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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夫心中有鬼,随即半遮半掩的说道:“我家小女今日横死,娘子一时间受不住,然后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道士一甩拂尘,低声念了句,“无量寿佛”。这才端正神色说道:“可有生辰八字?”
屠夫想了片刻,才说道:“自然是有的,小女是乙丑年,辛酉,甲子生人,她出生的时辰正是子时。”
道长掐指一算,神色旋即复杂起来。屠夫在一旁瞧得心惊胆战,他提着一颗心,问道:“道长,可是小女生辰有何不妥?以前也有走街串巷的给小女算过命,都说小女是天生的富贵命,来到世上便是享福的。”
道长眉头微皱,疑惑的说道:“生辰八字倒是不错,可是这幅生辰八字却不该如此早夭……”
屠夫心底一沉,神色悲伤的说道:“谁又能想到呢?眼看该过年了,这丫头的新衣新帽早就做好了,谁能想到苍天无眼,收了她去。我家娘子太过悲伤,然后便成了这幅样子,我又何尝不伤心欲绝,但身为一家之主,也只能眼泪和血吞,在心里忍着,不然这家就散了。”屠夫说着,举袖擦起了眼泪。
道长虽是方外之人,但被屠夫情绪所染,随也叹息一声,“这孩子八字极好,此番身死,实不应该,待我拘个小鬼问上一问。”
屠夫擦泪的动作登时一僵,他缓缓擦了眼泪,满眼皆是悲伤的说道:“我不过是个平头百姓,腰杆子还不如他人的大腿粗,如今我只想让小女快些入土为安,可是那些人竟是连小女的尸体也不放过……”
屠夫说得隐晦,但是该表达的意思分毫不少,道长抬眼看着屠夫,直到他面色变得不自然之后,道长才叹气道:“我虽是方外之人,但我素来瞧不得这种事情。若是没有碰到也就罢了,如今既然见到了,我总要为你讨个公道。”
屠夫心急之下,慌忙摆手道:“多谢道长,只是,我如今并不打算再追究事了,我只想治好我家娘子,然后远离此处,去寻个民风淳朴之地,安安稳稳的过完后半生。”
道长一扫拂尘,正色说道:“红尘当中,是非善恶,恩怨情仇,纠缠交织,实在让人心神疲乏。居士既然不愿深究此事,也就罢了,不过现在我却要帮你做一件事情。”
“道长要帮我做什么事情?”屠夫眉心一跳,心中暗想,这老道会不会直接到衙门里击鼓鸣冤去?
第482章 从善如流
屠夫生怕节外生枝,于是又开口阻拦道:“道长慈悲心肠,我却不愿道长牵扯其中。道长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愿我家小女日后能投胎到个好人家里,一生平安喜乐,旁的我再无所求。”
屠夫说的言辞恳切,道长听得仔细认真,他的目光在屠夫悲伤的脸上停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道长这才收回目光,又是一声长叹说道:“居士既然不愿,我自然不能强求。但有一件事情,我一定要帮你,你切莫推辞。”
屠夫忐忑道:“不知道长要帮我做什么事情?”
道长抬头看了看天色,雪花飞舞,道长闭上了眼睛,待雪花落在面上,留下了一片凉意,道长陡然睁开了眼睛。
此时他的眼睛当中再无一丝悲悯哀怜,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坚毅与决然,他一甩袖子,快步走到三尺案几前。右手抄起案几上的桃木剑,对着空中挥舞起来,口中兀自念念有词。
屠夫看在眼里,凉在心里。他心中暗想,道长莫不是要引了天雷下来,劈死害了桂儿之人?那遭殃的不还是自己吗?他带着心虚胆怯与急切,墨迹而又焦急的复杂心情走到神案前。
道长一拂尘,一木剑,舞着的木剑带着浩然正气,垂着的拂尘带着飘渺仙气,雪地当中,他持剑而立,端的一副雷霆铮铮仙风道骨的模样。
屠夫心中愈发胆怯,他想要出声阻止,但眼前的场景,已经不是他能够掌控的,他迟迟疑疑,期期艾艾的立在案几前。
道长似乎知他心中所想,趁着挥剑的间隙,朗声说道:“你家女儿实在可怜,我这便引了她的尸体过来,好与你们一家团聚。”
屠夫登时面如土色,惊吓之余,他结结巴巴的说道:“道长神通广大,可是我家小女已经死了,她……她……她……又如何能够……过来?”
