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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蜀山剑侠传还珠楼主-第1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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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回 并驾神雕 逐鹿惊邪火 饥餐朱果 斗剑遇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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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琼、芷仙依依不舍地拜送妙一夫人等走去之后,英琼笑对芷仙道:"姊姊休要害怕,请随妹子到峨眉山去吧。"芷仙见英琼小小年纪,有如此惊人的本领,心中非常羡慕佩服。

      闻言便道:"妹子命薄,惨遇妖人,迷却本性,失节辱身,恨不早死。多蒙仙师垂怜援手,准许妹子到姊姊洞府中,随姊姊修行,真是恩施格外。自堕魔劫后,已把生死二字置之度外,况有姊姊同乘,何惧之有?"英琼道:"如此甚好。恩师、师伯已经率众人走去,我们走吧。"一面说,一面将包裹取来,套在神雕颈上,先扶芷仙坐了上去,叫她两手紧攀神雕翅根,紧闭双目,不要害怕。自己随着也腾身而上,还怕芷仙坐不牢稳,一手紧抓神雕贴身处铁翎,一手伸向芷仙胸前,将她拦腰抱住。才喊得一声"起",那神雕长鸣一声,健羽展处,已是离地二三十丈高下。英琼在雕背上喊道:"金眼师兄,飞得低些,一来沿途可以看看风景,二来省得裘姊姊害怕。"那神雕果然听话,不再高飞,就在离地二三十丈高下,朝前飞去。芷仙起先还觉得有一些头晕,后来觉得平稳非常,不禁愉偷低头往下观看。眼中一座座大小峰峦,在脚底下飞一般跑向身后,春山如秀,风景绝佳,不禁在雕背上连喊"有趣。

      "英琼恐怕她得意忘形,失手跌了下去,刚要唤她留神,忽然那神雕倏地加快速度,朝着下面一个山凹处飞将下去。忙从芷仙身旁朝下看时,原来山凹处有一只梅花鹿在那里吃草,被那神雕一眼看见,想要顺手抓回去当午餐吃。说时迟,那时快,那只大鹿看见天上一只大雕扑来,知是它的克星,正要纵逃,已是不及,被那雕飞近身旁,两只钢爪将那鹿拦腰一抱,便将它抱起。英琼、芷仙在雕背上觉着微微一震动间,那雕已擒鹿在爪,仍旧往上飞行。那鹿被雕擒住,知道性命难保,便用头上大角回头朝神雕颈间触来。那只梅花大鹿,角长有三四尺光景,差点没碰着芷仙的身体。惹得神雕性起,两只钢爪用力一扣,一齐伸入鹿腹。那鹿护痛不过,"哟"地一声惨叫,竟然死去。吓得芷仙心头不住怦怦跳动。

      英琼正觉着有趣,忽听下面有人大叫道:"何方贱婢,竟敢纵使扁毛畜生伤及仙鹿?快快下来,还我鹿的命来!"英琼闻言大惊,忙朝下面看时,只见山凹旁跑出一个非尼非道的女子,手中执着一柄宝剑。英琼吃了一回亏,昔日又听自己父亲讲过,异服奇装的僧尼道士最为难惹,况且又有芷仙同在雕背上面,益发用不得武。便向那神雕说道:"飞得好好的,偏偏你要抓什么鹿,今日闯了祸了,还不快跑!"那神雕想是也知下面的人难惹,正加速度往前飞走。谁知下面那个女子见英琼并不答言,那雕依旧朝前飞行,心中大怒,急忙念诵口诀,将手中执的那柄长剑朝空掷去,脱手便是一阵黑烟,夹杂着一溜火光,朝着神雕身后飞来。神雕闻得身后风声,略将身子回旋,往后一看。想是知道那女子厉害,在空中稍微迟顿了一下,两爪松处,放下那只死鹿,拨转头,风驰电掣一般,直往前面逃走。那雕飞得那般神速,又不似适才平平稳稳地朝前飞去,时而高举冲霄,时而弩箭脱弦一般往下泻落。慢说芷仙胆战心惊,就连英琼也觉得头晕眼花。两人都是迎着劈面的天风,连口都张不开。英琼深怕芷仙受不住这般剧烈震撼,遭受危险,急中生智,忙将头躲在芷仙身后,好容易迸出两句话道:"这般逃法,不大妥当,莫如降落下去,同来人拼个你死我活吧。"神雕本通灵性,恰好这时正朝前面一个低坡飞去,听了英琼呼唤,顺势降落。这时已飞出十来里地,离那飞剑已经很远。等到神雕落地,英琼扶着芷仙跳将下来,芷仙已是头昏脚软,支持不住,坐到地下。

      英琼正要举目往天空看时,忽听神雕一声长鸣,倏地舍了英琼,往空便起。英琼连忙抬头看时,原来敌人飞剑已然赶到,被那神雕迎个正着,朝那黑烟火光中飞去。英琼不知神雕本领,深怕有了差池,忙喊:"金眼师兄,快快下来,待我同她对敌。"话言未了,神雕已经冲入烟火之中,一个回旋,已将敌人飞剑抓入爪中,飞下地来。英琼看见神雕爪中抓着一把宝剑,烟火围绕,心中大喜。适才说话时节,已将身旁紫郢剑拔在手中,急忙迎上前去。

      那雕还未落地,便将宝剑掷将下来。英琼见那剑有火围绕,不敢用手去接。又见那剑稍微往下一沉,离地还有丈许,好似空中有什么吸力,略一停顿,又要往空中飞起。英琼恐它逃走,更不怠慢,忙将手中剑纵身往上一撩,撩个正着,十余丈紫色寒光过去,当地一声,将敌人那口飞剑削为两截,火灭烟消,坠落地下。英琼见神雕如此灵异,越发珍爱,便上前去抚弄它的翎毛,看看并无伤损,越加高兴。

      偏偏芷仙受了这一番大惊恐和剧烈震撼,竟是手脚疲软,无力再上雕背飞行。虽然不敢请求英琼歇息一会再走,英琼已看出她那楚楚可怜的神气。又仗着自己有神雕、宝剑,不禁心粗胆壮起来。便对芷仙说道:"此地离敌人巢穴不远,虽然是个险地,但是妹子有白眉师祖座下神雕,同长眉真人的紫郢剑,料无妨碍。姊姊既然劳累,我们休息一会,吃点果子再走吧。"说罢,便将雕颈上拴的包裹取下打开,取了两个朱果,递与芷仙。芷仙道:"此地既是险地,怎好为妹子一人暂时舒适,去惹凶险?这个朱果,恩师妙一夫人同那位姓朱的仙师曾说是希世奇珍,百年难得一遇。妹子自受妖法所述,浑身作痛,手脚疲软,昨日在洞中蒙姊姊赐了两个吃下,昨晚并不曾睡,今早反觉神清气爽,可知此果功用非常。妹子是个命苦福薄的人,怎敢过分消受仙果?妹子随便吃两个松子,这个仙果姊姊留为后用吧。"英琼笑道:"我得此果,已然好些天。这是鲜东西,虽说是仙果,恐怕也未必能够久藏。我只要留几个,回转峨眉与我余英男姊姊吃就行了,你就吃吧。"芷仙人极聪明,与英琼见面虽然才只一日,谈话也才两三次,已知她有个小性儿。起初不吃,原是一番客气,及见英琼固劝,便也乐得受用。

      二人正吃朱果,那神雕忽然叫唤两声,用嘴在包裹中衔了两个朱果,放在英琼身旁,睁着一双大金眼,大有垂涎之态。英琼笑道:"你也想吃仙果吗?我起初还以为你尽吃荤的哩。"说罢,便拿起一个朱果往空中扔去。神雕将身微一扑腾,便纵上前去,衔在口中,吃下肚去。英琼觉着好玩,便取了六七个朱果,用家传连珠弹法,打向空中。那神雕也甚狡猾,竟用了六七种不同身法,去接吃口中。招得英琼哈哈大笑。还待向包裹中去取朱果时,一看只剩下九个了,才想起回山还要送人,便停止不打。那神雕连吃了几个朱果,倏地又冲霄飞起。英琼以为敌人寻来,连忙纵身拔剑看时,天交正午,碧空无云,一些迹兆皆无。再看那雕,已朝来路飞去,转瞬不见踪影。英琼不知它的用意,只好等它回来,再作计较。

      芷仙见那雕如此灵异,便问英琼得雕始未。英琼便将峨眉山中父病割股,神雕接引去见白眉和尚,父亲病好出家,蒙白眉和尚赠雕为伴,种种从头说起。还未说到一半,神雕已经飞回,爪中抓着一个鹿的天灵盖,两个鹿角还附在上面,没有丝毫损伤。那角红得像珊瑚一样,横枝九出,非常好看。英琼才明白那雕百忙中擒取那鹿,原来为的是这一双鹿角,只不知有何用处。还等与芷仙接着往下讲时,芷仙道:"妹子此刻头已不昏晕,此地风景虽好,金眼师兄又去将鹿角取回,难免不去惹动敌人追赶前来,我们骑上金眼师兄,回到姊姊洞府再说吧。"英琼也觉言之有理。那神雕忽然走近前来,蹲在地下,也好似催促上路神气。

      英琼仍将包裹拴在雕颈,正待扶着芷仙先上雕背,忽然从身后树林子内走出一男三女。

      男的看去年纪和自己相仿佛,那三个女的,大的一个也不过二十以内,真是男的长得像金童,女的长得像玉女一般。才出林来,那年长的一个口中喊道:"两位姊姊暂留贵步,我等有话相烦。"英琼起初疑是敌人跟踪寻来,连忙拔剑在手。及至定睛看来人,一个个俱是神采英朗,风度翩翩。自古惺惺惜惺惺,自然而然地起了一种好感。正要上前答言,忽然一阵狂风过处,飞砂走石,天昏地暗,耳旁又是鬼哭啾啾,竟和昨日追虎遇见妖人光景相像。不禁大吃一惊,知道中了妖人暗算。芷仙是个无能之人,英琼忙把她一把先抱在怀内,舞动紫郢剑护着身体。用目寻那妖人存身之所,好照上回一样,将紫郢剑飞出,取他性命。正在四处观望,耳旁又听数声娇叱道:"胆大妖孽!擅敢无礼。"话言未了,适才那四个青年男女站立的地方忽然发出数十丈长、亩许方圆的五色火光,把天地照得通明,光到处风息树静,雾散烟消,依旧是光明世界。接着便有三道红紫色、一道青色的光华和两道金光,同时飞将出去。英琼这时也辨不出谁是敌,谁是友,见那几道光华在自己头顶上飞来,慌忙将剑朝上一撩,手中紫郢剑竟自脱手飞来,与两道红紫色的剑光迎个正着,立刻在空中绞成一团,隐隐发出风雷之声。其余那三道光华飞到英琼头上,并不下落,反投向英琼身后而去。英琼正觉着有些诧异,忽听前面那个年长的女子说道:"我们俱是相助姊姊,为何自己人反争斗起来?还不将剑快快收去,省得二宝相争,必有一伤。"英琼闻言,还不明白。芷仙虽在惊惶中,因她无有临敌本领,只有害怕心思,反较英琼清楚,早看出来人是一番好意。忙喊:"姊姊休要误会,来的几位姊姊是帮你的。"英琼刚辨出来人语意,耳旁又是一声女子的惨叫,顾不得收剑,忙回头看时,离自己身后十来丈远近,躺着适才在空中看见的那个非尼非道、披头散发、奇形怪状的女子。还有一个奇形怪状的男子,业已望空逃去。再看那雕,业已望空中飞起,追赶那男的去了。从头上飞过去的那几道光华,正往回飞去。刚一回身,那年长的女子已走近身边,说道:"姊姊还不收回尊剑,等待何时?"英琼再看空中自己的紫郢剑和那两道红紫色的光华,如同蛟龙闹海一般,斗得正酣。便用妙一夫人所传收剑之法,将剑收了回来。然后上前与那四个青年男女相见。

