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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云与顾倩兮躲在神像后,眼中却看得明白,月光照下,面具后的一张脸清瞿俊秀,却是一名五十来岁的中年文士,右脸颊上却刺着一处金印。
阿傻陡见了这张脸,霎时抱住了他,跪地痛哭,大声道:“弟兄们呢?”
青衣秀士幽幽地道:“死了、散了。”
阿傻全身剧震,喘息道:“我娘子呢?”
青衣秀士目露怜悯,道:“言振武战死,二娘至今下落不明。”阿傻闻言,涕泪纵横,青衣秀士见他痛不欲生,伸手轻抚他的头顶,说道:“替天行道,宛若春梦。五虎各奔前程,只余你一人犹在梦里,真耶幻耶……”说着取出一枚银针,对着阿傻的后颈刺入。
娟儿躲在一旁观看,又惊又怕,待见师父的举止有些奇异,忍不住惊道:“师父,你这是做什么?”
青衣秀士淡淡地道:“我要他傻下去。”
娟儿大吃一惊,颤声道:“为什么?他……他醒了不好么?”青衣秀士将面具戴上,叹道:“当此乱世,明白人不如一个疯癫子,还是让他继续睡吧。”
娟儿茫然不解,道:“师父,我……不懂……”青衣秀士不答,迳自在阿傻的肩上拍了一记,内劲到处,阿傻登时醒了过来,只见他摸着额头,大声哭道:“是谁打我!我的脑袋好痛!呜呜……呜呜……”跟着往娟儿怀中靠去,脸上又挂着痴呆的神情。
娟儿望着师父,手中揉着阿傻的额头,低声道:“师父,他…他又变成这个模样了……”
青衣秀士叹了口气,道:“你好生照顾他,咱们这就走吧。”说着自行走出庙门。那阿傻摸着额头上肿起的硬块,兀自哇哇大哭,娟儿叹了口气,拿出怀中的手巾,替阿傻包扎头上伤处。
卢云从神像后头望去,只见娟儿坐在地下,脸上却流下两行清泪。
一连见了这许多事情,已到二更时分,卢云与顾倩兮又沿江寻访一会儿,眼看伍定远踪影全无,只得打道回府,两人各怀心事,路上默默无语。
行到知州府门,顾倩兮问道:“找不到伍制使,明日该要怎么办?你有什么打算?”卢云叹了口气,尚未说话,忽听一个轻越的声音道:“卢知州,好久不见了。”
卢云听这声音好熟,急忙转头去看,一人正自站在巷口,却是杨肃观到了。
卢云心下一凛,当下不动声色,拱手便道:“杨郎中来的好早,可是为定远一事而来?”
杨肃观微微一笑,道:“卢知州消息果然灵通,想来定远离京一事,你也知情了。”
卢云不善作伪,听他提起伍定远,霎时想起庙中杨肃观说过的那些话。他双眉一轩,开门见山地道:“先别谈定远,据说杨郎中有意与卓凌昭和解,这又是怎么回事?”
杨肃观听他责问,却是面带微笑,竟是不急着回答。他走开两步,往顾倩兮看了一眼,叹道:“倩兮啊,你怎么离家出走了呢?你家二姨娘还找到我家来了呢,真是给你害惨了。”
卢云见他避而不答,心中虽有千言万语想说,也只好硬生生地忍住。
顾倩兮掩嘴轻笑,歉然道:“真是对不住了。我家姨娘做事向来莽撞,希望没太搅扰你。”
杨肃观叹了口气,道:“这几日我好生心焦,就怕你路上遇上了什么坏人,唉……早知你是随卢兄过来长洲,那我也不必着急了。”卢云站在一旁听着,却也插不下嘴。
顾倩兮见情郎若有所思,当即微微一笑,道:“卢郎,此时夜深,咱们便请杨郎中回府过夜,你说可好?”说着伸手出去,挽住了卢云的臂弯,她向来心思细腻,此时见卢云神思不属,便有意在杨肃观面前与他亲昵,也好安他的心。
卢云兀自在想卓凌昭的事,却不曾注意这些细节,当下道:“杨郎中远来是客,咱们自需招待。”说着推开大门,伸手肃客,道:“杨郎中,请进吧。”
杨肃观哈哈一笑,作揖道:“我正愁找不着地方过夜,如此多谢了。”他见顾倩兮与卢云神态亲密,却无妒嫉之情,神态泰然自若,仿佛无事人一般。
众人入到厅里,此时青衣秀士等人早已回来,仍在厅上等候。杨肃观向青衣秀士拱手见礼,道:“青衣掌门,久违了。”青衣秀士见他忽尔到来,自也讶异,便道:“杨郎中此来长洲,也是为“洪武天炉”而来么?”
