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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间浪子小说大合集5部-第99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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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龚山民外号「横贯手」,他手上功夫,自然有他独到之处,趁对方反击过来,立即运功去抓。阎子奇但感铜尺犹如击在棉花堆上,柔若无物,心知不妙,急忙收尺,哪知龚山民五指一拢,已把铜尺抓在手里。阎子奇只觉他抓住尺头,往里拉夺,当即左手吐掌,朝他当胸击去。

      龚山民一下抓住铜尺,看他挥掌击来,口中忽然冷嘿一声,同样左掌如刀,朝前迎出。但听「蓬」然一声,两掌击实,竟然秋色平分,谁也没有占到便宜,两个身子,同时被震得往后退出一步,但两人右手紧抓铜尺,却谁也没放。

      就在此时,阎子奇突然感到颏下奇痛,自己拂胸长髯,竟然被对方在震退之时,硬生生拉断了几根。龚山民也在此时,耳中听到「呸」的一声,对方一口浓痰,吐在自己鼻子上,竟然隐隐生痛。这下两人自然火上加油,怒火可遏,身形又突然一凑而拢,右手死命不放,两只左手,把自己的看家本领,全施展了出来,狠狠的向对方要害大穴进攻。

      掌、指、爪、拳,只要能伤到对方的招术,无不尽情使出,恨不得把对方立时置之死地而后快。四更天,天色黝黑如墨,两个人这一交上手,两团人影,几乎纠缠在一起打得好不凌厉。可惜这时候没有星月,也没有第三个人在场,如果有旁观的人在场,而又有些星月亮光的话,就可以发现翻翻滚滚纠缠在一起的两团人影之外,还有一个瘦小人影,不知是在帮谁的忙,也拳【创建和谐家园】加,东闪西闪打得十分起劲。

      可惜两个当事人气怒之下,谁也没有发觉,只觉自己肩、背、肘、腹、腿、胫等处,不是被重重击上一拳,就是被重重蹋上一脚,有时肩头衣衫被对方撕破,有时背后衣衫被人手爪抓去。总之这一场激战,已经不是名家较手,有招有式,而是变成两个无赖汉的缠斗,打了你一拳之后,收回手去,决不是空手,把你衣服撕下一块也好,再不就是扯你头发,拉你胡须,无所不用其极。

      不消片刻功夫,两人身上黑袍,早已撕得稀烂,连内衣也都撕成一条条的,露出了上身,而且各使利爪,连身上皮肤,都被对方指甲抓得绽出一条条的血痕来。脸上更不用说了,两个人发髻披散,头发和长须,也被扯落了不知多少,脸上也打得鼻青眼肿,遍体鳞伤,就是没伤到要害。

      越是如此,两个人越是不甘心,右手抓着铜尺,越不肯放,左手也越发加紧,打得更是猛烈。从四更到天亮,时间可并不太长,不多一会,东方渐渐吐露鱼白。这时北首大路上,又有一道人影如飞而来。这是一个高仅中等身材,身上穿着一袭长仅及膝的黄色布袍,须眉稀疏,左右双颊满是红白斑点的老人。

      这老人奔行之际,双足几乎离地数寸,身子好像在悬空浮着一般。就在他快要奔进庙前之时,只见路旁慌慌张张钻出一个头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的小老头,双手抱着一个酒坛,一眼看到黄衣老者,赶忙迎着叫道:“龙老来得正好,快去劝劝吧,那边两个老头,快打出人命来啦。”

      黄衣老者一楞,问道:“在哪里?”

