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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游八十一案-第78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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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的是你我!”老和尚纠正。

      “哦……”玄奘道,“杀你我。结果你弹出一种药物,这种东西你精研多年,贫僧我也说不清,你弹到他身上,引发飞虫反噬,钻入他体内,吞吃他血肉。贫僧对豢养虫蛊并不精通,却也能判断出来,这飞虫食尽血肉之后,钻到他内脏中潜伏产卵,所以你事后才让犍陀罗王把那尸体烧掉。还有,你说话中那一声霹雳,要贫僧解释给你听么?”

      “不用!”娑婆寐气道。他面色不动,其实听得遍体生凉,这和尚目光太过敏锐,知识太过渊博,世间万事万物在他眼中竟毫无秘密。虽然此人手无缚鸡之力,却给了娑婆寐一种无可撼动的感觉。

      两人正在争辩,忽然有一名净人走了过来:“拜见二位法师,山下有一人求见大乘天。”

      玄奘让净人带那人过来,却是一个陌生的老者。那老者显然也见识了白天的事情,对娑婆寐颇为敬畏,根本不敢看他,在玄奘面前叩拜。

      “法师,我是替人传讯,有一位您的故人,请你前往城东十里的河边见面。”

      “贫僧的故人?”玄奘惊讶,“他可说了名字?”

      “未曾。”老者道。

      玄奘沉吟片刻:“好,贫僧去见见他。”当即起身,赶往城外。

      城外十里处,有一条通衢的官道,商贾往来繁忙。旁边是一条细小的河流,河边长着茂密的胡杨林。玄奘站在一棵胡杨下等待,此时已近黄昏,路上行人匆促,有放牧的牧人归来,哼唱着古老的歌谣。西天晚霞灿烂,映照在犍陀罗城的上空。

      这时,响起驼铃之声,从小河的对岸,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骑着一头骆驼,涉水而来。那少年似乎是粟特商贾,身穿野蚕丝长袍,系着腰带,脚上穿着长靴,骑在驼背上吹着横笛。

      玄奘看了一眼,就不再理会。那少年骑着骆驼经过他身边,忽然一声叹息,道:“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常存。”

      竟然是一首七言诗,汉诗!

      玄奘陡然一惊,目光炯炯地望着少年:“你……这诗中之意,你我竟然是旧相识?”

      那少年从驼背上取下些瓜果捧在手中,向着玄奘走来,眼中似乎有泪,却笑着:“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话因缘恐断肠。河洛山川游已遍,却回烟棹灞原上。”那少年神色迷惘地望着玄奘,低声道,“师兄,多年未见。”

      玄奘磐石枯井的禅心这一瞬支离破碎,他浑身颤抖,凝望着那少年,仔细想在那眉眼中找到昔日的模样。他步履蹒跚地走过去,想伸手触摸那少年的面孔,只是还未触及,已经泪流满面。

      “圆观!”玄奘喃喃道,“是你吗?”

      “师兄,我说过,只要我今生还能记得你我的友谊,十六年后,我们会在一个末法乱世中相逢。”那少年搂着玄奘,又哭又笑,“未想过,命运竟如此动人!”

      玄奘摸着他陌生的面孔,脸上流着泪,笑着:“圆观,你今年十六岁了吧?”

      “按粟特人的计岁,已经十七了。”那少年哭着,“师兄,我今生已经不再叫圆观,我的名字叫作阿罗那顺。师兄叫我那顺就是了。”

      “贞观三年,我离开大唐西游之前,曾经到崇贤坊去看你。你们却已经搬走。”玄奘擦着他脸上的泪水,“这些年,过得还好么?”

      那顺道:“贞观元年我们便搬走了。粟特人往来丝路,居无定所。所有粟特家的孩子,六岁开始,便要随着商队经商,这十年来,我蝇营狗苟,赚钱谋生,往生之事,大多已经淡忘,只记得当年与师兄的相识、相约。师兄如今名动五天竺,尊号大乘天。我听到,也为师兄开心。”

      两人在河边的胡杨下坐下,那顺铺上地毡,摆上瓜果,两人对坐。谈及前世,谈及今生,开心时逸兴如飞,悲伤时相对呜咽。

      那顺叹息:“不知道白鹿原上,我的坟茔还在否?”

      “应当还在。”玄奘道,“你说过,几十年后,或许我也会葬在那白鹿原,你还要以瓜果琴声相迎。”

      “可惜,我们的路已经不同。”那顺道,“师兄注定今生能修到弥勒净土,而我还要在这轮回中打转。这轮回的奥秘,明知深陷其中,也难以舍弃啊!师兄,你我本已殊途,原本不该再续前世的缘分,可是我今生却触动了一桩缘法,纠缠其中,悲伤烦恼,还请师兄帮我!”

