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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摩什冷笑道:“你自己说说,你有没有率军追杀喀剌嗤亲王?你这人好生卑鄙,明明是你教唆造反,居然还敢嫁祸给我?是谁【创建和谐家园】啊?”
煞金闻言气结,但自己确曾为四王子出手杀敌,若说自己是受人胁迫,不得不为,罗摩什也可以依样画葫芦,以此开脱罪名,一时也想不出法子指证。
可汗见他们争执不休,却不知谁忠谁奸,但眼前两人都是自己的元老爱将,他们尚且介入此事,其余大臣更想而知了,看来此次乱事牵连甚广,若要重重惩戒一众叛臣,只怕汗国会元气大伤。
众叛军飕飕发抖,只跪在地下,无人敢动上一动,倘若可汗下令杀死四王子,连亲生儿子也不放过,自己定也逃不了死罪。众人越想越怕,已是面无人色。
银川公主见可汗沈吟未决,又见叛军面色如土,便想:“看可汗这个样子,未必有意大肆杀戮。且让我来说情一番,必能保住无数性命。”当下便缓缓上前,道:“银川奉汉天子之命,前来拜见可汗。可汗政躬康泰,万事如意。”说著盈盈拜倒。卢云与秦仲海见她跪倒,也一齐下拜。
可汗哦了一声,道:“你就是银川公主?”
公主微微一笑,道:“不敢,臣妾正是银川。”可汗见公主肤色雪白,美艳动人,行止间更是落落大方,心下甚喜,连忙走上前去,将她扶了起来,道:“公主快快请起。”公主腰枝一颤,轻轻巧巧地站了起来。他两人本该在十余天前见面,哪知汗国忽生内乱,这场会面才拖延到今日。
罗摩什见公主拜见可汗,自是大惊,心念急转,便想找出计谋,一举扭转情势。卢云见他神情诡异,只睁眼瞪住了他,只要他稍有异动,便要上前出手。
可汗见公主毫不怕生,更兼说得一口好回话,心里很是高兴,说道:“我这逆子作乱犯上,却教公主受惊了。天幸你平安无事,不然这孩子的罪孽又深了一层。”说著重重朝四王子踢了一脚。
公主见可汗如此气愤,忙道:“可汗莫要生气,四王子作乱造反固然不对,但可汗你也有错。”
众人听得此言,都是一惊,这可汗领袖群轮,虽然模样平和,其实是个极厉害的角色,银川公主这般直言犯上,定然有事。罗摩什见公主一出口便顶撞可汗,登松了口气,想道:“还好这公主是个天生不晓事的,不然我今日定然要糟。”
果然可汗面色一变,沈声道:“你说朕也有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万没料到公主会在众目睽睽下指责自己,惊讶之外,言语间已透出一股怒气。
公主听出他言中的怒意,当下缓缓向前一步,柔声道:“臣妾虽然不知贵国的私事,但适才听陛下言道,陛下早已买通四王子的爱妾,将她当作眼线内奸。试想国主对儿子尚且提防至此,上行下效,四王子又怎能安心地让哥哥接位,自己屈做臣子呢?臣妾说陛下有错,正是在此。”
可汗哼了一声,森然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公主此论未免太过天真。”
公主眼中露出不忍神色,道:“一国之中,若是国主生性深沈,臣下必也会算计心机,四处提防。陛下若不能以诚待人,天天防备自己儿子,又如何希望四王子能推心置腹,接纳乃兄为帝呢?”
可汗嘿地一声,道:“照你这么说,四王子之所以造反,却是朕不对了?”口气甚是不悦,卢云深怕可汗气愤之下,便要对公主不利,霎时掌心出汗,只觉担心无比。
公主叹道:“银川外国之人,不敢妄断是非。但陛下试想,倘若四王子全然不顾父子之情,他将陛下囚禁之时,何不直接下手杀害?又为何要给陛下举兵再起的机会?也许四王子心中很是可怜,只觉失去父亲对他的宠爱,这才起兵叛乱,未必真要对可汗不利。”可汗原以为四王子之所以不杀害自己,用意只是挟持皇帝,好来胁迫大臣,但此时听公主姽姽道来,却多多少少有些父子亲情在里头。
他低头往儿子看去,想起他小时经常趴在自己腿上玩耍的模样,谁知此刻父子却反目至此,一时心中感伤,不能自已。旁观众人见他神情凝重,更不敢多说一句两句,就怕惹祸上身。
过了良久,可汗的目光慢慢移开,只听他一声长叹,道:“公主说得很是。若不是朕算计在先,提防在後,这孩子也不会觉得芒刺在背,非反不可。说来此事朕也有些过错。”公主见她一番话竟能说动可汗,心下大喜,正要替众叛军开脱罪名,忽听後头一个声音不住大叫:“父皇!父皇!”