      戴毡帽的小老头回头一指道:“就在庙门口。”黄衣老者随着他手指看去,果见庙门口不远的一块空地上,正有两个人扭成一团,打得难分难解。

      此时天色已经黎明,他目光何等锐利,一眼就已看清那两人正是教主派来的一尺惊天阎子奇和横贯手龚山民。不知他们何以舍了正事不办,自己人却打起来了?突然他想到这戴毡帽的小老头何以知道自己姓龙?会称呼自己「龙老」的呢?心中疑念一动,立即回头看去。

      就在这指顾间,哪里还有戴毡帽的小老头的踪影?举目四顾,这里除了二三十丈外的西高庙,并无人家,除了路旁稀疏藏不住人的几棵柳树,根本连一点人的影子也没有。这下直把黄衣老者看得心头不禁猛然一惊,暗道:“此人好快的身法,他居然能在自己眼皮子下,毫无声息的遁走,这会是谁呢?”他一时无暇多想,双足一顿,身形凌空飞扑过去,口中大喝:“你们还不住手?”一道人影,疾然朝两人中间泻落。

      激战中的两人听到喝声,便知是副总【创建和谐家园】来了,心头一惊,便各自松手,往后跃退。原来这黄衣老者正是太阴教的副总【创建和谐家园】龙斗星。说起这龙斗星,却也算得是个奇人,他原是甘肃平凉县的孤儿,幼时替人牧羊,有一天,无意中在路边摘食了一颗不知名的果子,回家之后,就寒热大作,烧得不省人事,而且脸上、身上,发出红白斑点,主人看他已是不治,就把他弃置山下。

      也是他命不该绝,遇上一位异人,发现他吃的那颗果子,乃是人间可遇而不可求的奇药,只是此药乃是纯阳之物,毒性也奇烈,必须配制其他药物,合成药丸,方可服食,他小小年纪,如何承受得了?

      这就把他带回崆峒山去,一面喂以药丸,一面以本身真气替他全身推拿,这样足足花了三天时间,才把他一条小命挽救回来,从此也就做了这位异人的徒弟,因此他身上和脸上的红白斑点,一直没有消褪,异人因他脸上红白斑点,生得如同星斗一般,就替他取了个名字,叫做斗星,每天教他【创建和谐家园】练气和修道的功课。

      一晃十年,他年事渐长,自然耐不住山中枯燥无味的静静岁月,终于瞒着师傅,偷偷下山。他服了那颗异果,又经十年练气,虽然没学过武功,但内功造谐,已是十分惊人,不久就渐渐闯出万儿来了。数年之间,就有不少武林成名人物,折在他手下,大家因他生相怪异,给他取了个名号,叫做「生死判」,他也以此自豪。

      尤其凭仗着他的天赋和悟性,凡是和他动过手的人,就把人家一招一式,牢记在心,日积月累,居然给他记住了各门各派不少招式,去芜存精,融会贯通,居然独创了一套杂锦拳掌。以他内功之高,与人动手,都不出一两个照面,因此名头也就越来越响。

      龙斗星曾几次单独找上少林、武当,要去和当今领袖武林的两大门派较技。少林、武当的人,一向以名门正派自居,自然不肯和他这样一位旁门出身的野狐禅较技,婉言谢却。少林、武当二派越不肯和他较技,旁门黑道中人就把他捧得越高,就这样,他也离正派越远,入邪道越深。

      不过他有一点好处,就是始终不忘恩师幼时训诫,不近女色,不乱杀无辜,因此江湖上把他看成亦正亦邪,半正半邪的人物。现在他竟然被太阴教所笼络,担任起副总【创建和谐家园】来了。这是一位传奇人物,因此作者要把他来历,略为叙述了。

      闲言表过,却说生死判龙斗星泻落当地,龚山民和阎子奇慌忙躬着身,异口同声的叫了声:“副座。”

      龙斗星目光严厉的望了两人一眼,沉哼道:“你们忘了此行任务?”

      龚山民气呼呼的道:“副座来的正好,属下奉命赶来,不料阎老哥和属下争功,趁属下飞落之际,居然用脚横勾过来……”

      阎子奇抢着道:“副座,属下根本没有勾他,是龚兄先推了属下一掌。”

      “胡说。”龚山民道:“属下绝对没有出手推他了,明明是他勾了属下一脚。”

      阎子奇道:“属下可以对天发誓,绝没有勾他,是他先发掌推了属下一把。”

      龙斗星道:“二位都是成名多年的人了,如何在动手之时,像街道上的无赖汉一般,乱撕乱扭,这要传出了江湖,岂不是个笑话、你们自己看看,身为本教【创建和谐家园】,竟然如此狼狈不堪。”

      龚山民接说道:“回副座的话,属下右手压住他惊天尺,左手和他左手攻拒封拆,根本没撕他的衣衫。”

      阎子奇道:“副座,属下的衣衫,不是他撕的,还会有谁?”