      玄奘点点头:“你且说说看。”

      “从我记事之后,前世的记忆已经日渐模糊,或许长此下去,会彻底磨灭,只记今生。”那顺讲述着,“可是不知为何,从我三岁起,眼前就突然出现了一个女人的模样,我不知她是谁,不知她为何入我记忆,入我今生。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这个女子越来越痴爱,可是我却不知道她在哪里,于是我行走于丝路,走遍上百国,我走过大唐,走过西域,走过波斯,走过天竺,甚至远到拜占庭诸国,疯狂地寻找这个女子。直到十三年后,也就是今年,我才终于找到了她。”

      “果真有其人?”玄奘吃惊。

      “有的。”那顺道,“与我记忆中一般无二。”

      此时夜幕降临,月升印度河。印度这个名字,玄奘曾深入探究,唐语意译为“月亮”。意思是众生生死轮回,永无休止,仿佛漫漫长夜永无尽头,永无黎明,此时只有印度像明月降临,为众生指引前路。

      然而,在这印度河的漫漫长夜,明月照耀之下,玄奘却遍体生凉,心中悚然。这命运与轮回,竟然如此诡异!

      “今年春天,我来到犍陀罗王城,偶然间在无数的众生里,回头一望,恰好看见了她。那一眼,仿佛前生的业火将我席卷,梵天的雷霆在我心中炸响,师兄,只一眼,我就不可遏制地爱上了那个人!”那顺眼睛里闪耀着温柔,“师兄,这十几年的追寻,说是在找一个女人,事实上我是在探寻自己的命运和真相,可就在这一刹那,我爱上了她,也爱上了命运。然后我在人潮中跟踪着她,我想知道她是谁,为何从记事起,她就在我生命中存在。师兄,我跟到了一家妓院,她是一个【创建和谐家园】。”

      玄奘哑然,不知该如何劝解他。

      “我向周围的人打听,这才知道,她的名字叫莲华夜,是犍陀罗,甚至整个天竺、整个西域最美丽的【创建和谐家园】,也是身价最高的【创建和谐家园】。过一夜,需要五百金币。”那顺一脸苦涩地拍了拍骆驼,“这匹骆驼值十二枚金币,她接待一个客人,要四十二匹骆驼。我整个商队的钱都不够。但是师兄,我真的爱上了她,每一次看到她,我的肌肉,我的灵魂,甚至我的每一根毛发都在欢呼,都在赞美,都在痴迷。我发誓要拥有她,可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我奔走各地,用两个月的时间卖掉了商队里的所有货物,又去撒马尔罕找家族借款,总算是凑够了五百金币。”

      那顺打开驼背上的一只口袋给玄奘看,里面金光耀眼,满满一大兜波斯金币。那顺叹息:“我回到王城,想陪她度过一夜,可是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恰好在王城中看见了师兄。师兄,求你帮帮我。”

      玄奘黯然:“你让我如何帮你?”

      “我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爱上她,”那顺道,“我想知道我和她前世今生到底有什么宿缘,我想知道,我们今生今世到底要经历怎样的命运!”

      月光照着河流、胡杨和山脉,那顺在旁边生起了篝火,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年轻的脸上布满了悲伤、迷惘和痴恋。玄奘忽然有些恍惚。在这月光与篝火中,今生与前世中,玄奘凝望着眼前这张陌生的面孔,这一时,这一事,仿佛正在做一场无边的大梦。

      “好。”玄奘道,“我答应你。”

      第四章

      长安噩梦

      这一日,万里之外的长安城,天色晦暗不明,墨云翻卷,整个皇城似乎变成了幽冥鬼域,李世民在南海池中划船宴饮,丝竹弹唱,醺醺然有些醉了。然而就在这时,一颗流星突然划过阴暗的天空,云开雾散,太白星出现在天际,异常耀眼。

      李世民一愣:“今日是什么日子?”

      “六月初四,陛下。”一旁的杨妃道。

      “六月初四!”李世民一惊,看向左右,忽然觉得身边的内宦和后妃们服饰怎的有些怪异?他登基十五年来,大唐服饰日渐华美,可这些人的服饰却仍旧粗粝简约,似乎是大唐开国时的格调?

