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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植怒吼一声,转身就走。
令狐氏和李氏这一冲突,竞买会顿时有些冷场。丁守中急忙安排另外的商家上场,却只是薰陆、郁金、苏合等香料,以及越诺布、赤麖皮等物件,虽然贵重,却不算奇异。
直到有西域巨贾运来两只铁笼,笼里面有两头狮子,竞买会才又开始热闹起来。狮子也是历来西域诸国献给朝廷的贡物,不过此物并不像汗血宝马那样具有象征意义。自前隋起,豪商贵胄就喜欢豢养些猎豹、犀牛等稀罕动物,也并不算违禁,有一名来自凉州的豪商一掷万金将之买走。
这时一名胡商登上正堂,身后跟着两名姿容俏丽的胡人少女,其中一人手中托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巴掌大的玉盒。
那胡商朝着四周抚胸鞠躬:“鄙人米康利,今日带来一件宝物。此物请恕鄙人不说来历,诸位且看一眼是否识得。”
米康利一挥手,两名胡人少女走到主位的翟法让面前,一人托起托盘,另一人缓缓打开玉盒,众人翘首看着,都有些愕然——玉盒里也没什么古怪出现,更没什么光芒放出,但看那米康利郑重的模样,都知道非同小可。
翟法让眯着两眼打量半晌,一脸茫然:“玄奘法师,不如你来看看?”
玄奘起身走过去,李澶、翟昌也好奇地凑了过来,众人一起围着玉盒查看。只见那玉盒中竟然是一沓极细极薄的半透明物,像是一沓丝绸,却又比丝绸细薄了几十倍;像是蛛网,却更加细密,上面织着纹理;像是一种胶状物,却层次分明。此物只有薄薄一沓,边缘处似乎是被撕裂的,参差不齐。
“贫僧不认识此物。”
玄奘摇头。
那两名少女绕着正堂,请众人一一观看,众人都茫然地摇头,只有其中一名【创建和谐家园】商贾迟疑地看了半晌。
丁守中问道:“赵行首,你认识此物?”
原来此人是采帛行的行首。
赵行首摇摇头:“我并不认识此物,只是想起了一件事情。米郎君,你可是钵息德人?”
米康利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不愧是敦煌行会会首,竟然知道钵息德城。没错,鄙人正是来自那里。”
“粟特九姓中最常见康国和石国人,米国人行商敦煌少见一些。”
赵行首摇头道,“三年前,有个米国行商,名叫米来亨,你可认识?”
米康利脸色有些狰狞,咬牙笑道:“正是家父。”
“你竟然是米来亨的儿子?”
赵行首一拍绳床的靠臂,跳了起来,“我知道此物是什么了!天衣!这是一件天衣!”
“天衣?”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都没听说过此物。玄奘也是一头雾水。
“赵行首,”
孙查烈道,“你好生说明白了!”
“是,烈公。”
赵行首道,“三年前,有一支粟特行商来到敦煌,商队首领便是这位米郎君的父亲,米来亨。他们在西市贩卖完携带的宝石和香料,又到我那里进了一些丝绸。米来亨当时拿出一只玉盒,说自己有一件真正的宝物,乃是一件来自仞利天的天衣。展开之后,长四十里,重仅六铢。他说,穿上天衣,百劫不生,邪祟自辟,不入沉沦,不堕地狱,不遭恶毒之难,不遇虎狼之灾。”
众人面面相觑。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了,一件衣服长达四十里,只有六铢重?须知二十四铢一两,这件衣服只有二钱五厘重?
“法师,”
翟法让皱眉,“他所说的仞利天天衣,是不是《佛说无量寿经》上讲的那天衣?”
“想来应该是此物。”
玄奘想了想,“佛经上说,忉利天衣长四十里,重六铢。不过天人所穿的衣物,凡人自然是谁也没有见过的。”
孙查烈等人也好奇起来:“法师,不如细细给我等讲解一番?”
玄奘道:“天衣便是欲界六天之上那些天人所穿的衣物。按照经上所说,欲界四天王的天衣长二十里,重半两;忉利天天衣长四十里,重六铢;夜摩天天衣长八十里,重三铢;兜率天天衣长一百六十里,重一铢半;化乐天天衣长三百二十里,重一铢;他化自在天天衣长六百四十里,重半铢。”
“那佛经可有讲仞利天的天衣是什么模样吗?”