杨肃观笑道:“那倒不是。在下此行另有公干,只是顺道拜访咱们卢知州的。”他这话举重若轻,不必明说自己要与卓凌昭会面,只轻描淡写地带过问话,端的是高明。
顾倩兮见不着艳婷,心里有些担忧,便问道:“艳婷姑娘呢?怎没见到人?”
杨肃观轻咳一声,正要说话,却听一个温软的声音道:“我在这儿。”众人转头一看,却见艳婷轻轻盈盈地从内厅出来,原来她早已回府了。只见地面上兀自挂着泪痕,不住回避杨肃观的目光,神色中尽是无奈忧伤。卢云与顾倩兮对望一眼,都在暗自猜测,不知后来她与杨肃观间发生了何事。
卢云见夜已深静,众人又是各怀心事,便道:“既然定远下落不明,咱们也只有静观其变了。请大家赶紧歇息,明日等定远出面以后,咱们再行定夺吧!”
青衣秀士颔首道:“伍制使虽然行踪难测,但我看他日间出手时身法快极,武功大进,明日他与昆仑山决战,未必会吃亏。大家不必太过担忧。”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各自回房去睡。
卢云回到房中,正欲歇息,忽听有人叩门,卢云心道:此际夜深,莫非是倩兮来访问?”看来顾倩兮怕他喝杨肃观的醋,半夜间还来软语相向,卢云微微摇头,心想:“倩兮可真不解的性子,我卢云有这般小气么?”打开了门,却见门口站着一名年轻男子,正是杨肃观。
卢云微微一凛,心下有些提防,问道:“深夜之中,杨郎中可是有事?”
杨肃观不答,迳从他身边擦过,走入房中,便在几旁坐下。卢云见他有些无礼,不由得皱起眉头,不知他有何用意。
卢云尚未开口,杨肃观提起茶壶,自行斟了杯茶,微笑道:“卢知州,时候晚了,本不该打扰,只是我这里有几件事与你商量。迟了便怕坏事,请你多海涵。”
卢云站立不动,淡淡地道:“深夜之间,杨郎中有话便请快说。”他听说柳昂天有意策反卓凌昭,但自己事前却一无所闻,心念于此,忍不住有些不悦,口气自也不善。
杨肃观听他催促,反而更加好整以暇,他喝下口茶,缓缓地道:“那日我一出京城,韦护卫便差人送来消息,说定远辞官离京,已然南下,只怕是冲着卓凌昭而来,我见情势不利,一路快马加鞭赶来长洲。唉……谁知还是比定远晚了一步……”
卢云冷冷地看着他,道:“定远为何辞官,不知杨郎中可有见解?”口气森厉,颇有逼问的意思。
杨肃观倒是坦然,道:“此事不难理解,定远必是不满侯爷的派令,这才擅自离京。”
卢云早已料中此事,只是他怕伍定远前程受累,便缓下口气,问道:“侯爷知道此事后,可曾大发雷霆?”杨肃观道:“侯爷肚量一向很大,不会为了些许小事计较。这点你可以放心。”
卢云松了口气,又问:“照你看来,明日定远与剑神之战,谁胜谁负?”杨肃观闭上了眼,道:“此事不必多谈,定远是输家无疑。”卢云哼了一声,道:“定远这一年来练功不坠,武功早非昔比,大家都是看到眼里的。说不定定远早将武艺练到绝顶之境,那也不无可能。杨郎中如此说话,不是长了他人的志气么?”言语之中,略略透出不满之情。
杨肃观见他不悦,便微微一笑,道:“卢知州,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已知道侯爷的密谋了吧?”卢云听闻“密谋”二字,登时想起在庙中听闻的事情,这杨肃观果然精明,看来他已知晓自己与顾倩兮躲在破庙之事,卢云轻咳一声,点了点头。