可汗举目望去,达伯儿罕正与丞相驾马疾行而来,他心下一喜,连忙走上前去,正要开口说话,忽听一人大叫:“陛下小心!”话声未毕,一人冲了过来,将他扑倒在地,只闻一阵腥风冲鼻而过,一柄乌漆如墨的飞刀从身旁擦过,射中了後头的宝椅,可说凶险之至。
可汗大惊失色,颤声道:“谁?是谁要暗杀朕?”只听煞金嘿地一声,大喝道:“罗摩什!你胆敢犯上,还想活么?”刀索飞出,已与罗摩什斗在一起,可汗瞠目结舌,没料到罗摩什会忽放飞刀,暗算自己,两旁护卫连忙赶了上来,将他扶起。
可汗定了定神,凝目看去,只见救他的那人面目英挺,气质儒雅,正是公主身边的随从卢云。
可汗惊魂未定,道:“是你出手救了朕?”卢云跪下道:“臣大胆妄为,惊扰可汗,还请恕罪。”
公主见卢云大大露脸,一时甚是开心。秦仲海乾笑两声,心道:“老子不会说外国话,竟变成白疑一个了。他妈的!加里拉歪歪儿!”原来卢云趴伏在地,一听喀喇嗤亲王等人驾马到来,已知罗摩什定会伺机出手,以免与人对质。果然一眨眼间,便见他射出飞刀,卢云早有防备,便扑前救驾,这才保住可汗的性命。
此刻薛奴儿、何大人等人也已赶来,待见可汗驾到,四王子也被制服,形势已定,都是安下心来,便转头看煞金与罗摩什相斗。
那煞金虎吼连连,刀索如飞,已将罗摩什打得全然无法招架。先前他坐在马上,右手还提著四王子,尚且能与罗摩什斗成平手,此时空著双手,又下得马来,威力何止大了十倍?片刻间便已占得上风,若非要留他性命审讯,早将罗摩什毙於刀下。
薛奴儿见煞金大逞威风,心下甚是艳羡,也有意在可汗面前摆弄手段,他伸手一挥,“天外金轮”登时朝罗摩什背後射去,罗摩什此刻正与煞金激战,冷不防背後金光闪动,一个圆盘猛向他飞来,罗摩什大吃一惊,急忙伸指去拨,却听他惨叫一声,右手食指已被砍断。
这薛奴儿的金轮霸道异常,所附真力非同小可,便是昆仑山的掌门卓凌昭亲至,也不敢空手去接,这番僧如此托大,怎能不吃亏?霎时间只见他手指流血,脸色惨白。
煞金生性自负,动手时向不喜旁人相助,此刻便收回刀索,冷冷地站在一旁。
罗摩什见大势已去,当即跪倒在地,面向可汗,忍痛道:“臣鬼迷心窍,大胆犯上,罪不容诛,只是念在臣过去尽心效忠的份上,请陛下留臣一个全尸!”可汗哼了一声,尚未说话,罗摩什已运起“幽冥玄指”的阴劲,猛往自己的心口戳落,他“啊”地一声惨叫,脸色发白,手脚痉挛一阵,便自死去。
众人看著罗摩什的尸身,心下无不喟然。此人学问渊博,武功深厚,又是西疆第一大国的国师,谁知他身居高位,却还意存不轨,心有玄机,竟然落得惨死的下场,一时都是感叹良多。
薛奴儿冷笑道:“这人死得如此轻松,真是便宜了他。看咱家把他五马分尸,为公主出气!”他知道这名番僧有意劫夺公主,心中甚是不满,此刻便想毁尸泄愤。
煞金摇头道:“此人过去曾有功於汗国,又是我朝大臣,我决不容你下手毁他尸身。”说著站上了两步,挡住薛奴儿的去路。
薛奴儿嘿嘿冷笑,正要说话,却听秦仲海道:“薛公公,这是人家的家务事,要怎么处置这个番僧,可汗自有定论,你可别多此一举。”薛奴儿脸色一变,正要说话,却见可汗正往自己看来,眼神威严凛然,他心下一惊,想道:“这老头貌不惊人,怎么眼神这般厉害。”他大惊之下,连忙退到一旁,不敢多发一言了。
可汗命人将四王子监下,跟著见过了何大人,道:“有劳大人一路辛苦了。都怪我教子无方,害得贵客惊扰,朕先向你谢罪了!”说著深深一揖。
何大人忙道:“陛下万万别自责,我等如何经受的起?”
