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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内臣领命而去。
统叶护望着大卫王瓶笑得合不拢嘴,但心里也有疑虑:“伯父,我想问问,既然这只大卫王瓶能满足人的任何愿望,而您又得到了它,为何不向它许愿,而要把它送给我呢?”
“大汗,”莫贺咄长叹,“我老啦!这些年辅佐了四代大汗,虽然南征北战,却从不曾有太大的野心,我又能许下什么愿望呢?长生不死?恐怕大卫王瓶没法满足我,否则萨珊波斯的皇帝早就永生了,我的儿子们不争气,传给他们无疑是个祸端。至于其他的,对我来说有什么用呢?大汗您的功绩,这草原上只要有眼睛的,都看着呢,我献给您,只望等我死后,您能好好照顾我的部落,我的儿子们,这已经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统叶护心中感动:“伯父,一直以来是我误会了您。从今往后,您将是我最亲近的人。若是将来我能拿下葛逻禄,我会把整个葛逻禄,分封给您的儿子。”
“多谢大汗。”莫贺咄施礼。
说话间,接到诏命的突厥贵族们纷纷赶到,这些人都是统叶护的心腹,就住在王廷内,因此距离也不远。
统叶护朝四下看了看,有些不满意:“咥力怎么没来?”
咥力是他极为宠爱的儿子。
“大汗,”内臣禀告,“咥力特勤去城外弩失毕部探望泥孰,泥孰却不在,他等得晚了,就在那里睡下了。”
统叶护摇了摇头:“罢了,不等他了。伯父,您让魔鬼现身吧!我要许下第一个愿望!”
突厥贵族们都围拢过来,好奇地看着。莫贺咄仍然像湖边那次一样,用银刀划开手指,将鲜血滴入六芒星封印,大卫王瓶体表开始黑雾缠绕,越来越浓。
众人看得目不转睛,一个个既恐惧,又期待,统叶护更是张大了嘴巴合不拢。
莫贺咄开始用波斯语低声吟唱:“我的孩子,我为你的降生等待了一千年,今后却需你为我等待九千年。如今永恒的世界已经降临,我将履行我的诺言。出来吧,我的孩子,我将把这个世界交给你,让你行走在波斯的阳光下。”
话音刚落,黑雾翻卷,形成隐约的巨人形状,黑雾间传来轰隆隆的大笑:“我的王,您第二次将我唤醒,有什么心愿让我实现?”
统叶护一听,顿时就愣了,隐隐感觉有些不对,还没醒过神,莫贺咄哈哈大笑,伸手一指他:“阿卡玛纳,将统叶护和那些阻碍我的人,统统杀死吧!”
“遵命,我的王。”
沉闷的声音令所有人骇然变色,统叶护知道上当,刚要大叫,那烟雾中猛地冒出几股细长的烟雾,嗖地伸入了他的嘴巴和双耳之内,远远望去,竟像是有三条长蛇钻进他的体内一般。
统叶护顿时神情呆滞,脸上漆黑一片,一声不响地翻身倒地。雄霸大地的一代王者,就此毙命。
王帐内的贵族们顿时大乱,统叶护的亲卫们纷纷拔刀,要冲杀过来,莫贺咄哈哈大笑,站在王瓶的旁边,伸手朝他们一指:“给我杀!”
大卫王瓶周围的烟雾突然爆散,黑色的浓烟瞬息间充满了整座王帐,吸入烟雾的人无不呼吸艰难,两眼突出,伸手扼住自己的脖颈,挣扎不已。片刻之后,上百名亲卫、十几个贵族,纷纷倒地毙命,刀剑落了一地。除了莫贺咄的人,整座王帐内的人无一幸免!
莫贺咄站在黑烟中,神情狰狞,如同恶魔一般。他走到统叶护的尸体前,伸脚踢了踢,喃喃道:“突厥大汗的位置,在你们父兄的手里传了三代,如今该交给我了!”
他缓缓地在满地的尸体间行走,走到王帐门口,吩咐附离兵:“去,告诉他们,统叶护已死,整个王廷的中枢官员也都死了。让他们出动大军,控制碎叶城!所有不尊奉我为大汗者,杀!”