      英琼还不曾开言,那年长的一个女子道:"这位姊姊,何处得遇家母妙一夫人?请道其详。"英琼闻言,忙问那四个青年男女姓名。才知这其中的三个人便是妙一夫人的子女、自己的师姊师兄齐灵云、金蝉和餐霞【创建和谐家园】的【创建和谐家园】女神童朱文。那一个黑衣女郎,正是在峨眉、武当、昆仑、五台、华山正邪各派之中,异军突起的女剑仙墨凤凰申若兰。她原是云南桂花山福仙潭红花姥姥生平惟一得意的【创建和谐家园】。红花姥姥自从得了一部道书后,悟彻天人,深参造化,算计自己不久坐化,只等那破潭之人前来破去她潭中封锁,便好飞升。又因潭中黑暗,毒石、神鳄年深日久,越发厉害,恐怕来的那一双慧根男女不易对付,特地差申若兰赶到武当山,向半边老尼去借紫烟锄和于潜琉璃,好助来人破潭,以应昔日誓言。申若兰走后,红花姥姥又起了一卦,知道破潭的人已在路上,只因内中一人负伤,不能御剑飞行,山川辽远,恐怕耽误了飞升日期,只得亲自下山,暗中用千里户庭囊中缩影之法,将灵云等三人暗中接引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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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回 感深情 抱病长征 施妙法 神囊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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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灵云等三人自从在成都和张琪兄妹分手,雇用车轿上路,多给车夫银钱,连夜兼程,每日也不过走一百数十里路。他们俱是御剑飞行,瞬息千百里地惯了的,自然觉着心焦气闷。本想退了车轿,改乘川马,贪图快些。偏偏女神童朱文虽然仗着灵丹护体,也不过保全性命,浑身烧热酸痛,日夜【创建和谐家园】,哪里受得长途骑马的颠沛,只得作罢。灵云性情最为温和,保护朱文,如同自己手足,虽然觉着心烦,倒还没有什么。金蝉性情活泼,火性未退,偏偏这次对于朱文竟是早晚殷勤将护,不但体贴个无微不至,并且较灵云还要耐心一些。灵云看在眼中,暗暗点了点头,因朱文病重,不好取笑,反倒装作不知。他三人按照二老所指的途径,在路上行了【创建和谐家园】日,忽然峰峦重重,万山绵亘,除掉翻山越岭过去,简直无路可通。

      先一日车夫就来回话,说前面已是莽苍山,不但无路可通,而且山中惯出豺虎鬼怪,纵然多给银钱,他等也无法过去。灵云来时,原来听二老说过,到了莽苍山,便要步行。知道他们说的是实话,只得取下包裹。打发他们回去。先在山脚下一个小村中歇了歇脚,商量上路。

      偶然看见一个人坐着滑竿走过,金蝉异想天开,向灵云要了一把散碎银子,走将过去,请那人站下商量,将他那一副滑竿买下,两手举着拿到朱文面前放下。

      村中居民看着这三个青年男女,一个个长得和美女一般,来到这荒山脚下,已是奇怪,又见金蝉小小年纪,把那一副滑竿如同捻灯草一般,毫不在意地举在手中,更是惊异。有那多事的人,便问他三人的来踪去迹。金蝉便说:"住在城里,要往这山中去打猎。"那地方民情敦厚,又见他们三人各佩长剑,倒也不疑什么。只是说山中豺虎妖怪甚多,劝他们年纪轻轻的人不要造次。灵云看见来人越聚越多,恐朱文不耐烦琐。又见金蝉买了那一副滑竿来,便问有何用处。金蝉道:"你不要管,先带着它上了山再说,我自有用它之处。"灵云还待要问,金蝉一面催着上路,一面手举那副滑竿(中间结着一个麻绳结着的网兜,两旁两根长有两三丈粗如人臂的黄杨木的杆子),独个儿迈步自跑上山去。

      灵云当着许多人,无法,只得将朱文半扶半抱地带进山去。在山内走了二里多地,回看后面无人,正要喊住金蝉,金蝉业已赶了回来,放下手中的滑竿,说道:"我适才跑到高处一望,山路倒还平坦,只不知前面怎样。我想用这副滑竿,和姊姊一人抬一头,将朱姊姊抬到桂花山。如何?"灵云才明白他买那滑竿的用途,不禁点头一笑。朱文一路上已觉着灵云姊弟受累不浅,如今又要屈她姊弟作挑夫抬她上路,如何好意思,再三不肯。灵云笑道:"文妹,你莫辜负你那小兄弟的好意吧。我正为路远日长发闷,难得他有此好打算,倒可以多走些路。"说罢,不由分说,硬将朱文安放在网兜之中,招呼一声,与金蝉二人抬了便走。

      朱文连日周身骨节作痛,适才有灵云扶着,走了这二里多山路,已是支持不住,被灵云在网兜中用力一放,再想撑起身来已不能够。况且明知灵云姊弟也不容她起身,再若谦让,倒好似成心作假。便也不再客气,说了几句感激道谢的话,安安稳稳躺在网中,仰望着头上青天,一任灵云姊弟往前抬走。灵云怕她冒风,又给她盖了一床被,只露头在外。同了金蝉,施展好多年不用的轻身本领,走到日落,差不多走了五六百里。看天色不早,依着金蝉,还要乘着月色连夜赶路。朱文见她姊弟抬了一天,好生过意不去,执意要找一个地方,大家安歇一宵,明日早行。灵云姊弟拗她不过,见四外俱是森林,瞑岚四合,黛色参天,便打算在树林中露宿一宵。朱文也想下来舒展筋骨,由灵云姊弟一边一个,搀扶着走进林去,寻了一株大可数抱的古树下面,将网兜中被褥取来铺好。灵云取干粮与朱文食用,叫金蝉拿水具去取一些山水来。

      金蝉走后,朱文便对灵云道:"姊姊如此恩待,叫妹子怎生补报呢?"灵云闻言,只把一双秀目含笑望着朱文,也不答话。停了一会才道:"做姊姊的,是应该疼妹妹的呀。"朱文见灵云一往情深的神气,不知想到一些什么,忽然颊上涌起两朵红云,兀自低头不语。这时已是金乌西匿,明月东升,树影被月光照在地下,时散时聚。灵云对着当前情景,看见朱文弱质娉婷,眉峰时时颦蹙,知她痛楚,又怜又爱,便凑近前去,将她揽在怀中,温言抚慰。朱文遭受妖法,身上忽寒忽热,时作酸痛。她幼遭孤露,才出娘胎不久,便被矮叟朱梅带上黄山,餐霞【创建和谐家园】虽然爱重,几曾受过像今日灵云姊弟这般温存体贴。在这春风和暖的月明之夜,最容易引起人生自然的感情流露。又受灵云这一种至诚的爱拂,感激到了极处。便把身子紧贴灵云怀中,宛如依人小鸟,益发动人爱怜。

      灵云和朱文二人正在娓娓清谈,忽然一阵微风吹过,林鸟惊飞。灵云抬头往四外一看,满天清光,树影在地,有一群不知名的鸟儿,在月光底下闪着如银的翅膀,一收一合地往东北方飞去。灵云见别无动静,用手摸了摸朱文额角,觉得炙手火热,怕她着风,随手把包裹拉过。正要再取一件夹被给她连头蒙上,恰好金蝉取水回来。灵云先递给朱文喝了,自己也喝了两口,觉着山泉甜美。正要问金蝉为何取了这么多时候,言还未了,忽觉眼前漆黑,伸手不辨五指,便知事有差池。一手将朱文抱定,忙喊金蝉道:"怎么一会工夫,什么都看不见了?"金蝉道:"是啊!我的眼力比你们都好得多,怎么也只看出你们两个人,别的不见一些影子呢?莫不是中了异派中人的妖法暗算吧?"灵云道:"你还看见我们,我简直什么都看不见了。我看这事不妙,黑暗中又放不得飞剑,你既看得见我们,你们索性走近前来,我们三人连成一气,先用神鲛网护着身体再说吧。"金蝉闻言,连忙挨将过来,打算与她二人挤在一起。

      这时朱文正在浑身发热难过,忽觉眼前漆黑,起初还疑是自己病体加重。及至听了灵云姊弟问答,才知是中了什么异派中人弄的玄虚。猛想起自己身边现有矮叟朱梅赠的宝镜,何不将它取出来?忙喊灵云道:"姊姊休得惊慌,我身旁现有师父赠我的宝镜。我手脚无力,姊姊替我取出来,破这妖法吧。"恰好金蝉也走到面前,灵云已先把玉清【创建和谐家园】赠的乌云神鲛网取出,放起护着三人身体,这才伸手到朱文怀中去取宝镜。金蝉刚要挨近她二人坐下,忽然一个立脚不住,滚到她二人身上。由此三人只觉得天旋地转,坐起不能。情知将朱文身旁宝镜取出,便能大放光明,破去敌人法术,谁知偏偏不由自主。似这样东滚西跌了好一会,慢慢觉察立身所在,已非原地,足底下好似软得像棉花一样。三人如果紧抱作一团不动还好,只要一动,便似海洋中遭遇飓风的小船一样,颠簸不停。灵云忙喊住金蝉、朱文:"不要乱动,先挤在一处,再作计较。"说完这句话,果然安静许多。朱文因二人是受自己连累,心中好生难过,坐定以后,勉强用力将手伸进怀中,摸着宝镜,心中大喜。刚要取将出来,三人同时听见有人在空中发话道:"尔等休要乱动,再有一会,便到桂花山。如果破去我的法术,你我两方都有不利。"说罢,不再有声响。灵云到底长了几岁年纪,道行较深,连忙悄悄止住朱文道:"我看今晚之事来得奇怪,未必便是异派敌人为难。如果是异派中人成心寻我们的晦气,在这黑暗之间,虽然我们俱能抵敌,他岂肯不暗下毒手?他所说的桂花山,又是我们要去的地方,莫如姑且由他,等到了地头再说。如今凶吉难定,我们各将随身剑囊准备应用,以免临时慌乱便了。"说罢,觉得坐的所在,愈加平稳起来。朱文虽在病中,仗着平时内功根底,昏睡之时甚少。灵云姊弟更是仙根仙骨,睡眠绝少。这时经了这一番扰乱之后,一个个竟觉着有些困倦起来。先是朱文合上双目,躺在灵云姊弟身上睡去。金蝉也只打了一个哈欠,便自睡了。灵云在暗中觉着朱文、金蝉先后都朝她身上躺来,有些奇怪,随手摸了摸二人鼻息,已是睡去。就连自己也觉着精神恍惚,神思困倦起来。知道修道之人不应有此,定是中了敌人暗算,深悔刚才不叫朱文取出宝镜来破妖法。一面想,一面强打精神,往朱文怀中摸宝镜。心中虽然明白,叵耐两个眼皮再也支撑不开,手才伸到朱文怀内,一个哈欠,也自睡去。