      就在这时,突然间玄武门外传来喊杀之声,刀枪撞击,马蹄翻腾,战马的嘶鸣和受伤者的惨叫如在耳畔。李世民霍然而起,向玄武门方向望去,一道身穿皇子服饰的人影从临湖殿踉踉跄跄地奔来,背上竟然插着一支箭镞!

      “父皇,救我——”那皇子凄厉大喊。

      突然从临湖殿外的树丛中追出一人,那人全身甲胄,一手提着一个人头,一手持着一把长弓。眼看皇子将要奔到南海池边,那将军张嘴咬住人头的发髻,弯弓射箭,那皇子正奔跑间,利箭穿喉而过。那将军缓缓走过来,攥着皇子的发髻,让他仰脸看着李世民,冰冷地一笑,一刀将人头斩下。

      “是谁在作乱?你又是谁?”李世民恐惧至极。

      那将军提着两个人头走到池畔,单膝跪下,将人头高举:“陛下,您的两个儿子作乱,我家殿下举兵诛之。殿下仁孝,怕您受到惊扰,故此命臣前来护卫!”

      “我的两个儿子?”这天地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李世民仿佛在水中望月,涟漪丛生,谁的面目都模糊不清,“这是朕的哪两个儿子?你家殿下又是朕的哪个儿子?”

      “三王门外杀,唐室见轮回。”那将军森然一笑,将人头掷向船上,“陛下想知道,就让您看个清楚!”

      李世民惊恐大叫,呼的一声坐了起来,只觉满头满身冷汗涔涔,窗外弯月如钩,映照窗棂。竟然是一场噩梦。

      “陛下,您怎么啦?”旁边一双白腻的胳膊缠了过来,侍寝的杨妃也惊坐起身,搂住了他。

      “今天是什么日子?”李世民浑身颤抖着。

      杨妃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已经过了子时,是六月初四了。”

      “六月初四,嘿!”李世民闭上了双眼。十五年前,六月初四日,玄武门前那一摊摊血色映入了他的双眼。当上皇帝已经十五年了,每年他都想忘掉这个日子,可每一次,这个日子都会死死纠缠着他,入他魂,入他梦,凿穿骨髓,撕裂肝肺。

      这时他才明白,自己竟然重现了父皇李渊昔日的恐惧。十五年前的六月初四,正当李渊在南海池泛舟之时,自己玄武门兵变,亲手射死了建成,尉迟敬德追杀元吉,于武德殿外将其射杀,并斩下头颅送给了李渊。或许,父亲当年的恐惧就如同今日的自己吧?三个儿子在门外残杀,一个面目狰狞的将军将两颗首级送到自己面前。

      “宣右卫率府长史王玄策甘露殿觐见。”李世民朝门外吩咐了一声,然后起身。

      “陛下,这才三更天啊!”杨妃急忙起身,拿出汗巾给他擦拭身上的汗水,伺候他穿衣。

      李世民没说什么,沐浴更衣之后,在内宦的伺候下,起身前往甘露殿。这里是皇帝的寝宫,也是他日常接见亲近臣子的地方。

      王玄策名义上是右卫率府长史,实质上却是大唐直属皇帝的秘密组织——不良人的贼帅。不良人这一组织乃是武德年间设立,当时国内和边境烽烟处处,太上皇李渊设置不良人,从全国招募有恶迹者充任耳目,必要时做些侦缉逮捕之事,成员非但有【创建和谐家园】,还招募有不少突厥人、吐蕃人,粟特人、吐谷浑人、羌人,以及西域各族胡人。

      等到魏徵担任秘书监,参与朝政之后,认为这一组织是个有悖于清明政治的怪胎,要求李世民将之归纳到了秘书监辖下。

      贞观三年,大唐对【创建和谐家园】厥发起灭国之战,为了加大对外情报的刺探,魏徵看中了融州黄水县的县令王玄策。此人生在洛阳,自幼和胡人聚居,能讲各种胡语,为人多谋善断,尤其擅长大国权谋。于是魏徵便将王玄策调入长安,担任不良人的贼帅。

      但王玄策此人能力超群,贞观三年,为了配合大唐攻灭【创建和谐家园】厥,尾随玄奘出关,出使西突厥,试图说服西突厥的统叶护可汗不要插手,结果居然一手挑起了西突厥的内乱,导致统叶护可汗被杀,西突厥的两大部族分裂,直到如今西突厥还陷在两大部族的仇杀纷争之中,直接从一个举世无匹的大国,堕落成了一盘散沙。(详见《西游八十一案:西域列王纪》)