杨肃观见他坦承,立时道:“卢知州,咱们此番对付昆仑山,并非要抓人入狱,灭人满门,而是要逼他们在大堂之上供出证词,好与江充对质。你说是也不是?”卢云点了点头,道:“杨郎中所言不错,咱们此来并非要剿灭昆仑山,而是要扳倒江充。”
杨肃观抚掌微笑,颔首道:“卢知州快人快语。此番便能杀尽昆仑满门,却也无助于侯爷一统朝政的大业。此处不可不察。”他顿了一顿,又道:“只是我左思右想,看那卓凌昭武功高强,御下又严,咱们便算抓了几个昆仑门人,怕也逼不出什么供词,若要扳倒江充,非跟卓凌昭联手不可。”卢云目光向天,冷然道:“便是为此,你才想出策反卓凌昭的计策?”
杨肃观见他神色不喜,料知他性格耿介,不愿与卓凌昭携手,当即道:“你别动气。那日在都督府上,只因定远在场,侯爷才不便向大伙儿明说这个计策,只怕他会拂袖而去。咱们也是不得已,只好虚与委蛇,把实情瞒住了。”
卢云沉默半晌,道:“先别说定远了,杨郎中此计再妙,人家卓凌昭与江充交情深厚,杨郎中有何妙计,却要与此人结交?他会领情么?”
杨肃观哈哈一笑,道:“此节何劳知州担忧?卓凌昭与江充一是豺狼,一是虎豹,两人打相识便不安好心,全无真交情。若要说动卓凌昭投靠我方,绝非什么难事。”卢云摇头道:“话是如此说没错,但卓凌昭弃江投柳,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
杨肃观摇头道:“好处可多了呢。侯爷吩咐下来,只要卓凌昭能与我们联手,咱们以后也不再追究他的刑责,本寺方丈那里,我也有把握说动。日后他海阔天空,与武林正道和平相处,咱们则除掉了朝廷一大祸害,说来大家都有好处,何乐而不为?”
卢云心乱如麻,回想当年与伍定远一同流亡的惨状,那时自己还曾亲受卓凌昭一掌,九死一生之际,才勉强逃得性命。这人冷酷残暴,眼下若要与他妥协,就算能推倒江充,还是不免中心有愧。他摇了摇头,道:“燕陵镖局一案改变定远一生命运,咱们真与卓凌昭联手,凶手从此逍遥法外,却教定远情何以堪?他是万万不会答应的。”
杨肃观道:“其实定远与卓凌昭之间并无什么深仇大恨,说来一切都只因一个燕陵镖局,你我好好同他商量,定有转圜余地,可别食古不化了。”
卢云听他说得容易,忍不住气往上冲,大声道:“好!就算定远不再追究此案,但我们这般干法,燕陵镖局满门都算是无辜死了?人家死了几十条人命,你身为少林子弟,又于心何忍?”
杨肃观淡淡地道:“为了除灭奸臣,咱们只好委屈一时,这也是不得已的法子。卢知州熟知兵法,当知其中轻重缓急。”他取过茶碗,啜饮一口,又道:“江充势力庞大,一日不除,天下间不知有多少人要受害,卓凌昭武功虽高,却只是一介草芥,为祸有限,两者若取一人优先除之,卢知州怎么说?”
卢云曾在柳昂天面前提出重振朝纲之计,自是熟知朝中局面,听得此言,已是难以推拒,只得道:“此事我无异议,只要定远能够答应,我便好说话。”杨肃观知道他在推搪,当下便道:“我若能找到他人,自会事先同他去说。只是眼前时机紧迫,就怕还没遇到伍制使,咱们便与卓凌昭议定了价码,到时可就对不起他了。”
卢云嘿地一声,道:“照这般干法,只怕定远勃然大怒,一气之下,咱们怕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杨肃观微笑道:“这个请卢知州放心,我自有安排。”卢云哦地一声,道:“什么安排?”
