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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有个事情闹腾的年轻人们堵住了门窗，不许石涧仁回大通铺，杨德光是哄闹的主力。最后石涧仁是坐在门边打盹睡的，耿妹子蜷在自己床上，脸蛋红扑扑地看着那个安静的男人，东想西想好不容易才入睡。
凌晨，整整一晚腰酸背疼的石涧仁听见外面上工的动静，连忙提着木棍跑了。睡眼惺忪的耿妹子也足够勤劳，她没有城里姑娘那些啰嗦的化妆，很快跟上来，不料被石涧仁趁着天没亮的棚户的复杂环境跑了。
小姑娘懊恼地跺跺脚，先跑去继续自己的生意。既然要买大哥大，那就更得招揽多多的客户，不惜多找几个搬运送货。反正要把业务扩大！耿海燕心理这么想着，很甜蜜。
石涧仁本来想去吃早餐，结果被摆摊的中年大妈认出来：“哟，昨天晚上听说你跟耿妹子闹腾得很……”
换一家是小姑娘：“石哥，要对我们燕子好哦……”
很明显，石涧仁已经在码头讨生活的人中间出名了！
连续遭遇了好些个揶揄后，不堪其扰的石涧仁只好换不常去的批发市场做业务。
服装市场是他以往去得最多的，现在改到纺织品被单市场。他刚转了一圈，就有人嘻嘻哈哈地问他是不是要买新床单被套回去，这个鸳鸯戏水拿回去耿妹子保证喜欢，半价，便宜！
日杂品市场刚刚试探了一下，又有人好奇他是不是要跟耿妹子买全套生活用品，锅碗瓢盆什么的都得置齐，要过小日子了！
甚至连他转到童装市场，都有人惊讶：难道耿妹子已经怀上孩子了？！
石涧仁简直要疯了！
原本他和耿妹子都没这么出名，但在这个八卦传递得比光速还快的批发市场，昨晚那种母女互撕，女儿干脆跟男人跑了的戏码还是太有爆炸性！
从祖师爷就开始强调的气定神闲，在这个早上已变成气急败坏。
一路逃避地转到一处五彩斑斓的市场，石涧仁已没心思看招牌跟里面店铺卖的什么，只是快速地转悠，试探有没有人认识自己。
这么一转，就有人喊他做业务：“棒棒，这边搬货……”
转悠了一早上都没有找到业务的石涧仁简直如释重负，可过去刚刚喜笑颜开地摘下背上的乌木棍，对方又把他认出来：“啊？是你……”
石涧仁一哆嗦，抬头才松了一口气：“哦，是您……”
面前这个颇有些文雅的女子轻笑着把长发拨到耳后别住，这正是那个第一回叫石涧仁做棒棒，把他带上这条解决生机问题的女子：“我后来还去找了你的，结果问了好几个棒棒都说不认识你……”
石涧仁一看周围，这里跟他第一回去的那个五颜六色的店铺一样，全是卖内衣的，各种男女内衣和大幅的广告画贴满了档口巷道，模特那些搔首弄姿的表情与动作大胆得让山里年轻人恨不得要闭眼，赶紧低头整理地上的两个纸箱子。
原来这个开内衣店的女子也是在这里拿货的。
那女子显然是看到了他有些面红耳赤的表情，笑得更亲切：“我是想跟你说谢谢……你看得真准，那回我店里那个小姑娘真的做了坏事。”
石涧仁尽量不看周围，他对自己的观相还是很有信心：“她慌乱得不正常嘛，她的反应漏洞太大了。”
那女子嗯嗯着直点头：“走这边，我还有几家的货要拿。我听了你说的，回去将信将疑地观察她，结果我越是看她，她就越紧张，手脚都不利索了。等我叫她站到柜台外面去，准备打开收银台检查现金的时候，她吓得立刻就承认偷拿了柜台里的现金！我一对账，她到我店里上班的这两三个月，已经悄悄抽了七百多块钱了！我平时可从来没有少给她过工钱啊！”
石涧仁很想说一句，大姐，你两三个月都不查账的？一抬头看见周围的环境，连忙低头下去。
那女子就笑：“你还真是个老实人，肯定没有女朋友吧？这么本分……不过看起来比那个时候时髦多了哦，还剪了头发，精神很多！对，就是这个精神气质！其他棒棒都没有你这个感觉，我不会认错人。”
石涧仁只是笑。
这个当时就给石涧仁印象蛮好的女人兴致很高，一边顺着内衣市场拿货一边跟石涧仁说话：“真的，我觉得太神奇了。当时那么慌乱，你竟然还注意到小林的表情不对，太厉害了。”