      龙斗星朝阎子奇问道:“你呢,你有没有撕他的衣衫?”

      龚山民道:“属下右手使尺,被他抓住,并未放手,他左手发掌攻来,属下和他正在互击,怎会去撕他的衣衫呢?”

      龙斗星想起方才捧着酒坛的小老头形迹古怪,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问道:“当时你们可曾看到有第三个人在场么?”

      “没有。”龚山民道:“只有咱们两人是同时飞落的。”

      龙斗星朝阎子奇问道:“你也没看到第三个人。”

      阎子奇摇头道:“没有。”

      龙斗星道:“好,你们刚才把动手的情形,给本座详细说上一遍。”两人抢着把方才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

      龙斗星口中忍不住沉哼一声,说道:“你们两个,在江湖上跑了半辈子,被人家耍了狗熊,还一点都不觉得么?”

      龚山民道:“副座以为有第三个人在属下两人之间,互相挑衅,这不可能。”

      阎子奇道:“当时确实没有第三个人。”

      龙斗星哼道:“据本座看来,用脚勾龚【创建和谐家园】,用掌推阎【创建和谐家园】的,分明另有其人,后来你们两个各有一手,互握铜尺不放,以二位的武功,只有一只手可以和对方互作攻拒,绝不可能去撕对方的衣衫。因为有机会撕破对方的衣衫,这一机会,怎不狠狠的给对方一掌?可见这撕破你们衣衫的人,也就是在你们飞身落地之时,勾你一脚,推你一掌的人了。”

      龚山民、阎子奇听得不禁一楞,说道:“此人会是谁呢?”

      “呵呵。”有人笑了一声,说道:“这位老哥果然把他们劝解开了,这样就好,朋友咯,有什么大不了的宿仇,非拼到底不可,小老儿一看有人打架就怕,我这几根老骨头,都发脆了,一下都碰不起,所以不敢上来劝解。幸亏路上遇上这位老哥,才请他来给二位拉扯开,现在好了,已经没事了,二位还是快些回去吧,洗把脸,换换衣衫,朋友总归是朋友,打过也就算了。”这说话的人还站得老远。

      龙斗星回头看去,只见七八丈外,一棵大树下,蹲着一个醉态可掬的小老头,头上覆一顶毡帽,身边还放着一个酒坛,那不是方才要自己过来劝架,后来一转眼失去踪影的小老头,还有谁来?一时心中有数,回头叮嘱道:“你们两个先回去,本座还有些事儿要办。”

      这时晨曦已经出来了,龚山民,阎子奇身为太阴教【创建和谐家园】,竟然闹得个鼻青眼肿,衣衫破碎,自己也觉得狼狈不堪,闻言赶紧应了声「是」,两人同时掠身飞驰而去。

      龙斗星脚步沉稳,缓缓的朝戴毡帽的小老头走了过去,冷然道:“老哥就是方才要兄弟过来劝解他们打架的那一位了?”

      小老头眯着眼睛,笑道:“是啊!小老儿最怕有人打架了,看到他们打架,就不敢过来,幸好遇上你,才请你来劝解劝解的……”

      龙斗星道:“你老哥知道我姓龙?”

      “你老哥姓龙?”小老头眨了眼睛,笑道:“小老儿怎么会知道呢?”

      龙斗星道:“但你方才明明叫我「龙老」,你忘了,龙某却听得清清楚楚。”

      “龙老,小老儿几时叫过你龙老?”小老头偏着头,忽然「啊」了一声,笑出声来道:“你老哥大概听错了,小老儿是苏州人,方才心里一急,就叫出依来,侬,就是你,侬老,也就是你老了。”

      “真是如此?”龙斗星右手暗暗蓄势,嘿然道:“方才他们飞落之时,不是你从中挑衅,勾了龚山民一脚,又推了阎子奇一把,他们如何会打起来的?”