      不知经过了几个时辰,三人同时醒转,仍是挤在一处,地点却在一个山坡旁边。彼此对面一看,把朱文羞了一个面红通耳,也不知在黑暗中怎么滚的,朱文半睡在金蝉怀中,金蝉的左腿却压在她的右腿上面,金蝉的头又斜枕在灵云胸前,灵云的手却伸在朱文怀内。朱文纽带自己解开,露出一片欺霜赛雪凝脂一般细皮嫩肉。叵耐金蝉醒转以后,神思恍惚,还不就起。朱文病中无力,又推他不动,又羞又急。还是灵云比较清楚,忙喝道:"蝉弟你还不快些站起!你要将朱姊姊病体压坏吗?"金蝉正在揉他的双眼,他见天光微明,晨曦欲上,躺的所在已不是昨晚月地里的景色,好生奇怪。忽听姊姊说话,才发觉右手腕挨近脚前躺着的朱姊姊,急忙轻轻扶着朱文起来。灵云也挨坐过来,将朱文衣襟掖好,又将她发鬓理了一理。金蝉已拔出鸳鸯霹雳剑,纵上高处,寻找敌人方向。这时天光业已大亮,照见这一座灵山,果然是胜景非凡,美不胜收。看了一会,无有敌人踪迹,也不知这座山叫什么名字。便又跑到灵云面前说道:"姊姊,你看多奇怪,明明昨天在月光底下,受了人家妖法暗算,怎么一觉醒来,竟会破了妖法,换了一个无名的高山?莫非我们做了一场梦吗?"灵云道:"你休要胡乱瞎说。如今敌友不分,未卜吉凶;你朱姊姊又在病中,昨晚受了一夜虚惊,幸喜不曾加病。凡事忍耐一些好。我看昨晚捉弄我们的人,决非无故扰乱,也许不是恶意,好坏未知。且莫急于找寻敌人,先设法探明路径,检点自己的东西再说。"

      说罢,各人查点随身之物,且喜并无失落,只有金蝉买来的那一副滑竿不知去向。灵云正在寻思那作法的用心,朱文忽然惊叫道:"姊姊!你看这石头上面,不是桂花山吗?"这一句话,顿时将各人精神振作起来,顺着朱文颤巍巍的手指处一看,可不是,在她身旁一块苔萝丛生的石壁上面,刻着"桂花山"三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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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四回 登桂屋 灵药医奇病 浴温泉 涤垢去尘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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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当时高兴起来,依旧聚坐下来,商议人山之策。灵云道:"按照白、朱两位师伯所指途径,我们那般走法,至少还须二十天左右。如今一晚工夫来到此地,昨晚行法的定是一位前辈高人,特来接引我等入山,以免延迟误事。适才所见山上大字,正与白、朱二位师伯之言相符。只须依言行事,那倒不消计算的。只是红花姥姥当年誓言,原说是要一双三世童身、具有慧根、生就天眼通的男女,才能入潭取草。文妹虽是合格,可惜她身中妖法,毒气未退,潭中神鳄、毒石厉害非凡,文妹连路都走不动,如何能够随着蝉弟一同下去?我看红花姥姥道术通玄,并且不久飞升,她要践当年誓言,必能助我等一臂之力。我等先去拜见她老人家,求她撤去洞口云雾。然后三人一同下潭,由我护着文妹,蝉弟上前用霹雳剑先斩神鳄,再设法铲去毒石。此去务必语言、礼貌都要谨慎,不可乱了方针,又生枝节。"

      三人计议定后,朱文实是周身酸痛,不能行走,也就不再客气,由灵云将她背在身上,直往红花姥姥所住的福仙潭走去。刚刚走上山坡,便看见西面山角上有一堆五色云雾笼罩,映着朝日光晖,如同锦绣堆成,非常好看。金蝉直喊好景致。灵云道:"哪里是什么好景致,这想必是姥姥封锁福仙潭的五色云雾。她如不答应先将这云雾撤去,恐怕下潭去还不容易呢。"三人正在问答之间,金蝉先看见福仙潭那边飞起一个黑点,一会工夫,便听有破空之声,直往三人面前落下。灵云见来人是一个黑衣女子,年约十六七岁,生得猿背蜂腰,英姿勃勃,鸭蛋脸儿,鼻似琼瑶,耳如缀玉,齿若编贝,唇似涂朱,两道柳眉斜飞入鬓,一双秀目明若朗星,睫毛长有二分,分外显出一泓秋水,光彩照人。灵云知她不是等闲人物,正要答话,那女子已抢先开口道:"三位敢莫是到俺福仙潭寻取仙草的么?"灵云道:"妹子齐灵云,同舍弟金蝉,正是奉了白、朱两位师伯之命,陪着俺师妹朱文来到宝山,拜谒红花姥姥求取仙草。只不知姊姊尊姓大名,有何见教?"那女子闻言,面带喜容,说道:"妹子申若兰。家师红花姥姥,因预知三位来此取乌风草,日前特命妹子到武当山,向半边【创建和谐家园】借紫烟锄和于潜琉璃,以助姊姊等一臂之力,家师不久飞升,连日正在忙于料理后事,在未破潭之前,不能与三位相见,特命妹子迎上前来,接引三位先去破潭。又因这位朱姊姊中了晓月蝉师法术,受毒已深,恐怕不能亲身下潭,功亏一篑。叫妹子带来三粒百毒丹,一瓶乌风酒,与这位朱姊姊服用,比那潭中乌风草还有灵效。可请三位先到妹子结茅之所,由妹子代为施治。明早起来,再去破潭不晚。"

      灵云等闻言大喜,当下随了申若兰,越过了两座山峰,便见前面一座大森林,四围俱是参天桂树。若兰引三人走到一株大可【创建和谐家园】抱的桂树下面,停步请进。灵云看这株大树,树身业已中空,近根处一个七八尺高的孔洞,算是门户,便由若兰揖客。进去一看,里面竟是有床有椅,还有窗户。窗前一个小条案,上面笔墨纸砚,【创建和谐家园】俱全。炉中香烟未歇,也不知焚的什么香,时闻一股奇馨扑鼻。室中布置得一尘不染,清洁非凡。门旁有一个小梯,直通上面,想必上面还另有布置。灵云姊弟见朱文脸上身上烧得火热,病愈加重,无心观赏屋中景致,坐定以后,便请若兰施治。若兰先从身上取出一个三寸来高的羊脂玉瓶。另外取了一红一白三粒丹药:用一粒红的,叫灵云隔衣伸进手去,按住朱文脐眼;余外两粒,塞在朱文口中。然后若兰亲自走至朱文面前,将瓶塞揭开,立刻满屋中充满一股辛辣之味。若兰更不怠慢,一手捏着朱文下颏,将瓶口对准朱文的嘴,把一瓶乌风酒灌了下去。随即帮同灵云将朱文抬扶到床上躺下,取了带来的被褥与她盖好。然后说道:"此地原名古桂坪,三年前,被妹子看中这一株空了肚皮的大桂树,拿来辟为修道之所。家师自从得了天书之后,不愿人在眼前麻烦,所以妹子除每日一见家师,听一些教训传授外,便在此处用功。这树也逗人喜欢,除全身二十余丈俱是空心外,还有许多孔窍,妹子利用它们做了许多窗户。把这树的内部修造出三层。最上一层近枝丫处,被妹子削平,搭了一些木板,算是晚间望月之所。现在还没有什么好玩,一到秋天,满山桂花齐放,素月流光,清香扑鼻,才好玩呢。朱姊姊服药之后,至少要到半夜才醒。我们不宜在此惊忧她,何不到蜗居楼上玩玩呢?"

      灵云摸了摸朱文,见她已是沉沉睡去,知道灵药有效,许多日的愁烦,为之一快。又见若兰情意殷殷,便也放心,随她从窗前一个楼梯走了上去。这一层布置,比较下面还要来得精致。深山之中,也不知是哪里去寻来的这些筠帘斐几,笛管琴萧,满壁俱用锦绣铺设,古玩图书,罗列满室。暗暗惊奇:"申若兰一个修道的人,如何会有这般布置?难道她凡念绮思,犹未尽吗?"若兰也看出她的心意,笑道:"姊姊,你看我这蜗居布置,有些不伦不类吗?妹于幼小出家,哪里会去搜罗这许多东西?皆因家师早年所修的道,原与现在不同,这许多东西全是家师洞中之物。家师自得天书后,便将这许多东西完全屏弃不用。妹子生性顽皮,一时高兴,便搬来布置这一座蜗居。去年桂花忽然结实,被妹子采了许多,制成香未,所以满屋清香。昨晚听家师说,姊姊等三位即刻就到,才将这壁的一张床搬下去,预备朱姊姊服药后睡的。妹子不久要随姊姊同去,这些一时游戏的身外之物,万不能带走。我们且到最上一层去玩,留作他年凭吊之资吧。"灵云姊弟便又随她走到上一层去,此处才是若兰用功之所,药鼎茶铛,道书长剑,又是一番古趣。灵云便问若兰要随她同去的意思。若兰道:

      "家师自得天书后,深参天人,说妹子尚有许多人事未尽,不能随她同去。家师生平只收妹子一人为徒,平时钟爱非凡,传我许多法术同一口飞剑。家师恐她飞升以后,妹子别无同门师叔伯师兄弟姊妹,受人欺侮,想趁姊姊取药之便,托姊姊引进峨眉门下。只不知姊姊肯不肯帮妹子这个大忙哩。"

      自古惺惺惜惺惺。灵云一见若兰,便爱她英风丽质,闻言大喜道:"妹子与姊姊真是一见如故,正愁彼此派别不同,不能时常聚首。既然姥姥同姊姊有此雅意,那是再好不过,岂有不肯替姊姊引进之理?不过妹子还有一节请教:姥姥既然对敝派有这番盛意,何以今日不容妹子等进谒?潭中生雾,原是姥姥封锁,何不先行撤去,以免妹子等为难呢?"若兰笑道:"家师性情有些古怪。一则不愿出尔反尔;二则不愿天地灵物,令人得之太易;三则知道令弟生就慧眼,朱姊姊有天遁镜,还有姊姊的神鲛网护身,再拿着妹子在武当借来的紫烟锄和于潜琉璃,必能成功。愁它则甚?"灵云闻言,才放宽心。又随她从一个小窗户走到她的望月台上。那台原就两三个树枝削平,虽然简单,颇具巧思。又是离地十余丈高下,高出群林,可以把全山美景一览无遗。想到了桂花时节,必定另有一番盛况。

