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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油将杯子放下:“放心,我算定王巡检此去,匪徒们尽皆授首你信不?得了我也该做饭了,厨房在哪儿?”
驿站的山药不错,苏油便做了一个山药烧腊排骨,还有两只山鸡,苏油也老实不客气地征用了,加上驿站的蘑菇干,又做了一个山鸡炖蘑菇。
苏油,刘员外,石薇,张麒四人一处,其余的马帮商号伙计,那就吃驿丞置办的伙食。
就着炭火,山鸡炖蘑菇走起,再烫烫素菜,石薇吃得开心不已。
苏油将汤端给她:“这是下菜之前盛起来的汤,温度刚合适,薇儿你喝这个。下过菜后,汤味就不地道了……”
刘员外摇头赞叹:“难为官人随我们吃了几日猪食,招待不周,实在是惭愧得很……”
苏油说道:“没,路上的饭食还是很有特色的,对了,老刘把面饼取出来,那面饼泡着这蘑菇鸡汤吃,滋味美得很。”
刚说到这里,门外夹进一股冷风,王文郁怒不可遏地冲了进来:“好阉贼!竟敢戏弄你家爷爷!”
苏油微微一笑:“恭喜王巡检诛除匪徒,得立大功,这下那鸟县尉就没法难为你了。”
王文郁这下傻了,一时间患得患失:“可是,可是……都……都是你杀的……”
苏油轻蔑一笑,将东方不败的【创建和谐家园】学了个十足:“几个匪首的功劳?可别污了咱家这身服色!就凭你独闯匪巢这份血勇和左右开弓的箭术,那几个人头就送你了!也解你一场困厄。”
王文郁跪地叩头:“多谢中使大人!多谢中使大人!前番言语冲撞,是小人该死!”
苏油伸筷子捞蘑菇:“还没吃饭吧?赶紧滚去吃饭!就你这身本事儿,原该于军中效力才是,屈居县尉手下做个管界巡检,算什么鸟出息?!”
王文郁如今对着满嘴鸟啊阉啊的中官大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又叩了几个头,方才去了。
次日启程,苏油留了一封推荐信,并一把长剑,一副弓箭,交代馆驿交给昨日那汉子。
信中告诉王文郁,如果有意愿,去长安找王韶,在那边发展。
一路再也无话,过了南子午镇,苏油又把官服收起来,沿着子午河谷折道向西,出了北子午镇,就见王韶已经在镇口等着了。
苏油赶紧施礼:“子纯大哥,不是说好在京兆府相聚吗?怎敢劳你远迎。”
王韶如今已是一副豪酋的打扮,扶住苏油的胳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明润科场决胜,夔州杀伐,愚兄在这边听了,也是心炫神驰,热血澎湃啊。”
商队到此,刘员外就该告辞了,谢过苏油一路庇护,又谢过仙卿救命之德,这才朝边塞古渭行去。
苏油看着刘员外的背影:“这钱挣得辛苦。”
第三百三十一章 密谋
第三百三十一章密谋
王韶说道:“他们算好的,陕西百姓,那才是真苦。转运输调,服役作战,都要参与。”
苏油也摇头:“兵不练而民不休,最苦更在河北,还要加上水患……刺民为兵,有什么用?前朝在河东河北不是有过类似教训吗?组织了二十万的农军,结果未出城门便大军散尽。”
王韶舒了一口闷气:“可不是咋的,乡勇日给米二升,月给酱菜钱三百,已经很薄了,真能到手上的又有多少?陕西军政官员,倒是又因此肥了一圈。”
苏油说道:“唉,先做好自己能做的那些吧。山川地图,搜集得如何了?”
