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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雯原本是赖家从外面买来的丫鬟，买来时不过十岁大小。
因赖大家的婆婆赖嬷嬷见她长相灵秀可人，虽年幼却难掩丽色，又心思灵巧谈吐爽利，料定了贾母必然喜欢，这才献宝似的送到贾家来。
一开始只在贾母屋里做针线，其后宝玉年岁渐长，贾母就又送她到宝玉屋里，命她好好服侍宝玉。
赖家人精似的，岂能猜不透其中的用意？
赖嬷嬷一口断定晴雯必是贾母给宝玉看中的妾室，前途不可【创建和谐家园】，又嘱咐说晴雯也算出身赖家，于是时时加以照拂，只说她将来飞黄腾达之日，赖家也能再得一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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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看来，晴雯虽机敏爽利，性子却未免太急。
这后宅的阴私之事多了去了，府里足足几百个丫鬟，仗着略有些姿色、野心勃勃想爬主子床的，不知道有多少人，多少双眼睛虎视眈眈盯着宝玉姨娘的位置，那暗中使坏的、见不得别人好的，多了去了！
如今宝玉年纪还小，一切尚是未知之数。晴雯是否能力拔头筹，尚未可知。
不过她也没打算帮倒忙。
若这丫鬟果真是将来有造化的，赖家也能得些益处。若这丫鬟没这个福分，或者冲撞了什么人，就由着她自生自灭，横竖也怪不到赖家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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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行了，又有什么好看的。这是非对错，平儿姑娘自然会问明白了禀明琏二奶奶，诸事自有公论。你们在这里围着看，成何体统？今日东府蓉大爷带了客人来，若是撞见你们这幅德行，岂不是丢了我们府里的脸？到时仔细我扒你们的皮！”
赖大家的见众人挤挤攘攘的，十分不成体统，忙提声喝道。
她是管家娘子，素有威严。丫鬟小厮们原本就有错在先，仗着主子不在、法不责众，才如此大胆，如今见她这般行止，怎敢逗留，嘻嘻哈哈的都散去了。
赖大家的见自己令行禁止，十分得意，拢了拢头发，正欲往前走，忽见单大良家的急急从后头赶来，殷勤与她见礼，悄声问道：“赖姐姐这是往何处去？何时这般着急？如今李奶奶发威，贵府上的晴雯姑娘有难，赖姐姐难道竟要袖手旁观不成？”
第10章 世仆
荣国府管事的，分为外头里头两层。
外头总管房，有赖大、林之孝、吴新登、单大良四大管家，里头内帷之中，也对应有赖大家的、林之孝家的、吴新登家的、单大良家的四位管家娘子，专管二道门里的大小事务，和老太太、太太、姑娘们打交道。
四家皆是贾府世仆，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其中，赖家权势最大，最有体面。
赖大家的虽和单大良家的同为荣国府管家娘子，但自恃身份与众不同，一向少有往来。见她如此亲热，颇感不适，冷笑道：“这话可奇了。晴雯姑娘是老太太赏给宝二爷的人，又和我家什么相干？再说，她自己不知分寸，冲撞了李嬷嬷，现被平儿姑娘、鸳鸯姑娘她们捉住了问话，我又能有什么法子？”
说罢就要拂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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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大良家的见状，忙一把拽住，道：
“此事原不管晴雯的事。是李嬷嬷误喝了宝二爷的茶，二爷知道后很是恼火，借着酒意砸了杯子，被老太太听到动静。
“原本这等小事，胡乱找个理由也就是了。谁知道琥珀来问时，袭人竟回话说是茜雪服侍得不好，失手打碎了杯子，宝二爷因此责骂她。
“你我都是管家娘子，自是知道回主子话时候的分寸。若是屋里小丫鬟有服侍不尽心的地方，做大丫鬟的，只管教导责骂，怎么打都使得。但若主子来问时，多少要遮掩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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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大家的只闲闲听着，听单大良家的说到这里，突然想起茜雪的娘正是单家的姑娘，心下登时雪亮。
赖大家的猜想单大良家的这般焦急的缘故，必是怕事情闹大、茜雪被撵走了，故而有意找自己相助。
她一向和单大良家的没什么交情，一直觉得单大良家的年纪尚轻，办事不够稳重，却仗着家里长辈从前是老太太家的陪房，得入四大管家娘子之列，心中因此颇为看不惯。
如今眼见即将手握对方一个把柄，从此拿捏，不由得脸上带出几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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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大良家的恍若未觉，只管说道：
“想来晴雯必是为了全这屋里的姐妹之情，才仗义将这真相说出，也洗清了茜雪这孩子服侍不周到的罪名，却不小心犯了李嬷嬷的忌讳，惹来这一场官司。说来说去都是茜雪连累了她，便是我们也过意不去。赖姐姐一向足智多谋，总要想个法子出来，不能教好人受了冤枉才好。”
