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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没错。”
吕晟点头道,“奎木狼本身就是天神,去过仞利天,所谓的天衣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珍贵的东西,他兴趣并不大。我听那米来亨讲道,穿上天衣,百劫不生,邪祟自辟,不入沉沦,不堕地狱,不遭恶毒之难,不遇虎狼之灾。我就动了心思,趁着奎木狼神游天外之时,夺了躯体的控制权,冒充奎木狼,带上他的星将去追踪米来亨,直到白龙堆沙漠中才追上他。我本是向他购买天衣,奈何他狮子大开口,索要无度。于是我一怒之下杀人夺衣,却被米来亨临死前偷偷扯掉一截。我当时并不知道,带回来之后就给纹儿穿上,没想到那天衣别的没甚用处,却是碰触不得,只要一碰便会被扎得疼痛难忍。奎木狼回归之后暴跳如雷,他告诉我,天衣本是应法妙服,随心所欲,破损之后心意便无法控制。我虽然遗憾,可是对我来说纹儿既然不能被碰触,恰好免受奎木狼的玷污,只是……穿上这天衣多有不便,有时更会损伤自身,这些年苦了纹儿了。”
“原来如此!”
玄奘这才搞清楚天衣的来龙去脉。
“四郎,我是你的妻子。一个女子能为她心爱的郎君守节,你不知道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翟纹微笑着,“虽然这些年我们彼此也无法碰触,可是能陪在你身边我便心满意足。而且……”
翟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截丝绸,“我们一起执着这鸳鸯丝绸,光滑,细腻,温暖,便如同彼此执手一般。”
玄奘这才明白这条丝绸竟然是两人肢体接触的纽带,他看了一眼那八扇屏风,上面的长安城工笔画自然也是吕晟画的。而这个温馨的小家,自然也是两人趁着吕晟夺回躯体之时悄悄布置的,只为了在这险恶的环境中厮守片刻,求得刹那温存。
“所以,”
玄奘道,“奎木狼是一定要杀我来炼出天衣的!”
玄奘想起奎木狼不惜冒着被天衣【创建和谐家园】的疼痛替翟纹疗伤,神情中满满爱意,就知道奎木狼对翟纹也是爱恋至深。从莫高窟夺取天衣到如今,奎木狼为了这件天衣血洗圣教寺,血战青墩戍,看来是必定会杀自己炼出天衣,以解除翟纹身上的天衣魔咒。
吕晟和翟纹对视了一眼,都是深感忧虑。
“法师,你一定要逃走!”
翟纹道。
玄奘苦笑,身在玉门关,想要从奎木狼手中逃走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们来细细谋划一番,定能让法师逃离奎木狼的魔爪——”
吕晟正说着,忽然脸色一变,霍然起身。
“怎么了?”
翟纹问。
“他……他要出来了!”
吕晟撸起袖子,胳膊上突然冒出银白色的狼毫,他脸色大变,“不能让他发现这个地方!”
吕晟来不及细说,起身就往外奔去,刚跑了几步,已经有越来越多的银色毛发从身上涌出。玄奘这才明白,奎木狼将要苏醒了。
两人也一起跟着吕晟奔跑出去,此时已经夜深人静,在关内喝酒的众人早就回家休息去了。四周寂静无人。
“法师,帮我!”
吕晟在奔跑中回头,“帮我夺回那些年的记忆!我想知道,当年在敦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吕晟一边说着,一边急速奔跑而去,身子开始慢慢变形。
“法师,我们不能去。”
翟纹让玄奘停了下来,“这个家我们已经保护了三年,是我和四郎之间仅有的念想,决不能让奎木狼找到!”
玄奘停下脚步。忽然墙垣边窸窣声响,玄奘走过去,扒着墙垣豁口看了看,里面是一堆柴火垛,并无他人。
翟纹倒不担心被人看到,她和吕晟在这里建起爱巢自然瞒不过玉门关里的百姓,只是吕晟和奎木狼的关系极为诡异复杂,别人哪里能搞得清。因此谁也不会乱说,更不敢说。
翟纹跑回房内拿给他一个碗,里面盛满了羊奶,用手指蘸了一些洒在他身上,整个过程速度极快,神情极为冷静:“法师,你到那边的水井处漱口,洗面,再洗干净双手。我去换一身衣服然后便去找你。”
玄奘也不知何意,答应一声快步离开。
玄奘却没有看见,就在柴火垛的另一侧,鱼藻正坐在地上,横刀放在一侧,她妆容凌乱,拼命捂着脸压抑着哭声,滚滚泪水无休无止地流淌出来。
第十三章 一体双魂魄,一女两郎君
吕晟急速奔跑着,身体已经变形,甚至面部渐渐唇吻凸出,他拼命奔跑,中间还绊倒了一次,急忙爬起身又跑,风一般冲进障城。守卫障城的两名星将也不知是分不清吕晟与奎木狼的区别,还是对两人隔三岔五掌控身躯已经习惯,并没有阻拦。吕晟连滚带爬扑进了障城,刚到洞府的台阶上,便跌倒在地,仰天一声嚎叫,赫然化作一头巨狼!
巨狼抖了抖身体,又化作吕晟的模样,但是神情气质已经变成了奎木狼!
奎木狼阴沉沉地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在洞府的台阶处,又闪身进门,四处打量一眼,顿时怒不可遏。
“吕晟,你又出来作甚?”
奎木狼恶狠狠地道。
一个与奎木狼完全不同的声音从他口中响起:“这是我的身躯,我为何不能出来?”
“上次你我就此已经立下约定,”
奎木狼怒道,“不可再随意御使这具身躯,你这是违背约定!”