可汗微微一笑,转头看向银川公主,对何大人笑道:“贵国公主实在了得,非但长得美貌标致,尚且心思细腻,见识非凡,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女孩。咱们两家此次和亲,朕这桩生意真是赚得很了。哈哈!哈哈!”
何大人陪笑道:“臣只希望王子日後善待公主,那臣便於愿足以了。”
可汗嗯地一声,自知儿子达伯儿罕生性粗俗下流,当即唤他过来,只见他一双贼眼兀自在公主身上乱转,一幅色眯眯的样子,可汗心下生气,喝道:“达伯儿罕!你给朕听好了!今後可要好好善待公主,不得再花天酒地,听到了没有!”
达伯儿罕摸著脸上的胡子,嚅啮地道:“是……是…我……我一定乖乖的听老婆的话。”说著往公主娇媚动人的脸庞望去,忽然间,一张大脸陡地飞红,竟是有些害羞。
可汗自知此子平庸懦弱,见不了抬盘,当下甚是羞惭,不敢与众人的目光相接。若以才干来论,喀喇嗤亲王实不能与四王子相比,但一来他是长子,二来心地仁厚,也只有把皇位传给此人了。
众人说话间,却见公主的神情有些异样,竟是欲言又止,口唇不住颤动。秦仲海走上一步,躬身道:“公主有何吩咐?”
银川公主眼中泪光闪动,道:“我……我想……我想……”却迟迟说不出话来。秦仲海心下奇怪,走到卢云身旁,问道:“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地公主的神情有些奇异?”
卢云茫然摇头,说道:“这我也不知,当是惊吓过度,这才心神不属。”秦仲海颔首称是。
此时可汗已与何大人说话交谈,交换见闻所得。却听两人笑语不断,想来相谈甚欢。这何大人虽然不会回语,全靠乐舞生通译,但此人做官的本事著实了得,当场便把可汗服侍得服服贴贴,笑声连连。
却听可汗笑道:“朕今日敉平乱事,又得一名温柔美丽的媳妇,可说是双喜临门,朕甚是高兴。”
何大人陪笑道:“不只是双喜临门哪!陛下今日还得了咱们中国这个盟邦,日後汗国定是太平安康了。”可汗点了点头,笑道:“说的好!”他神情忽地变得严肃,沈声道:“银川公主、喀喇嗤亲王,你二人跪下接旨。”
喀喇嗤亲王心下大喜,知道父皇便要当场应允这门亲事,慌不迭地趴倒在地,直是五体投地的模样。银川公主却站立不动,寒风吹来,只见她娇躯一颤,好似痴了一般。
何大人见她神色有异,急忙上前,低声道:“公主殿下,可汗有旨,请公主快快跪下了。”银川公主回眸往卢云一看,只见他正也往自己看来,霎时两人四目交投,公主热泪盈眶,勉强转过头去,盈盈跪倒,颤声道:“银川凛接可汗圣旨。”
可汗朗声道:“承汉天子之意,我儿喀喇嗤亲王达伯儿罕,与中国银川公主结为夫妇。我汗国自今而後,与中国永结同心,共为兄弟之邦。两国君主彼此交心,永世不渝。”
达伯儿罕大喜若狂,连连叩首,道:“多谢父皇!”他今日铲除政敌莫儿罕,又娶了中国皇帝的美貌皇女,可说幸运之至。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心中喜乐,便往银川公主吻去。
银川公主惊叫一声,急忙相避,却是又羞又急。
可汗见儿子如此好色,心下气恼,当即举脚踢去,将喀喇嗤亲王踢倒一旁,喝道:“混帐东西!便连洞房花烛也等不到么?”待见公主眼中泪光颤动,知道她心念故国,心下甚怜,便想奖赏她一番。他伸手将银川公主扶起,道:“朕已决意,等你们完婚之日,便封你为喀喇嗤亲王妃。日後等达伯儿罕这浑小子接任皇位,你便是我国的皇后了。还望你能秉持仁心仁术,辅佐我儿主持朝政。”何大人等闻言大喜,知道公主在汗国中的地位已然无可动摇,一齐跪下拜谢。
可汗见银川公主娇躯颤动,一时竟然泪如雨下,他温言慰道:“好孩子,以後便把这儿当作是自己的祖国吧!朕定会好好待你,如同亲生女儿。别再想家了,好不好?”何大人见可汗甚是怜爱公主,心中更是大为欢喜,料来公主日後定然位高权重,非比寻常。