      灵云姊弟与若兰在上面谈了一阵,若兰又请她姊弟吃了许多佳果,才一同走下楼来。灵云摸了摸朱文,见她依旧沉睡不醒,周身温软如棉,不似以前火热,面目也清润了些,知是药力发动。若兰道:"看朱姊姊脸上神气,药力已渐渐发动,我们不要在此扰她。现时无事,何不请随我到福仙潭去,看看潭中形势,同这山上景致如何?"金蝉道:"刚才我就有这个心思,只是朱姊姊病体未愈,恐怕我们走了无人照料,所以没有说将出来。我们三人同去,倘若朱姊姊醒来唤人,岂不害她着急?姊姊素来爱朱姊姊,请你留在此地,让我同申姊姊先到潭边去看看吧。"灵云含笑未答,若兰抢先说道:"你哪里知道,家师这药吃了下去,至少要六七个整时辰才得醒转哩。别看我这个小小桂屋,四外俱有家师符篆,埋伏无穷妙用,这番姊姊等三位前来,如不得她老人家默许,漫说入潭取草,想进此山也非易事。朱姊姊睡在里面,再也安稳不过,担心何来?快些随我走吧。"灵云姊弟只得抛下朱文,随着若兰走出桂屋,直往山巅走去。

      那福仙潭形如钵盂,高居山巅,宽才里许方圆,四围俱是烟云紫雾笼罩。灵云走到离潭还有数十丈,便是一片溟檬,时幻五彩,认不出上边路径。若兰到此也自止步,说道:"上面不远就是福仙潭。这潭深有百丈,因那毒石上面发出暗氛,无论多高道行的剑仙,也看不出潭中景物。再加上家师所封的云雾,更难走近。前些年到本山来盗草的,颇有几个能人。

      有的擅入云雾之中,被家师催动符咒,变幻烟云,由这云雾之中发出一种毒气。那知机得早的,侥幸逃脱性命;有的稍微延迟一些,便作了神鳄口中之物。这番姊姊等前来,家师虽不施展法术困阻来人,因为昔日誓言,却也不便自行撤去烟雾。我们要想从烟雾中走到潭边,实在是危险又困难。幸喜这次奉命到武当山借宝,蒙我义姊缥缈儿石明珠向她师父说情,借来于潜琉璃,听说可以照彻九幽。待我取出来试它一试。"

      二人正说到兴头上,忽听金蝉在头上喊道:"姊姊们快来,怎么下面黑洞洞的,只看出一些影子在动呢?"若兰闻言,大吃一惊,忙从身上取出那于潜琉璃,拉了灵云,纵了上去。只见金蝉正立潭边,望着下面,又指又说。若兰见金蝉未遇凶险,才得放心。便对灵云道:"令弟怎么这般胆大,会从烟雾丛中摸将上来、万一有个差池,如何是好?"金蝉见若兰手上擎着一团栲栳大的青光,荧荧欲活,便问这是何物。若兰道:"这就是那于潜琉璃。你看这光到烟雾堆中,竟看得这般清楚。如果没有它,明日如何下去呢?"说罢,便将那琉璃往潭中一照。金蝉顺着那道青光,往下看了一看,摇头说道:"不行,不行。"若兰便问何故。金蝉道:"你看这光只照得十丈远近,下面依旧黑洞洞的,有何用处?"若兰原本艺高性傲,闻了金蝉之言,也不答话。青光照处,看见下面七八丈远近处,有一块大石现出,便将身一纵,纵了下去,打算离潭底近一些,看看那神鳄到底是何形象。谁知脚还未得站稳,忽然下面卷起一阵怪风,接着从下面黑暗之中蹿起一条红蟒一般的东西,直往若兰脚底穿了上来。若兰久闻师父说那神鳄厉害,吓了一个胆战心惊,知道不好,更不怠慢,将脚一点,纵上潭来。不知怎的一个不小心,手松处,那一个于潜琉璃脱手坠落潭心,上面依然漆黑。

      金蝉早看见潭中卷起一阵怪风,一条红蟒般的东西蹿了上来,那于潜琉璃又从若兰手中坠落,知道潭中妖物出来,不问三七二十一,把手中霹雳剑往下一指,两道红紫色剑光往潭中飞射下去。那妖物想也知机,不敢迎敌,拨回头退了下去,转瞬不知去向。那一团栲栳大的青光,荧荧流转,半晌才得坠落潭底。金蝉连喊有趣。忽然高声叫道:"我看见那怪物了,原来是一个穿山甲啊!"

      若兰失去手中于潜琉璃,又羞又惜。且喜怪物不来追赶,回望潭下,依稀看出一丝青光闪动,潭上面依旧漆黑。黑暗之中,恐怕出了差池,不敢久停。正要招呼灵云姊弟御剑飞行下峰,忽听金蝉所说之言,与红花姥姥所说神鳄形象相似,好生奇怪。还未及问他怎会看见,又听灵云道:"蝉弟,这黑暗之中,我们三个人就只你看得见潭中怪物,道力深浅难测,快些过来,领我们一同下去吧。"若兰闻言,才知金蝉目力果异寻常。金蝉也自走将过来,先拉了灵云,灵云又拉了若兰,三人一同下了高峰。若兰对灵云道:"令弟天生神眼,这破潭一层,想必不难了。只可惜我一时失手,竟把半边【创建和谐家园】的于潜琉璃失去。那块琉璃原是半边【创建和谐家园】昔年在雁荡修道,路过于潜,一晚夜行田间,看见一个小土坡上,有一道青光上冲霄汉,在那里守了数十天,费了不少事,才将宝得到。起初原是一个流动质,经【创建和谐家园】用本身先天真气炼成此宝。一旦被我失去,万一破潭之后,竟被怪物损坏,异日见了【创建和谐家园】,如何交代?这真叫人为难呢。"金蝉道:"姊姊不必担心,适才我见那团青光坠到潭底,那形似穿山甲的神鳄竟掉头扑了上去,扑离青光不远,又退了下来,看那神气,好似有些畏惧的样子。

      因它几次扑近青光,我才看出它形似穿山甲。起初我也不过只看见一团黑影,哪里能看得仔细呢?"灵云听他二人对答,只是低头寻思,不曾发言。忽然笑道:"倘得仰仗红花姥姥相助,文妹再告痊愈,明日破潭必矣。"若兰虽然听金蝉说到于潜琉璃未被神鳄损坏,到底还是不大放心,听灵云说起破潭那般容易,忙问究竟。灵云道:"我想多年得道灵物,大都能够前知。我们先回去看看文妹病体如何,等到破潭之时,再作计较吧。"若兰也知神鳄通灵,便不再问。

      当下三人回转桂屋,已是下午申牌时分。才进屋来,便闻着一股奇臭刺鼻,中人欲呕。

      若兰忙招呼灵云姊弟退出,先不要进去,在外暂停片刻。自己飞身上了三层,由窗户进去。

      灵云姊弟放心朱文不下,刚要再次走进,忽听若兰在内喊道:"姊姊们快闪开!"说罢,一道青光过处,若兰身上背着朱文,如飞一般往林外而去。金蝉不知朱文吉凶,大叫一声,随后追去。灵云也是十分关心,跟踪上前。若兰背着朱文,走到一个山洞底下,回首见灵云姊弟跟在后面,叫:"姊姊快来帮帮忙。叫令弟不要下来。"灵云知有缘故,止住金蝉,跳下涧去。只见朱文面如白纸,遍体污秽狼藉。她身上的衣履,若兰正替她一件件地脱呢。灵云忙问到此则甚?若兰道:"你看朱姊姊身上这个样子,快替她洗呀!"灵云见朱文脸上虽然惨白,只是神气委顿,不似先前一身邪气,知道若兰定是依照红花姥姥之言而行,便帮若兰扶了朱文,将她浑身脱了个干净。

      先前三人从桂屋走后,朱文迷惘中忽觉周身骨节奇痛非常,心头更好似有千万条毒虫钻咬,想唤灵云姊弟,口中又不能出声。似这样难受了一会,下面一个大急屁,接着屎尿齐来。朱文虽然痛苦,心中却是明白,叵耐四肢无力,动转艰难,又羞又急。暗恨金蝉到底是小孩子心性,枉自在路上殷勤服侍了多日,在这生死关头,却抛下自己走开去玩,越想越气。

      正在万般难受,忽然一阵奇酸,从脑门直达脚底。紧跟着又是一阵奇痛,比较刚才还要厉害十倍。羞愤痛苦,急怒攻心,一个支持不住,大叫一声,滚下床来。待了一阵,才得醒转,耳旁听灵云等笑语之声。刚要呼唤,便觉身子轻飘飘的,好似被一个人背起出门,被大风一吹,立刻身上清爽非凡,虽然头脑洋洋,有些昏晕,身上痛苦竟然去尽。微睁秀目,见背自己的人竟是个女子。迷惘中醒来,先还忘了若兰是谁,及至若兰将她背到涧边,才看清楚。

      恰好灵云赶到,与她脱去衣履,不由有些害羞,还待不肯。忽然闻着奇臭刺鼻,再看自己身上,竟是遍身粪秽,连若兰身上也沾染了许多,又是急,又是羞,索性装作昏迷,由她二人摆布。

      灵云将朱文上下衣一齐脱去,同若兰将朱文扶到涧边。见那碧泉如镜,水底满铺着极细的白沙,沙中有千千万万个水珠,不住地从水底冒到水面上来,结成一个个水泡。微风过处,将那些水泡吹破,变成无数圆圈,向四外散去。水中的碧苔,高有二尺,稀稀落落地在水中自由摆动,甚是鲜肥。水面上不时还有一丝丝的白气。灵云顺手往水中一摸,竟是一泓温泉,知道朱文浴了于病体有益。这时朱文已坐在水边一块圆滑的石头上面脱鞋袜,虽然身子还有些疲倦,觉着胸际清爽,头脑清明,不似前些日子那般难过的样子,知道病毒全消。又见灵云、若兰不顾污秽,左右扶持,心中感激到了万分。忽然觉着身旁还少了一人,不知不觉中抬头往四外一望,一眼看见崖上有个人影一晃。猛想起自己一丝未挂,一着急,羞得"嗳呀"一声,扑通跳入水中,潜伏不动。灵云见朱文忽然"嗳呀"一声,吃了一惊。及见朱文跳入水中,已在游泳洗浴,方放了心。若兰已看出一些形迹,因自己背负朱文,又与她脱衣解履,闹了一身污秽,也想到温泉中洗一洗。恐怕跟朱文一样被人偷看,又不好意思明言,便对灵云说道:"朱姊姊病后体弱,妹子身上又沾染了好些污秽,想下去陪朱姊姊同洗。

      我们俱是女儿家,意欲请姊姊先到涧上替我们巡风可以吗?"