      王玄策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但魏徵却为之悚惕,下令剥离了不良人的逮捕权力,只留下侦缉刺探的职能,并明文规定,不良人贼帅的品级不能超过五品,以各种方式将这一秘密组织纳入朝廷系统的管辖。

      王玄策出身儒家,深知儒家之人对这种怪胎的警惕,他倒也无所谓,直接在从五品的右卫率府长史位置上干了十二年。如今大唐国势煊赫,威服天下,除了西域边境略有摩擦,平日里倒也没什么大事,王玄策的不良人一个个处于闲散状态,搜集些情报,帮长安县和万年县的衙门抓些小贼,破些小案之类。但今日三更时分一听皇帝召见,王玄策当即就亢奋了,一骨碌爬起来,赶往甘露殿。

      不良人是秘密开衙,设在皇城西北角的将作监内,距离宫城并不远,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甘露殿。王玄策为人轻佻豁达,但皇帝这个时辰召见,他也颇有些忐忑不安,收敛起气息,毕恭毕敬。

      “朕刚才做了一个梦。”李世民将方才的噩梦讲述了一番。王玄策听得遍体冷汗,大唐谁都知道,玄武门兵变是李世民不可触碰的伤口,皇帝突然亲口讲述,福祸难料。

      “陛下的意思是……”王玄策不敢擅自揣摩。

      “朕想知道,我那三个儿子到底是谁?”李世民有些憔悴,“是不是有人想效仿朕,发动一场玄武门之变!”

      “陛下!”王玄策冷汗淋漓,惶恐地道,“臣不敢监控皇子。”

      李世民冷冷盯着他:“别以为你做的事朕不知道!何止是皇子,满朝文武大臣你哪个没有派人盯着?以朕看,除了魏徵你不敢,其他臣子早饭吃了几碗粥你都一清二楚吧?”

      王玄策尴尬不已,却不敢回答。

      “太子和魏王,如今又生出什么事端没有?”李世民也不理他,径直问。

      王玄策犹豫半晌不敢回答,原因很简单,这些年,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的夺嫡之争,一直是大唐朝廷最重大的政治话题。

      李承乾是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所生的嫡长子,武德二年出生后,被李渊命名为承乾,这一名字富有深意,似乎预示着李渊对李世民的某种许诺。李世民也兴奋无比,对承乾宠爱有加。贞观元年刚即位,就将承乾册立为太子。

      当年八岁的承乾让李世民喜欢不已,“性聪敏,特敏惠,丰姿峻嶷,仁孝纯深”。李世民要将他培养成完美无瑕的一代明君,先后委派大儒陆德明、孔颖达教导他儒学,又任命教导过前隋太子杨勇、隐太子建成的名臣李纲为太子太师。

      十二岁的时候,李世民就让承乾听讼,决断诉讼之事。承乾身体不好,一次生病时,李世民不但请道士为他祈福,在他病愈后,更是召度三千人出家,修建两座寺观为儿子祈福。从承乾十六岁开始,李世民外出巡行,就由太子监国,军国大事任其决断。

      可以说,为了完美地打造这个儿子,李世民几乎倾尽了感情和手段。三年前,更是为太子在东宫设置崇文馆,经籍图书,课试举送,一概往太子的宫中送。可讽刺的是,也不知道是师从李纲这个教过两任废太子的衰人的缘故,还是命中注定,贞观十三年,太子患了足疾,治好之后走路微跛。这在极端注重仪表威态的朝廷,让太子备受打击。

      更要命的是,李世民的完美继承人思想,在另一个人身上更加完美地实现了。那就是魏王李泰。

      魏王李泰是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次子,刚出生就分享了承乾作为嫡长子的殊荣。因为李泰更讨李渊喜欢,还不到一岁,就被封为正一品的卫王,让他继承早夭的卫王李玄霸的爵位。一门双王,这对李世民来说也是莫大的殊荣。

      李世民做了皇帝之后,对李泰更是恩宠有加,在其九岁时,就封其为扬州大都督和越州大都督,总督十六州军事,封地更是多达二十二州。同时受封的皇子李恪,封地才八个州。十四岁那年,李泰被授予雍州牧之职,成了长安京畿的最高长官。

      等到皇子们年长后,照例要迁到封地居住,但李世民舍不得李泰,不但留在了长安,还想让他搬进武德殿居住。武德殿在宫城内,就和东宫隔着一堵墙。这里面的象征意味太明显,魏徵忍无可忍,极力劝谏,才算阻止。