石涧仁依旧是安静地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察言术的观察入微对自己来说已是条件反射，平时看什么也许都差不多，可一旦面对什么什么撒谎、惊慌失措的隐瞒之类，就好像眼里揉了沙子一样不舒服，下意识的就能分辨出来！其实就是反复琢磨别人表情动作的训练，老头子这些年教得好，可惜现在在码头上真没什么用武之地。
其实这个女人给他的印象也不错，虽然说不上很聪明，但有蛮积极的生活态度，特别那文雅的气质是码头上很难看见的，所以他偶尔也笑笑回应。
有些货品是那个女人自己到档口挑选的，时间就耽搁得有点久，偶尔她还拿起一套套小布片在模特甚至自己身上比划，可能换做别的男人多少会带点有色眼光，石涧仁的目光却一直清澈。
这时忽然从批发市场大门那边，风风火火窜来几条身影，耿妹子面色不善地带着几个小姐妹冲过来了！
石涧仁看见内衣市场里有个年轻姑娘主动迎过去，叽叽喳喳地汇报情况！
天啊！这都是什么事儿啊，感觉整个批发市场到处都有耿妹子的眼线，自己走到哪里都会被看见！
几个小姑娘颇有些恶狠狠地对着那个文雅女子冲过来，还在左右看看能有什么趁手的家伙事！
就算再没有恋爱经验，石涧仁也能猜测出这是出什么狗血剧，连忙放下担子挡住：“干什么干什么？”
码头上的少女在几个小姐妹簇拥下，充满桀骜不驯的骄横：“干什么？就是过来看是什么【创建和谐家园】，个仙人板板……”
街头小太妹那种自己的东西绝不容别人染指的疯狂劲，简直让人愕然！
这样的小姑奶奶能经营好爱情才怪了！
要不是脾气好，石涧仁都想一巴掌给这几个小姑娘扇过去了，但很显然，那并不能解决问题，还会让事情更糟。
那个文雅女子有些茫然，她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这边气势汹汹的小姑娘。石涧仁觉得有些抱歉，他一把抱住耿海燕肩膀就往外拖，还指挥另一个面相稍微柔和点的小姑娘：“麻烦帮忙把那根棍子拿过来……”
哪知石涧仁这么一抱，耿妹子就软了，声音变成有点撒娇的绵软无力：“怎么嘛……怎么嘛……”回头也给自己小姐妹招呼，“拿起，拿起，他的高级棒棒……”
气势一下就不见了，还带笑。
石涧仁已经下定决心，也没了解释的情绪：“走吧，去把大哥大买了。我听家电铺子的维修师傅点评过那些大哥大的。你这个脾气啊，真的要改……”
听着这温和的说教，耿妹子已经没半点怒气了，还嗔怪地让小姐妹们别跟着。
猴子再厉害暴躁，也听不得和尚念咒。
第028章 原来这就是文化人的地方
石涧仁热衷到二手交易市场是有原因的，起码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二手市场和普通交易市场之间的价格差。特别是当他了解到批发市场的东西原本就比城里商店便宜，更觉得二手市场的东西性价比高了。
而且他不迂腐，虽然耿妹子说那个宋哥铺子里卖的手机可能来路不明，但这就跟战争中兵不厌诈一样，墨守成规并不是什么优良品质。既然人家能在这里公开买卖做生意，那就可以利用。
折腾了一早上，杨德光已经跟另外两个棒棒带着货物上路了。耿妹子抱怨：“刚刚谈成了两个新客户，就有小姐妹突然接到电话说你在跟别的女人勾搭！”
石涧仁无奈地摇摇头不说话，转过楼梯就来到二楼一家专卖二手大哥大、传呼机和随身听的档口，红色的金丝绒上整齐排放了几十部各种款式的移动电话，一个戴着蛤蟆墨镜的中年人看见两人过来，略微吃惊：“你……是家电铺子那个……”
耿海燕已经处于女人购物那种热身状态的兴奋，在石涧仁旁边蹦蹦跳跳：“买个大哥大！嘿嘿……”
石涧仁真是做了功课的：“诺基亚3810，我听说你这里有一部诺基亚3810，我就要那个。”
宋哥诧异：“啊？你这都知道？难得的好货色。”说着从金丝绒下面又抽出一部细长的移动电话来。其实石涧仁自己从没用过，他连普通电话座机都只看别人打过，但还是很镇定地从对方手里接过来。
耿海燕不跟他抢，两眼闪亮地看着那玩意儿，好像这就是绝世珍宝一般。
宋哥对石涧仁双手拿手机的姿势感到怀疑：“你们有没有钱哦？”还好两人的穿着还不像最底层。