两名附离兵答应一声,正要离开,莫贺咄又交代道:“去,杀了咥力,我不允许统叶护还有儿子活着。”
竖井内的地下水慢慢上涨,已经没过了膝盖。深井漆黑一团,三个人坐在水里,彼此无言,只有玄奘平静的呼吸声传来。
“师父,您睡着啦?”麴智盛问。
“唔。”玄奘迷迷糊糊地答应了一声。
“唉,这光景也能睡着。”麴智盛喃喃地道,“师父,咱俩聊聊天吧!”
玄奘打了个呵欠:“聊什么?”
“师父,我有点怕死。”麴智盛老老实实地道,“您用佛法开导开导我吧!”
“贫僧无法用佛法开导你。”玄奘继续打呵欠。
“为什么?”麴智盛纳闷。
“因为……”玄奘伸了伸腿,坐得舒服了些,井里的水哗啦哗啦乱响,“贫僧心里念的是阿弥陀佛,我怕死的时候就想,或许死了,一闭眼就能见到佛。这样就会高兴起来。可你呢?心里念的是龙霜月支,一闭眼见到阿弥陀佛,你不会太高兴的。”
泥孰哈哈大笑:“胆小鬼,死有什么打紧?像法师这样,才是真洒脱。”
麴智盛呸了他一声:“你懂什么?僧人怕什么?怕死后不得见阿弥陀佛。我怕,是怕死后不得见霜月支。她一个人流落在外,若是我死了,以后又有谁能陪她?”
“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泥孰哼了一声,“想陪她的人,比想投胎的人还多。”
麴智盛正要反唇相讥,忽然砰的一声,脑袋上挨了一土块,禁不住勃然大怒:“泥孰,你干吗砸我?”
“我砸你作甚?”泥孰也恼了。
“不是你还有谁?”麴智盛从水里摸出那块泥土,在黑暗里晃着。
“是我。”头顶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三人顿时愣了,这时,头顶两尺多高的井壁上,忽然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三人这才赫然发觉,井壁上,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个洞口,一个人的脑袋露了出来,正含笑打量着他们。
“王玄策?”麴智盛急忙跳了起来。这才看见,井壁上竟然被横着凿出了一条隧道,王玄策正趴在隧道里,手里拿着把铲子。隧道里隐约还有几个人。
“法师,”王玄策拿着火折子朝下面照了照,看见玄奘才松了口气,笑道,“下官是不是打搅您的清梦了?”
“阿弥陀佛,”玄奘笑了笑,“王大人今晚明明喝得大醉,没想到醉梦之中依然耳聪目明,竟然知道贫僧三人被困在这里。”
王玄策尴尬地一笑:“法师,什么都瞒不过您。若是我睡觉不睁着眼,让您圆寂在这里,只怕回到长安后,我想睁开眼也办不到了。快请进来吧,下官挖了好几个时辰,才挖出来这条地道,若是让地面上的守卫听到了,咱们就走不脱了。”
三人不再耽搁,相继爬进了地道。这地道甚是狭窄,王玄策拿着火折子在前面爬,地道里水汽湿重,有些地方都积了水,想来他挖的时候也颇费力气。大约爬了十几丈,众人才算出了地道。
这地道口在一座小土丘的后面,土丘上是茂密的树林,树林外,便是莫贺咄的营寨。
出了地道,王玄策累得躺在了地上:“当了几年官,吃了几年民脂民膏,才发现力气活竟然如此累人。”
泥孰问:“王大人,您怎么知道我们被莫贺咄关在这里?”
王玄策露出为难的表情,玄奘明白,急忙岔开:“王大人,您既然来救我们,外面肯定出大事了吧?”
泥孰忽然醒悟:“对对对,王大人,此刻情况如何?”
“很不好。”王玄策坦然,“今夜丑时,莫贺咄借着献宝的名义,进入统叶护可汗的王帐,刺杀了统叶护和十几位王室要员,而后,联合十几个部落对碎叶城发动进攻,此时,城内正在激战。”
“什么?”泥孰一下子惊呆了,他想过事情糟糕,却没想到会如此糟糕。整个王廷一下子全被莫贺咄给端掉了。这下子,西突厥乱无宁日了。
“我来的时候,莫贺咄的人正在围攻你的营地。”王玄策叹了口气,“因为咥力今夜侥幸不在王廷,他在你的营地过夜。”
泥孰一下子就急了:“法师,各位,我先去救我的族人。你们先找地方躲起来。”
说完,他眼睛一扫,就看见王玄策拴在树林中的马匹,急忙跑过去,解开一匹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玄奘望着泥孰的背影长叹:“王大人,你与莫贺咄到底是一桩什么交易?”