道长放下左手拂尘,从怀中掏出一张指来长的符咒,黄色的符咒上面用朱砂画着不知名的诡异图案。
屠夫愈发心惊胆战,心中悔之晚矣,他倒不后悔杀了桂儿,而是后悔不该请了这位有神通的道长。
屠夫待要劝说,道长突地燃起符咒,口中默念起咒语来,屠夫一时没了主意,只听到道长口中,“天地玄黄……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眼见符纸燃烧殆尽,只余道长指尖的一抹火光,道长突地一声大喝:“还不快去开门。”
屠夫懵懂间,匆匆忙忙的便去开门,他拉开门闩,打开后门,冷不防看到门口立着一人,这人不足两尺,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势立在门口。
屠夫鬼使神差的蹲了下来,这人头触膝盖,一双鬼气森森的大眼睛,正透过双膝之间的缝隙,阴测测的看着他。
屠夫身子一仰,向后倒去,桂儿嘴角突地抽动一下,阴测测的眼神当中隐约含着笑意。屠夫这一生从未有一刻一般心惊胆战过,他仰面躺在地上,头脑阵阵发晕,几欲昏厥过去。
当他再次看到面皮发紫的桂儿,诡异的目光之后,屠夫眼睛一闭,彻底的昏了过去。
有人昏厥有人兴奋,不知是酒樽中的灰烬起了作用,还是道士的咒语起了作用。
王大娘突然的活泛了起来,她一路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一把搂过已经僵硬的桂儿,喜极而泣道:“桂儿,你终于回来肯回来了。”
桂儿不言,王大娘只当她还在生气,于是放软了口气,低着嗓子说道:“桂儿,你莫要再生气了,也不要再怪娘亲了。娘亲也是没有办法了,你爹为了个狐媚女人,彻底的钻到了钱眼里面,我若是不听着他的,只怕他会立时休了我,长嫂又是不容人的,那我便唯有死路一条了啊,为娘实在没有办法了。”
王大娘哭得一把鼻子,一把泪的,转眼间便涕泗滂沱,满面泪痕,桂儿不吭声,她心中就更为自责内疚,她用尽全部的力气把桂儿搂在怀中,语气间尽是无力与绝望,“桂儿,你莫要再怪我了,就当是我求你了,你若是执意不肯原谅我,那我就给你磕几个头吧……”
王大娘把桂儿轻柔的把桂儿放在地上,之后跪在桂儿面前,正经的磕起头来。
桂儿一直不说话,她便一直跪着磕头,不一会儿的功夫,王大娘便头晕目眩起来。
她一日不曾吃饭,一番大喜大悲下来,体力早就消耗殆尽,而今磕头又磕得极,头晕目眩之间,身子便摇摇欲坠起来。
她兀自强撑着哀求桂儿道:“桂儿,我知道你有怨气,你有什么怨气怒气,只管使出来,千万不要吓为娘啊,桂儿,我那可怜的桂儿啊,为娘对不起你啊……”
王大娘久久没有等到桂儿的回应,怒极伤身之余,眼皮子一番,彻底昏了过去。
一地雪白,一男一女一娘子,一家三口与一片雪白中央,终于团聚在了一处。
神案前面威严正色的道士背后仿佛长了眼睛一般,他把手中的拂尘与桃木剑轻轻的搁在三尺案几上。
而后转过身子,迈步而来,他走到三人昏倒的地方,居高临下的看着雪地当中的三人。
过了良久,一声叹息之后,道长终于开了口,他张口说道:“你打算何事出来?”