王韶心情一下子变得好了起来:“地图搜集得很顺利,图形画好之后,为兄发现一处好所在!正要与明润商议,看看是否可行。”
苏油知道,王韶的战略思想,已经开始萌芽了。
几人一路向京兆府骑去,王韶抓紧时间,一路向苏油讲解他的考察计划,战略思想构成,希望能得到苏油的支持。
如今蜀中四路,经过十几年的稳定发展,所聚集的财富,已经达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
四通商号有多少货,四通钱庄有多少钱,没有人能估量得出来。
在陕西呆了三年,王韶终于明白了一个重要的道理——朝廷,不一定靠得住;但是苏油,一定靠得住。
其实也不一定是苏油比朝廷厉害,重要的是,在苏油的把控下,四通商号的政策,具备一项朝廷政策所没有特征——可持续性。
朝廷具有连续性的政策也不是没有,不过到如今已经步履蹒跚了。
而新政基本上都是人去政息,新官上台立刻推翻前任举措,到如今就连一个新式记账法,在计司都还没有正式采用。
而四通商号,连续十年发展下来,如今已经完成了几次产业升级,技术换代,加速度越来越快,早已取得了可喜的成就。
苏油一旦定下了政策,基本就是长期持续的行为。
比如自打王韶来了陕西,苏油每年雷打不动的支持王韶三万贯,如今已是第四年。
除此之外,苏油还在京兆府,不显山不露水地囤积食盐。
所付出的,烈酒,绢绸,丝光苎麻。
来到京兆府四通商号的庄子上,商号掌柜上得前来:“见过东家。”
苏油问道:“巢元修来了?”
掌柜说道:“按东家吩咐,安排了一处静院,无人见过。”
苏油问道:“如今这里的存盐有多少了?”
掌柜说道:“回东家,已有十万斤。”
苏油说道:“不要急,这是蚂蚁搬馍的水磨功夫,除了蜀中运来的部分,还要从各种渠道收购。子纯大哥,几条道上,那些人的日子好过得很吧?”
有了四通商号这只大鳄的收购,如今从西夏经过唃氏蛮,再流入陕西的几条地下通道上,私盐走私风声水起,对王韶打入西夏和唃氏蛮内部,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和帮助。
然而市面上却是一片平静,盐价并没有出现明显的波动,这就是四通商号西北统计司的功劳了。
这只大鳄鱼,在偷偷操控盐价。
王韶笑着拱手:“托明润的福,别说他们,就连哥哥我,如今也是一方豪强富家翁了。”
说完又有些忧心:“不过这种只进不出的搞法,怕是蜀中资力再雄厚,也扛不住啊……”
苏油撇撇嘴:“一年五万贯,小弟个人还是承担得起的,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来到院子,巢谷正在练刀,见苏油进来,收了架势:“明润可算是到了!”
苏油笑道:“来,给你们介绍,这位便是巢谷,巢元修,经历复杂,我眉山的好朋友。这位是王韶,王子纯。王大哥,这人我可就交给你了。”
王韶拱手道:“元修这是军中的路数啊。”
苏油说道:“巢大哥在西军中有经历,本是韩存宝手下悍将,结果韩存宝失事,托他携带银两给妻儿,从此流浪江淮,成了运盐贩盐的熟手。”
王韶顿起敬重之心:“古郭解,朱家的高义,失敬了。”
巢谷笑道:“嗨!休听明润往我脸上贴金,说白了就一私盐贩子。”
王韶微微一笑:“那我们算是同行。”
巢谷笑道:“听明润介绍过,子纯兄做得好大事业,巢谷不敏,愿附骥尾。”
王韶眼神一亮:“你读过书?”
苏油说道:“巢大哥当年也是我学宫士子,考过一任进士,奈何好武而不喜文,因此换了路子。”
王韶喜道:“这可救了我的急了!手下多是粗人,莽直的不少,好用的不多。”
苏油笑道:“那你们慢慢聊着,我去看看能做什么菜。”
王韶说道:“稍等,有个人哭着喊着要来见你,我被纠缠不过,只好带来了。”
就见门外一个小脑袋探出来:“我没有哭喊!”
王韶招手叫那娃过来:“我娃,王厚,小字处道。”
王韶其实只比苏油小上五六岁,但是正好差着少年和青年间的一个坎,气度神情完全两回事儿,一个稚气一个老成,只好管苏油叫叔父。
苏油端着架子过问了几句学问,又奖掖了几句,待到王厚出去了,苏油才对王韶说道:“这是练过武的吧?文字功夫弱了一点,子纯大哥,准备转列右班了吗?”