      小老头蹲着的人,忽然站了起来,瞪着两颗眼睛说道:“你老哥说什么?我几时勾他们一脚,推他们一把了,你……你这可冤枉好人了。”

      龙斗星冷然道:“光棍眼里不揉砂子,你老哥究是何人?”

      “光棍?”小老头听了这句话,不禁有些发火,瞪大一双豆眼,气呼呼的道:“你说小老儿是光棍?小老儿老伴还没死,家里儿孙一大堆,告诉你,我有七子八女十三孙,你怎么说我是老光棍?你……明明是咒我……你……你活了一大把年纪,才是老光棍。”

      龙斗星明知这小老头是故意和自己夹缠,此人分明是个高人无疑,心中暗暗冷嘿一声,突然脸色一沉,厉声喝道:“本座不管你是谁,你既然看到我两个属下狼狈而去,你就死定了。”

      小老头敢情最忌讳「死」字,听他说出「你死定了」这句话,气就更大,双手叉腰,大声道:“你当小老儿好欺侮的,老实说我老人家的儿子都比你大了,你敢咒我老人家死,我就和你没个完,看看是你先死,还是我老人家先死?”他双手掳掳衣袖,大有饱以老拳之意。

      龙斗星看他装模作样的样子,心里暗自冷笑,忖道:“我正要试试你。”这就右手一举,缓缓伸了过去,口中嘿的笑道:“老小于,你再敢对本座出言无状,我就劈了你。”

      “你敢劈我?”小老头胸脯一挺,大声道:“我老人家活了九十八岁,还没人敢碰我一下,你……你是什么东西,敢拿掌劈我?好,你劈、你劈。”他竟然随着话声,挺起胸脯,硬是往龙斗星手掌亡凑去。

      龙斗星不知对方底蕴,掌上自然凝聚了八成力道,此时眼看他往掌上撞来,还以为对方仗着护身真气,想乘自己不备,猛然下手,因此又增加了两成力道。哪知小老头胸脯撞上自己掌沿,才发现这小老头竟然只是一个没有练过武的普通人。

      要知他此时掌上凝足了十成力道,小老头的胸脯虽是自己凑上去的,但一凑之下,掌上立生震弹劲力,这还得了?等到龙斗星发觉对方不会武功,小老头口中「啊」了一声,一个人就像猛力的撞在弓弦上一般,呼的一声,凭空飞了出去,一下震出一丈开外,再「啪哒」一声,背心着地,跌坠在地,四肢一伸,就没再动。

      龙斗星没想到这小老头竟然不会武功,要待收掌都已来不及,他想起方才叫自己过来劝架,忽然不见踪影。也许是真的怕看打架,他身子瘦小,躲到树身后面去了也说不定,自己误把他认作了高手,心中不禁有些歉然。

      这就举步走了过去,正待伸手入怀,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喂他几粒,哪知目光一接,那小老头眼珠凸出,脸如死灰,看情形已被自己掌力震毙了。再俯下身去,一探鼻息,果然已经气绝,心中还有些不信,暗道:“自己掌力未吐,是他自己凑上来的,最多也只是被震重伤,不至于死。”

      忍不住伸手往小老头胸口摸去,但觉他胸口软成一堆,胸骨已经全碎,不觉轻轻叹息一声道:“老夫下山以来,五十年之中,从未误杀一人,你这位老哥实在太逞强了,没练过武,怎好把胸脯往我掌上凑过来呢?”

      话声方落,突然身后像一个蚊子般轻的声音传入耳朵:“是你杀了我,还不认帐,我要到阎王殿去告你一状。”龙斗星听得猛然一惊,急忙回身看去,身后哪有什么人?