杨肃观淡淡地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卢云恍然大悟,知道他要请艳婷出来说项。想来伍定远看在艳婷的面上,定会有所让步。
卢云见他胸有成竹,自己也不便再表反对之意,拱手便道:“既然杨郎中已有安排,也曾知会于我,尽管放手去干。若有什么需要相助之处,不妨通知一声。”
柳门四人中,其实卢云的固执还在伍定远之上,杨肃观见终于说服这个难缠的,心中甚喜,当即笑道:“多谢卢知州了。”
此次拟定密谋,卢云从头到尾一无所悉,便不提伍定远一事,他心里也不痛快,但念在同袍的情份上,也不便多说什么。他心中不悦,不想再谈,便起身送客,道:“时候不早了,请杨郎中早些歇息吧!”
杨肃观走出房门,忽地回头一笑,凝目望着他,道:“卢兄,你好生幸运。”
卢云一愣,自他考中进士至今,杨肃观多以官职称谓,从不曾唤他卢兄,不知他又有何图谋,他轻咳一声,道:“杨郎中有话请说。”
杨肃观握住他的手掌,附耳道:“好好对待顾大小姐,她自始至终,不曾忘了你。”说着在他耳边一笑,又道:“我晓得你讨厌我,不过有你做帮手,我很替侯爷开心。”
卢云心念一动,正要回话,杨肃观却头也不回的走了。
卢云自识得杨肃观以来,从来不曾与他私下交谈,此时听他吐露真言,忍不住心中一阵诧异,一时之间,却也不知是喜是愁、他望着自己的手心,似乎杨肃观掌上的余温还留在上头,那暖意虽不十分热切,却是种奇妙的温柔……
第九卷 神剑擒龙 第八章 八十三
阳光耀眼,娄江碧水波涛,衬上了点点灿烂金光。
时近正午,已到约定决战之时,卢云将双手拢在袖中,等候双雄到来。他身后站着百来名官差,巩志与洪捕头也已到来,人人携刀带弓,神情戒备,都以今日的厮杀为忧。
卢云深知昆仑高手的了得之处,此时手下虽众,一会儿双方若要无端破脸,动起手来,怕仍难挡锋芒。也是为此,卢云任凭顾倩兮再三求恳,硬足不偕她同来,以免另增危险。
这日清早,杨肃观照着密谋,一早便出门去见卓凌昭,卢云念及与伍定远的恩义交情,自不便同去协商。杨肃观此行任重道远,凶险异常,卓凌昭一旦反脸不认人,动起手来,杨肃观自难从容而退。说来他非只担负柳门兴衰,还需忍受同侪责备白眼,甚是辛苦为难。
只是当此危厄,杨肃观出门前仍是泰然自若,自与艳婷、顾倩兮等女言笑晏晏,卢云看在眼里,也不禁佩服他的胆识豪气,看来“文杨武秦”之称,他是当之无愧。
此时已近午时,不知杨肃观会商结果如何,双方若有善果,说不定能劝得卓凌昭离去,免去一场凶杀,但若一言不和,卓凌昭毫不领情,只怕长洲定要大乱。
正想间,只听巩志凑了过来,附耳道:“启禀知州,卓凌昭来了。”
卢云转头看去,只见一群白袍客手持青锋,傲然行来。当前一人仙风道骨,正是自号“剑神”的卓凌昭。却不见杨肃观的踪迹。卢云心下起疑,不知是否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以杨肃观的机警智计,便算生出危险,当也能勉力脱身,却不知他到何处去了。
