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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谁也没有发现粗磨水泥的质量问题——陶述等人没有见过现代水泥,自然发现不了;熊荆不懂建筑,只有大概的印象,可水泥生产成本大部分磨粉上,想要筑城,就必须解决磨粉。
“臣自当竭心尽力,以成磨粉之器。”工尹刀和玉尹对视一样,如此说道。
“有些事,不是竭心尽力就能做成的。”熊荆让两人免礼。“这是思路问题。
譬如:一物比水重则沉于水,一物比水轻则浮于水,这是表像。两士力斗,力衡则相持,力不衡则分胜负。物与水相斗,物排开水之重等于己重,则刚刚浸没;重于己重,则浮出水面;小于己重,则沉至水底。
既然物之沉浮与排开水之重有关,那铁釜也可浮于水,以铁造舟也可浮于水。同理,江海之间有水,天地之间有气。鸟飞于天是因两翅扇气,一物若能比气轻,自然能浮于空中。”
举例好几个例子,转了一圈,熊荆再道:“万事万物都有其理,只是凡人不见。若能窥知天地之理,自然能借而为用。排水之重决定沉浮乃天地之理,窥知之后可造铁舟,此为借而为用;温度乃万物成化之理,借而为用,可冶铁化铜。
磨粉之法就在我等身边,不觉不究,自然无法窥知其理,也就无以成磨粉之器。所以,竭心尽力无用,善于发现、归纳、总结、演绎方才有用。”
熊荆很少如此长篇大论,可他说得却是至理,臣吏工师个个细听,他身后的史官则挥笔疾书,生怕漏掉一个字。
“好了。我说完了。”熊荆如此结束道。“事在人为,我相信磨粉终能解决。下面是看……”
“请大王至陶瓷府。”工尹刀说道。他知道大王善百工,一如造府就没日没夜,恨不得住在这里不走。有一次议事议到半夜,弄得太后亲来造府,所有以后每次安排都以悬车时分为限。
“恩。”陶瓷是牟利之器,更是华夏至宝,只是熊荆什么也不懂,只能任由工匠施为。
殷商时期便有了青瓷,这点出乎熊荆之外,他从未想到瓷器历史如此悠久。当然,这是原始瓷,有人觉得这不是瓷,而认为最早的瓷出现在东汉浙江慈溪上林湖越窑。
可不管怎么说,瓷土在这个时代已有应用,只是碍于火温,烧出来的东西会透水。火温猛然提升到1600度后,瓷器当然能烧出来,但火窑承受不了火温,改建火窑又花了许多时间;再就是瓷土挑选——熊荆要求烧出白瓷,以及上釉等工艺的改进。时至今日,瓷器在陶述、工尹刀等人看来,已经是大成了。
第八十一章 毒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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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盘凤玲珑形器摆在所有瓷器正中。青白两色瓷,球形,中空,下部为矮足,全器由五只展翅的凤凰结成一个球状,形成玲珑。凤口衔着其他凤凰的凤尾、凤身,有些凤其首上扬,圆目,口微张,身上施以红、黄、蓝、诸色点状玻璃釉。
凤是楚人的图腾,将这样一个装饰性的瓷器摆在正中并无不妥,更何况这件瓷器本就做得美妙绝伦,恢诡谲怪。神秘、奇诡本是楚国器物惯有特征,如今这样的风格体现在白色、青色光洁如玉的瓷器上,让脑子里满是青花瓷的熊荆赞叹不已。
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工尹刀、陶述等人笑得眯起了眼终于有一件事情让大王无话可说、无怨可抱了。
“也就风格好些。”熊荆知道工尹刀等人的想法,故意无视瓷器的进步。“其他”
见大王最后还是摇头,陶述揖道:“请大王赐教。”
“为什么要烧这么厚?”熊荆拿起一个白瓷碗。“就不能烧薄点吗?”