是夜可汗带领众人入关,宴请中国将士一行,是夜席开千桌,好不热闹。汗国民风豪放,男女之隔不似中国森严,可汗便请公主、何大人、薛奴儿等人上座,与汗国众大臣同席。秦仲海、卢云等武将则与一众将领同桌。席间喧哗吵嚷,好不热闹,秦仲海与卢云各自经历无数艰险,死里逃生之余,眼见结局圆满,心下自是欢畅难言。两人与汗国将领放怀痛饮,酒酣耳热之余,索性便比起手劲角力,以助酒兴。
那煞金却不与众人饮酒,只孤身一人到营帐外歇息,想来他生性高傲,向来如此。
卢云正自畅饮,忽见远远一双妙目凝视著他,他仔细一看,却是银川公主。只见她的眼神中似有淡淡的哀愁,好似有什么话要说,卢云心下一动,便要过去问安,但想起两人身分不偕,当下便忍住了。
第五卷 西出阳关 第十一章 劝君更尽一杯酒
第二日下午,可汗见功德圆满,便命中国大军先行回朝,向皇帝禀告情况。他修书一封,著实表彰众人的功绩,更致赠秦仲海、卢云等人记功金牌一面。除此之外,尚且送上十车的黄金珍玩,当作是对中国皇帝的谢礼。他感念秦仲海、卢云等人参与平乱,更亲自送到关外,那公主坐在玉辇中,也一齐前来送行。
何大人笑道:“请陛下留步吧!贵国大乱甫息,朝中不可一日无主,还请陛下赶紧搬师回京。”可汗笑道:“请何大人放心,经过此次内乱,我已知待人以诚四字。今後对待臣下,定当以此自戒。咱汗国要再生出内乱,只怕不容易哪!”这“待人以诚”四字箴言,却是他从银川公主处听来的,言下之意,竟是对此女推崇备致。
众人正要离去,忽听公主道:“诸君且慢。”说著从车中缓缓走出,向可汗福了一福,道:“臣妾有物事想转交敝国国主,不知可汗能否应允?”可汗想她父女情深,忙道:“这个自然!你只管去。”公主轻声道:“多谢陛下。”她向可汗一福,自带了几名宫女,便往远处山边行去。
过了片刻,一名宫女走了过来,问道:“哪位是卢云参谋,公主有话要吩咐。”卢云哦了一声,稍稍整理衣衫,便随那宫女走去。
何大人心下一奇,不知公主为何召见卢云,便对秦仲海使了个眼色,秦仲海懒得理会,只搔了搔头,转过头去,装作不知。何大人见他一派懒洋洋的神气,连忙附耳过去,低声说道:“这公主是出嫁的女儿家,卢参谋又是年少英俊,你给我好生看守,别让喀喇嗤亲王胡思乱想。”秦仲海哦地一声,心道:“操你奶奶的,这般无聊差事,却落到老子头上。”当下打了个哈欠,便随卢云前去。
卢云行到山坳,只见公主俏生生地站在山边,眼望东方,似是若有所思。树林间满是积雪,淡淡的阳光照来,显得倍加宁静。卢云望著公主的背影,自知这是最後一回为她办事,一时也是思绪如潮。
良久良久,公主始终背对著卢云,既不言语,也不转过身来。万籁俱寂中,只闻风刮枯枝,其他别无声响。卢云等候一阵,见公主仍是不言不动,便轻咳一声,正要说话,忽听公主叹息一声,道:“卢参谋,谢谢你。”卢云一愣,望著她的背影,不知她何出此言。
只听公主轻声说道:“这几日你为我出生入死,几次舍身相救,说来我真该报答你才是。”卢云嗯了一声,躬身道:“此乃微臣本分,公主不须客气。”其实两人在山崖上相处数日,共过生死患难,早已熟稔,但不知为何,一回到大千世界中,卢云又觉得生份起来,言语之间,自也恢复当初的拘谨。
公主听了他的说话,忽又沈默,卢云见了她孤独的背影,心中忽起怜悯之感,想道:“我们这些人眼下便要回归中土,却要把公主一个人留在西域,难怪她会难受。”想起这些日子的相处情景,不觉眼光也已湿润,霎时之间,深深地叹了口气。
公主听了他的叹息声,忽地缓缓转过身来,望向卢云,轻声道:“卢参谋何故叹气?”阳光照下,只见公主脸上挂著一抹淡淡的笑容,更显得艳丽不可方物,卢云想起离别在即,心中一阵酸楚,便只摇了摇头,并不接口。