李澶问道。
玄奘摇头不已:“阿弥陀佛四十八愿,第三十八愿说:‘设我得佛,国中天人,欲得衣服,随念即至,如佛所赞应法妙服,自然在身。有求裁缝捣染浣濯者,不取正觉。’就是说仞利天的天人们,只要想着衣服的念头,衣服自然会披到他身上。它轻软,细致,美妙,胜过其他世界的天衣。任凭各位天人的喜好,天衣自然随身,大小、质料、色彩、款式随心如意,不需裁剪。若是不想穿了,便自动化掉,没有洗濯的麻烦。所以这天衣什么模样,真是无法言说。”
众人啧啧赞叹,不约而同地望着莫高窟上的点点佛灯,向往那天界胜景。
“法师真是好学问。”
赵行首合十称赞,“当时那米来亨也是这么说的。”
“那米来亨有没有说,这件欲界天衣他是如何得到的?”
玄奘问,“按道理,天衣是一件妙服自然的东西,它随心而至,随心而去,又怎么能够装在这盒子里,出现在人间呢?”
“当时我也如此问他,他却不肯说。”
赵行首摇头,“米来亨想把它卖掉,托我找了几个富商。但是众人提出来说想试一试这天衣,看能否穿在身上。米来亨又不肯。他和你说的一样,妙服自然,穿上便污了天衣,万一不要,他也无法再售卖。因此从敦煌到瓜州,并无人愿意买。”
“米郎君,你是要售卖此物吗?”
玄奘问。
“自然。”
米康利生硬地道。
“你又如何证明这是一件真正的天衣?”
玄奘问。
“不需证明。”
米康利冷笑,“那个杀了我父亲,劫夺天衣之人,自然知道此物的真假!”
众人顿时哗然,孙查烈吃惊:“你父亲竟然死了?谁杀的?可曾报官?”
赵行首躬身道:“烈公,米来亨三年前便死了,那时您还未上任。”
“怎么回事?”
孙查烈松了口气,问道。
“当时米来亨没有卖掉天衣,他置办完货物后便带着商队返回米国。一个月后,有行商从西域归来,说在白龙堆沙碛中发现一支被截杀的商队,是米国人,商队首领正是米来亨。”
赵行首道,“因为白龙堆沙漠在旧玉门关以西,已经离开大唐国境,便无人问及。”
米康利咬牙切齿:“父亲的商队逃回了一个奴隶,他带着这只玉盒返回钵息德城,说在白龙堆遭遇截杀,那支劫匪的目的就是劫夺天衣。我父亲与之搏斗,身中数刀,只夺回了半截天衣,让人带回了钵息德城。我以圣火为誓,必报此仇。经过两年筹备,我组了一支商队来到敦煌,在此亮出这半件天衣,便是要昭告敦煌,请那劫夺天衣之人,尽管来取之!”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面面相觑。
令狐德茂忽然问道:“你大庭广众之下明白告诉凶手是为了复仇,他还敢来劫夺天衣?”
“他不得不来!”
米康利冷笑道,“天衣乃是神物,百劫不生,邪祟自辟,可若是穿上残缺不全的半件,必遭天谴,苦不堪言!若我所料不差,此人已经被折磨三年,生不如死了!”
猛然间,就听得远处一声巨响,仿佛重物砸在寺门上,轰然一声。随即又是几声巨响,轰隆隆的倒塌声响起。接着就是一声凄厉的惨叫,转瞬间惨叫声此起彼伏,撕心裂肺,充满惊惧与惶恐。
一名差役浑身鲜血,跑进无量院大吼:“妖魔……妖魔!它来了——”
绳床即椅子,莫高窟壁画有其具体形制。《资治通鉴》卷二四二:绳床,以板为之,人坐其上,其广前可容膝,后有靠背,左右有托手,可以阁臂,其下四足着地。
即马扎。
据薛爱华《撒马尔罕的金桃》中考证,拜占庭进贡的绿金晶应该是月光石。
师子国,即今日斯里兰卡,以出产宝石闻名。月光石的品质以斯里兰卡出产最佳。
粟特计量单位,1卡皮赤大约10升。
钵息德城便是粟特九国中米国的都城。今塔吉克斯坦片治肯特城东南,有粟特古城遗址。
第四章 二十八宿:奎木狼
此时已是深夜亥时,弯月当头,莫高窟下光暗交织,暝迷不定。圣教寺外却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和铠甲叶片的撞击声,一台肩舆从黑暗中缓缓而来,行走在清冷的月光下。
那台肩舆四角撑杆,帐顶是圆形华盖,四周垂着黑色的帷幔,遮得严严实实,而四名轿夫赫然是身材魁伟、浑身披着明光铠的甲士!头上戴着兜鍪,面罩放了下来,只看见狰狞的兽面,看不见面目。他们上身扣着胸甲和背甲,下身着甲裙,腿部裹着胫甲,连脚上都套着铁靴,胸前两块圆形板状护胸磨得铮亮,在月光下耀眼生辉,仿佛是石窟里的力士金刚复活一般。
诡异的是,那肩舆四周却冒着浓稠的黑色烟雾,丝丝缕缕往外溢出,连带着四名甲士也半裹在其中,忽隐忽现,似乎踩着黑雾在行走。但铁靴踩地,传来“咔咔”声响,又明白无误的是踩踏着地面。
到了无量院门口,一队街卒策马巡行了过来,迎面遇着这诡异的肩舆。
县里有街使骑卒,夜禁后开始巡视街道,纠举不法。名义上从属于金吾卫,事实上在地方州县是由县尉管辖。今夜莫高窟竞买会人数众多,尤其是来了一些【创建和谐家园】和世家大族,县尉为了治安,特意调了一队街卒骑使。
带队街吏举起手臂,喝道:“兀那行人,且停下来,出示文牒!”