耿妹子保持着一贯的持家有道，从兜里摸出钞票很娴熟地用手指一捻变成扇形：“宋哥您给个好价钱，我们现在就给钱……”
没了疑虑，宋哥才笑着开始教他们怎么使用这种新科技。他装上电话卡，给另一部手机打通以测试。石涧仁有些叹为观止，在山里看再多的书，都想象不到外面的世界已经发展到可以有这样小巧玲珑的全天候通话器！古时候那些仙人一般的顺风耳也不过如此吧。
但他不会沉迷在什么东西上玩物丧志，他把手机交给耿妹子，看激动不已的小姑娘不停地把玩：“阿仁！你听，这个按起来有声音呢，你看这个灯要亮。”
石涧仁只温和地站在旁边笑。
牙尖舌利的耿妹子硬是拉关系撒娇说好话，把手机讲价到八百块买了。在石涧仁目光注视下，这小姑奶奶没有习惯性地抽芯变少两张，完成了交易。
姑娘喜笑颜开地挽着石涧仁的手臂从市场里出来，左手一直抓着似乎象征着财富地位的移动电话：“拿在手里好合适！”又小声，“你看好多人在看我……”
石涧仁也注意到了这点，街头拿移动电话的其实不算少数了，但能拿的一定就是经济条件不错的，肯定会被人高看一等，起码不会被当成棒棒和餐馆小妹来看待。他轻轻摘下耿妹子的手：“我跟你说，我决定……”
这时旁边突然走过来一个人：“年轻人，我等了好一会了，终于看见你了。”
耿妹子有点娇蛮，但的确拥有女人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第六感，石涧仁把她的手拉下来的时候，她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好像是逃避现实似的连忙跳开：“我不听，我不知道……我，我，还要去营业厅办电话卡。我先走了，晚上我先回去做饭。”哧溜一声就跑了。
站在石涧仁面前的是那个很有文人气息的人，哦，是美术学院的副教授。石涧仁已经了解过教授这种职务了，是很有文化的人，这几乎是石涧仁入世以来遇见的第一个正儿八经的文化人，而且对方彬彬有礼的态度也使他产生好感：“您有什么事情？哦，还是那个绘画模特的事？”
杨泽林的温和跟石涧仁略有区别，他是说话都细声细气的那种斯文：“对，我的课程已经开始了，接连换了两个模特都不太合适。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请你过去最合适，工资我想应该不会低于你在这边做搬运工作？”看来石涧仁每天到二手交易市场做事也被对方看出来了。
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码头的石涧仁其实还没有想好到什么地方去，如果不是那位文雅女子的店面是卖内衣的，没准儿他还想去那里打工呢。现在仿佛瞌睡遇枕头，光是看面前这个人的气质，他就打算去看看了，鬼晓得什么绘画模特是要干什么，再糟糕也不会比现在码头上被女人搞得麻烦不断更糟吧。
杨泽林本来还准备劝说他一下的，结果出乎意料，石涧仁一口答应下来。杨泽林愣了愣，点着头叫石涧仁马上跟他一起走。当时不过上午九点，还来得及赶到学校去上课。
于是，石涧仁第一次坐上了出租汽车。
从报纸上他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但还是很专注地看杨泽林招手拦下一辆黄色的出租车。杨泽林顺手帮他先打开后面的车门：“我们抓紧时间，有什么情况路上说。”
汽车开动起来后，坐在副驾驶的杨泽林才半转身给石涧仁解释：“作为绘画模特，我们的课时费还是蛮不错的，一个小时十块钱。一天六个课时，基本上都是坐在那里不用动，保持一个动作就好。”
能做四位数乘法运算的年轻人脑海里飞快地闪出六十块这样一个每天收入的概念，就听见出租车司机很自来熟地搭腔：“哟！不错哦，一个月就一千八了！”
杨泽林捋了捋自己那有些发黄的飘逸的中长发，问石涧人：“有什么不清楚的需要询问吗？”
第一次坐小轿车的石涧仁其实观察司机更多一些，有点漫不经心：“嗯，为什么找我呢？码头上搬运的棒棒到处都是啊，为什么非要找我呢？”