公主走上两步,望著卢云的脸庞,道:“卢参谋,你不该叹气的。你救我性命在前,保护可汗在後,立下如此不世奇功,今後定是否极泰来,还有什么事好心烦呢?”卢云听了她的嘉言慰勉,只低下头去,摇头道:“臣不是为自己叹气。”这话意思明白,他不是为自己叹气,那便是为公主叹息了。只是这话仅能说个一半,若要说全了,否则不免招惹是非,却又无济於事。
公主淡淡地道:“快别这么说。今日以後,我是汗国的皇妃,你是中国的将军,咱们两人各有美好未来,说来真该开心才是,你说对么?”说著轻轻一笑,也不知是喜是愁,是哀是乐。
卢云见公主强颜欢笑,心中更是难过,心道:“公主当真可怜,都到这田地了,她还是得强装没事模样。也真生受她了。”他嗯了一声,顺著话头道:“公主说的对。那可汗很是喜欢公主,想公主此去汗国,必定三千宠爱在一身,这一生必然幸福,什么也不用烦心了。”却是有些言不由衷。
公主听了这话,忽地低下头去,一动不动。卢云想说些什么话安慰,片刻间却又想不出来,只得泯住下唇,默不出声。
忽地一阵山风吹来,此时正值严冬,登时让公主打了个哆嗦,卢云见她发冷,忙将身上皮裘解下,便要替她披在肩上,但转念又想:“我是她的臣子,此举不也太过亲匿了么?”自知不甚妥当,便又忍住了,只怔怔地拿著自己的皮裘,模样颇为尴尬。
公主见卢云拿著皮裘,神色有些为难,她抬起头来,淡淡笑道:“卢参谋,其实你何必这么拘谨,反正……反正这是咱们最後一次见面了,你说是么?”卢云听她这么一说,心中猛地一醒:“是啊!过了今日,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想起两人从此再不得相见,卢云心中一悲,低声道:“公主此去汗国,定要多加保重。臣远在中国,必为公主日夜祝祷。”公主听了这话,再也忍耐不住,泪水滴下,登时啜泣出声。
卢云惊道:“公主,你怎么了?”公主泪流满面,悲声道:“卢参谋,今日以後,我……我也会为你日夜祝祷。”卢云颤声道:“公主殿下,你……你………”只听公主垂泪道:“那日我见你摔下悬崖,我只觉得全身好冷好冷,什么都看不到,我好想哭,可又哭不出来。你可知道,待我见你完好无事,我心里可有多高兴……”卢云啊地一声,往後退开了一步,他呆呆地听著公主诉说心事,万没料到自己在公主的心中竟有这等要紧,一时百感交集,茫然站立。
万籁俱寂中,只听公主幽幽地道:“卢参谋,打你我见面开始,你始终把我当是个尊贵的公主,其实你可曾知道,我一生下来,便要受皇家礼法的教养,肩上得担著黎民苍生的疾苦,便连婚姻大事,也要受人安排,大家都以为我是金枝玉叶,风光无比,其实……其实我也只是个平凡姑娘啊……”说到此处,悄悄转过身去,扶住自己的双肩,身上不住颤抖,好似寒冷无比。
卢云走上前去,凝视著她,只见公主面上满是泪水,好似两人回到了天山之畔,眼前的公主还是那日自己绑在怀中、需要百般护持的可怜女孩儿。卢云心中一阵伤感,只想再为她做些什么,当即抬起手来,轻轻将皮裘披在她肩上。
公主双手紧紧揪住身上的皮裘,泪水又滑落面颊。
卢云见她满面悲苦,心下大怜,只想把她搂在怀中,好生疼惜一番,但两人身分相差实在太远,自己便是大胆百倍,也不敢如此,一时只有低头忍耐,不敢稍动。
山风吹拂,倍感寒冷,两人相对无言,都是一动不动。
良久良久,公主终於拭去泪水,跟著缓缓转身,轻声道:“此去千山万水,卢参谋定要保重。”说著转过身去,便要走出树林。
卢云脑中嗡地一声,心道:“这……她真的要走了!”他奔上前去,叫道:“公主殿下,等一等!”公主缓下脚来,回眸望著卢云,眼神中好似在期待什么,却又不能启齿。
卢云见她神情如此,心中自也难过痛心,他沈吟半晌,似在考量什么,霎时之间,只见他咬住了牙,大声道:“公主殿下!臣知道你不喜欢西域,让臣带你走!”