卓凌昭行到江边,卢云便上前见礼,拱手道:“在下长洲知州卢云,见过卓掌门。”卓凌昭看他一眼,冷然道:“知州何事指教?”卢云见他神情如此,想来杨肃观此行不曾讨好,协商结果定是不善,只得道:“下官忝为此地知州,自不乐见百姓私相斗殴,请卓掌门动手之际,能多顾及王法公理。”他自知这话只是应景,实难约束这些武林大豪。
果听钱凌异讥嘲道:“知州大人要在此执法啊!不妨叫你那百名官差上来抓人啊!”昆仑山众人听得此言,立时哈哈大笑。卢云哼了一声,此时敌强我弱,除非调出数千军马压阵,否则也是无计可施,他嘿了一声,已是面露怒色。
卓凌昭伸手止住门人的调侃,静静地道:“卢知州切莫担忧,等会儿若非必要,卓某绝不出手杀人。”旁观众人闻言,都感讶异,这卓凌昭昔日何等狂妄,谁知今日说话却这般和气。卢云也是为之心喜,当下拱手道:“卓掌门说话爽气,下官先谢过了。”
卓凌昭不再打话,只眺望着碧波万顷的娄江,神情竟是有些寂寥。
午时已届,阳光映在众人的头顶上,已到了伍定远约会的时辰,数百人守在岸边,除了青衣秀士外,点苍、峨眉、铸铁山庄等门人也都到来,众高手想起一代真龙的传言,谁都不敢存着小看之意。
众人屏气凝神,只等伍定远现身。
波涛起伏中,远远传来一声长啸,众人极目远眺,只见江中飘来一叶扁舟,船上站着一名高壮男子,右手打着只铁手套,众人心下一凛,都知伍定远已然依约到来。
卢云远远望去,一个月不见,伍定远好似变了个人,脸上生满了胡须,身上夹衫颇为破烂,不知何以消磨成这个模样。
卢云提声叫道:“定远!我是卢云,可否上岸一叙!”
伍定远听了喊声,远远停下了船,仰望天际,不言不答,一股倔强之气油然而生,神态竟极坚决。卢云心下雪亮,伍定远之所以弃官挂冠,只为今日今时的生死决战,此时此刻,只有默默旁观祝祷,若要一味大声阻拦,恐怕也是无济余事。
昆仑众人见伍定远到来,立时叫嚷起来,纷纷暍道:“你奶奶的!龟孙子有种便靠向岸边,怎地躲在远处做乌龟?”钱凌异叫嚷最凶,嘶吼道:“【创建和谐家园】你奶奶!若要怕死,趁早滚回姥姥家去!”卓凌昭止住众人的叫嚣,淡淡地道:“伍制使,卓某人已然到此,你若有什么吩咐,不妨交代下来。”他话声不响,声音却盖住了众人的吼叫,远远传了出去,众人心头一震,看来卓凌昭内力运使的境界,早已脱出半年前霸气凶狠的格局。
卓凌昭话声甫闭,远处伍定远也是淡淡的回话,丝毫不见杀气,只听他道:“卓掌门,你可知伍某为何找你麻烦?”众人听伍定远语音低沉,丝毫不觉剌耳,但他话中的一字一句都是清晰可辨,好似在耳边说话一般,岸上众人啧啧称奇,都不知他是怎么办到的。
卢云见了伍定远不温不火的神态,已知他谋定而后动,观此沈稳神态,较之一见面就大杀一场的冲动,更教人心下戒慎。
卓凌昭听了伍定远的问话,答道:“当年昆仑合派追杀于你,阁下自是心怀怨恨,此刻你尽得天山真传,武功大进,焉有不来报仇之理?”