      灵云闻言,才想起金蝉现在涧上,适才朱文那般惶急,莫非他在那里偷看?暗恨金蝉没有出息。表面上却仍装笑脸,对若兰道:"这有什么,只是又累姊姊一人,太叫人过意不去了。"说罢,先将朱文身上佩的长剑、宝镜等替她代收身旁,纵身上涧,满打算责问金蝉一番,用目一看,哪有金蝉影子。心想:"适才下涧时,明明叫他在上面等候,为何此时不见?莫非错怪了他么?"正在寻思之际,忽见前面树林之内,红紫色的剑光与两三道青灰色的剑光绞作一团,大吃一惊。急忙飞身进林一看,树林之中,有一块两亩大的平地,金蝉指挥双剑,正与两个红衣女子,一个凹鼻红眼、披着一头长发、怪模怪样的人,在那里拼命争斗。灵云知红花姥姥性情特别,来往此山的人,大都是她的朋友,现在正是求于人之际,暗怪金蝉造次。正要上前问个明白,金蝉已一眼看见灵云走来,忙唤道:"姊姊快来!这个红眼塌鼻鬼,打算用黑剑来害我们,被我发现,追到此地。他又寻出两个帮手来,三打一。姊姊快将他们除了吧!"灵云已看出来人剑光路数不正,只因身在人家势力范围以内,不愿多事。便将手一指,一道金光过去,先将金蝉剑光与来人剑光隔断,止住金蝉,喝问道:"我等来到此山,乃是奉了本山主人红花姥姥的允准。你们三人是何人门下?因何暗中寻衅?快快说将出来,以免伤了和气。"那红脸男子见灵云剑光厉害,心中畏惧,可是还不甘伏,脸上一阵狞笑,说道:"好好!你们也是红花姥姥约了来的么?我们三人,乃江西庐山白鹿洞八手观音飞龙师太门下,金氏三姊弟金莺、金燕、金驼的便是。你们呢?"灵云道:"我乃乾坤正气妙一真人长女齐灵云,这是我兄弟金蝉,还有我师妹朱文,奉了嵩山二老之命,到此拜求红花姥姥赐一些乌风草,并不曾得罪三位,为何与舍弟动起干戈?"金驼闻言,大怒道:"你原来就是齐漱溟的女儿,来盗乌风草的么?你可知道那乌风草,原是我师父向红花姥姥预定下的?适才我等三人赶到此地,正遇见你等同申若兰那个小【创建和谐家园】私探仙潭。你们哪里得了姥姥允许?分明申若兰瞒着姥姥,勾引你等来此盗草。是我心中不服,打算趁你们下涧洗澡,用九龙梭将你等打死。不想被这个小畜生看见,破了我九龙梭。我将他引到此地,正要同我两个姊姊将他碎尸万段!我要早知你们是峨眉余孽、岂能容你们活这些时候?"说罢,将口一张,一股白烟过处,那三道青灰色的剑光重又活跃起来。金蝉哪里容得,不等金驼说完,早已挥动剑光上去,灵云因金氏姊弟虽然路数不正,听他口气,与红花姥姥颇有渊源,不愿伤他,只将剑光把金氏姊弟剑光围住,打算叫他们知难而退。

      这样支持了有好一阵,日色已逐渐平西。灵云恐怕金氏姊弟还有余党,又记挂着朱文病体,正想设法将金氏姊弟逼走,忽听林外一声娇叱道:"大胆不识羞的红贼,又到本山扰闹!"声到人到,一道青光,神龙一般从林外飞将进来。只听"嗳呀"一声怪叫,那三道青灰色的剑光,倏地破空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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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五回 相逢狭路 初会飞龙师 预示仙机 同谒红花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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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兰还待追赶,灵云连忙上前唤住。这时朱文也从林外走将进来。灵云见朱文脸上浮肿全消,虽然清瘦许多,却是动止轻捷,不似先前委顿,知道病毒已除,好生高兴。朱文看见金蝉,不由妙目含苯,待要说他两句,又不好意思说什么似的。灵云刚要问若兰有关金氏姊弟的来历,金蝉抢先说道:"刚才那三个怪人,真是可恶已极!我们从福仙潭回到桂屋时,便见他们在我们后面藏头缩脑。彼时因为担心朱姊姊病体,急于进屋看望,我又疑惑他们是本山上人,没有十分注意。后来申姊姊背了朱姊姊出来,那红脸贼隐身树后,手上拿着一个丧门钉,在申姊姊背后比了又比,好似要发出去的神气。我又因为急于追赶三位姊姊,没去理他。想是我们剑光快,那厮来不及发出。等到三位姊姊走向涧边,姊姊只不叫我下去,又不说出原因。我在上面等得心烦,刚刚把头往下一探,还未及往下看时,便听后面窸窸窣窣作响。忙回头一看,原来是那厮掩在后面,手中拿的那一根丧门钉,正朝我放将过来,出手便是一条孽龙,夹着一溜火光。被我用霹雳剑迎着一撩,那厮的钉看去厉害,却是个障眼法儿,被我的剑光一碰,当时烟消火灭,跌在地上。先还想喊喊姊姊帮忙,一来怕朱姊姊病体受惊,二来见那厮本领不济,发出来的剑光又是那般青灰色的,我便不想惊动多人,想独自将他擒住。果然他的剑光与我才一接触,马上逃走。被我追进树林,那厮同来的两个贼婢出来相助,虽然同是下等货,却比那厮强得多。我听那两个女子直喊祭宝,想必要使什么妖法。恰好姊姊们来到,便赶跑了。"

      朱文听金蝉说他曾在涧上面探头,羞了个面红过耳。金蝉却天真烂漫,并未觉着什么。

      灵云本想说他两句,又怕当着若兰羞了朱文,只看了他两人一眼。听金蝉把话说完,笑道:

      "你说话老像炒爆豆似的,迸个不停。也不问清来人是谁,就忙着动手,万一误伤本山贵客,何颜去拜姥姥哩?"若兰道:"姊姊休要怪令弟。这三个鬼东西实在可恶,我现在想起还恨!适才剑光慢了一些,仅仅伤了他的左臂,没有取他的首级,真是便宜了这贼。"灵云见若兰那般深恨金氏姊弟,觉着奇怪,便问道:"那厮口称令师红花姥姥曾预先答应给他乌风草,想必与姥姥有些渊源,何以姊姊这样恨法呢?"

      若兰道:"姊姊哪里知道。他们三人原是庐山白鹿洞飞龙师大的三个孽徒,因他们的师父宠爱,简直是无恶不作。他师父与家师当年原是好友,后来家师得了天书,把从前宗旨大变,两下里渐渐生疏起来,可是表面来往依然照旧。他们的师父在年前又来看望,家师谈起只等盗草之人破了福仙潭,便要圆寂飞升等语。这次原是带着她那三个孽徒来的。那红脸的一个名叫金驼,最为可恶,听说家师不久飞升,无端忽发妄想,打算家师走后霸占此山,把乌风草据为己有,并对妹子还起了一种不良之念。他师父向来耳软心活,听了她三个孽徒之言,以为家师还是当年脾气,便劝家师何必把这天材地宝奉之外人,昔时誓言不过与长眉真人打赌的一句笑话,岂能作准?叫家师只管飞升,将本山让与她掌管,作为她的别府。又劝家师将我许配那个红脸鬼。家师闻言,已知他们用意,情知他们没有三世慧根、生有慧眼的童男女,下不去那潭,便敷衍她道:"昔日誓言,岂能变更?无论何派何人,只要破得了潭,便可作本山主人。我徒弟婚姻一节,要她本人愿意,当师父的人,不便主张。"他师父知家师存心推托,住了两日,觉得无味,不辞而去。那红脸鬼还不死心,从那日后,便不时借破潭为由,来到本山。偏他又没有本事下去,老在这里胡缠。去年年底,他知我不大理他,异想天开,又运动他两个不识羞的姊姊。先是假装替她们师父前来看望家师,并谢昔日不辞而去之罪。家师洞中石房本多,她二人便赖住不走,天天与妹子套亲近。妹子年幼心热,哪知人情鬼蜮,不但不讨厌她俩,反替她俩筹划破潭盗草之计。住了些日,她们请求搬往桂屋中去,与妹子同住,以便朝夕聚首。相处在一起多日,倒也相安。也是活该她们奸谋败露。

      有一天妹子在桂屋中,忽听家师那里呼唤,叫妹子一人前去,不要别人知道。这是一种千里传音,别人是听不见的。妹子奉命之后,只说回洞取些东西,便去见家师听训。才一进洞,见家师手中拿着三寸来长的一面小旗,上面画着八卦五行。这便是昔年家师最厉害的宝贝,名叫旗里烟岚。家师将这旗赐与妹子,又教会用法,便催妹子回转桂屋,也不说别的话。

      "妹子知道家师脾气,向来不喜欢人问长问短。而且每教人做一件事,总只预示一些迹兆,余外全由受命的人自己办理,办好办糟,她都不管。似这样很机密地将妹子唤去,赐给她老人家最爱之宝,估量必有事故发生,可是还未料到金氏姊弟有不良的心意。当下由家师洞中回转,走离桂屋不远,看见一条黑影飞进屋中。我党着有些奇怪,起初还疑心金氏姊妹有个出来回去,看那身材又似不像。急忙用家师传的遁法,跟踪到了屋的上层,往下一看,那人正是金氏姊妹的兄弟红脸鬼金驼。我一见是他,本来就不乐意,再一听他说的话,更是气得死人。我伏在上面,偷听他三人把话说完,才知他三人奸计:先是由那厮两个姊姊与我亲近,等到彼此交厚,才由那两个【创建和谐家园】趁妹子用内功时,用她们本门的【创建和谐家园】将妹子迷过去,由她们的禽兽兄弟摆布。那厮本与两个【创建和谐家园】同来多日,因为惧怕家师,还不敢骤然下手。那厮见妹子不在屋中,又来寻两个【创建和谐家园】商议,不想被妹子听见,哪里容得,便下去与这三个狗男女理论。那厮见事已败露,索性一不作二不休,逃到外面,与妹子交起手来。此时妹子人单势孤,很觉吃力,便将家师赐的那面旗,如法使用出来。才一招展,便有百十丈烟雾云岚,将三个狗男女包围,不大工夫,三个狗男女同时跌倒地面。我正打算取他们的性命,耳旁又听家师说:'他等三人虽不好,看在他等师父分上,只可薄惩示儆,休要伤其性命。'妹子虽然不愿,怎敢违抗家师之命,急切中又想不出怎样惩治之法。适才洗澡的地方,原有两个泉眼,涧后的一个却是寒泉,其冷彻骨。便将他三人浸在那寒泉之中,泡了三日。到第四日夜间,正要去放他们,不知被何人救去。从此本山就多事了。想是三个狗男女怀恨在心,勾引了许多旁门邪道,来与妹子为难,俱被妹子仗家师法力打发回去。家师因飞升在即,不愿妹子多结仇怨,为异日留下祸恨,把本山用云岚封锁,道行稍差的人,休想入山一步。姊姊们来时,若非家师先就撤去云岚,漫说破潭取草,入山还有些费事哩。想是那厮心还不甘,今日又来寻我们的晦气。因恨他不过,妹子将他臂肉削下一大片来。此仇越结越深,也顾不得了。"

      话言未了,忽听一声怪叫道:"大胆贱婢!竟敢屡次伤我徒儿。今日叫你难逃公道!"

