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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害怕,怕死、怕痛,怕自己和德柱一样,莫名其妙地死在那幽深恐怖的地方,怕那个人,到最后都不能去看自己一眼。
他又很哀伤,为德柱哀伤,为自己哀伤,为那份见不得光的感情哀伤。其实,德柱与他,未必有多深的情分,他们两个之间更多的是同一类人的惺惺相惜。
也许是第一次与德柱交谈,也许是承恩寺的偶遇,让他没有任何证据却异常地坚定地相信,德柱与太子就如他与四阿哥一般,甚至更为亲密。
可是,如今德柱死了。那样一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最后落得个暴尸荒野的下场。
而他呢?一个太监,即便四阿哥登基为帝,在满朝文武、史家工笔前,又能怎样?
就像现在,四阿哥心心念念地得了一个儿子,就能如愿以偿地远离后院了吗?德妃会肯吗?皇上会允吗?虎视眈眈的各位皇子,全天下的悠悠之口,一旦呈于台前,他与四阿哥终是要受尽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的。到那时,后院里被牵连的那些孩子、女人又是何其无辜?
这样一份没有未来,没有希望的感情,他到底为什么坚守,为什么等待?若是有一日,屠刀架到他的脖子上,他有那个勇气和德柱一样结束自己的生命吗?
正三所
四阿哥听到张起麟的回报,没有任何言语,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
皇上的谕令含糊不清,却不得不让人想起从前那些关于太子私隐的流言。如今,太子被禁足,相关的奴才杀的杀、关的关,原本声望如天的储君,一夕之间成了众矢之的。
也许,到了此时此刻,四阿哥的内心才真正意识到,何为君,何为臣。就算只差那么一步,事到临头,也只能甘为鱼肉,任人宰割。
如今,他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阿哥,倘若内务府带走的是苏伟,他该怎样,又能怎样?
主子,苏公公回来了,张保掀开帘子,打断了四阿哥心寒的思绪。苏伟缩着肩膀进了屋子,奴才给主子请安。
四阿哥愣了愣,看着苏伟跪下行礼,无声地叹口气后,开口道,起来吧,一大早的,去哪儿了?
奴才,奴才苏伟垂着头,搓着手掌,支支吾吾了半天。
好啦,四阿哥站起身,走到苏伟跟前,你吃早饭了没有?爷让人暖了牛乳,你就着点心喝一碗好不好?
不,不用了,苏伟把脑袋的晃得跟拨浪鼓一样,奴才回屋去随便吃点儿就行了,不敢让主子费心。
四阿哥目光闪了闪,伸手去握苏伟的胳膊,苏伟身子一抖,却没有向后躲开。看着越发敛眉低头的苏伟,四阿哥伸出的手悬在半空,默默地握成拳,垂在身子一侧,好吧,那你回去好好休息,让小英子给你提膳,不许不吃东西。
是,奴才告退,苏伟又行了一礼,规矩地躬身退下。
四阿哥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毓庆宫
太子连续三日不吃不喝,形销骨立。
三岁的弘皙捧着粥碗,走到太子身边,阿玛,这粥可好喝了,有肉丁,还有蛋花。
太子靠在床头,虚弱地笑笑,弘皙喝吧,阿玛不想吃。
弘皙歪着脑袋,阿玛都瘦了,为什么不吃东西,弘皙一顿不吃都饿得慌。
太子转头看向床帐,眼神空洞,阿玛最重要的东西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弘皙眨眨眼睛,没关系的,阿玛可以找皇爷爷要啊,皇爷爷什么都有。
太子目光一寒,是啊,他什么都有,可我什么都不想要
弘皙嘟着嘴捧着粥碗走出太子的卧室,李佳氏把他拉到一旁,弘皙扁着嘴道,阿玛不肯吃,阿玛说最爱的东西没了,什么都吃不下。
李佳氏的目光闪了闪,转头看向一旁的大阿哥,你去给你阿玛送一趟,好好劝劝他。
我才不去,大阿哥脸色一变,转身走了。
傍晚,小初子端着参汤走进太子的卧房,主子,您用一碗吧,再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
我吃不下,拿走,太子靠着床头,闭上眼睛。
小初子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碗,抿抿嘴唇道,德柱公子被带走时,跟奴才说了一句话。
太子微微睁眼,小初子继续道,德柱公子说,别忘了给殿下热上参汤
屋里一时静得没了声音,小初子正想将汤碗端走,一只手凭空而来,给我吧。
殿下,太子刚喝完参汤,太子的贴身侍卫佛尔衮匆匆而入,跪在床前,索大人送来消息。
小初子将佛尔衮呈上的信封递给太子,太子抽出信纸,默读了片刻,突然冷笑出声,真是苦了他们了,一个上不了明面的罪名,竟用了这么大的力气,无怨无仇的亲人,刺入骨血的兄弟,就为了一个虚位,一个名号好,好啊,都来抢吧!皇阿玛,你既然不想把这位子给我,我就把它送出去!