“臣”陶述细看那个白瓷碗,辩解道:“大王,此碗并不厚。”
“不厚?”熊荆再看,确实不厚,可为什么自己又觉得厚了呢?“对,是釉太厚了。”
“釉确实厚了,然则,”此时瓷器上釉还是描而不是浸,这是工艺问题。“臣自当让工师设法改进技艺,把釉描的薄一点。”
“何处产的?”瓷器超乎想象的完美,熊荆心里很满意。
“禀大王,此凤玲珑山乃菰城所产,此数瓶乃会稽所产,此瓷饰乃淦阳所产,此数件乃阳羡所产”南方本是青瓷产地中心,陶瓷府不同于混凝府、钜铁府、陆离府从无到有,陶瓷府本就没有制瓷之术礼器全是青铜,并无瓷器,现在熊荆把更高温度的火加了进来,因而烧制者并非造府,而是楚国治下的各个瓷窑,陶瓷府只能算管理机构。
“恩。有烧好的瓷器外销吗?”熊荆问道。
“禀大王,有。”陶述道。“焦炭量产之后,各窑烧制的瓷器已经外销。”
“那你就让他们来郢都议一议,不要乱跌价。”熊荆交代道。“次品宁愿砸了,也万勿出窑,最好是烧十件砸八件,只出两件精品;再就是”长姜把用瓷杯泡好的茶端了上来,熊荆喝了一口茶才道:“最后就是联合着太宰,去各国宣传宣传,把瓷器价格推高。”
“臣谨记。”这些都是后世行业商家的基本套路了,但陶述听来觉得极为新鲜。
“瓷价要多贵有多贵,铁价要多低有多低。”熊荆这话说对工尹刀说的,这话说完他忽然想到应该要成立专门的销售公司了,这件事应该交给。“瓷不能吃,没有也不碍用,和陆离一样,换金为主;铁不同,关系兵事,产量越大越好,价格越低越好。”
“臣敬受命。”工尹刀连连点头。现在造府就在按这样的思路进行建设的,生铁产量今年的计划建十个冶铁厂,年产焦炭生铁四千吨、木炭生铁一千吨。所需人手大多从铜山调集,铜的产量将逐渐下降,这样就不需占用额外劳力。
“还有何事?”熊荆又问,他今天的日程就是参观混凝府、陶瓷府的。
“禀告大王:测温之器已成。”玉尹提起去年熊荆在息县交代的任务,那时大工师欧丑被掳,淬火没有经验丰富的欧丑指导,其他人难解其秘。
“测温之器?”熊荆想起这件东西来了。随着他点头,一个畏畏缩缩的工师捧了一个东西上来,线圈上的包漆线粗的吓人,线圈中间有一根细长的针,针贴在一个竖立的木盘上,上面有一些不知所谓的刻度。“可以测温?”熊荆问道。
“禀、禀大王,”工师是个鸭公嗓,一开口就刺耳。“针、针会动。”
鸭公嗓就是当初在玉里面刻字的那个玉工,熊荆说过,做不出来要砍他的头。他现在做出来了,但手抖的厉害,生怕大王会砍头。
“是针在动,还是你的手在动?”熊荆笑问。此人虽助熊悍竞夺太子之位,可事情已过去了。
“小人、小人,”鸭公嗓更加害怕,眼看东西就要拿不住了。
“请大王赎臣等之罪。”玉尹道,“去年黄歇门客朱观嘱我等造玉,我等”
“你等无罪。”熊荆开始看这个原始的热电偶温度计。金丝绕的线圈,外面髹了厚厚的漆,也可能是不是漆,因为有一股桐油味。髹漆不算,外面还用麻线扎绕一圈,这才显得粗。和线相比,指针显得极为细长,它固定在一根同样细,并且极为灵敏的转轴上。
物理早就全部还给中学老师了,所以这个原始电流表并没有游丝,无法显示刻度,它只会在磁场里不断转动。但这不要紧,哪天看到指针不断打转、无法显示刻度,熊荆自然会想起游丝那么个小玩意。现在他的注意力全在两头的金属上,现在金属组用的是铁,这是测不了淬火高温的。“测温之器必须有铂才行,铁无用。”
“敢问大王何谓铂?”工尹刀问道,熊荆说过很多金属,他都很留意。
“铂,”熊荆想了好一会。“其色白,比金还重,很硬”
比金还重是铂最大的特征,工尹刀知道比重的概念,他想了想方道:“臣忆起一事。”
“恩。你说。”熊荆并不认为他的回忆有用。
“臣闻之:采金之人会见到一种金刺,其色白、极硬,类于银却不化于火”工尹刀一下子就把熊荆吸引了过来。“故又称其为毒银,不知此物”
“毒银?!”铂是以天然形态存在的,多与金矿伴生,西班牙人最开始也管它叫银。“在哪?”
“禀大王,此物无法熔炼,又非真银,采金之人皆弃之。”淖狡之语让熊荆失望,好在他又道:“三钱之府当有毒银,此熔炼金银时捡出之物。”
“马上去钱府!”熊荆丢下瓷器站立起来。此时虽然没有办法冶炼铂,可铂本来就是天然的,带杂质也无所谓,只要能测温度就行。真要能测温,钜铁热处理就能精确控制,日后轧制、锻造、制管也能事半功倍。“赏他两金。”熊荆走的时候不忘交代。
“哈哈!我无罪,赏两金;我无罪,赏两金”众人走后,劫后余生的鸭公桑跳将起来,神神叨叨的复念,笑得是合不拢嘴,最后他还在墙上蹭了几蹭,不这样根本难以抑制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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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公子好些否?舟已到大梁。”行了数日的青翰舟终于缓缓靠岸,一路吐过来的芈玹停船后仍觉得天旋地转,奴仆把她扶上栈桥时,她盲人般的用脚尖试了试才踩上去。
“离楚国还有多远?”芈玹干呕了几下,喝了一口水才觉得好些。“为何要停在大梁?”