      灵云等闻言大惊,面前已出现一个中年道姑,生得豹头环眼,黄发披肩,穿着一件烈火道衣,手中拿着一个九节十八环的龙头拐杖。若兰已认出来人便是金氏姊弟的师父、庐山白鹿洞八手观音飞龙师太,知道不是耍处,硬着头皮上前叫了一声师叔。飞龙师太狞笑道:"你眼里还有什么师叔?况且不久你就要背师叛教,到峨眉门下去了。这原是你那老不死的师父,把你宠惯得这个样子,原与我无干。那乌风草本是此山灵药,又不是你师父自己带来的,被你师父霸占多年。我见她死期不远,不能再霸占下去,打算好意向她求让。既然允许了我,如何纵容你这小【创建和谐家园】,勾引外人前来盗草?又三番两次,欺压我的徒儿?今日别无话说,快快束手就擒,随我到你那老不死的师父面前讲理,还则罢了;如若不然,莫怪我手下无情,悔之晚矣!"若兰闻言,正待申辩,早恼了朱文、金蝉,也不答话,双双将剑光放起。飞龙师大骂道:"怪不得小【创建和谐家园】猖狂,原来还有这许多倚仗。"说罢,长啸一声,手扬处,指头上发出五道青灰色的光华,抵住朱文、金蝉剑光。一面还待伸手去拿若兰时,忽然一阵天昏地暗过去,一霎时满山都是云岚彩雾,分不出东西南北。只听若兰说道:"姊姊们休慌,我师父来了。"

      话言未了,耳边果听得一种极尖锐极难听的声音说道:"飞龙道友,凡事莫怪旁人,只怪你专信一面之词。我昔日誓言,原说不论何派的人,只要能下得潭去,乌风草便属于他。

      令徒们既来取草,为何心存邪念,打算暗害若兰?就以道友来说,也是得道多年的人,不该听信谗言,算计我老婆子。我明日圆寂,今日要运用玄功,身子僵硬,不能转动。你要欺负他们这些年幼孩子,若非我早料到此着,岂不受了你的暗算?道友休要不服,我对你与峨眉派均无偏袒。如要取那乌风草,明日福仙潭尽管由你们先行下去。明知自己不行,徒自欺负他们,何苦呢?"又听飞龙师太接着道:"你休要偏袒你的孽徒。你既谅我不能入潭取草,等我明日取草之后,再取这一班小畜生狗命便了!"

      说着,依旧一阵狂风过去,一轮红日已挂树梢,清光满山,幽景如画,宛不似适才双方引刃待发神气。若兰道:"想不到这个老贼竟会听信三个孽徒谗言,前来与我们为难。若非家师相助,说不定还会吃她的亏呢。"金蝉道:"适才云雾堆中,我只看见那老贼婆一人,竟看不见你师父在哪里。本想趁那老贼婆被云所迷,暗中刺她一剑。谁知我才指挥剑光过去,好似有什么东西挡住似的,看起来这个老贼婆还不好对付呢。"若兰道:"二位剑光被阻,想是我师父不愿与人结仇。只是明日我们入潭取草,又要加上一番阻力了。"灵云道:"我看那飞龙师大发出来的剑光虽然不正,却也厉害。那人怙恶不悛,性情古怪。明日仙草如被她取去,不但我等空劳跋涉,顽石【创建和谐家园】性命休矣!如果那仙草被我们得到手中,她又岂肯甘休?这事须要想一妥善之法才好。"说罢,拿眼望着若兰。若兰答道:"这倒不消虑得。

      这老贼婆性情虽然古怪,却不知我师父比她还要特别,从未服输过人。既然答应让他们明日先下潭去,此中必有深意,决不会冷眼看我们失败的。至于顽石【创建和谐家园】急等乌风草救命,家师配的药酒留存甚多,朱姊姊既能起死回生,想必顽石【创建和谐家园】服了也是一样。家师所以要人来将草取去者,一因昔日誓言;二因悟道以后,想将这些灵药付托一个正人,好代她济世活人。

      无论如何也决不会让老贼婆得去的。"

      灵云闻言,略放宽心。四人在月光下又计议了一阵。若兰生性喜洁,因桂屋已然污秽,好在自己明日便要随灵云等同行,也就不打算再去屋中打扫。谈到三更向尽,对灵云等说道:"现在离天亮不多时,我们无须再回转桂屋,就此先到家师洞府,等到天明破潭吧。"灵云道:"我等多蒙姥姥照应,以前听姊姊说,姥姥不见生人,所以不敢冒昧进谒。转眼我们破潭取草之后,就要离此他去,既然姊姊相邀到姥姥洞府,不妨顺便代为通融,以便上前拜谢姥姥大德,也不在来到宝山一场。姊姊意下如何?"若兰道:"家师洞府,就在福仙潭后,地方也很大。慢说姊姊们外人,就连妹子也只有明日行时拜别,或者得见一面而已。"

      说着,四人便一同前去,不久便到。灵云见红花姥姥所居洞府,虽然是一座石洞,有数十间石室,到处都是文绣铺壁,陈设富丽,更奇怪是合洞光明,如同白昼。朱文、金蝉觉得希奇,几次要问,都被灵云使眼色止住。灵云等三人随着若兰,到各室游玩了一会,走到姥姥昔日的丹房落座。若兰从身上将紫烟锄取出,对灵云说道:"潭中那块毒石,周围十丈以内,发出一种黑氛毒雾,非常厉害。乌风草便长在那毒石后面,惟有这紫烟锄能够将它铲除。可惜于潜琉璃业已失落潭中,失掉好些帮助。明午破潭,若不是家师预先算定,妹子真不敢乐观呢。"

      灵云正要答言,四人同时听见一种尖锐声音说道:"你们天亮后可由这丹房旁边一个洞穴走了出去,那便是福仙潭的中心,离潭底才只十丈多高。那里有一块平伸出来的大石,石旁丛生着有数十茎素草,能避毒氛,可各取一茎,含在口内。到了辰刻,便有人来破潭,你们休出声息,不要乱动,由他等替你们除了神鳄。那时他们无法破那毒石,必然前来寻我。

      前晚我接引你们三人来此,才知你们带来矮叟朱梅的天遁镜,胜似于潜琉璃十倍。等那先来破潭的人走后,才由历劫三世的童男女,一个手持宝镜照着下面,一个用紫烟锄去锄毒石。

      那时潭底不多一会便要冒出地火,四周的山峰也要崩裂。你们取得仙草以后,须要急速离开那里。我也便在那时圆寂。先前的人必不甘心,定要与你们为难,可是我已早有安排,到时自知。若兰可趁我法身未解以前,将我法身背在身上,掷入福仙潭内火葬以后,急速随他们回去便了。"若兰闻言,知道师父一会便要圆寂飞升,并且生前不与她再见,想起这十余年相随恩义,不禁跪在地下痛哭起来。灵云也领了朱文、金蝉拜谢姥姥昨晚接引之德。若兰痛哭了一阵,又听姥姥的声音说道:"我平日造孽多端,自从巧得天书,已顿悟前非,好容易才盼到今日。你如感念师恩,千万不要忘记我前年在桂屋中对你说的那一番话,就算报答我了,有什么悲伤呢?如今天色快明,尔等急速去吧。"

      若兰知道姥姥言行坚决,既不容她见面,求也无益,只得忍着悲怀,起来领了灵云等三人走出丹房。果然见丹房旁似陷出一个地穴,便由金蝉前导,走了下去。往下走约数十丈远近,又转过好几个弯,觉得前面愈走愈觉黑暗,不时闻见一股瘴疠之气,中人欲呕。幸喜金蝉能在暗中视物,四人拉拉扯扯,一任金蝉招呼行走,好容易才摸到姥姥所说的那一块平伸出潭腰的巨石。四面愈觉黑暗,头脑兀自昏眩起来,除金蝉外,灵云等对面难分。四人摸摸索索,才去寻那素草。灵云正觉头眼昏眩,忽然闻见一阵幽香,顺手一摸,居然将那草摸着,心中大喜。立刻取来分与众人,还不敢含在口内,用鼻闻了一闻,立刻头脑清凉,心神皆爽,知道不会有错,才把草含入口中。金蝉看下面青光荧荧流动,知是那于潜琉璃,离近了反看不出那神鳄存身所在。因姥姥适才嘱咐,四人俱都属息宁神,静以待变。

      四人坐了有好一会,忽听那上面有人说话。金蝉便见似龙一样的东西,直从上面投入潭中。还未到得潭底,灵云等坐的那块石头下面,倏地也蹿起日前所见那条红蟒一般的东西,与那条火龙迎个正着,斗将起来。金蝉定眼细看,叵耐四围黑气浓厚,只看出两道红光夭矫飞舞,分不出那东西的首尾。眼看这两样东西斗了有一个时辰,兀自难分胜负。猛听潭上面大喝一声,又飞下一道青森森的光华,往那两道红光中只一绕,便听一声怪啸过处,先飞下来的那条火龙和那道青光,依旧飞回潭上。潭中却是黑沉沉的,什么迹象俱无。猜是神鳄已除,只不见潭上人下来,金蝉性急,正要招呼朱文取出宝镜,忽见潭上先前那道青光,同了一道较小的青光,飞入潭底。最奇怪的是那青光上面还附着一团丈许方圆白光,带着那一道较小的青光,流星赶月一般满潭飞绕。光影里看出四围黑氛非常浓厚,倒好似白光本身发出一团黑雾似的,在潭中滚来滚去。似这样上下飞舞了一阵,这青白三道光华,倏地聚在一处电也似疾地直投潭底,看看飞到那于潜琉璃发光的所在不远。这道白光经下面于潜琉璃上面所发出来的青光反射,竟照得潭底通明。金蝉等才看出潭底是一大块平地,偏西南角上黑聋茸的,不知是什么东西,余下简直是一无所见。这时前飞的那一道白光已到潭底,若兰恐怕于潜琉璃要被旁人夺去,好生着急。谁知那道白光只略微顿了一顿,与后飞的那一道青光同时投向西南。还未飞到尽头,忽见黑暗之中喷起几缕极细的黑烟,倏地散开,化成一团浓雾,直向那三道青白光华包围上去。一声怪啸过处,那三道青白光华好似抵敌那黑烟不过,拨转头,风驰电掣一般,飞回潭上。金蝉迎面往上看时,黑暗之中,依稀有几个人影闪动,几声喁喁细语过去,便听不见动静了。

      金蝉看得正出神,耳旁忽听得有人唤道:"破潭的两个人还不下去,等待何时?"灵云等闻言,一齐警觉。当下金蝉抖擞精神,向若兰手中取过紫烟锄。朱文从身旁也取出天遁镜,才揭开那面乾坤镜袱,便发出数十丈的五彩光华,照耀潭底。若兰见朱文有此至宝,心中大喜。因姥姥之命,只叫这一双童男女下去,便和灵云仍站在原处警备。众人在这天遁镜的光华中,早看出潭底静悄悄的,黑云尽散,紫雾全消。惟有西南角上有一块牛形的奇石,从那石的身上,不断地冒出一缕缕的黑烟。若兰关心那一块于潜琉璃,忙往潭底看时,那青光被这五彩光华一照,好似太阳底下的灯台,渺小得可怜。想看看潭中神鳄到底是何形象,竟不见踪迹,想已被飞龙师大收了回去了。正在用目四望,忽听朱文、金蝉"嗳呀"了一声。

