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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吏-第93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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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信面对这个猝不及防的问题,略一思索后答道:“楚地广,齐地狭。楚人勇,齐人怯。请先从事於易……”

      他主张先对齐国动手,这样,李信就能带着他较为熟悉的车骑,效仿乐毅旧事,从济西济北长驱直入,一举灭齐!

      那时候的他,还没敢把楚国当做自己的盘中餐,因为秦军内部都认为,灭楚,恐怕非得王老将军出马才行。

      李信虽自信,却没狂妄到觉得自己可以取而代之。

      秦王对李信的建言,不置可否。

      那之后一年时间,李信便进入了休憩状态,连灭魏之战也没混上,秦王反倒派了王翦之子王贲,还笑着说:“区区小魏,譬如秦之附庸,何须寡人最器重的两位将军为帅?太阿之剑不出则已,出必灭万乘大邦!”

      秦王说这句话时,李信和王翦对视了一眼,但很快,他们的目光就挪开了。

      李信不知道听到秦王此言时王翦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心中升起了一股豪气,这是秦王第一次将他与王翦并列,这也是他第一次,有种期望,期望为大王攻城灭国的不是王氏父子,而是自己……

      五月份,大梁城破,魏国灭亡,按照以往的惯例,秦国会休兵息民。但李信在咸阳城内无所事事的状态没有持续太久,上个月,突然有消息传来:荆王背约,不愿交出江南青阳以西三邑,并指使屈氏杀秦使者!

      得知这个消息后,秦王没有暴跳如雷,只是笑了笑,说楚王的胆子怎么突然变大了,然后平静地问一旁侍候的御史大夫王绾,当年楚庄王问使者被宋国所杀,是何反应?

      王绾娴熟典章,立刻作答:“楚庄王对使者申舟曰,宋杀汝,我伐之。宋国果然杀其使者,楚庄王闻之,未穿履,未佩剑,便投袂而起,随从赶上去,直到前殿才送上鞋履,追到宫门外才送上佩剑,追到楚都的蒲胥街市,才让楚王乘上人戎车。于是楚庄王围宋三年,使宋易子而食,折骨为炊,最后终向楚投降。”

      “荆王背约,击我南郡,青阳以西三邑是小,秦之国威为大,大国之愿不可违,若不惩戒,天下必轻秦!寡人岂能不如楚庄王?”

      秦王政就是这样一个人,有想要得到的东西,一定要得到,不论是各国人才,诸如韩非、尉缭,还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天子之位。

      若是有怨愤,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报偿。赵国贵人曾在秦王政年幼时欺辱其母子,秦军破邯郸后,秦王竟亲赴邯郸,凡是曾与自己母家有怨的赵国豪贵,无一例外,皆坑杀之!燕太子丹使荆轲行刺,让秦王惊出了一身冷汗,立刻下令伐燕,用燕都的废墟和燕太子丹的人头,告诉世人,一切敢反抗秦王的人,便是这个下场!

      如今楚国竟敢背约,违逆秦王的意愿,这是自取灭亡!

      于是秦王召来王翦、李信,当面问了他们一个问题:

      “吾欲攻取荆,于将军度用几何人而足?”

      王翦沉吟良久后,报出了他心中灭楚需要的数字:“非六十万人不可……”

      李信依然记得,当听到这个数字时,大王的脸色虽然没有变化,但目光却已经离开了王翦,投向了自己。

      “李将军以为,灭楚需兵卒几何?”

      秦王的眼神满是鼓励,让李信没办法说出让他失望的话来,而李信又再看了看站在自己右边,鬓角花白,背已经微驼的王翦,觉得他似乎没有从前那么高大了。一时间,李信忘了自己曾谨慎提过的“楚地广、楚人勇”,脱口而出道:“不过用二十万人!”

      秦王似乎很满意他的答案,挥手让王翦告退,独让李信留下。

      等到王翦迈着略显迟钝的脚步走出偏殿后,秦王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在伤感老将的迟暮,又像是为一代名将的和平谢幕,松了口气。

      但这情绪很快就消失了,秦王让李信近王三步,勉励他道:“王将军老矣,何怯也!李将军果势壮勇,其言是也!”

