身,重新迈入里门,先前在这里洗衣裳的那些女子已经不在了。等陈平快到家的时候,才发现她们都聚集在自家院外,这里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陈平回来了!”
有眼尖的人喊了一声,围在家门边的众邻居立刻回头,看着陈平,眼神里大多是幸灾乐祸,只有一两个人面露担忧。
陈平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莫非是兄长他……
他手里麻绳一松,背上的柴火立刻掉到了地上,发出噼啪声。
但等陈平挤开人群走到家门边,却没看到兄长,而是看到几个披甲带剑的秦卒,此刻正站在他家院子里!
其中那个戴着冠,明显是个官的黑面秦吏,更是背着手,晓有兴致地踱步,看看他家的菜圃,瞧瞧那破旧的茅草顶,甚至还想探头到屋内瞧瞧。
“秦人?”
陈平心里咯噔一下,但表面一点都没慌乱,他掀开了竹席做的帘子门,走进院内,朝那秦吏恭恭敬敬地作揖,仿佛他们是自己意料中的客人。
“不知上吏光临,实在怠慢。”
戴冠的秦吏连忙回头,将陈平上下打量,然后用关中话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让一旁的秦卒转译。
“游徼问,你便是陈平?”
“正是小人。”
陈平得知此人就是那名为“黑夫”的游徼后,更是诧异,无缘无故,秦吏为何找上门来?可面上却依然镇静,小心地观察此人。
但见其身材魁梧,高度与自己相差无几,一双眼睛定定地盯着陈平,那神情,仿佛从一块灰蒙蒙的石头里,看到了藏在里面的璞玉……
这时候,秦吏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然后用极其生硬的,听上去才学会一点的本地方言道:“陈平,本吏找的就是你!”
言罢,黑夫按着剑,对陈平,也对外面围观不嫌事大的众人大声说道:“近来本吏在乡市查访,听闻有传言说,陈伯之弟陈平盗嫂!秦虽以法为教,以吏为师,但也同中原一样,看重伦理!本吏闻询,大为震惊,叔盗其嫂,便如弟侵其亲姊,乃大恶之行也!岂能放任?”
“故而,今日本吏特地来此,将陈平、陈伯、陈妻以及风传此言的库上里邻居众人,带到乡寺询问!这盗嫂一案,今日必须水落石出!”
言罢,黑夫让仲鸣用方言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也不管外面的众人的一片哗然,对不明所以的陈平笑道:
“陈平,今日你随我去乡寺受讯,进去前,你身上蒙着污名,是真是假,无法分辨。但待到出来时,你或将坐实盗嫂恶行,受到秦法律令惩处……”
“或者,你身上的不白之冤!将被本吏亲手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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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千古奇冤?
“好教诸君知晓,小叔……陈平身材高大,旁人或问我,家中如此贫穷,汝夫妇瘦羸,陈平却是吃了何物,竟长得如此魁梧……”
“我当时恼恨陈平整日游手好闲,不治产业,不帮忙力田,便对众人说,陈平吃的也就是糠籺hé罢了,有这样的小叔,还不如没有!”
陈平那被休弃的嫂子并不漂亮,虽不似站在后面的陈伯一般黝黑,但也双手粗糙,荆钗布裙,眼睛因为才哭过,微肿发红,话语里透着股泼辣劲。
此时此刻,她与陈伯、陈平都站在被当做乡吏办公场所,审理案件的“乡校”里。在啬夫张博、三老张负,还有秦人游徼黑夫这“三堂会审”面前,陈嫂显得有些战战兢兢,但还是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清楚了。
所谓糠籺,就是舂米剩下的糠皮,可以用来喂猪。陈嫂是在骂陈平是头养肥了的猪呢,可别人家的猪到腊月便能宰杀吃肉,自家这头猪能干什么?这话就比较难听了。
她委屈地说道:“结果此话叫陈伯听到了。”
陈嫂偏过头看向一旁依然怒气冲冲的陈伯,带着哭腔道:“他竟不顾十多年夫妻之情,将我逐回娘家,还说要休妻……”
言罢,她便朝黑夫等人一拜:“事情经过便是这样,至于盗嫂?绝无此事!我本就嫌弃陈平,岂会与他……”
说到这陈嫂脸色发红,回头朝乡校门口围着听讼的众人大骂道:“不知是谁家的鸦雀嘴碎,满口喷粪!”
“善,事情说清楚就好,你且先站到一旁罢。”
啬夫张博点了点头,对坐在一旁的黑夫道:“游徼,这下你可满意了?”
按照秦国的制度,啬夫职听讼,收赋税,审案乃是张博本职。但之前两三起案子,不过是不管不行的【创建和谐家园】、伤人,负责循禁盗贼的黑夫参与进来也无可厚非。
而且他们审案,也不以秦律来判处,因为上到张博,下到全乡百姓,无人懂秦国律令。不教而杀谓之虐,在秦国朝廷派遣法吏来布法之前,本地案件,依然以魏俗治理判处,黑夫也没有过分苛求,大家合作还算愉快。
可这场案子,就来得有些莫名其妙了。
本来只是寻常的休妻小事,外加陈平“盗嫂”的风言风语。像这类事情,乡邑里巷,瓜田李下的,哪个月没有两三起?
按理说不该管此事的黑夫却像是打了鸡血,他先找了三老张负,与他大谈秦王对男女伦理的看重。在秦律里,不正当的男女出轨偷情被抓都要判罪,小叔子私盗嫂子,更要严惩不贷……
这一番说辞,让张负也不免重视起此事来,张氏自命诗书礼乐之家,儒家对家庭内部的男女之防是很敏感的。
“游徼说的对,决不能让庆父、哀姜之事在本乡泛滥!”
于是二人又找了啬夫张博,一个动之以情,一个晓之以理,最后达成了这次户牖乡“史无前例”的三吏会审。
半个月来,黑夫虽然还不大会说,但本地方言已能听懂七八成,张博问他满不满意陈嫂的供词,殊不知,黑夫这已经是第二遍听了……
前天,在听仲鸣说了“陈平盗嫂”的八卦后,他立刻就让仲鸣继续打听。
而后便发现,这些流言多半是空穴来风,而且越传越离谱,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说出来了,反倒是陈平家真正的邻居,均矢口否认此事。
“陈嫂与陈平素来不睦,一贯嫌弃他不治产业,平日里看一眼都要皱眉,陈伯不在的时候,还会当众大声斥骂陈平,岂会与其私通?”
在了解到这个内情后,黑夫又火速带着人,以例行巡逻之名,去了陈嫂的娘家。
面对不请自来的秦吏,陈嫂娘家的兄弟都吓坏了,陈嫂也战战兢兢地将事情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在仔细调查,确定陈平当真没有盗嫂后,黑夫这才决定再去陈平家瞧瞧,于是便看到了那个清贫的院落,比黑夫刚来这时代时还穷,原来未来的大汉丞相陈平,真是起于微末。
在见了陈平一面,惊异其容貌之俊美,言谈举止之得体后,黑夫更是下定了决心。
“陈平,这可是楚汉汉初的重要人物啊,也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历史名人,虽然才智性情未完全成熟,但早早让他欠我一个大人情,或许日后能派上用场……”
再说了,既然陈平盗嫂,确实是子虚乌有的流言蜚语,那么,顺手帮陈平摘除这顶“千古奇冤”的帽子,想想还挺好玩的。
但这件事,可不是陈嫂一个人的供词就能洗清的,黑夫让仲鸣帮自己转告啬夫、三老,说还得让陈伯、陈平也分别阐述才行。
“这些秦国人规矩真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