回应他的唯有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说雪落无声,但若是细听,雪花落在地面上会发出“簌簌”的声音。
道长在一片轻轻的“簌簌”声当中,提起胸膛,中气十足的说道:“还不快出来。”
须臾之后,便有一道人影从门外闪了进来,他轻轻掩上房门,插上门闩,而后回身,搓着双手,一脸埋怨的说道:“你这里倒是有人有火,哪像我在外面冻得要命。”
“不如咱们换换?”道长轻飘飘的说道。
“换?事情都结束了,你告诉我要怎么换?”周墨生气的说道。
“现在换也不晚?”道长诡异一笑。
周墨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一脸嫌弃的说道:“你莫要这样笑,看着渗人的很。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道长从善如流的收起了笑容,正色说道:“自然是先进屋,再打开棺材,最后看看棺材里面究竟是什么?”
第483章 人各有志
道长话音刚落,周墨已经窜出去了一丈多远,他头也不回的喊道:“我这就去看看,就不劳烦道长大驾了。”
周墨熟门熟路的窜到屋内,屋内的布置与她离开的时候,一般无二。
床塌上的床铺,窗边的梅花,案几上的“千字文”,都与之前一模一样,这屋里的东西一样都没有少,反而凭空多了一件东西。
周墨的目光就一直盯在多出来的柳木棺材上。黑漆白奠的薄皮棺材,并排摆在屋中。
一大一小,一长一短,在屋中泛着清冷的光芒,周墨默了片刻,蹲下身下,率先打开了三尺长的小棺材。
小棺材里面空空如也,周墨又掀开了另外一个棺材,这次棺材里面并不是空空如也。
周墨倒吸了一口冷气,看向棺中之人。周墨倒吸了一口冷气,看向棺材。棺中之人,面色铁青,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紧闭双眼,鼻下之唇红似鲜血。红唇在一身红衣的映衬下,几如鲜血。
周墨颈后一凉,他慌忙回头,身后空空如也,并没有人。他忐忑的回转过身,棺中之人样貌如初,并未有任何变化。
周墨轻轻的松了一口气,仔细看向棺中之人身上的一袭红衣。红衣似火,布料极为华贵,烛光下隐隐泛着水光,盈盈红衣,如水似雾,周墨想要伸手抚摸,又恐惊扰了死者,他正自犹豫间,突闻背后一声暴喝:“接招。”
周墨回头,转身,接招,一系列动作如同行云流水一般顺畅。对方暗器入手极沉,周墨接连后退了两步,才低头看向怀中之物。他这一看,又是面色一白,兜兜转转,桂儿的尸体竟然又回到了他的怀中。
周墨一叹,抬头对投掷“暗器”之人,无奈的说道:“道长,未免太过幼稚了些……”
高帽黄袍的道长,临门而立,悠悠的说道:“你若不幼稚,为何放着好好的郡王不当,非要当一个小小的抓药伙计?”
周墨面上的无奈化为了无谓,他挑着眉毛说道:“人各有志,你若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便回答你的问题。”
道长冷声说道:“我若是不回答你的问题呢?”
周墨接口说道:“那么,我自然也不会回答你的问题了。”
道长犹疑片刻,启口说道:“你的问题是什么?”
周墨不言,他小心的把桂儿的尸体,放在了小棺之后,才直起身子,慢慢的说道:“我的问题就是,道长,你为何放着富家公子不当,偏偏要看破红尘,当什么茅山道士。你若当真舍弃了俗世间的一切也就罢了,可你偏偏放不下,既然如此,又何必自己为难自己呢?”
道长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几乎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才盯着案几上跳动的烛火,悠悠的说道:“人各有志。”
周墨先是一惊,之后怒火顿生,他不满的说道:“你这人怎么耍赖,我问你的问题,你为何要说我的答案?”
道长神色如常道:“人各有志,这四个字,只有你一人能够付诸于口吗?”
周墨一愣,之后更愤怒的说道:“人各有志,这四个字,并非我一人能说。但是我刚刚说完,你便又说,如此不大妥当吧?”
