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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他写的那份计划书，以健力宝作为突破口，用以拯救在外资品牌的侵蚀下，日渐萎靡的国产饮料行业。

  甚至，如果按照他的计划方案，健力宝将迅速成长为一个民族名牌，大大缩短其发展时间。

  但是，经过这件事情之后，他发现，中央在对待这些摸着石头过河的事件中，其实非常小心翼翼，他的计划能否圆满实施，还尚且未知。

  这就产生了一个悖论，和某些无法预知的结果。

  或许，他一开始就异想天开了。

  也许他这只蝴蝶翅膀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威力，健力宝终将没落呢？

  那他就不得不做另一手打算……

  等待的日子并不长，十月上旬，三水那边来人了，朱云富第一时间将消息传递过来，李亚东还特地为此请了一天假。

  把北方的十月，当成南方的十一月，差别大概也就不大。早上六点钟，天色还有些朦胧，太阳没出来，风挺大，从衣领灌进去，也有种透心凉的感觉。

  李亚东蹬着自行车，来到饮料三厂门口，朱云富不在，昨晚陪酒去了，约莫都没回家，不过已经有所交代。

  工厂要八点钟上班，此时还没开门，李亚东从自行车上下来时，铁闸门打开了一条缝隙，从里面探出一个带卷毛的脑袋瓜，“是小李先生吗？”

  “啊，我是。”李亚东下意识的回道，心里却在腹诽：至于吗，这不是还没上班吗，搞得像个做贼一样。

  卷毛脑袋无疑是朱云富的亲信，什么职位没提，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说是姓“吴”，李亚东干脆就喊他吴大哥。

  他按照朱云富的嘱咐，把李亚东带到了厂区办公楼里的一间会议室中。

  “小李，吃了没，要不我给弄点早餐上来？”

  “不用了，吴大哥，在家里吃了过来的。”李亚东笑着摆手。

  “那行，估计得在这里等挺久的，这间会议室小是小了点，但安静，隔壁是厂里的图书室，都是面子工程，一般没什么人过来，廊道尽头有厕所，我待会儿把工作服给你拿来。”

  “好的。”

  吴大哥很快去而复返，不光把送来一套干净的蓝色工装，还拎来一只暖水瓶，搪瓷杯倒是不缺，椭圆形的会议桌上放了一排，印有“咱们工人有力量”几个红漆字的那种。

  趁着四下无人，李亚东也懒得去厕所了，直接在会议室里换了衣服，然后把自己的衣服，塞到了旁边一个奖杯架子下面的小柜子里。

  工厂八点钟上班，如果不出意外，那帮人起码要九点钟之后过来，或许还得先在厂区里晃悠一圈，十点钟能来会议室就算不错了。

  三四个小时呢，早上起得太早，李亚东干脆趴在会议桌上来了个回笼觉。

  一觉睡到自然醒，他今天特地带了只手表，抬手一看，哎哟，还真够准的，9点55分。于是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把办公桌上的口水擦干净，准备开始迎客。

  大约半小时后，门外的走廊上，传来朱云富的声音。

  “各位，这边请，我们厂里还是有高知识份子的，还是让他给你们讲讲那套企业联营的具体方案吧。”

  李亚东倒也没闲着，不然就显得有些假，赶紧小跑上前开了门，然后笑意盈盈的打着招呼，“厂长好，各位领导好。”

  哟，瞅着眼前这七八号人，除了朱云富外，倒还有个熟面孔，经纬兄也来了。

  不过想想也正常，他毕竟是健力宝的掌舵人，这么大的计划，他能不来吗？

  朱云富点点头后，打着官腔说道：“小李啊，这些都是南方来的领导，他们虽然看过相关文件，但还是想了解一下咱们的具体方案，你来跟领导们作个汇报。”

  “好的，厂长。”李亚东笑着应声，然后赶紧招呼众人入座，还给每人沏了杯茶。

  小兵嘛，就要有小兵的思想觉悟，演戏，就得演全套。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李亚东也就回到会议桌前端，立正站好，开始了自己的演讲，“各位领导好，那份计划书，相信大家也看过，是一位不知名的热心学者帮助我们厂起草的，其中内容很深奥，提到一些非常超前的商业概念，针对本次的合作，它里面提及的‘企业联营模式’，非常……”

  “好了！”