“政治上的交易。”王玄策苦笑,“法师想必记得,来碎叶城的路上,我和莫贺咄恰好遇见。我奉命出使,皇帝命令我不得干涉西域和西突厥的争斗,我身为使臣,怎敢不遵圣旨?我只是告诉莫贺咄,大唐不会干涉西突厥的内部事务。他就放心大胆地发动了政变。”
玄奘沉默片刻:“你陪贫僧去见一见莫贺咄。”
玄奘平时说话温文儒雅,冷静从容,但这句话斩钉截铁,不容商量。王玄策愣住了。
此时,天色已经亮了。
草原上的日出照耀着碎叶河河谷,日色苍茫,仍与昨日一般无二,可河谷之上已经不是青草,而是满地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大地,景色迷人的可汗冬宫,变成了人间地狱。
从碎叶城一直到楚河南岸,原本分布的白色营帐都已经被烧毁,焦黑的残骸铺在草原上,引得无数兀鹰飞来啄食,偶尔有行人马匹奔过,兀鹰也并不飞走,嘴里叼着肠子,警惕地望着。
这是西突厥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内乱。碎叶城已经被莫贺咄的人彻底控制,统叶护的王廷虽然驻守着上万大军,可他本人已死,指挥中枢又被摧毁,这上万精锐成了无头的苍蝇,在莫贺咄和那些反叛的部落联军攻击下,根本闹不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击溃。将近五千人战死,三千人被俘,只有两千多人逃了活路。
泥孰在乱军之中最终杀出了一条血路,保护着咥力逃往西方的弩失毕部落,那里是泥孰的地盘。莫贺咄就在尸山血海中宣布继位西突厥大可汗,号称莫贺咄侯屈利俟毗可汗,是为西突厥第六任大可汗。
玄奘和王玄策就在这满地的尸体中走进了碎叶城。莫贺咄的人正在收拾路上的尸体,断臂残肢铺满了街道,城内的路都是泥土地,被鲜血浸泡得软了,一脚踩上去,发出哧哧的声响,似乎踩穿了人的肚皮。
玄奘小心翼翼地走着,王玄策眉头紧锁:“法师,马上就要到了,您总得告诉我到底为什么要见莫贺咄吧?眼下这帮突厥人杀心正浓,万一触怒了他们,我可不好保护您的安全哪!”
玄奘不答,过了半晌,才问:“王大人,您这次回到长安,一定会加官晋爵吧?”
王玄策苦笑:“这是哪里话?”
“一个使者,纵横万里西域,挑动世上最强大的帝国陷入仇杀和纷争,从此永无宁日,这为大唐立下了多大功劳?难道皇帝会不犒赏你?”玄奘冷漠地道,“只怕陛下一高兴,会封您公侯的爵位,位极人臣。这也算是满足了您的心愿吧?”
王玄策沉默以对,两人走了很久,才慢慢道:“不瞒法师,下官的确是有意促成这场政变。如今【创建和谐家园】厥已灭,大唐左近的强敌唯有西突厥,我来时陛下虽然交代不得干涉突厥事务,但那时陛下正用兵【创建和谐家园】厥,不敢分心西顾。此时天下格局已经变化,身为臣子,当捕捉战机,当机立断。法师,一个陷入内战的西突厥才符合大唐的利益。这是我身为使臣的职责,也是我大唐子民捍卫家园的天职。虽然造下这无穷杀孽,但我绝不后悔。”
玄奘小心地把脚从一具尸体旁边移过去,遥望着眼前巨大的王帐:“贫僧终于知道,此去天竺,求的是什么了。”
王玄策叹了口气:“法师,前面就是王帐,我是使臣,在这场西突厥内乱中,只能适逢其事,却不能与莫贺咄会晤,恕我不能陪您进去了。我在这里的任务已经完成,明日就会赶回长安复命。法师,您一路保重。”
这个理由玄奘自然能理解:“大人,若是能见到陛下,请为贫僧带一句话。”
“什么话?”
“欲树功德,何最饶益?”