道长平静的说道:“人各有志,这四个字,莫非有人刚刚说完,短时间内旁人便不允许说了吗?”
周墨捏紧了拳头,恨不能照着道长的脑袋狠狠地捶上一圈,但是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因为他其实并不是道长的对手。
周墨一叹,胸中的怒火在绝对的武力面前烟消云散,他沮丧的说道:“一来我无需为家族效力,二来,我真心喜欢当个抓药活计。活计虽小,但是能够看尽世间百态,人情冷暖。我的人生虽然乏味,但是能够看到这么多人的人生,我这一辈子便也无憾了。”
周墨态度极为真诚,奈何道长根本就不相信,为了表达此意,道长先是嗤笑一声,而后轻蔑的说道:“若是不熟悉你的人,你拿这话蒙混过关也就罢了,在我面前,你这番言词简直可笑。”
周墨真诚的神色,登时裂开一道缝来,他惊讶的说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又不是我,如何知道我心中所想?”
道长不屑一顾道:“有时候,外人比你自己更了解你自己。”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比我更了解我?既然如此,你还问我做什么?你应该更了解我为何要放着堂堂的郡王不当,而非要来一个小小的医馆里面当区区的抓药伙计?”周墨眉毛一扬,接口说道。
道长心知中计,无奈话已至此,之前的话题已经无法继续下去,于是道长低头垂眸,再抬头间,又是一声暴喝:“接招。”
周墨心道,“又来”,无奈动作比头脑反应更快,他下意识的抬手接住了道长发过来的“暗器。”
若说之前的暗器,让周墨惊恐的话,那么这次的暗器,倒是让周墨惊讶,原来他徒手接过来的是一枚荷包。
墨紫色的荷包下缘垂着一只小小的如意坠子,玉坠虽小,做工倒是极为精巧。头部呈庆云状,尾端小小的手柄上面雕着如意纹。
通透晶莹,色泽温润的如意,让周墨面上泛起了一丝怅然之色,他并没有打开荷包,反而把荷包放入怀中,之后学着道长的模样看向燃烧跳动着的烛光,口中轻轻的说道:“这荷包你从何处得来的?”
“你从何处失去的,我便是从何处得来的。”道长看着烛光,意味深长的说道。
“我还以为……它早就不在了……”周墨惆怅的说道。
“既然心中放不下,当初又为何丢掉它?”道长问出了今夜的第二个问题。
周墨抬了抬眼皮子,依旧惆怅的说道:“你若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便回答你这个问题。”
道长的目光终于从蜡烛上面转移到了周墨身上,他翘了翘嘴角,懒得与周墨废话,痛快的说道:“什么问题?”
周墨把目光转向道士,认真的说道:“你一向最喜欢热闹与繁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才狠心舍弃了这一切?”
第484章 抓药伙计
道长吐了口气,认真的说道:“此地实在不宜讨论这种话题,咱们还是快些让死者安歇吧。”
听到道长这正经的不能再正经的理由,周墨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他看向棺中之人,开口问道:“你可知道这位娘子是谁?”
道长点头道:“听闻这家有一长女,名唤柳儿……”
周墨霍然抬头道:“这娘子……莫不是……莫不是……就是……王大娘家的……长女?”
道长点了点头,沉重的说道:“此人正是这家的长女柳儿。”
“她是怎么死的?”周墨暗暗心惊,怪不得再见王大娘的时候,她成了那副模样,一日之内,痛失爱女,还是两个,也不怪她一时想不开。乱了心神。
“柳儿被人灌了水银,所以死了。”道长言简意赅道。
周墨从未听过如此奇事,也从未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桂儿的死,是因为屠夫的贪财,那么柳儿的死因实在突兀了些,及笄之年的少女竟然被人如此残忍的杀死,杀人凶手简直毫无人性。周墨突然愤怒起来,他压低了声音,恨恨的说道:“我一定要转到此人,把他绳之以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