正三所
苏伟病了,在床上烧得糊里糊涂才被小英子发现。
四阿哥匆匆来看,苏伟只一味地把自己藏进被子里,烧得通红的脸沁出冷汗,主子,奴才病了,您快出去吧!过给您怎么办,您快走吧!
苏伟一直不退烧,四阿哥急得团团转,想宣太医来看,被张保阻止了。主子,现在情形不同往日,苏公公不宜再惹人注意了。依奴才看,不如这样,反正阿哥们纷纷整修府邸,主子莫不如就把苏公公派去院子里。奴才找外面的大夫去看,只是风寒小病,不会有问题的。
四阿哥勉强镇定了下来,点头道,你说得有理,就按你说的办。你和李英一起跟着去,带足银子,需要什么就买,外面没有就回宫里拿。
是,主子放心,张保领命而下。
小英子收拾了自己与苏伟的细软,伺候着瘫软的苏伟换上便服,四阿哥推门而入,苏伟连忙找地方躲避。
不许躲了,爷有话跟你说,四阿哥皱着眉道,小英子向四阿哥行了一礼,退出门去。
主子,奴才病了,会传染的,苏伟抱着床柱,躲在墙角。
四阿哥站在不远处,叹了口气,小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若是你觉得苦了,我愿意送你离开。现在,我再跟你说一次,若是你觉得苦了,我愿意,跟你一起离开!
苏伟定定地看着四阿哥,半晌后,惶恐地摇着头,不要,不要再跟我说这种话。你有儿有女,有家有业,我不要做千古罪人,我承担不起,我没那个资格
四阿哥低下头,抿了抿嘴唇,没关系,你想怎样,我都愿意。离开我也好,从此只做主仆也好。只要你好好的,平平安安的,我怎样都好
苏伟乘上了离开皇宫的马车,四阿哥的话还在他的脑海里旋转,但他怎么也忘不了德柱的死,怎么也忘不了那个已然扎根在他脑海里的既定结局。
苏伟只是气郁不畅,胸闷郁结,吃了两贴大夫开的药,很快就康复了。只不过精神依然不好,凡事都提不起劲儿。小英子日日伺候着苏伟,张保则皇宫宅邸的两处跑。
毓庆宫几位奴才的死似乎没有掀起大的波澜,随着太子的解禁,这件事又渐渐流于平静。
转眼到了颁金节,苏伟在院子里住了近半个月了。
第75章
秋末的天气已经带了凉意,苏伟披着外衣坐在廊下,百无聊赖地看着天上偶尔飞过的大雁。
苏公公,张保迎面而来,主子让我给你带了不少吃食来。
多谢主子,苏伟直起身子,张保把食盒放在一边,苏公公打算什么时候回宫?主子惦记着你呢。
苏伟垂下脑袋,什么时候都行,我已经好了。
张保看看没精打采的苏伟,转身坐到一旁,这时间过得是真快啊,一转眼,我到主子旁边都十二年了,苏公公更久了吧?
苏伟眨眨眼睛,十五年了。
张保少有地弯弯嘴角,回想起来,我当初到正三所,还是个打杂的小太监,如今也算是主子的心腹了。
苏伟看看张保,不明白他想说什么,张保却转开头继续道,张起麟那个废物不提,整个院子里,除了苏公公,四阿哥最器重的就是我了。
苏伟有点儿想骂人,但转念一想,张保的话也没错。
张保看了苏伟一眼,站起身,人都有私心,我曾不止一次的想过,若是没了苏公公,我就是主子下的第一人了。
苏伟愣了愣,往旁边闪了闪。
不过,张保拉长了音调,背着手走到廊下,对于我佩服的人,我甘愿俯首称臣。
苏伟呆在原地,张保转过身看着苏伟,十二年以前,四阿哥与六阿哥先后换上痢疾,六阿哥走了,四阿哥却活了下来。苏公公与太医的争斗,我虽没有亲眼看到,却也略有耳闻。就凭这一点,我张保一辈子都愿意在你之下。这么多年来,苏公公对四阿哥的种种,张保也都看在眼里,明在心里。可我如今却不得不说,苏公公变了,再没以往的洒脱与豪气。是因为时不我与,还是因为想要的多了,期盼的多了,再不复以往的心境了?