      若兰大惊,忙往潭中看时,原来朱文、金蝉双双携手下去时,金蝉性急,脚先沾地。谁知那潭底看似平地,却是虚软异常,金蝉才一落地,便陷了下去,心中一急,一用力,更陷下去尺许。那泥竟火热一般燎烫,眼看要陷入这污泥火潭之中。幸喜朱文细心,处处留神,手中觉着金蝉往下一坠,忙用气功往上一提,把金蝉提了上来。可是受了金蝉拉的力量,两脚也稍微沾地,觉得热烫难耐。知道不好,一面提着金蝉,喊一声,各将身子悬空,离地约有三尺,飞身前进。倒把灵云在上面吓了一大跳。金蝉飞到那块于潜琉璃跟前,将紫烟锄夹在左臂,顺手俯身下去,拾将起来,揣在怀中。正要同朱文飞向西南角上去破那块毒石,猛见地下有一摊血迹,依稀看出穿山甲一般的一条鳄鱼尾巴,直往地下慢慢陷落。那上半截身子,想是在被斩时早已入土了。

      朱文拉了金蝉飞离那块毒石不远,见石上发出来的黑气越来越厚,知道厉害,便将手中宝镜对准毒石。毒石黑气被镜上五彩光华近处一逼,纷纷四散。朱文见毒石为宝镜所制,益发飞身近前。金蝉抡起紫烟锄往那石上砍去,那锄才着后面,便有一大团紫雾青光。那石受了这一击,竟发出一种极难听的【创建和谐家园】声,被紫烟锄劈成两半。金蝉见毒石伎俩已尽,由朱文将左手宝镜对准石头上面,自己用力一连就是十几锄,把这一块四五尺高的毒石连根锄倒,四散纷飞。这石锄倒以后,才看见石后面长着数十根菜叶一般的东西,叶黑如漆,在那里无风自动,知是那乌风草。起初下来时,上了一个当,此刻自然处处留心。好在那乌风草长在干处,便用紫烟锄连根掘起,挑在肩上。那毒石一经掘倒,依然和鳄鱼一样,慢慢陷入泥中。金蝉掘那乌风草时,因是身子悬空,不好用力,若不是朱文用力拉提,险些脚又沾地。

      二人取到了乌风草以后,还想寻觅有无千年何首乌。正在四下寻找,耳听一阵沸汤之声,又觉身上奇热。忙将宝镜往潭心一照,只见潭心泥浆飞溅,热气上腾,恰好似刚煮开了的饭锅一样。一转瞬间,四围尽是泥浆,一圈大一圈小地沸涨飞沫。朱文猛想起姥姥嘱咐的话,喊一声:"不好!"不及说话,拉了金蝉,才飞到适才站立的那块巨石上面,脚底下的泥潭噗的一声过处,泥浆飞起有十来丈高下,沸泥中心隐隐看见喷出有火光。再找灵云、若兰二人,踪迹不见。知道此潭的四围山峰就要崩裂,又惊又急,欲待从原路回转姥姥洞府,已无路可通。幸喜烟云尽散,四外清明,二人只得飞身上潭。不由回望潭下,已是飞焰四张,泥浆沸涌,觉着站的地方隐隐摇动。不敢延迟,猛抬头看见潭后一道青光和一道金光,正和一道青灰色的光华驰逐,知道灵云、若兰遇见敌人。才待赶上前去,又见飞起一团绿雾,接着飞起亩许方圆一块乌云,耳旁又是一阵轰隆砰叭的声音,知是四围山峰崩裂。朱文等正在着急,不暇再顾别的,双双飞向潭后,见姥姥的洞府业已震坍。飞龙师大同着那日林中所见金氏姊弟,不知使用什么法术,飞起一团绿雾,灵云、若兰用神网护着身体,正在相持。朱文不管金蝉,娇叱一声,手举天遁镜,照将过去,五彩光华照处,绿雾立刻在日光下化作轻烟四散。那飞龙师太正在扬扬得意,忽见一男一女飞来,一照面便发出百十丈五彩光华。紧跟着那个男童手扬处,两道红紫色的光,夹着霹雳之声,电也似地飞来。知道今日万难取胜,情势非常危险,只得错一错口中钢牙,将脚一蹬,带了三个徒弟,驾起剑光,破空逃走。

      这时金蝉猛觉脚底奇痛,腿上也烫了无数水泡。朱文也觉脚底热痛。便不再追赶敌人,上前与灵云相见。正要细说破潭之事,猛见若兰奔入室中,一会工夫,背起一个红衣的人,头上包着一块红布,分不清面目,跑了出来,口中连喊:"姊姊们闪开!"灵云见若兰眼含痛泪,满脸惊惶,忙把路让开,跟上前去。这时福仙潭业己崩裂,火焰飞空,高起有数十丈,照得半山通红。若兰跑向潭边,便把红花姥姥尸身捧起,掷入火内。跪在地下,放声大哭,直哭得力竭声嘶。灵云好容易才将她劝住。若兰道:"妹子从今全仗姊姊照应,如蒙视为骨肉,请改了称呼吧。"灵云见她楚楚可怜,愈加爱惜,点头允了她的要求。将她扶起,又替她拢了拢云鬓,手搀手走了回来。

      这时金蝉火毒已发,疼得浑身是汗,满地乱滚。朱文虽然比较轻些,也觉着脚底热痛难耐。见金蝉那般痛苦,想起路上那般殷勤服侍,老大地不忍心,拉着金蝉双手,不住地抚慰。金蝉索性滚入朱文怀中,得了这一种温暖的安慰,虽然脚腿热痛,心头还舒服一些。朱文恐怕若兰走来看见,想叫他起来,又难以出口。正在着急,灵云、若兰已然回转。朱文忙喊道:"姊姊们快来!蝉弟弟不好了!"灵云闻言大惊,连忙上前问故。朱文便将误踏潭底浮泥,中了热毒,说了一遍。若兰闻言,也不答话,重又跑进石室,取出一瓶药酒道:"朱姊姊与蝉弟既然中了火毒,这是先师留与妹子的乌风酒,擦上去就好。"灵云大喜,忙接了过来,先取些敷在金蝉腿上,觉着遍体清凉,金蝉直喊好酒。灵云又将他的草鞋脱下,用酒将肿处擦满,立刻疼消热止。金蝉猛翻身坐起,说道:"姊姊快替朱姊姊擦擦吧,她脚上也疼着呢。"灵云才想起忘了朱文,好生不过意,急忙过来与朱文脱鞋。朱文偏偏抵死不肯,一双秀目只望着金蝉。金蝉道:"朱姊姊不肯擦药,想是多我一人。偏偏我这时腿上刚好些,不能转动,待我滚下坡去吧。"说罢便滚。朱文见他神态可笑,自己也觉着腿底热疼渐渐厉害,不能久挨,笑对金蝉道:"你刚好一些,哪个要你滚?你只把身子转过去,背朝着我便了。"金蝉笑道:"我也是前世作了孽,今生偏偏把我变作男身,有这许多避讳。"一面说,将头一拱,一个倒翻筋头,滚到旁边大树一边,隐藏起来。招得若兰哈哈大笑。灵云也不好说什么,绷着脸来替朱文脱鞋。朱文道:"由我自己来吧。"灵云笑道:"我们情同骨肉,这一路上还少了服侍你,这会又客气起来了。"朱文道:"亏你不羞,还做姊姊呢。见我才好一些,就来表功劳了。做妹子的不会忘记姊姊的大恩的啊!"灵云笑道:"你忘记我不忘记,当什么紧?"说到这里,朱文不知怎的,竟不愿她再往下说。恰好灵云也就止住,便用话岔开道:"不要说了,做妹子的年轻,哪一时一刻不在姊姊保护教训之下哩。无非是见姊姊累了这多天,于心不忍,况且妹子不似日前不能动转,所以不敢劳动姊姊,难道说还怪我吗?"灵云这时已帮着朱文将脚上鞋袜脱去,只见她这双脚生得底平指敛,胫跗丰满,皮肤白腻,柔若无骨。近脚尖处紫黑了一片,灸手火热。知道火毒不轻,无暇再和她斗嘴,急忙将药酒与她敷上。朱文觉得脚底下一片清凉,热痛全止,便要穿上鞋袜。灵云劝她:"既然药酒见效,索性停一会,再擦一次,以收全功。"说罢,又拿了药酒走到金蝉藏身之所,见他将身倚着树根,正在仰天呆想。看见灵云走来,急忙问道:"朱姊姊擦了药酒,可好一些么?"灵云正色答道:"我们与朱姊姊本是同门,相聚数年,又共过患难,情逾骨肉,彼此亲密,原是常情。你现在年岁不小,不可再像小时候那样随便说笑,以免外人见笑。况且你朱姊姊还有个小性儿,你要是招恼了她,就许一辈子不理你,顶好的兄弟姊妹反倒弄成生疏,多不合适呢。"

      金蝉与朱文在黄山、九华相处多年,竹马青梅,两小无猜,又都有些孩子气,时好时恼。自从醉仙崖诛蟒以后,朱文服了肉芝,灵根愈厚,常从餐霞【创建和谐家园】口中听出一些语气,知道自己还有许多尘缘,惊心动魄,抱定宗旨,与金蝉疏远。金蝉童心未尽,虽然觉着闷气,还不十分在心。及至他二人成都相见,在碧筠庵、辟邪村两处住了多日,金蝉便常寻朱文去一块玩。起初朱文还狠着心肠,存心不理。金蝉无法,好在同门小弟兄甚多,赌气抛了朱文,与笑和尚、孙南等亲近。朱文也不去理他,双方也就日益地疏远。偏偏这一班小弟兄们静极思动,互相约成两组去探慈云寺,无形中又共了一次患难。后来朱文贪功,中了晓月禅师的妖法,金蝉舍死忘生,将她救回。朱文从迷惘中醒来,看见金蝉在旁,情急悲泣,芳心中不由得起了一种感动。偏偏嵩山二老又命灵云姊弟陪她取乌风草,路上承蒙她姊弟尽心爱护,不避污秽,为她受了许多辛苦。他二人感情本来最好,起初生疏原是矫情做作。好些日在患难中朝夕相处,彼此在不知不觉中,心情上起了一种说不出的变化。也并不似世俗儿女,有那燕婉之求,只觉你对我,我对你,都比别人不同似的。因此形迹之间,自然有许多表现。