杨泽林滔滔不绝：“上次不是跟你说过么？力量美！你的肌肉线条是我看见过最好的。这些日子我在码头上采风，看见过不少的搬运，他们的肌肉状况很僵硬，而你好像不是长期做这个的。他们大多数都是上肢肌肉发达，而且有些变形，这就没有美感了，特别是肱二头肌、三角肌、背阔肌的关系……”
石涧仁发现自己有些听不懂这位副教授在说什么，但还是礼貌地坚持听完，才好奇地询问出租车司机：“为什么你的驾驶座周围要焊接这样的不锈钢围栏呢？”
憋了好一阵的司机简直兴高采烈：“小兄弟，这个你都不知道？防止抢劫啊。你看看，假如说你们两个是打算来抢劫的……哦，这位老师，我不是说你们抢劫，我只是打个比方，小兄弟你在后面要拿刀拿枪来威胁我，我是不是就可以突然打开车门跳下去，不至于一下就被后面锁住脖子控制住？”看他手舞足蹈讲解车厢内不锈钢网的设置时，真有作势要打开车门跳下去的动作，还把手离开了方向盘，杨泽林连忙咳几声提醒司机的本职工作。
石涧仁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真的出过这种事情？”
司机就激愤起来：“谁说不是呢？出租司机有几个钱？全都是找的辛苦钱！居然还有些死瘟丧两三个一起上车，故意指引到偏僻的地方去抢钱。抢劫是重罪，他们怕被抓住有时候还杀人灭口！”
每个城市对市井八卦知晓最多的，恐怕就是出租车司机了。
听了一路的石涧仁对大城市的治安状况有了新认识。
这是在山里面、小县城和基本都是底层抱成团的码头，完全是不一样的生活局面。
出租车开得非常快，经过了高架桥、火车站，带着让石涧仁有些目不暇接的城市景色扑面而来，终于抵达了一片看起来有些陈旧的街区。
码头说起来混乱拥挤，棚户区又杂乱落后，但其实就在市中心的江边，坐公交车一两个站就到了最繁华的商业区。只是因为码头批发市场太过老旧，又太过拥挤，显得有点嘈杂，而这片街区的陈旧，纯粹是偏僻。
出租车停在了用废旧钢管齿轮等工业元素组成的美术学院大门边。在石涧仁看来，这里所有的建筑上面都被画得乱七八糟，他还不知道这是一种叫做涂鸦的艺术氛围。
杨泽林一路上听了石涧仁和出租车司机的聊天内容，觉得这个棒棒也有点不一样的活泼。他催促石涧仁动作快点，争取赶上给学生们多讲讲。
从后排座下车的石涧仁给自己鼓了鼓劲，握紧了手中缠满布条的乌木棍，站在这种叫做艺术装置的校门口，看着自己以前只是在书报上知道的，大学。
第029章 在不熟悉的环境里慌乱
石涧仁没上过学，他所接受的教育全都是师徒传承。虽然老头子已经尽量结合现代知识，用报纸上了解的各种信息来传授分析思考的模式，想要完成一个真正布衣谋士的蜕变。
但这其实不是石涧仁入世所能倚仗的。
就好比一个会高能物理、量子力学、天体学的高材生，突然被扔到原始社会谋生，能说那些高等知识有用么？
对石涧仁来说，兼济天下甚至相面的那些功夫在码头上都没啥用，成天给棒棒商贩们看相有意思么。
如果说他真能够按照老头子留下的信笺找到那位徐大人，也许就能够尽展师门所学，辅佐那位大人发挥自己的所长。可现在什么都用不上，连观相都没多少机会。
因为这样的人需要的是平台，一个恰好适合他的平台，离开了平台其实什么都不是。
自己这样有点懵懂地开始入世，什么都不是老头子为他准备好的那样，一切都要从头学起。
那么这时他倚仗的其实是自己的内心，一颗顶级谋士应该具备的强大内心。
他非常清楚自己处在什么环境，现在能做什么，现阶段需要达到的目标，如何才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平台。
说起来简单，其实绝大多数都做不到。
这一刻，石涧仁跟着杨泽林在大学校园里走了十多步，他就肯定，这是自己需要寻找的下一个台阶。
和这里是什么大学无关，看看周边经过的那些学生和老师吧，就连收发室的大妈手里都能拿本杂志翻看，这在码头批发市场是绝对不可能的。
孟母三迁，讲究的就是环境对人的影响。当自己具备了基本的谋生技能后，的确是应该攀上这样一个更适合自己的台阶上来看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