“禀女公子,”舟人就跟着芈玹身后,“从咸阳至此,我等干粮已尽,浆手也乏力。本该在荣阳歇息,念及大梁繁华,女公子喜之,故而”
“那便寻客栈休息一日,明日启程。”晚上是不会行船的,顺水而下航速甚快,但每日悬车时分都会入驿休息。中午到了大梁,最早也得明天早上才能离开。
芈玹打发走了舟人,女仆则把狐裘给她披上。正要找车入城时,不知道从哪里冲出一群人,持剑操杵,直奔青翰舟而来。芈玹脸上当即大变,一遍歇息的几名亲卫赶紧上来把她护在身上,让其上船,他们的手已经握紧了剑,随时准备相搏护主。
“打!给我打!”人群中跳出一人,剑指着前方用魏语大叫,人群被他一鼓动,也就大喊起来:“打!打!”而后一窝蜂的冲了过来。
“那边!”亲卫看出了不对,这些暴徒不是冲自己来的。他们要打的人是另一群人,那群人也持剑操杵,恶狠狠的冲杀过来。
“以秦律,私斗当斩。”亲卫里不知谁说了一句。这明显是私斗,秦国早就没有私斗了。
“此是魏国。”有人应到,对私斗颇为鄙夷。
私斗多用杵,用剑只是少数领头之人。双方轰的一声搅在了一起,先是用棍乱拍,而后扭抱在一起玩起了摔跤。倒地之后,上面的人一边大骂一边挥拳乱揍,被压之人一手相拦一手乱摸,抓到什么就砸过去什么,攻守顿时换位。
双方斗的正酣,不想谁喊了一句舟来了、舟来了,众人跳将起来不再打,开始奔码头抢位置,那舟上的人对此也见怪不怪,只抛绳下锚。
“此五舟归我等。”持剑之人大叫,指挥手下占住码头。
“放屁!此十余舟全归我等。”另一人头上还冒血,拼死相搏,不就是为了抢货挣钱吗。
“放肆!此十余舟皆归相邦大人。”忽然冒出来的声音,一队甲士奔上码头,为首的是一名趾高气扬的老仆,他指挥着甲士把两帮人全逐了出去。
“我等不服!”被逐出码头的那些让嚷嚷大叫,眼见一箱爰金就要抬上船,十几船货就要归相邦大人,人群里有人大吼一句:“公等何疑?此时不前,更待何时。”此人吼罢便推倒甲士冲上了船,其他人赶紧跟着。
第八十二章 相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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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贩货的贾贩,一队齐整的甲士,双方的战斗毫无悬念。除了十几个腿快冲上船的贾贩,其余之人不是被甲士拦住,就是被戈矛捅下鸿沟。相邦府家宰看着这些不要命的贾贩蔑笑之时,冲到船上的一个人高叫道:“再打,再打我便砸了、我便砸了”
阳光之下,此人手上似乎举着一片青云,青云上面的色彩极为夺目,家宰瞬间就看呆了,还是押船的楚人最先喊叫起来:“不能砸!不能砸!青瓷不能砸!”
“万不可砸。”一个楚服小吏也跑了过去,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跌了个滚地葫芦,滚罢没起身就大叫:“壮士,万不可砸。”
“敝等命贱,贩货为生。”举青瓷的那个汉子说话有些气,还对楚吏揖了揖,而后再将青瓷高举。“相邦府如此欺辱,敝等死又何惧。”
“放下青瓷,那边、那边两船铁器归你!”家宰还未说话,楚吏倒先做了决定,众贾贩当即大呼:“魏赫!魏赫!魏赫”
“这些魏人,只为两船铁器?”虚惊一场,芈玹后面的侍女鄙夷的看着欢呼中的魏国贾贩。
“铁器、铁器怎就不值钱了?”回到船上芈玹似乎感觉舒服些,私斗一场死了几个人就为了抢几船货,也非不可能。“去,请那吏人过来相谈。”
芈玹是楚国公族,又是秦国丞相的亲戚,请个母国小吏过来说话并无不可。那边还在清货结帐,滚葫芦的小吏便趋步过来,他顿首道:“臣吏津拜见女公子。”
“能于此遇见母国之人,甚幸。”津的楚音一如华阳宫,芈玹听得亲切,“请上舟一叙。”
“臣不敢、臣身份低微”一个奴仆过来说秦国右丞相昌平君之戚、芈女公子有请时,津浑身打一个激灵,扔下那什么相邦家宰便蹦了过来,此时相请上舟,只觉得身份太低。
“芈玹只是邀母国之人上舟,何言身份高低。”芈玹再道。“请上舟。”
“臣敬受命。”津终于起身上船,却不敢入舱,只顿首在船首,也不敢看芈玹。
芈玹见他如此也不多言,只问道:“我欲往郢都去,不知大梁离郢都还有多远,需行几日?”