      心里头本是干干净净,可是一听旁人语含讥讽,便都像有什么心病似的,羞得满脸通红。

      刚才金蝉因朱文示意他回避,便躺在树后,仰天默想,男女之间为何要拘这形迹?又想起前些年与朱文交好,胜似手足,中间忽又疏远起来,天幸这次因她中了妖毒,倒便宜自己得在她面前尽一些心。不晓她病好以后,会不会再和自己疏远?正在胡思乱想,被灵云走来数说了一顿,很觉自己丝毫没有错处,你还不是一样爱护她,偏不许我。虽然这般想法,以为他姊姊说的话大无道理,说得他不服,可是脸上不知怎的,依旧羞起两朵红云,做声不得。只得把眼仰望天上的浮云,顺手折一枝草花,不住在手中揉搓。灵云以为他于心有愧,无话可答,记挂着朱文还要擦药上路,便将药酒与他敷了一遍,又走了回去。若兰已然走开,只朱文一人坐在草地上,低头看着那一双脚出神。灵云远远点了点头,也不说什么,走上前来,二次与她将药酒敷好。

      朱文见脚上已然一丝不觉痛苦,恐怕金蝉走来,忙将鞋袜穿着整齐,站起身来。举目往洞后一望,只见福仙潭内火焰高举,上冲云霄,轰隆哗啦之音不绝于耳,看去非常惊心骇目。灵云便问朱文:"若兰往哪里去了?"朱文说道:"她适才好似忘了什么要紧事似的,如飞一般跑进洞中。我问她,她说去去就来,没对我说为什么事。"二人正说到此地,忽听一阵呼呼之声,狂风大起,洞后火焰愈炽,热气逼人。金蝉从树后跑将过来,寻着适才脱的那双草鞋。刚刚穿好,瞥见若兰身上背了一个包裹,满脸通红,从洞内飞身出来,还未到三人跟前,口中大叫道:"姊姊们快驾剑光逃走,这里顷刻就要崩裂了!"言还未了,先自腾身而起。

      灵云等三人见若兰那般惶急,不敢怠慢,拾起地下的乌风草,飞身便起。这时脚底已在那里摇动,一转瞬间,轰隆一声巨响过去,接着劈啪劈啪,好似万马奔驰的声音,无量数的大小石块树木望空迸起,满天乱飞。不是三人飞起得快,险些被那碎石打着。三人在空中,见适才站立的那一个山坡,平空陷了一个无底深坑,一大股青烟由地心笔直往上激射起来,迎着日光,变成一团火云。接着地底喷出数十丈高的烈火,泥石经火化成液体,飞溅滚沫,许多树林溅着火星,烧成一片。那一座红花姥姥所居的洞穴石室,已不知去向。再望福仙潭那边,业已变成一片火海。那未经喷火之处,经这一番大地震后,周围数十里的大小树木,有的连根拔起,有的凭空震动,一座名山胜景,洞天福地,在这一刹那间,竟会变成泥坑火海。无怪乎人世上的崇楼杰阁,容易变成瓦砾荒丘了。

      灵云见火势逼人难耐,招呼一声,正等飞身同行。若兰道:"姊姊且慢,还有一点事。

      "灵云等三人随她回转身来,才看见相距不远,有两个小小的峰头,便随若兰飞身到了峰上。想是天留胜迹,不愿教它全化灰烬,这样小小一座山峰,竟是岩石幽奇,花明柳媚,居然丝毫没有受着地震山崩的影响。四人到了上面立定,往来路一看,只见数十处烈焰飞空,砂石乱飞,天已变成红色,幸喜还是逆风,大家已是热得遍体汗流。金蝉不耐炎热,正要催大家快走,忽见若兰望着福仙潭跪倒,重又大哭起来。灵云、朱文正要上前劝慰,忽见福仙潭内火焰越来越大,一会工夫,腾起一块亩许大的彩云,停留不散。倏地一道红光,往空冲起,红光中一个遍体通红、奇形怪状的赤身女子,由那块彩云笼罩着,直往四人站立的那座山峰飞来。灵云等三人疑是火坑中出来怪物,正要准备放剑。若兰哭道:"姊姊们休要造次,这是我师父啊!"灵云连忙止住朱文、金蝉,跪伏在地。说时迟,那时快,那红光中女子已飞到四人头上,含笑向着下面点了点头。然后电闪星驰,往西南方向飞去,日光底下,依稀看见一点红星,转瞬不见。

      若兰看见姥姥已然成道,尸解而去,悲哭了好一会。灵云等三人费了若干唇舌,才将她劝住。便邀她同到嵩山见了追云叟,送上乌风草复命之后,再同回九华,引见到妙一夫人门下。若兰哽咽着说道:"妹子此后一任姊姊们提携照顾,只要不离开姊姊,我全去的。"说时,拉着灵云、朱文的手,越加显得小鸟依人,动人爱怜。灵云便问若兰是否还要回到桂屋走一趟,若兰道:"要紧的东西全在身边,去不去均可。只是那里还有姊姊们的东西呢。"

      灵云道:"我们也没有什么东西,只有来时,因为文妹病重,张琪兄弟赠的被褥包裹。现在文妹病愈,也用不着那些东西;况且东西已然污秽,也不好还人。既是兰妹不愿回去,就算了吧。"朱文因在姥姥洞中听金蝉说起桂屋中景致,昨日病中不曾领略,想去一看。灵云拗她不过,只好同去。四人到了桂屋一看,那株参天老树业已震断,幸喜桂树不曾被火延烧,桂屋中零星用品遗了一地。若兰忽然看到一个小盒,便拾起揣在身上。朱文便问何物。若兰道:"这便是妹子将这树上所结的桂实制成的香末,本没想带着走,被我回来无心捡着,留在这里白糟践了可惜,将它带到九华,无事时点着玩吧。"

      灵云因若兰说起那香,猛想起昨日在涧边,幸而留神身上没有沾着污秽,连日风尘劳顿,且喜事已办完,还添了一个山林闺伴,非常高兴,便想到那温泉中洗一回浴,商量分班去洗。若兰道:"不是姊姊提起,我还忘了呢。那日背朱姊姊去洗澡时,裹她的那一块被单,连同妹子外边披的那一件披风,因为沾了一点污秽,妹子曾把它洗净,晾在石上,忘了去取。妹子在此山过惯了暖和岁月,九华高寒,原用得着;况且那披风又是先师所赐,更不该将它随便丢失。等我去将它取来吧。"说罢,四人一同走到涧边,且喜温泉无恙,只是水越发热了些。商量既妥,还是金蝉在涧上巡风,灵云等三人洗完,再让他洗。这样轮流洗浴完毕,大家上来休息了一会,又互把破潭和灵云、若兰遇见飞龙师太师徒的事说了一遍。

      原来适才朱文、金蝉双双下潭之时,灵云、若兰在上面看见五彩光华当中,金蝉脚往下一坠,与朱文同时一声惊叫,大吃一惊,几乎飞身下去援救。再定睛用目一看,他二人已是驾起剑光,飞往西南角上,知道不曾失脚,才放了宽心。久闻奇石、神鳄的厉害,正想看个究竟,忽与若兰同时听见红花姥姥呼唤,叫若兰同灵云快去后洞,并说她们站的那块大石就要崩裂。灵云闻言大惊,不放心金蝉、朱文在下面,想要招呼他们。若兰只说无碍,姥姥现在已被敌人包围,危险万分,催她快去。灵云只得半信半疑,随着若兰,二次从石洞中回转原来姥姥洞府。才得现出身来,便听天崩地裂一声巨响,前洞业已塌坍。前面站立一个二尺来高、长得婴儿一般、浑身通红的女人,身上发出十余丈的红光,与昨日林中所遇的飞龙师太及师徒四人苦苦相持。若兰见了大惊,忙喊:"姊姊快上前,我师父已被这老贼婆害了。

      "说罢,几乎哭出声来。灵云早已料到那红色女婴定是姥姥炼的婴儿,不俟若兰说完,肩微动处,一道金光如蛟龙一般飞上前去,抵住来人四道青灰色剑光。那婴儿见灵云上前,急忙往后便走,若兰道:"姊姊休放这四个狗男女逃走。妹子送家师回洞,去去就来。"说罢,随那婴儿如飞转回后洞。

      那飞龙师太起初以为灵云人单势孤,原未放在心上,谁知一交手,才知来人飞剑竟非寻常可比。本来昨日树林交手,灵云因不知金氏姊弟来历,特意相让。今天听红花姥姥已被她师徒所害,怎肯相容。剑刚发将出去,运用她父母真传,一口混元真气喷将出去。头一个先遇着金燕的剑光,金燕刚觉着来人剑光厉害,重于泰山,知道不好,想要撤回,已来不及,被灵云剑光往下一压,立刻将她真气击散,化为一块顽铁。飞龙师太知道自己三个徒弟绝非来人对手,忙叫金莺、金驼退将下来;一面用自己剑光迎敌,将手从腰中掏出一个葫芦,将在庐山多年修炼的绿云瘴放了出来。这时恰好若兰赶到,将飞剑放出,双战敌人。灵云见飞龙师大放起一团亩许方圆的绿雾,远远便闻见腥臭触鼻,不知破法,不敢造次。先将玉清【创建和谐家园】赠的乌云神鲛网放在空中,现出一块亩许方圆的乌云,将她与若兰护住,各将剑光收回。

      这时四面俱是地裂山崩,火烟四起。忙问:"姥姥进洞可有话说?如今地震山崩,金蝉、朱文有无妨碍?"若兰悲泣道:"他二人倒决无妨碍。老贼婆师徒因取乌风草不成,险些被那毒石所伤,虽然斩了神鳄,只便宜后来的人少了一层阻力,心怀不忿,以为毒石是家师安排,并非天生。知道家师运用元神出窍的当儿,身子不能动转,便去寻她晦气。她用一种极毒的妖法,名叫烈火毛虫,乃万条毛虫所炼,专攻人的七窍,打算立逼家师撤去毒石和潭中云雾。谁知家师早已料就,在她老人家打坐的面前,安排下家师当年得意的法宝五火乾坤罗,以毒攻毒,将她千万条毛虫活活烧死。老贼婆愈加大怒,便同家师拼命,运用她的飞剑,身剑合一,从家师胸前穿过,原想将家师形神一齐刺死。家师原知昔日没有修得外功,三劫只免得一劫,合该在她手内兵解。并且自己婴儿刚能成道,如用飞剑抵敌,散了婴儿真气,非同小可,只得坐以待死。没料想那老贼婆也料到此着,竟朝婴儿致命所在刺去。幸而家师预先拼命将元神遁去,不然岂不遭她毒手,把百余年来功行付于一旦?家师因为婴儿刚刚成形,元气还未十分坚固,不能和她久持,进洞等候姊姊们将老贼婆赶走,由妹子将她火葬,以完三劫。老贼婆所放的妖法,名为绿云瘴,乃山中大蟒的毒涎所炼。家师说姊姊有护身之法,只留神飞剑受污,一会就有人来破。"话言未了,忽听外面射进数十丈长的五彩毫光,光到处烟消雾散。原来朱文、金蝉已然破潭回来,用矮叟朱梅的天遁镜,将妖法破去,赶走飞龙师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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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六回 遇髯仙 奉命返峨眉 结同门 商量辟仙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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