赖大家的听到她言语中求恳之意，心怀大畅。她见单大良以管家娘子之尊，不惜低声下气相求，志得意满，遂决定做个顺水人情，拉着单大良家的，两个人悄无声息站在凤姐家院子里听了好一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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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见赖大家的嘴角含笑，不住点头，道：“想不到晴雯这孩子，如今竟出息了。这一番辩驳，有理有据，分寸十足。事情闹到现在这份儿上，只要去薛姨妈那边一打听，什么都清楚了，就是嬷嬷，也不好说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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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正在商议间，忽见院子里有人影一闪。
单大良家的抬头看时，只见这人细挑身材，容长脸，上面穿着银红色袄配青缎背心，下头一条石榴红绫百褶裙，腰间系了一条松花色的汗巾子，不是旁人，正是袭人。
单大良家的不由得心中一沉。
第11章 道理
单大良家的很是忌惮袭人。
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单大良家的一开始的时候，是很喜欢袭人的。
袭人每次见到单大良家的，都毕恭毕敬称单大娘，人前人后给足了面子，从不像其余的副小姐那么趾高气扬，眼睛恨不得长到天上去。
虽然荣国府里一直有传闻说袭人和宝二爷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可是那又关她什么事呢？两人又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单凭这份尊敬，就足够了。
直到这日茜雪的娘哭哭啼啼地找了过来，说茜雪被人诬陷，眼看着就要被人撵出府了，单大良家的还是没放到心上去。
“这里头怕不是有什么误会吧？袭人一个外头来的，哪有这么大的胆子，只怕是传话的人听岔了，也未可知。你等等，这也不算什么大事，趁着事情不曾到琏二奶奶那里，我过去和袭人说一声，改了说词就是了。”单大良家的信心满满。
直到她在袭人那里，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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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道：“宝二爷没有不是，李嬷嬷也不能有不是。算来算去，只能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服侍不够周到了。昨夜好巧不巧是茜雪当差，这份不是，也只能由她出头领了。”
单大良家的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明白了袭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事情的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维护主子的声誉。宝玉不能有错，连宝玉的奶娘李嬷嬷也不能有错，因此数来数去，只能把错误推到茜雪头上，由茜雪出面顶缸。
至于茜雪出面顶缸后，将来一辈子是否会遭到拖累，这种小事，主子们是不会在意的。一个家养的奴才，为主子粉身碎骨也是应该的本分，将来就算怨起来，也只能怨她自己倒霉而已。
袭人这番话，站位高，格局大，这其中一番主子奴才的大道理，就算口舌官司打到老太太那里，也是令人无可辩驳。至于茜雪被撵之后，她在宝玉房中少了一个强力对手，这其中的私心，她自是不会明说，别人碍于主子奴才的大道理，也不方便再提。
好心机！好手段！
单大良家的不算笨，几息之间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情知于此事上袭人决计不肯相帮，对着袭人多说无益，这才转头求了赖大家的，两个管家娘子联袂而来，明为晴雯助阵，实则是为了茜雪开脱罪责。
却想不到袭人来得也这般快。常言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袭人这时候过来，必然没有什么好话。单大良家的不由得暗中捏了一把汗。
袭人就不像单大良家的那么心事重重了。屋子里主事的平儿和鸳鸯都是她从小玩到大的好姐妹，琥珀也是一向偏向她说话的，李嬷嬷那个头脑简单的老货，一向喜欢推卸责任，晴雯又是个性子泼辣的烈货，遇事喜欢冲动却不会讲道理。她怕什么？
于是袭人含笑和院子里众人打过招呼，转向晴雯闲闲开口了：“屋里还有一堆绣活，除了你这巧手，再没什么人做得来的。我跟麝月她们说，你必是被老太太叫去帮忙了，不想竟在这里遇到你。你怎的和李奶奶吵上了？昨个她不就吃了你一碟豆腐皮包子吗，又不是什么大事，犯不着把宝二爷摔茶盏的事情推到她头上吧？”
第12章 下人
袭人这一番话，单大良家的还在【创建和谐家园】，旁边赖大家的已经感受到了其中的凛冽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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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李嬷嬷误吃了晴雯那碟豆腐皮的包子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是假的，也足够晴雯为了自证清白，费好大一通力气了。
果然听到晴雯急急忙忙辩驳：“这又干那碟豆腐皮的包子什么事呢？我难道会为这小事怀恨在心吗？”
袭人微笑：“昨个夜里你不是还为了这个，朝宝二爷抱怨了好一大通。我们可都在呢，听得清清楚楚。”
她本来还在纳闷呢，晴雯和茜雪关系平平，这事不关己的，怎么会突然跳出来大做文章？还以为晴雯改了性子，有什么大计划，却原来还是这般毛躁性子。
于是悄悄松了一口气。