伍定远听了这话,却是仰天大笑,朗声道:“都说卓掌门见识卓越,非常人所能及。只是此番言语,却是全盘错了。”两人隔着数百尺喊话,却如隔席交谈一般,众人惊叹他二人的绝世内功,都是面露钦羡之色。
卓凌昭凛然道:“伍制使既不怀恨于我,又何必夺我神剑?”伍定远微微一笑,道:“八十三。”众人心下一奇,都不知他口称“八十三”的用意。钱凌异提声叫骂道:“你奶奶的!少在那里装神弄鬼,省得爷爷看得心烦!”他运起内力叫喊,声音尖锐刺耳,却难及远,他身旁几人伸手掩住耳孔,远处众人却很难听得清晰,功力大有不及。
金凌霜颤声道:“这……燕陵镖局一案,共死了八十三条人命……”众人心下恍然,才知这八十三乃是命案死者的数目。伍定远森然道:“卓掌门,八十三之上,再加一数,可知为何?”卓凌昭淡淡地道:“八十三加一,那便是八十四了。伍制使何出此问?莫非不知加法么?”昆仑门下闻言,全部笑了起来。
伍定远冷冷地道:“错了,八十三加一,不是八十四。”众人哦地一声,心中都想:“那又是什么?”伍定远森然道:“八十三加一,那是灭人满门。”众人闻言,心下都是一惊。
伍定远厉声道:“那日你们辣手杀死齐伯川,可曾想过他是齐家最后一个遗孤?照你看来,两者所差不过一条人命,但你何尝想过,多杀这一人,却是灭人满门!”屠凌心、钱凌异等人心下一凛,想起那日在马王庙前诛杀齐伯川,却是将齐家最后一个遗孤杀死,众人心中有愧,都是低下头去。
伍定远仰天喝道:“你们这群畜生在我面前杀一人、杀两人,我都不会当你们做仇人,可你有胆在我眼前杀人满门,我伍定远身为西凉执法,便是烂成白骨,也要追魂到底!”他狂吼一声,提起手上一块蓝澄澄的铁胆,喝道:“看好了!”昆仑众人惊叫道:“这是“神剑擒龙”!”
只见伍定远右手一挥,已将铁胆抛入江中,岸上众人见了神剑落江,都是惊叫出声。伍定远冷笑道:“你们慌什么?”他嘿地一声,从舟上拉起一条手腕粗细的铁索,说道:“这只铁胆给我绑住了,就连在这铁索上,卓掌门,你若想夺回你的“神剑擒龙”,这就亲手来取吧!”他用力将铁索一掷,索头远远飞了出去,只听轰地一声,石屑纷飞中,那索已然钳在远处山壁上。
那铁索一端绑在百四十斤的神剑上,牢牢定在水底,另一端却钳入山壁,远远望去,铁索穿水而出,连接在山壁上,宛如一座铁桥。
伍定远提气一纵,神鹰般沿江掠出数丈,直往铁索扑去,他右手往铁索一拉,左足在索上一个轻点,霎时半空回旋转折,已稳稳站在铁索之上,身形摆荡,随索上下起伏,端的是沈稳轻灵,兼而有之。
众人见他身手桥捷之至,都是为之惊叹,卢云自也骇然,寻思道:“半年没见定远动手,没想到他武功已然高到这个地步,恐怕天下难逢敌手。”卓凌昭也点了点头,赞道:“好轻功,世所罕见。”众人转头往卓凌昭看去,都要看他如何跃到铁索之上,
卓凌昭接过【创建和谐家园】递来的绳索长剑,便往江中飞奔而去,眼见他便要落到水里,蓦地右手轻挥,绳索激射而出,旋即与铁索缠绕在一处,卓凌昭伸手拉扯,身子冲天飞起,有如天龙腾空,他身形飘出十来丈,须臾间也已站上铁索。。
青衣秀士虽然自负轻功盖世,此时见这二人身法非凡,心下也是暗自钦佩。
双雄对峙,各立一端。伍定远由上往下睥睨而去,那是英雄肝胆的气魄:卓凌昭由下往上仰头凝望,却是一代剑宗的凛然。两人并无生死大仇,却有不死不解的孽因业果。旁观众人见他们杀气腾腾,都是为之动容。
众人中自以卢云心事最为复杂,眼见伍定远练成绝世神功,一偿宿愿,得报大仇,自当为其喜悦称幸,但衡诸情势,伍定远今日若真的血刃卓凌昭,只怕会毁去他自己的仕途前程,更会波及杨肃观一心筹划的倒江大业,念及此节,伍定远若真的杀死这昆仑掌门,届时是福是祸,那真是难说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