      若说李世民巡游时让太子监国是恩宠,那他巡游时每次都带着李泰,究竟算什么,李承乾自己也说不清,心中总有一种父亲带着老二旅游,自己被遗弃在家做功课的滋味。

      最让承乾难受的,还是李泰自己争气,“聪敏绝伦,雅好文学,工草隶,集书万卷”,著有文集二十卷,在朝野间拥有极大的声望。

      李世民对李泰的宠爱,简直到了一日不见就百爪挠心的地步。李世民养了只白鹘,只要见不到李泰,就派白鹘去给他送信,一日之内白鹘几次往返。更有一次,李世民去延康坊看望儿子,一高兴,赦免了京畿及长安死罪以下的囚犯,还免去了整个延康坊一年的赋税。还有一次,有人向李世民上书,说魏徵、房玄龄等人对李泰不够尊重,李世民居然雷霆震怒,把魏、房等人召进宫中严厉质问。房玄龄等人被吓得不敢说话,魏徵急了,梗着脖子跟皇帝掐了起来,李世民从来就没在魏徵跟前占过上风,只好承认错误。当时朝廷中已经有人猜测,皇帝是否有了改立太子之心?

      在跛足之前,承乾还勉强能对李泰保持心理平衡,可跛足之后,他就再也遏制不住内心的嫉妒和不安。

      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想发泄内心积压的愤怒,打算加盖个房子,于志宁便上书给皇帝,批评他喜慕奢华;他心中烦闷,跟太监饮酒,于志宁又告发他,说他学秦二世。孔颖达和少詹事张玄素更是眼睛不眨地盯着他,只要稍微有不对的地方,不是当面痛加指责,就是报告皇帝,要求皇帝严厉惩戒。

      因为皇帝说过,要将太子培养成一代明君。于是孔颖达等人给承乾定下的标准是:圣人。

      后来连太子的乳母也看不惯这种苛求,便对孔颖达说:“太子成长,何宜屡致面折?”孔颖达对曰:“蒙国厚恩,死无所恨。”最后结果是“谏诤逾切”。

      一开始,承乾玩起了两面性,临朝交谈,三句话不离忠孝之道,退朝之后就荒唐嬉戏;孔颖达等人还没张口进谏,他先危坐敛容,引咎自责。孔颖达等老师们很是欣慰,觉得太子在自己的责骂劝谏下,终于懂事了。

      可今年发生的一件事,让承乾彻底绝望了。

      两年前,李泰开始召集文臣编撰一部大型地理书籍《括地志》,今年完稿之后献给皇帝。这部划时代的辉煌大作共有五百五十卷,记载了全国各州、各县的沿革、地望、得名、山川、城池、古迹、神话传说和重大事件等。博采经传,征引广博。

      李世民如获至宝,视为贞观年间的文化盛典,对李泰大肆赏赐,接连半年,每个月都要赏赐大量的财物,数量和规格远远超过了太子。最后连朝臣也看不惯了,这实在是已经逾越朝廷礼制。褚遂良上书劝谏,认为魏王的规格不应超过太子。李世民虚怀若谷,表示认同,却并未削减李泰的花销,而是提升了太子的花销。

      承乾备受打击,迷茫无措,连装蒜也懒得装了。他听说屠宰牛违法,特意在宫中筑鼎,私下盗取耕牛宰杀来吃。又让上百名奴婢梳起胡人的发饰,剪掉彩绸做衣服,敲锣打鼓玩闹,日夜不休。还在宫中盖起突厥人的帐篷,分建部落,和汉王李元昌分别统领部落开战。

      李世民十分不解这儿子为何变成如此模样,他觉得是老师没教好,于是派出十几位老臣去东宫教导太子,这些人几乎囊括了贞观年间的名臣,如杜正伦、房玄龄、魏徵、马周等。可就在这时,李世民挨了当头一棒,不良人密报,说太子私养一名太常寺的乐人少年,日夜厮混,并给他取名叫称心。

      李世民勃然大怒,下令斩杀称心。承乾伤心不已,在宫中为男宠立牌位,日夜祭奠,并且竖冢立碑,追赠官职。李世民气得发疯,几乎要废掉他太子之位。

      承乾认为是李泰告密,派人刺杀李泰,所幸没有成功。李世民下令缉捕,凶手却逃之夭夭。虽然没有证据,可朝臣们都知道,这就是承乾干的。

      而魏王李泰,也渐渐滋生了夺嫡之心。双方各自结交朋党,互相攻讦,弄得朝廷里人人自危。这种浑水漩涡,王玄策怎么敢轻易沾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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