      这句话,是李信等待多年的肯定,十年来,他都作为后辈、副手,在后方看着王老将军伟岸的身姿,看他挥舞将旗,看他建功立业,留下灭国隳城的名望,心中有敬佩,有羡慕,也有些不甘。

      秦王提携他,让他这个不到三十的小将,地位仅次于王翦,现如今,更直言他已经超过了王翦!

      李信当场激动得三稽首,表示自己一定不负大王厚望!必缚荆王至大王面前!

      “灭楚之事,便以李将军为主帅!征调关中及山东郡县戍卒,秋后粮足时发兵。”

      在一番深谈后,李信才出了偏殿,此时此刻,想起那句“李将军果势壮勇”,脚下仍然有些飘忽……

      就这样轻飘飘地走到咸阳宫门处时,李信遇上了刚送王翦回府邸的夏无且……

      ……

      “太医令。”李信年轻勇锐,却并非恃才傲物之辈,他知道夏无且是最受秦王信任的人,甚至超过了自己,便立刻拱手与其见礼……

      “见过李将军。”在宫中厮混多年,作为与秦王关系并不算好的夏太后族人,夏无且在夏太后故去多年后,却能日渐受到秦王器重,也足以说明其聪慧圆滑,他也下车作揖,同时笑道:“还未恭贺将军。”

      李信谦逊了一番,又低声问道:“太医令,王将军无事罢?“

      方才夏无且也在殿上侍候,直到秦王让王翦先回,才让夏无且相送,陪同王翦回府邸。

      尉缭曾说秦王少恩,但秦王并不薄幸,对功臣宿将,还是满怀温情的,虽然有意提携李信,但也怕王翦今日建言不得用,这位战功赫赫的老将军气出病来……

      夏无且摇了摇头,感慨了一番:”王老将军无事,只是他从军数十年,身经百战,受过刃伤、矛伤、箭伤、扭伤、摔伤,我都数不清有多少。年轻时还好,如今日渐老迈,身体便大不如前了,方才在车上,还笑着对我说,既然大王已有勇锐新将可用,他也是时候告老,回频阳去享天伦之乐了……”

      “王老将军有意告老?”

      李信面露惊讶,心中却微微得意,王将军的确是老了,不但身体大不如前,连思绪也迟钝了,大王之所以问他们二人伐楚需要多少人数,是因为秦国已连续三年用兵,想要凑六十万人,那等到明年秋收,举国动员才行。

      大王的性情,虽曾有过一段隐忍的时光,但大权独揽后,却越发刚猛果决。决定的事,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必须要办成!最好是又快又好地办成!他不喜欢拖延。

      受荆国背盟之辱,岂会再忍两年才报复?

      王将军果然是老眼昏花了,连这都没想清楚?

      大王任将,与宫闱之争一般,亦是新人笑,旧人哭,赫赫战功不仅是敌人尸骨铺成的,还得踩着那些先辈老将。

      李信暗自摇头,口头上却叹息了一番岁月不饶人,而后便与夏无且告辞,径自回府邸了,秦王将在八月向百官诸将宣布这项任命,到时候肯定会引来无数质疑,质疑李信的年龄,质疑他经验不足……

      李信需要用完美无缺的灭楚方略,狠狠打在他们脸上!

      二十万人灭楚,他可不是在吹大话,而是有自己的一番底气,当年武安君以数万之师,便能举鄢郢,破江陵,现如今楚国守着东边的半壁江山,楚王又是个弑君自立名不正言不顺的,楚国内部战和不定,正好发动一场出其不意的战争……

      用年少壮勇之将,凭借锐勇之师,挟灭魏之势,一鼓作气,攻下楚国!这就是大王的意图,李信觉得,自己完美领会到了,那几年在大王身旁的郎卫生活,可没有白费。

      “伊阙之战前,武安君突然被穰侯任命为主将,当时的他,年方三旬,出身低微,无赫赫战绩,却一战而天下皆知……”