宋代朝堂,文左武右,右班就是武人序列。
王韶苦笑说道:“谋划十年,生聚十年,经略十年。这还是一切顺利的情况之下。”
“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十年?不如此还能如何?”
苏油听出了王韶言语中的悲壮:“其实也好,种家自世衡之后,于今三代经营,已成朝廷倚赖。功名马上取之,也不是没有成例。”
王韶说道:“哥哥也是三十多的人了,再过三十年,估计不是战死沙场,便是呕心尽瘁。刚刚那小子只是看着最有出息的一个,家里还有一帮呢。明润,拜托了。”
苏油心里有些发酸,强笑道:“怎么不能是逐敌天山,列爵封王?到时候就该是这几个小子,反过来孝敬他们明润叔叔了。”
王韶哈哈大笑:“少说这些有的没的,赶紧去弄一盘回锅肉!来到西北,天天羊肉蘸青盐,都快馋死哥哥了……”
等到做好饭菜出来,见王韶和巢谷一人拿着一支筷子,正在就着地图谈论得兴起。
就听巢谷说道:“多年不来西北,局势如今又有不同,但是要把唃氏蛮用起来,需要一场动乱方成。”
王韶点头:“如今唃氏蛮也分了好几派,有亲宋的,有亲西夏的,还有两边不亲只看好处的。内部争斗也激烈,强弱消长变化极快,需要有力之人打入内部,掌控情报,关键之时能发挥关键作用。”
巢谷拱手:“这个事情交给我,走贩私盐,与吐蕃蛮人接触,这两样我都是行家。”
苏油说道:“来时子午道上,铁门关那里也见着一个人才,过两天多半会来此:此人武艺精熟,擅长左右开弓,到时候王大哥你看着用。”
说完又道:“要唃氏蛮动荡也不难,这事情交给我来办。如今西夏河湟一带的走私商人和头人们的好日子过惯了,过两年再让他们过过苦日子,你们要的动荡,不就来了?”
王韶想着之前与苏油的秘谋,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不再说话。
第三百三十二章 高宾图
第三百三十二章高宾图
苏油也不再提,只说道:“子纯大哥的思路是不错的,我总体同意。河湟之地,的确是局眼,要是西夏占了,就能居高临下窥视我陕西,巴蜀;要是我们占了,就能居高临下窥视它河西,兰州,使其从西方和南方两面受敌。这是一个主动权在谁手里的问题。”
“不过这一带方圆千里,皆是唃氏蛮所占,他们只是被西夏欺压得狠了,如今希望联宋相抗而已,并非对大宋有多少感情。除非能将之瓦解到户,否则仅仅靠军事,是无法最终解决羌蛮问题的。”
巢谷说道:“唃氏蛮,不善耕作,还是以游牧为主,要用你在夔州那套法子,怕是有点难。”
苏油笑道:“还有个问题,朝中大佬们未见得会支持,他们讲究一个师出有名,力图安静,可谓鼠目寸光:要改变他们的思路,非旦夕之功。”
说完又笑了:“我们这才筹划了多久,现在说这些,不是为时过早吗?”
巢谷笑道:“就如两公婆在被窝里商议明日关扑得到三十笏银子之后,该当如何花用一般。这本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旁人听去,怕是要笑掉大牙。”
三人都是哈哈大笑,苏油说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我们边吃边聊!”
白煮羊肉苏油很喜欢,于是拿出来一瓶永春露,自己就着糖蒜撕啃羊排。王韶疯狂地划拉回锅肉,巢谷则是生冷不忌。
几人边吃边聊,都喝高了,一阵哭一阵笑,最后全躺倒在屋子里。
诸事商定,苏油对王韶取得的成绩很满意,完全没啥好插嘴的,次日便与王韶告辞。
来到这里,几个老熟人就该去见见了。
到府衙一亮身份,进衙门见到的竟然不是陈希亮。
一打听才知道,陈希亮竟然自己弹劾自己,去职了。
原来,陕西各路当时也流行送酒,就是赵抃在川中深恶痛绝的那件事情——公使酒。
陈希亮将自己所得的酒用来接待了贫寒士子,得知是公使酒之后,叹息道:“还是犯了私用公物的错误。”于是用自己的财产支付了酒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