公主听了这话,登时“啊”地一声,叫了出来。她倒退了一步,颤声道:“你此话当真?”
卢云脑中电光雷闪,此刻自己若真带公主逃亡,不免是抄家灭族之祸,但反正自己一穷二白,本就是个逃犯,再加上家中也没什么人剩下,倒也没啥好怕的。他深深吸了口气,握紧双拳,奋然道:“公主殿下,人生在世,求的不过是顺心二字!你要不喜欢西域,又何必勉强自己,让臣送你回北京吧!”
公主听得“北京”二字,身子忽地一震,只见她低下头去,黯然道:“北京是回不去了。我若失约不嫁,父皇一见到我,便会杀了我的。”
卢云见她神色满是悲苦,不知从哪冒出一股勇气,当即哼了一声,道:“北京回不去,那也饿不死人!圣上既不体恤,那就委屈公主一阵子吧。咱们先到山东乡下躲个一年半月,等皇上气消了,再做打算不迟。”
公主眼中现出喜悦的光芒,颤声道:“卢参谋……你……你真愿带我走?”
卢云用力点头,大声道:“正是!卢某虽非王公贵族,但自来一言九鼎!今日要我见公主孤身远赴西域,如何使得?臣不辞艰难,屡次舍身相救,绝不是贪图什么封赏,只求公主这一生都能平安喜乐!今日应允,绝非随口之言!”
公主见他满面激愤,料知所言是真,大喜之下,竟尔哭泣出声,霎时泪湿衫袖。
卢云见她又哭,忙弯下腰身,望著公主的脸庞,柔声道:“殿下又怎么了?”公主忽地纵身入怀,紧紧抱住卢云。卢云抱著她的娇躯,不知如何是好,一时大感尴尬。
正想轻轻推开公主,只觉她凑上嘴来,在耳边轻轻道:“卢参谋,有你这几句话,银川虽死无憾。”说著在他脸颊上深深一吻。
卢云吃了一惊,正要出言相询,公主却已放开了他,跟著往後退开一步,眼中柔情无限。
卢云不解公主的意思,茫然道:“殿下,你……你这是……”公主凝视著卢云,柔声道:“卢参谋,我能识得你,已是今生最大的福份,但愿来生能报。”
卢云惊道:“咱们不是说好了么?你怎地又不走了?”
公主淡淡一笑,摇头道:“有你那一番话,已经足够了。你若真的带我走,不免对不起秦将军、柳侯爷,那终究是不成的。”她转过身去,背对著卢云,轻声道:“但愿老天有眼,让你与顾家小姐有情人终成眷属,待你成婚之时,请人稍个信送来汗国,我自也替你欢喜。”
卢云这才明白公主的心意,他泪如雨下,哽咽道:“公主,我……我………”公主低下头去,轻声道:“卢郎啊卢郎,你自己保重了,咱们有缘再会。”她话声虽然平稳,但却隐隐有著哽咽之声,料来定是伤心至极,却不愿卢云知晓。
北风凛冽,只见公主慢慢行出树林,路上却再没回头过来。
卢云眼看她娇小的身躯一步步远去,便要隐没不见,他心下大恸,叫道:“公主殿下!”双足一点,便要追出,忽见一人双手抱胸,斜倚树旁,脸上神情懒洋洋的,正是秦仲海来了。
卢云见了他来,忍不住心下一悲,道:“秦将军,我……我……”秦仲海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叹道:“卢兄弟,快别追了。现下可汗等在外头,你若贸然追了出去,却叫公主如何不哭?如何不失态?现下的她,也只是个娇弱的女儿家啊!”看来秦仲海已然守候多时,早把两人的对话听在耳里,只是他不愿打搅二人,这才没有现身,直到这关键一刻,方才出手拦路。
卢云听得这话,有如大梦初醒。想到公主从此便要永居西域,再也不能回归中土,一时心如刀割,只呆呆地站著,有如痴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