四名甲士恍若未闻,默不作声地抬着肩舆缓步行走,步伐整齐划一,不紧不慢。街卒们顿时有些毛骨悚然,纷纷抽出横刀,呼喝道:“再不停下,当场缉捕!”
四名甲士抬着肩舆仍然踏步而行,仿佛四名行尸走肉,径直走到寺门外才停了下来。四人放下肩舆,木愣愣地站在肩舆四周,似乎在等候指令。
街吏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一挥手,一名街卒挥舞着横刀,策马冲了过去。到了一名甲士侧边,那街卒大吼一声,人借马势,挥刀劈下。那名甲士猛然转身,一拳砸在了马头上。战马嘶鸣一声,竟然被打得当场侧翻,四蹄仆倒,把那街卒压在身下。
甲士木然走上前,一手抓起街卒,竟然把那街卒给提了起来,掷向寺门!
“轰隆隆”一声响,五寸厚的寺门摇晃几下,险些坍塌。街卒骨断筋折,跌翻在地。周围的街卒们一时呆滞,如见神魔。正恍惚之时,只见四名甲士从肩舆的轿竿上各抽出一把陌刀,大踏步走上前。
街吏登时清醒,大吼一声:“杀贼!”
剩下的五名街卒知道难以幸免,但胸中的血勇却不愿退缩,呐喊一声,策马挥刀冲了上来。四名甲士一字排开,二十斤的陌刀上下翻滚,仿佛神魔下界,人当杀人,马当杀马,片刻之间五名街卒人马俱碎,倒在血泊之中。
甲士们提起街卒的尸体,朝着寺门掷了过去,“轰隆隆”一声又一声响起,人体摔在坊门之上,破损的皮囊鲜血迸射。最终寺门不堪重击,倒塌下来。
残墙,烟尘,明月,鲜血,四名甲士在烟尘中沉默地站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这时肩舆里响起低沉的咆哮声,四名甲士默默地返回抬了肩舆,穿过坍塌的寺门,踩过满地的尸体,走进了无量院。
竞买会在二进院中,众人还不知道外面的杀戮,倒也不怎么惊惶,见那四名甲士抬着肩舆走来,反而看热闹一般让开一条通道。四名甲士径直走到了庭院正中间,在正堂的台阶下停住,一动不动。
玄奘、李澶、翟昌、翟法让、令狐德茂、孙查烈等人纷纷起身,来到正堂前面,望着这台诡异的肩舆。
孙查烈大声道:“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擅闯圣教寺!”
肩舆里传来平淡的声音:“我来竞买那件天衣!”
人群顿时哗然,米康利冲到了正堂边,盯着翻卷的黑雾:“你要竞买天衣,为什么不从肩舆里走出来,堂堂正正地竞买?”
“你是想知道我的身份吗?”
肩舆里传来声音,“不必了,白龙堆沙漠中截杀你父亲的人,便是我。”
“我杀了你!”
米康利大吼着,拔出一把弯刀冲下台阶。
那四名甲士呆呆站着,并不阻拦。肩舆有些高,米康利踩在一张绳床上,凌空跳起,朝着肩舆扑了过去,一刀劈下。
浓稠的雾气仍然在肩舆四周翻滚,有风吹来,吹动肩舆四周帷幕上的玉环和铜饰,叮当作响。米康利的身影扑进肩舆之中,随即便被雾气吞没,无声无息,整个人都消失不见。
众人诧异地看着,等了半晌也没听见有任何响动,仿佛米康利化作烟雾消失了一样。周围死亡般的寂静中,却传来啮齿的声音,似乎有动物窸窸窣窣地在咬什么坚硬的东西。
“血——”
院子里有旁观的人眼尖,惊慌地喊叫起来。
众人这才发现,肩舆下竟然有一股一股的鲜血滴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