苏伟没有言语,坐在原地沉默了半晌,最后缓缓地站起身,拎着食盒往自己的小院去了。
张保看着他的背影,扬声道,若真有毓庆宫的那一天,张保愿以自己的命与主子、苏公公一同进退!
东花园小院的房顶上,苏伟躺在一堆瓦片中间,没有炫目灿烂的星空,只有被云半遮的月亮。
十五年的日日夜夜,很多事,很多年岁,苏伟都记不清了。只一个个或模糊,或清晰的画面在脑中划过,不同的是,几乎每一幅画面,都有那个人的存在。
御花园湖边的一句,如果我要你打王钦,你也敢办吗?
正三所大门前的一句,苏培盛,给本皇子开门。
后院水井旁的冷语,苏伟,这是命,是我们无法选择的。
慎刑司刑讯后的关怀,承乾宫挨打后的探望,扎的像蜈蚣的风筝,刻着禛字的玉佩,两枚相扣的指环,刻着他肖像的印章
一件件、一桩桩,像是一根根红线,将苏伟的身与心牢牢地捆在那人身上。扯,扯不开,剪,剪不断。每一次的痛都是难咽的泪,满心的血。对世事的不甘,对现状的埋怨,或许真如张保所说,是贪的多了,盼的多了,再不复从前的心境了。
猛然间,苏伟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来,踩着一堆碎瓦,指着那轮弯月大吼,我就是喜欢他!就是喜欢他!你能拿我怎么样?
一片灰瓦随着苏伟的怒吼,以极尽凌厉之势飞向夜空。
第三卷 四贝勒府
第105章 建府
康熙三十六年入夜
四爷府邸
东花园的小院寂静无声,苏伟在自己的卧房里睡得正香,两盏灯笼随着一个黛蓝色长衫的人进了后院。
枣树冠木下架着一顶吊床,一张圆木桌摆在旁边,桌上还放着茶壶果盘。
四阿哥驻足看了看,嘴角微弯,小英子上前道,苏公公平日就乐意躺在这里读话本,近来嫌弃蚊虫多,才转去廊下了。
四阿哥摸摸那竹架的吊床,转头对小英子道,回头让人用檀木做一顶,好好熏一熏,就不惹蚊虫了。
是,小英子俯身,四阿哥转身往屋里去了。
宅邸里,苏伟的屋子与正三所时大为不同了。东花园小院呈梯形,前院正殿是东西三间的格局,配着两间厢房、四间耳房,较为宽敞。
苏伟的后院是三厅式的堂屋,带着两间耳房,要比前院小很多。苏伟自己住在东隔间里,中间为正厅,放着八仙桌,西间摆着榻子、书桌书架。
四阿哥趁黑走到苏伟卧房,坐在床边,苏伟抱着被子睡得嘟嘟囔囔。
正三所
福晋将弘晖哄睡了,才交给乳母抱回房间。
诗瑶走到福晋身后,替福晋捏着酸疼的肩膀,主子也是的,咱们的乳母都是精挑细选上来的,还有大宫女们看着,您何苦这般劳累。
一旁帮福晋理账的姜嬷嬷道,福晋这是慈母仁心,对咱们阿哥是真真地疼到骨子里了。
福晋笑了笑,孩子是额娘的心头肉,哪个当母亲的能不心疼,大阿哥还那么小,当真是交给谁都不放心。
福晋,诗玥端着托盘迈入内厅,奴婢给您热了牛乳,还兑了红枣,现在不凉不烫刚刚好,您趁着睡前喝一碗吧。
福晋笑着接过,冲姜嬷嬷道我前几天就喝这个感觉好,晚上睡得也安稳,亏她总是想着。
诗玥姑娘是个精细的,对咱们主子更是事事上心,姜嬷嬷笑着应道。
诗玥不好意思地垂下头,诗瑶继续给福晋捏着肩膀,未言一语。
姜嬷嬷左右看看,想起什么似的翻开手里的账册,福晋,德妃娘娘前几日赏下来的彭缎咱们是用了一尺三还是一尺七,两位格格那儿是各得一匹还是两匹,这账面上没有记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