奎木狼说完之后口中张合,吕晟的声音响起:“你说过,借我身躯寄居三年。如今三年已满,你迟迟不还我自由。你违诺在先,却来指责我吗?”
古老的障城中,漫天星斗照耀,奎木狼——或者说吕晟站在中庭之下,同一个人,两种嗓音自言自语,激烈争论,显得极为诡异。
如今却是吕晟在说话:“你可知道三魂被困于黑暗之中的感受吗?那与敦煌县衙的地牢有什么分别?甚至更为孤单,更为恐怖,更为折磨。你可知道自由对于人的意义吗?就像一个囚徒,判期三年,他煎熬着,期待着,终于等到了第三年期满。可就在即将出狱之时,典狱却说刑期再加三年。奎木狼,当初立约,你如果说要我终生受你奴役,我没了指望,或许就不会有期望。可你曾经给了我期望,如今又要我绝望,那便再也无法阻止我奔向自由之心!”
吕晟说话时,这副身躯仍然被奎木狼控制,脸上也仍然是奎木狼的表情。奎木狼一边“听”着,或者是说着,一边迅疾在洞府和障城内游走,查看各种东西。
“方才我打坐足足有一个时辰,你掌控我的身躯去做什么了?”
奎木狼问。
“在外面走了走。”
吕晟答道。
“仅仅如此吗?”
奎木狼狐疑。
“不然呢?”
吕晟说。
“我不知道你还有这种喜好。”
奎木狼冷笑。
“你若是被囚三年,也会爱上这满天星斗,四季来风,以及这满地的黄沙和黄沙上的河流。”
吕晟说。
奎木狼没说话,眼睛里闪着不屑的光芒,忽然鼻翼张合,到处乱嗅。正嗅之时,嘴巴却不由自主地张开,发出吕晟的声音:“要嗅我的味道吗?你为何不化身成天狼的形象?人类的嗅觉可要差多了!”
“你给我闭嘴!”
奎木狼紧紧抿住嘴巴,不让发出声音。
“哼哼。”
吕晟的声音却又从鼻孔里出来。
气得奎木狼火冒三丈,手中掐诀,喝道:“镇!”
过了片刻,奎木狼小心翼翼张开嘴,吕晟的声音再没有发出来,他这才松了口气。
奎木狼一路嗅着离开障城,却迎面见到翟纹和玄奘走了过来。
“奎郎,好些了吗?”
翟纹笑着问。
奎木狼盯着她:“你方才去哪儿了?怎么换了衣服?”
“陪法师出来走走。”
翟纹道,“外间有些冷,便换了一身。”
奎木狼面色缓和下来,凑近她不动声色地嗅着,翟纹坦然无比,只做不知。
奎木狼又来到玄奘面前:“法师方才吃了什么?”
“贫僧方才肚子饿了,便请翟娘子找人做了馎饦汤。”
玄奘没想到奎木狼的嗅觉如此敏锐,自己已经漱口、洗手,仍然能闻出来。
“还有羊奶。”
奎木狼淡淡道。他四处张望一番,在空气中细细地嗅着,忽然朝着兵城的方向走去。
翟纹和玄奘的脸色都变了。奎木狼走得很慢,半闭着眼睛,似乎在捕捉空气中极淡的气息,但方向却极准。
玄奘沉思片刻,告诉翟纹自己要去休息了。奎木狼也不理会,玄奘便离开二人,转过几个弯后,急速奔跑,来到玉门关的关城之下。
玉门关上有城楼,上面驻守有奎木狼的兵众,不过他人手少,城内并无人巡逻。两侧的藏兵洞早已经毁弃坍塌,也没什么人。
玄奘从旁边捡起一块石灰石,按照令狐瞻的叮嘱,在城墙上画了一个白圈,然后便焦急地等待。按照令狐瞻的说法,那个潜入玉门关的间谍若还活着,必定对自己极为关注,说不定就在暗中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法师果然是令狐氏派来的!”
忽然旁边响起一声叹息。
玄奘霍然回头,只见从墙垣的阴暗处走来一人,竟然是玉门关长史,赵富!
“竟然是你?”
玄奘也没想到,令狐氏派来的卧底竟然坐到了这么高的位置。
赵富似乎看出了玄奘的疑惑,胖胖的脸上现出感慨:“奎木狼的手下要么是一些马匪,要么是各族逃难的百姓,像我这样商贾出身,能写会算,做到长史有什么稀奇?”
玄奘想了想,也的确如此。
“法师画出这个联络图案,可是有事要找我?”
赵富问。
“我希望你引开奎木狼!”
玄奘沉声道。
赵富露出讥讽的表情:“法师也看到了,奎木狼和吕晟一体难分,法师何必干涉他们?”
“我只是不希望奎木狼发现吕晟和翟纹的秘密家园罢了。”
玄奘道。
赵富叹了口气,露出迟疑之色:“法师,此事恕我难以出手。奎木狼乃是天上正神,极为敏锐,万一被他查出来,我难逃干系。”
“你在玉门关潜伏了一年,想来早就知道翟纹还活着吧?”
玄奘盯着他,“可是令狐瞻却丝毫消息也没有得到,这是为何?”
赵富苦笑:“我当然知道翟纹还活着。可是处于令狐氏的立场,我把翟纹活着的消息传回去又能如何?凭白掀起一场轩然【创建和谐家园】而已。法师,翟纹是令狐氏和翟氏共同的羞辱,她就悄无声息隐姓埋名在这里生活,岂不是更好?”
“话虽如此说,可是你作为间谍,岂不是应该把真实消息传递给主公?至于如何抉择应该由主公来拿主意,而不是你来拿主意!”
玄奘淡淡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