  李亚东一番话刚起了个开头，就被人挥手打断，遁着声音望去，原来是经纬兄，他自从进门后似乎就没笑过，心里的不情愿，几乎全写在脸上，“这些概念我们大概都知道，我们这次来不是听这个，而是想听一个理由：我们厂为什么要跟你们合作？这件事情对你们是有好处，但对我们，似乎不见得是好事吧？”

  他一番话说得直白，言辞也很犀利，朱云富听完后，一脸干笑，而与他一道前来的，约莫是三水政府的几名干部，则情不自禁的点头，一副静待下文的模样。

  李亚东看了一眼经纬兄，大概能猜到他心里所想，有点傲气也是正常的。

  毕竟健力宝眼下在南方如日中天，今年甚至抛了2000箱到美国市场投石问路，虽然以失败告终，但终究霸气十足。

  在这样一片大好的形式下，他为什么要找人合作，一个人吃独食，岂不是更好？

  不过，李亚东今天的重点却不在他身上，而是在几位三水政府的领导身上，他心知肚明，搞定经纬兄肯定不容易，但搞定这帮见钱眼开的干部，可就轻松多了。

  这可不是有意贬低他们，历史的事实证明，他们确实就是这样的人。

  “行，那我就来谈谈双方合作后，对于你们的好处。”李亚东笑着说，“据我所知，健力宝品牌目前主要是在南方销售，我想问问在座诸位领导，想要将它打进北方市场，需要多长时间？”

  众人都下意识的望向经纬兄，他们哪懂这些，他们只对健力宝每年给政府贡献的利润比较清楚。

  却哪知经纬兄一听这话后，瞬间火冒三丈，“这还不是因为你们这边的政府，搞什么地区保护政策，要不然……”

  “咳咳！”一位领导重重的咳嗽了两声，将经纬兄的话给打断，“那个……小李啊，说话注意分寸。”

  经纬兄被他敲打过后，压制住心头的怒火，干脆不说话了。

  李亚东心头一乐，就知道这帮人中，能做主的肯定不是经纬兄，于是继续说道：“以我估计，健力宝想要在短时间内大举进入北方市场，根本不可能。相信这一点，大家应该不会反驳吧？”

  在场众人都不说话，因为没什么好反驳的，这是实事。

  “那诸位领导请你们想想，北方是多大的一片市场，我这里有一个数据，各位尽可调查，咱们国家的南北人口比例约为1:1.5，健力宝当前的局面就是，眼巴巴的望着一块比自己本身市场更巨大的蛋糕，却根本下不了嘴……”

  李亚东呵呵一笑，“我这样形容应该没错吧？”

  第一百九十七章 卧底

  朱云富窃笑，经纬兄沉默，而刚才那位敲打过他的三水干部，却是情不自禁的眼前一亮，“小伙子，你继续说。”

  “好的，领导。”

  李亚东点头道：“话说到这里，我们还得绕回到那个‘企业联营模式’，领导们你们想想，就说我们饮料三厂好了，如果你们跟我们合作，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立马就可以进军北方市场，瓜分这块大蛋糕。当然，我们一个饮料三厂肯定无法辐射整个北方，但上面不是说了吗，以我们作为试点，倘若我们这条路走通了，日后肯定还会有更多的饮料厂家加入进来，相信各位对健力宝的口味都有信心吧，包括我们也是一样，认为它确实是一款极好的饮料，丝毫不比洋品牌差！”

  他一番话说到这里，在场所有人都会心一笑，包括经纬兄也一样。

  他对健力宝的认可度，这个世界上只怕无人能及。

  “那麻烦各位领导再想象一下将来的局面，但凡有个三五家，与我们一样实力不俗的饮料厂商加入进来，整个北方市场的饮料市场，还不尽归健力宝所有？”

  “而你们要付出什么？几乎什么都不用，只需要提供技术支持，我们就会拼命的替健力宝赚钱，所得的不过只是一些辛苦钱，大头还是你们的，大家扪心自问，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的事情吗？”

  静！

  面对李亚东的这个提出，现在短暂的寂静了两秒。继而，气氛就开始活络起来。

  “是啊，他说的有道理啊，这种好事上哪里找去？”

  “可不是？我们原本就不好进入北方市场，不如把产品交给他们来做，按照他们计划书中所提出的利润分成方式，他们占四成，我们占六成，倒还真想白捡的便宜一样。”

  “好主意啊，北方市场确实很大，这样一来，咱们明年的财政收入，或许能直接翻番……”

  “各位！”看到政府领导有了集体倒戈的迹象，经纬兄急了，“你们不要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真要这样干，我们的产品技术，可就暴露了！”

  “啊？”