      再看地上,小老头直挺挺的躺着,分明已经气绝多时。死人当然不会说话,何况小老头躺在自己面前,话声却是从自己背后传过来的。这真是怪事,而且此时又是大白天,早晨的太阳,黄澄澄的照在草坪上。生死判龙斗星一生从不信邪,但方才听到的声音却明明是小老头的声音,这使他感到无比的震惊,但人死不能复生,他内心深感歉疚的看了小老头尸体一眼,摇摇头,回身就走。

      说他走,当然有些不妥,他是双脚一顿,长身掠去,朝北奔行而去。就在他腾身掠起之际,耳中突然听到一个极细的声音在身后,喊道:“喂,喂,龙斗星,你还我命来。”

      龙斗星腾身掠起,就像流矢掠空,身法何等快速,但就在他一路飞掠之际,但听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趿趿他他」的拖鞋之声,不徐不疾,一路跟了下来。龙斗星听得奇怪,忍不住脚下一停,刹住身子,回头看去,哪有什么人影?连「趿趿他他」的声音也顿告寂然。

      他自然不信邪,就继续腾身掠起,他才一掠起,身后「趿趿他他」的声音又随着响起,他也就不去理他,继续奔行。只听耳朵边又有一个极细的声音喊道:“喂,龙斗星,你跑得慢一点,我上了年纪,跟不上你呀,跟不上,又如何向你索命呢?”

      龙斗星几乎怀疑是自己心里疑心生暗鬼,但又明明听得十分清楚,不觉又停下步来。回头看去,身后实在没有半个人影,以自己的功力,若然有人,绝逃不过自己的眼睛。而且只要自己一停,身后「趿趿他他」的声音也立即随着停止,心头止不住暗暗惊异,忖道:“这到底是人是鬼?”

      就在他心念转动之际,瞥见前见不远的一棵树根底下,蹲着一个醉态可掬的小老头,头上覆一顶毡帽,身边放着一个酒坛子,那不就是刚才被自己一掌震碎胸骨,已经身死的小老头还有谁来?这情形,不是和方才庙前一棵大树下,看到的情景一般无一?

      龙斗星还当自己眼花,不觉用手揉揉眼睛,定睛看去。太阳直接照在大路旁树下,那小者头果然蹲在树下,眯着眼睛笑道:“小老儿最怕有人打架了,看到他们打架,就不敢过来,幸好遇上你,才请你过来劝解的。”这话,也正是方才那小老头说过的话。

      龙斗星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怀疑自己的眼睛看错,他一个飞掠,落到小老头面前一丈来远,便自停住。小老头抬起头,霎了下眼睛,笑嘻嘻的道:“你是不是又要问小老儿,怎么知道你姓龙的了?”现在已可证实小老头果然没死。

      龙斗星心知遇上了高人,双目精光暴射,步履沉重的朝小老头走去,他每跨一步,坚实的干泥巴地上,都陷下了寸许深的脚印,可见他已把全身力道都凝聚到十二成了,左手按在腰际,右手隐在大袖之中,一直逼到小老头三步左右,才嘿然道:“阁下真人不露相,果然是位高人。”

      小老头对他的逼近身前,似是毫不在意,依然蹲立如故,仰起头,嘻的笑道:“小老儿自然是真的人,绝不是鬼,方才只是和你玩的,嘻嘻……哦,高,我可不高,小老儿站起来,还不到你肩膀,你自然比我高得多了。”不待龙斗星开口,眨着眼睛,又道:“你也跑得累了,要不要坐下来,喝一口酒,我这酒可比一般酒店卖的,要好得多,又醇又香……”

      龙斗星一袭长袍都像灯笼般鼓了起来。沉笑道:“阁下还在龙某面前扯淡?”

      小老头哦了一声,点着头道:“淡是淡了一些,但后劲可大得多。”

      龙斗星看他还在和自己缠夹,不由怒气勃发,仰首洪笑一声,喝道:“龙某手掌的后劲也不见得小。”喝声出口,右手一振,一只巨灵般的手掌,脱袖而出,快若闪电,朝小老头直劈而下。

      双方距离极近,小老头蹲在地上,龙斗星身材较高,伸手之间,几乎已经到了小老头的头顶。这一掌当真像迅雷乍发,一团掌风,轰然有声,劈了下去。小老头骤不及防,不由得吃了一惊,抬头望望龙斗星劈来的手掌,嘴里嚷道:“你这做什么?”这句话的工夫,龙斗星巨灵般手掌,压顶而下,离他头顶已不过数寸光景。