      李信迈出咸阳宫大门时,又抬头回望那高耸的冀阙,眼中满是豪情。

      “我必灭楚国八百年社稷,得胜而归,在此们处,献荆虏于王前!”</content>

      第163章 阳城

      <content>

      七月底,那边李信豪气万丈地向秦国的百官、将军们讲述自己的破楚之策。这边的秦国戍卒们,却依然不知道这场延误的归期将到何时才是尽头。

      黑夫他们在陈留呆了半个月后,终于收到了新命令,却不是遣散,而是重新整编。

      来自南郡的兵卒被要求前往阳城县汇合,众人顿时面面相觑,相互询问阳城是哪。

      有知道的人悄悄说道:“在汝水以南,原先是楚国的县。”

      一听这地名,黑夫瞬间就想起了曾几时何时学过的一篇课文。

      “陈胜者,阳城人也,字涉……”

      虽然开头这段是不要求背的,但不知为何,黑夫却印象深刻,所以一听说他们要被调往阳城,瞬间就想起来了。

      他们这批戍卒七月中旬再度离开了陈留,往西南行,走了三百多里,渡过汝水后,便抵达阳城县。

      阳城县的郊外已经成了一个大兵营,除了黑夫他们外,去年奉命从南郡征召入魏的四五千戍卒、刑徒也尽数集中在此,不同于灭魏之战时,因为分开驻防需要而打散,这回,他们要被重新合到一块,组成一曲。

      “这是在为野战陷阵做准备啊。”黑夫暗道不妙,看这情形,自己果然是没避开秦国第一次伐楚。

      秦军的战时编组,是在平时编制的基础上,组建为大规模的作战部队。首先根据作战对象等各方面情况,确定总兵力,任命三军统帅。比如先前的灭魏之战,用于作战的兵力为八万,此外还有十万戍卒、刑徒,都由王贲统领。

      在大将军之下,又分设若干个副将,称之为裨将军,像最初带着黑夫他们东进略地的羌瘣,还有杨熊之父杨端和,都是裨将。裨将一般会带数万人,称之为一部,但不全是战兵,还有不少民夫。

      在裨将之下,基本上以五千人为单位,称之为一曲,又设有校尉,或称之为都尉。

      校尉都尉的下属,就是统辖千人的率长、五百人的五百主了。

      来自安陆、竟陵、鄢陵的五百人被分到了一起,统领众人五百主黑夫倒也不陌生,正是在攻取外黄之战时,与他们有过一面之缘的南郡夷道人程无忧。

      在重新调整编制时,黑夫因为已经升到了“大夫”的爵位,被任命为百将。

      百将作为百名士兵的指挥者,相当于后世的连长。

      摸着调兵用的木符,黑夫不由感慨,想想前世,听进部队的同学说,在部队做连长途径最快的是军校毕业,干一年排长升副连,这是4+1年,若是有人两年不到就混上连长,肯定会被人艳羡。

      可现如今,他在安陆县和战场上摸爬滚打经历了那么多危险,才爬到安陆县陈百将、宾百将的位置,心中却难免有些不足。

      从零开始奋斗,果然远不如投个好胎。

      黑夫暗道:“也怪灭魏之战打的太顺,斩首还不少,让许多人爵位水涨船高,军爵的含金量也变低了。搁在战前,一位大夫爵,便有机会做五百主了……”

      好在他这百将没有指导员来监督分权,可以搞一言堂,手下两名屯长,相当于后世的排长。分别是老部下东门豹,以及在外黄之战里一起拔城先登的先登屯屯长,竟陵县人槐木。

      黑夫依然记得,槐木在外黄城头身被数创,连右手掌都被敌人的箭射穿,却依然用左手提着剑,杀了一个轻侠。

      但是,看着槐木头顶的右髻苍帻,黑夫却略显惊讶:“早在外黄时你便是簪袅,当时可连升两级,为何如今还是簪袅?你的爵位还没到?”