  就在几位三水政府的领导，差点被他一语惊醒的时候，李亚东赶紧插话道：“这位领导此言差矣，双方既然联营了，几乎等同于一家企业，生死与共，何来暴露一说？”

  “是啊，小李，你多虑了吧？”有位领导蹙眉望向经纬兄，差点就没说：你这家伙也太小家子气了。

  “我……”经纬兄可谓有苦说不出，这些鼠目寸光的干部，哪知道他心中的宏图，对外扩张是必须的，但也急于一时嘛，现在中国到处都在搞改革，对外还在搞改革开放，地方的保护政策，又能持续多久，三年，五年，就当它十年好了！

  他们先在南方稳打稳扎，甚至可以向国外扩张，内地的市场等以后再啃又有何妨？何必急功近利，把自己赖以生存的技术暴露给人家，而且还要跟人家瓜分市场？

  这时，李亚东又适时地添了一把火，笑着说道：“诸位领导如果实在不放心，担心技术暴露的问题，完全可以派自己的技术人员过来嘛，必要的饮料配制流程，你们自己人动手，我们完全不参入，只顾生产，这样不就可以了？”

  “是啊！”

  “这个办法好。”

  “我觉得可以，派几个技术人员过来，也不用太大投入。”

  “小李，你觉得呢？”

  “我……”经纬兄气得牙痒痒，恶狠狠地瞪了李亚东一眼，潜台词大概是：话都被你说完了，老子还说什么？

  他确实无言以对，以有心算无心，他必输无疑。

  要知道为饮料三厂引进健力宝的这件事情，自从年初朱云富找到李亚东时，他就开始思考，到现在都快一年了，脑子里的主意不要太多，几乎把所有的难点都考虑过，经纬兄如何跟他辩？

  一直未曾开口的朱云富，笑呵呵的出来收果子，趁热打铁道：“各位领导，怎么样？这个计划绝对是双方互赢，说句老实话，我们厂规模其实不小，设备也都齐全，就是没有好的产品，即便是这样，现在也一直处于盈利状态，跟我们合作，你们绝对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试探性的问道：“领导们，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要不……咱们就把合同签了？”

  几位三水政府的干部相视一望，纷纷点头，显然已经动了心，唯有经纬兄，皱着个眉头，一言不发。

  “那个……朱厂长，能不能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自己人聊聊？”

  “当然，当然……”

  说着，朱云富对李亚东使了个眼色，俩人相继离开了会议室，并带上房门。

  不大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激烈的争辩声。

  “老弟啊，应该能成吧？”俩人站在廊道上，朱云富笑着问。

  “朱大哥，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李亚东反问。

  “呵呵……”

  朱云富一个劲儿的傻乐呵，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他心里确实有了答案，很明显的事情，那边的政府干部全动了心思，就剩下一名厂长，能翻出什么大浪？

  就好像他，如果是京城政府要对饮料三厂做什么改革，他的意见固然重要，但他即便再反对，又有什么用？能左右最终的结果吗？

  答案无疑是否定的。

  国企，终究是国企，国家才是所有人，地区干部是实际掌权者，厂长，充其量只相当于日后的一个职业经理人。

  这就是为什么九十年代，政策松动，那么多的厂长不惜自断臂膀，也要搞股权改革。

  因为不搞，工厂永远是公家的。即便是你一手缔造的也一样。

  这也是为什么李亚东重生这么久，一直小打小闹，不愿搞大型企业的原因，因为现在搞起来，将来或许根本不是你的。给国家也就罢了，要是突然一纸调令，把你给撤了，换上一号新厂长，最后人家搞了股份改革。

  就纯属替他人做了嫁衣，都能气死。这样的例子可不算少。

  会议室里的争吵声持续了很久，直到一个多小时后，才渐渐平息下来，房门也被打开。

  “朱厂长，久等了，我们已经商量好了……”

  最后毫无疑问，经纬兄还是败阵了，双方就细节问题又商谈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签订了合同。

  此时已经是下午，朱云富要宴请他们吃饭，李亚东自然不适合跟去，毕竟他的身份只是饮料三厂的一名小职工，层次不够。

  换好衣服，不留痕迹的离开了饮料三厂，等回到四合院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饿得前胸贴后背，自己下了碗面条，就坐在枣树下的躺椅上吃了起来。

  “哦，对了，阿龙阿虎，你俩谁去一下公司，把小猛给我找来……”突然想到什么，李亚东不由说道。

  他之前心里不是生出过一个很大胆的想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