那边赖大家的却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色。都什么时候了，还记得着吃吃吃，又能有什么大出息。
晴雯却似没有注意到赖大家的和单大良家的面上的失望，犹自急急忙忙辩白：“你说的话真真好笑。宝二爷房中的针线，自有针线上的人做。便是他【创建和谐家园】外头人做的衣裳，那些贴身的针线，你以为是巧宗，早抢了去，旁人谁能抢得过你？”
袭人闻言，不等她说完，忙向旁边人笑着说道：“这是再没有的事情。宝二爷房中上上下下，多少事情都要我费心，我哪里有工夫？又说什么巧宗不巧宗，抢不抢的，这可是天大的误会！若不服气时，从此宝二爷房中的针线，都归你做去，一来省了我的工夫，也省得你到处说嘴！”
鸳鸯和平儿素知袭人的心事，料晴雯所说不虚，但是自忖和袭人交情颇好，不好在这个时候拆台的，两人对望一眼，平儿轻咳一声道：“你们房中的琐事，自去关上门争竞不迟。如今且说说，宝二爷昨夜摔了茶盏，究竟是怎么回事？”
鸳鸯也笑道：“这本不是什么大事，若是失手打落，如实上报就是了。偏生惊动了这么多人，连老太太也知道了，少不得要问个清楚明白，有错必罚的。茶盏虽是小事，却也关乎一个好姐妹的前程，你们可要想清楚了再说。”
袭人听鸳鸯话里话外似有维护茜雪的意思，不由得心头一凛。
袭人自然知道茜雪和鸳鸯她们从小一道长大，可后来茜雪身量长成，身材高壮，不似儿时那般玲珑可爱，在宝玉面前，不再像从小那般有面子，渐渐也就和鸳鸯她们这些极有脸面的大丫鬟疏远了，到了后来，倒是袭人和鸳鸯她们走得更近些。可是听鸳鸯话里的意思，鸳鸯还是愿意在这个时候护着茜雪的？
晴雯却不似袭人，心中千回百转了这许多心思。鸳鸯的话音刚落，她那边已经开口了：“昨夜实是李嬷嬷误喝了宝二爷的枫露茶，宝二爷回来口渴，发现那茶没了，偏生那茶是要沏三四次后才出色的，急切间不可得，所以宝二爷恼了，砸了茶盏，泼了茜雪一裙子茶。这实在是不关茜雪的事的！我说的话句句属实，如有半句虚假，叫我天打五雷劈，不得好死！”
又向着李嬷嬷那边大喊道：“李奶奶，这事情原本是自你而起的。你老人家德高望重，纵使有小小不是，抗一下也就过了，可这不是若是落到茜雪头上，是会要了人命的！她这样的女孩，若是被撵了出去，日后又有什么脸面？若她无辜受累，你老人家当真能安心吗？”
字字含泪，声如泣血。
鸳鸯和平儿听了都是一愣，想不到晴雯能为别人的事情舍身到这种地步，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她们都是当丫鬟做下人的，虽然有几分体面，但下人毕竟是下人。晴雯若不闹这一场，她们不曾多想，倒也罢了；如今晴雯把话说到这份上，若让她们眼睁睁看着茜雪被这般赶出去，她们心里也会不安。这就是所谓的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了。
袭人心中更是一惊。
她素来知道晴雯遇事只是一味发急，不会好好说道理，更不会说那些冠冕堂皇、能上台面的好听话。但是乱拳打死老师傅，当晴雯不再理会话是否好听，是否能上台面，只管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时候，她张口就来的那些冠冕堂皇的好听话突然被堵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了。
屋里的平儿、鸳鸯、琥珀，屋外的赖大家的，单大良家的，还有那些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丫鬟小厮们，哪一个不是下人？做下人最怕的是什么？最怕无辜受到连累！无辜代人受过！
如果当真查实了茜雪是无辜代人受过，若再主张撵她出去，叫那些下人们怎么想？何以服众？可若是不撵茜雪出去，袭人先前对着琥珀的那番说辞，还有来王熙凤院子里以后的这番态度，便如同图穷匕见、白刃见血一般，岂不是枉做小人？以后和茜雪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一个尴尬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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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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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嬷嬷如梦初醒一般，大声道：“我当是什么事情呢。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昨个我去宝玉房中，一时口渴，就喝了他一盏茶。我并不知那是什么枫露茶，还有你们先前说的那豆腐皮的包子，那般撂在案上，我只恐浪费了东西，这才拿去吃了，这又算什么大事？这点不是，我领得起！”
李嬷嬷一开始不明白情况，没有想清楚利害关系，不知道因为这一盏茶茜雪有可能会被撵出去。她虽然一向是倚老卖老，贪便宜贪惯了的人，却也知道轻重，知道丫鬟若是犯了错被撵出去，是断然不可能有好下场的。晴雯说的话固然是大白话，却是话糙理不糙。这点不是，她作为宝玉的奶娘，担得起有余，茜雪却是担不起的。茜雪家在府里颇有根基，若是为了这个和茜雪家结仇，太不值当了。倒不如趁机卖好，从此和茜雪家也能有点香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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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儿和鸳鸯对望一眼，平儿率先开口笑道：“李奶奶说哪里话来？你老人家喝奶儿子一杯茶，又算得了什么不是？一场误会罢了。茜雪也算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