王玄策沉默半晌,点了点头:“下官记住了。”
王玄策回到长安后,果然将这句话带给了李世民。但李世民此时追求的,不是功德,而是功业,这个问题很快便被抛之脑后。直到十八年后,贞观二十二年,李世民去世前的那一年,他日夜为噩梦所折磨,才想起了这句话。李世民召玄奘入宫,问了他相同的问题:欲树功德,何最饶益?
王帐之内,昨夜的尸体都已经运了出去。空阔巨大的帐篷内,莫贺咄独自坐在王座上,面前的短几上,放着那只大卫王瓶。王瓶的身周缠绕着怪异的烟雾,那瓶中的魔鬼竟然又一次现身,与莫贺咄正在对话。
“我的王,您第三次召唤,要许下什么心愿?”
莫贺咄神情疲惫,甚至有一些惶惑:“瓶中的神,是你让我的愿望达成了。我如今杀了统叶护,得到半个突厥之人的效忠,可忽然发现,竟然没有了可以聊天的对象。我不知道谁在私下里反对我,也不知道谁在内心里恨我,我坐在王座上,看着下面的每个人,都觉得他们居心叵测。我心里很恐惧,却不敢和哪怕最亲近的人聊天。今天召唤你出来,就是想和你聊聊天。”
“我的王,如果这是您的第三个心愿,我会让您如愿以偿。”
“不不不,”莫贺咄急忙摆手,“我……我怎么会如此浪费?唉,算了,你先回去吧,等我要许愿的时候再唤你出来。”
“我的王,”大卫王瓶回答,“您呼唤我的咒语只能用三次,方才您已经念过了。倘若您不许下愿望,咱们之间的誓约一样算是完成了。我将能冲破封印,回归自由。”
“我……”莫贺咄目瞪口呆,“我没想好……”
“那么,我的王,我就离您而去了。”大卫王瓶说。
“不不不,我想想!”莫贺咄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他妈的老子没事找魔鬼聊什么天啊!
大卫王瓶静静地等着,莫贺咄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想起来了!我手下的梅禄向我汇报,很多部落仍然忠于统叶护,他们希望能拥戴统叶护的儿子继承大汗,与我开战!咥力不可怕,他托庇于泥孰,而泥孰与统叶护素有仇怨,不会帮他。但统叶护有个长子,是吐火罗国的国王,名叫呾度设,手下拥有强悍的军队。他听到父亲被杀,一定会带着军队来复仇。倘若他与泥孰联手,我就功亏一篑了!”
“那么,我的王,您的心愿是什么?”大卫王瓶问。
“给我杀了呾度设!”莫贺咄恶狠狠地道。
“遵命,我的王。”大卫王瓶说,“这是您的第三个心愿,完成之后,我将恢复自由。”
“好!”莫贺咄有些肉疼,这个心愿是他仓促想起来的,总觉得有些简单了,但话已出口,又没法悔改。
“我的王,请您把我送往吐火罗国。”大卫王瓶说,“等我到达阿缓城之日,便是呾度设死亡之时。”
莫贺咄愣了一下:“你……你不能在这里让呾度设死掉吗?为何要亲自去吐火罗?”
“因为,当我获得自由的时候,黑暗将会笼罩大地,万物将会灭绝。”大卫王瓶回答,“我被封印在瓶中无数个纪元,我内心的愤怒必须以生灵的鲜血来平息。我的王,您愿意让我在您身边获得自由吗?”
莫贺咄吓得连连摆手:“别别别,瓶中的神,你还是……嗯,我明日就派人护送你去吐火罗!”
大卫王瓶哈哈大笑,烟雾收拢,缩回了瓶内。
莫贺咄松了口气,想着要把王瓶送走,终归有些恋恋不舍。正这时,门外附离兵来报:“大汗,唐朝僧人玄奘求见。”
“哦?他竟然从井里跑出来了?”莫贺咄有些恼怒,他对玄奘一直怀有怨恨,“这和尚,在高昌就跟我抢王瓶,老子不想杀他,躲到了碎叶城,他还是阴魂不散,竟然跟泥孰勾结在一起反对我。难道老子真杀不得他吗?让他进来!”
附离兵出去,将玄奘带了进来。莫贺咄坐在王座上,拿出一把弯刀,狠狠地插在了地上,却没有说话,细长的眼睛森冷地注视着玄奘。
玄奘合十施礼:“见过大可汗。”
“法师,你来找我,有什么事?”莫贺咄冷漠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