      槐木皮肤黝黑,笑起来显得牙齿很白:“爵位是得了,但都被我拿去换家人自由了。”

      原来,槐木的两个弟弟犯了法,沦为隶臣,槐木只能用爵位去换取他们,一级爵位换一个奴隶恢复自由,这也难怪他愿意做先登在外黄城头血战不止。

      言罢,槐木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道:“槐木没有其他本领,战阵上奉命陷阵却是敢的,今后有吾等冲锋在前,但也要仰仗百将在后救助。”

      槐木已经将外黄之战时,黑夫为他们裹伤包扎的事对众人说了,眼看槐木和东门豹两个受过重伤的人现如今活蹦乱跳,那些新被编入黑夫麾下的兵卒们顿时对黑夫另眼相看,觉得百将真有救死扶伤的本领。

      季婴也叫嚷起来:“百将虽不是医者,却得到了来自咸阳的医官称赞,还甘愿拜百将为师,向他学裹伤之术呢!”

      卜乘亦乘机过来,高高举起一卷《日书》杂抄,宣传起迷信来:“百将这双手救助过的人,连司命都不收的!”

      于是乎,有了槐木、东门豹现身说法,加上季婴、卜乘添油加醋,黑夫不到一天时间,便让新来的戍卒都对他俯首帖耳。眼看又一场战争在所难免,谁都不敢保证自己不受伤,有这么一个神奇的百将在后,戍卒们的心,不由得安定了不少。

      完成新的整编后,黑夫他们也被分到了新任务,却不是作战,而是在阳城县帮忙收割粮食……

      ……

      八月中,大地一片金黄,在秦国兵卒的协助下,阳城县的收割也接近尾声,秦军当然不是来做义务工,而是在抢割自己的军粮,这南郡全曲五千人,可都指望阳城的粮食吃饭。

      黑夫将一大捆粟扔上田埂,擦了把汗,坐到田埂上喝水,一边问旁边的弯腰驼背的本地农户道:“老丈,今年的收成比往年如何?”

      经过半个月相处,这片田地的农户也不太怕秦军了,因为集中在此的都是南郡籍贯,南郡曾是楚地,阳城亦是楚地,两边讲的都是荆楚方言,虽然口音有不少偏差,但大体能听明白。

      能不能交流,是人区别异类与同类的重要方式。

      虽然秦人要收走三分之一的收成有些肉疼,但跟楚国统治这里时,本地的楚国县尹“阳城公”收的田租也差不多。

      于是老农户就絮絮叨叨地说,因为去年战争的缘故,不少人家听闻秦军要占据此地,都提前迁走了,不少地都荒了下来,好在驻扎在此的秦军组织兵卒接受了撂荒的田地,种上粟麦,好歹有点收成。

      聊着聊着,话匣子就收不住了,黑夫和老农户说了会家常,突然问他道:“老丈,你可曾听说过本县,有一个叫陈胜的人?”

      “陈胜?”老农户眨了眨眼,似乎在脑中那些零碎的名字里搜寻。

      “应该是个雇农,为人庸耕种地。”

      这是黑夫唯一知道的事,既然来了阳城,他便止不住想,那陈胜是否也在这县里呢?不知道他这时候有没有和自己现在一样,坐在田埂垄上,长叹了那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老朽没听说过陈胜此人。”

      想了一会,老农户摇了摇头,指着阳城东边道:“不过在阳城的东乡,确实有一个陈氏,全族数百口人,聚居在一个里中,百将要找的陈胜,或许就是陈氏之人。陈氏子孙兴旺,也有不少穷困子弟,因为没有土地,只能给别人做佃农。”

      黑夫一下子来了兴趣:“那陈族所在的里在东乡哪个位置?”

      “就在汝水边上,不过百将,现如今,那里已是人去屋空!陈族的族长听说秦寇……秦军要占领此地,就带着全族的人,迁走了!”

      黑夫又问道:“可知他们迁去了何处?”

      老农户摇了摇头:“只知道是沿着汝水走的,或许去了顿县,或许去了项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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