      但听砰然一声巨震,掌风旋若雷劈,把小老头蹲立的地方打成了一个大坑,泥土飞扬,黄尘弥漫,但龙斗星竟然打了个空。龙斗星连自己都不相信,这么近的距离,会打不到小老头身上,但他发掌之时,两眼一直凝注着小老头,一眨不眨,也看得清清楚楚!自己一掌劈落之时,他还抬头望了自己手掌一眼,又说了一句话,才抢起酒坛躲开去的,这简直是不可能之事。

      试想自己这一掌,何等神速,掌势一出,就可击上对方头顶,就是武林中的顶尖高手,在自己发掌之时,再出手封解,都已嫌迟了。小老头如何还能抬起头来看自己手掌,再慢吞吞的说话,再抢着抱起酒坛,再举步跑开,这要多少时光?

      这好像自己劈下的毒掌,等着他离开了再劈下去的一般。事实当然绝不如此,这自然是小老头的动作,看来十分缓慢,实则神速无俦。龙斗星心头突然一动,忖道:“莫非此人精擅道家的「缩时之术」不成?”

      就在他一怔神之际,天风吹过,黄尘渐散,小老头居然一手抱着酒坛,就站在他右首三步之外,歪着头望着他,神色不悦的道:“我老人家看你跑累了,好心好意请你喝口酒,你怎地跟我动起手来了,这下幸亏没打上,要是给你打上了,我这几根老骨头,不是全拆散了?有话好说,何必动武呢?”

      龙斗星看他神情,分明是有意揶揄,心头更是怒恼,目射凶光,厉笑道:“老小子,你再接龙某一掌。”这回他觑定了小老头,右足猛地向右跨出,右手箕张,一记「游龙探爪」,朝小老头当胸抓去。

      小老头「嘻」的一声,耸着肩笑道:“方才你使的「泰山压顶」,是泰山派的手法,这记「游龙探爪」,是从华山派偷学来的,你怎么尽偷人家的?唔,看来还有几分蛮力。”他右手抱着酒坛子,这回没再躲闪,随着话声,右手一推,把抱着的酒坛朝龙斗星抓来的手爪上推去。

      他敢情只顾说话,忘了躲闪,等到龙斗星手爪到了身前,心头一急,才用酒坛来挡一挡。试想龙斗星在江湖上,可以算得是数一数二的高手,这一抓之势,力贯五指,就是山石,也得被他抓下一把来,区区一个酒坛,如何抵挡得住,不被他击成粉碎才怪。

      但怪就怪在这里,龙斗星这一记发招之快,比方才劈落的一掌,自然又加快了许多,但小老头噜哩八嗦说了一大堆话,才把酒坛推出,龙斗星期到他面前抓出的手爪,应该一发即至,却就像等着他把话说完,推出酒坛来的时候,才抓到。

      但听「扑」的一声,五指钩曲得像铜条的手爪,抓在酒坛身上,不但没把酒坛击碎,这酒坛好像生铁铸成的一般,反而震得他五指隐隐作痛。龙斗星究非等闲之辈,出手奇快,右爪才发,左手随着一掌,朝小老头拦腰横劈过去。

      “嘻嘻。”小老头笑着道:“说你没出息,你就没出息,这一记「天外飞虹」又是偷学峨嵋派的,到底有没有一招半式,是你自己的?”龙斗星左手抬出之时,右手也刚好击上酒坛,此时突觉酒坛一滑,向左移去,又是「砰」的一声,左掌也击在酒坛上。

      这回他只觉酒坛好像煨在火堆里的一般,奇烫无比,手掌击在上面,「滋」的一声,就和皮肉烫焦了一般,痛澈心肺,心头不由大惊,急忙撤掌后退。心中兀自不信,暗道:“就算你练成「三阳神功」,能运起三昧真火,把酒坛烤热,也绝非转手之间,就能办到,自己右手击上酒坛之时,酒坛还是冰凉的,如何能在滑到左首的一瞬之时,就把酒坛烤热了?这是哪一门邪功?”