“敬告贵人,大梁距郢都九百七十余里,八日可至。”津揖道。
“哦。还需八日。”芈玹嘘了口气。她从咸阳出发,先是顺渭水东下,到船司空换船走黄河,这一路走了有半个多月,再走八天才到郢都,那已经是楚历三月了。
听出芈玹言语中的感叹,津赶紧道:“女公子勿忧,大梁至陈县仅需三日。陈县即我楚国之境,有飞讯通于郢都,贵人或可登岸小住几日,大王知女公子来,当派傧者来迎女公子。”
“陈县已有飞讯?”芈玹担心的还是钜铁之术,她以为要八日后才能到郢都,可有飞讯就不同了。熊启走在她到时候给了一个密码板,到陈县可以密码板发信,这就不要赶那么急了。
“正是。”飞讯是楚国独有之物,传讯如飞,提起它津便笑了起来。
“喝茶。”女仆泡了茶,在芈玹的示意下,一杯清茶送到了津的面前。
“臣拜谢女公子。”茶水贵人才能喝的东西,价以金计,得此赏津浑身又打了个激灵,这才捧起羽觞浅浅饮了一口。茶很烫,可烫着却浑身舒服,微苦的味觉之后则是一种生津的纯甘,再呼气,整个口腔已经全是香的。
“魏人便是这么私斗抢货的吗?”芈玹不知道津正在品味茶水,又问道。
“敬、敬告贵人:造府多奇珍之物,今岁起每每有货至大梁,魏商便会私斗相抢,屡禁不止。楚货之利太甚,贵者如陆离,有数金之利,廉者如铁器,有数十钱之利。”津答道。
“铁器仅数十钱之利,适才那些魏人”那些魏贾得了两船铁器就欢呼,芈玹是看着的。
“贵人有所不知,造府出的铁器价最廉,他国一个铁釜值90钱,造府所出铁釜仅需1、20钱,不知其价者,出60、70钱也是大悦,然售之从速,缓之庶民得知楚国釜价,其利剧减。”楚货价格低廉,先期抢到货就能获得暴利,这才是抢货到真正原因。
“母国铁釜其价为何如此低廉,可是王弟之故?”芈玹问道。
按辈份,芈玹应该是熊荆的堂姐。听闻她称大王为王弟,津赶紧伏身再拜,道:“敬告女公子:正是大王之故,大王乃圣王降世,我楚人莫不称尊崇。”
“王弟是贤君。”芈玹听了不少熊荆的事,早就对这个王弟好奇不已。“不知何日才能见他。”
“女公子从秦国远来,大王当出郊迎之。”津劝道。他的判断没错,此时秦国昌平君为相,芈玹有秦相这层关系,天下列国君王即便不郊迎,也要礼遇。
“敢问芈女公子是否在此?”津说完没过过久,大队人马便赶到了码头,一名朝服珠屦之人下了辒辌车,趋步上前问道。问后又说:“敝人魏国相邦子季,闻芈女公子在此,故来相请。”
“小女子不敢劳驾相邦。于大梁仅宿一日,明日便要入楚。”芈玹心里吃惊,复又猜到可能是仆人请津过来叙话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恰好被相邦家奴听见,这才引来魏国相邦亲迎。
“芈女公子是秦国右丞相昌平君之戚,亦是楚王之戚,子季怎可无礼相待?他日丞相、楚王赐罪,如何是好。”子季边说,又催促缓缓下车的家眷秦美人,“子季身为男子相迎或有不便,故以秦国美人迎之,芈女公子万勿推辞。”
出门若遇他国君王臣子如何应对,熊启早就交代过。芈玹当下也不推辞,在秦美人的陪同下带着老仆、贴身侍女、侍卫出了青翰舟。以礼,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她戴着一顶缁撮小帽,脸上敷着白色轻纱,对子季一礼后,这才上了辒辌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