      小老头依然没事一般,抱着酒坛,笑嘻嘻的道:“你怎么一直跟我这坛酒过不去,叫你喝,你又不喝,偏要左一记,右一记的拍着酒坛子,幸好你没用力道,要是把酒坛子打碎了,岂不糟蹋了大半坛好酒,还害我老人家连瘾都过不成了。”

      经过这两招攻击,生死判龙斗星自知绝非人家对手,不禁有些气馁了,望着小老头,迟疑的道:“龙某自知不是阁下对手,阁下究是何方高人?”

      小老头望望他,忽然嘻嘻一笑,才道:“你问我老人家是谁?我有个故事,你要不要听?”

      龙斗星道:“龙某洗耳恭聆。”

      小老头道:“好,我老人家被你两记重手法,逼出了我一身的气,现在浑身没劲,先让我喝口酒,提提精神。”说到这里,两手捧起酒坛,咕咕喝了两口,用衣袖揩揩嘴角,笑道:“我老人家站的时间多了,脚会麻,还是蹲着说吧。”龙斗星知道他故意如此,也就没有说话。

      小老头果然蹲了下来,笑了笑道:“大概……”他扳起指头算了算,才点着道:“唔,这故事该有五十个年头了,我有个当道士的老哥哥,住在一处山洞里,他一生别无所好,就是喜欢喝酒,洞口,堆着许多酒坛子……”龙斗星听得神情似乎一动。

      小老头没去理他,续道:“我就告诉他,要想做神仙,就不可喝酒,喝酒只能成酒仙,成不了神仙,我那道士哥哥说:“上八洞神仙,汉钟离、铁拐李、吕洞宾哪一个不喝酒的?他们不都是神仙么?他依然喝酒如故。”接着笑了笑道:“我说这话,只是说明我那道士哥哥洞门口那许多酒坛子的来历罢了。”龙斗星没有说话。

      小老头续道:“就是五十六年前的春天,我上山去看他……”他口气微顿,重又补充道:“哦,我该说清楚,我和这位道士哥哥,大概已有十二三年没见面了,既然去看他,而且又知道他尝酒如命,因此特地在凤翔去买了两篓子最好的西风酒……”

      他又举起酒坛,喝了两口,接道:“这十二三年没见面,我那道士哥哥居然收了一个徒弟,那小子才十四五岁,却天生是个调皮捣蛋的坯子,他看我左右两手抱着两个五十斤的酒篓子上山,正走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当口……

      他说到这里,忽然朝龙斗星裂嘴一笑,问道:“老哥,你当那小子有多淘气?刚从他师傅那里学会了弹麻雀的本领,一眼看到我老人家抱着酒篓子上山,竟然把我手上的篓子,当作麻雀来弹,幸亏那石子小。没把酒篓子弹破,我老人家一生气,就大声嚷了起来:「好小子,你欺负我老人家,等下回上了山,我就去告诉你师傅……」”龙斗星听得脸色连变。

      小老头依然自顾自的说道:“那小子年纪虽小,却蛮横得很,听我要去告诉他师傅,索性一不作、二不休,虎的跳将出来,呼呼两拳朝我老人家当胸就打,嘻嘻,我老人家就是和方才一样,身子没动,只把酒篓子推过去,让他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击了两拳,那小子小拳头击在酒篓上,自然很痛,就哭了起来,你说可笑不可笑?”

      龙斗星身躯一颤,叫道:“你……”

      “别打岔。”小老头嘻的笑道:“我故事还没说完呢,自从那年去看了我道士哥哥,一晃眼又过了【创建和谐家园】年,我老人家再上山去,那小子已经不在了。据我那道士哥哥说,他是私自逃下山去了,我老人家听得很气,大骂那小子忘恩负义,下山去非把他揪回山去不可。哪知我那道士哥哥因为抚养了他十多年,人总是有感情的,他说:「他这里住不惯就由他去吧,反正人已经长大了,已经能够自食其力,我也不用再为他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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