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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游八十一案-第94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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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贵妃娘娘。”禁卫回答。

      “唔。”李世民不置可否,鼻子里发出声音。

      这时殿门一开,李世民走了进来,杨妃急忙起身拜见。

      李世民神情复杂地看了太子一眼,又问杨妃:“爱妃为何在这里?”

      杨妃温婉地道:“都是自家的孩子,虽然犯了国法,可想起长孙姐姐当年的好,我这心里也怪不忍的。就让尚膳监做了些吃食,不让孩子遭罪吧。”

      一提起长孙皇后,李世民倍觉伤感,看了一眼地上的食盒,温和地道:“还是爱妃有心了。你且回宫去吧,朕和承乾叙叙话。”

      杨妃默默地福身,退了出去。空旷的宫殿内,剩下父子二人沉默地对视片刻,又双双错开了视线。

      “一个月之前,朕在这内侍省中送走了祐儿,没想到今日又来送别你。”李世民嗓音干涩,透着一股凄凉老迈之气。

      “儿臣只恐怕父皇会在此送走更多的儿子。”承乾道。

      “你在诅咒朕吗?”李世民这次倒没有愤怒,神情中是浓浓的无奈。

      承乾摇摇头:“儿臣是感慨自己的宿命。父皇您以宫廷政变夺得帝位,四弟才上行下效,将儿臣硬生生推到叛逆的境地,所以儿臣恐怕无论哪个皇子当了太子,都会有觊觎之人。”

      李世民最听不得人提起玄武门旧事,当即恼怒道:“你自己不争气,还怪青雀?”

      承乾诧异:“难道父皇还不知道,儿臣的谋士韦灵符,是四弟派来的内奸吗?”

      “什么?”李世民怔住了。

      承乾脸上露出嘲讽,将韦灵符受李泰派遣,蛊惑自己刺杀于志宁,煽动李祐造反,制订宫变计划的事情讲述了一番。李世民禁不住呆若木鸡。

      “儿臣是败了,技不如人,在这无情的皇家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承乾讥讽地道,“听说父皇有意立四弟为太子,那就替我恭喜四弟了。他果真是最像父皇的那个儿子。”

      李世民脸上【创建和谐家园】辣的,解释道:“朕还没有决定立青雀为太子。”

      “那就还是会立他了?”承乾咯咯笑道,“父皇这是要告诉子子孙孙,我大唐的太子之位原来可以凭借阴谋手段来夺取吗?”

      李世民脑中忽然犹如电闪雷鸣一般。承乾一直没能理解这句话真正的含义,但李世民刹那间就明白了,因为这是他最恐惧的事情。

      从武德元年起,大唐立国二十五年,虽然初步开创了盛世,可大唐君臣最焦虑的事情,是这个王朝到底能走多远!隋朝全盛时,比如今的大唐更要强大,可仍然是历经二世而亡。况且在大唐之前,从魏晋到周、隋,此前四百多年中,无数的王朝,其寿命多者不过五六十年,少者二三十年,李世民和臣僚终日探讨的,就是如何打破这种怪圈,让大唐长治久安。

      李世民其实并没有太大的信心。因为他自己背负的原罪,玄武门杀兄逼父,和那些短命王朝的同室操戈、阴谋残杀实在太相似了。承乾的话给了他当头一击,让他突然间明白,决不能允许皇子们以阴谋夺嫡的手段登上帝位,否则日后的大唐将永无宁日。

      “这件事朕已经有计较,你就安心地走吧!”李世民叹道。

      “是啊,与我何干呢?”承乾黯然一笑,“父皇今日来,既然是送别儿臣,从此人间事与我再无关系。真是好后悔来这人世走一遭。”

      “你还是不了解朕啊!”李世民神情复杂地望着他,“朕怎么舍得杀你?一个李祐已经让朕痛断肝肠,难道你还要让朕背负杀子的罪名吗?今日早朝,朕已经决定废你为庶人,流放黔州。只盼你能够在黔州平淡一生,只盼你我来生不再做父子。”

      李世民脚步蹒跚,转身离开宫殿。殿门在身后轰然锁闭,这是他今生最后一眼看到自己爱恨难舍的儿子。

      次日,李世民下诏,在贬承乾为庶人、流放黔州的同时,幽禁李泰于将作监。此举招来了李泰一党的大肆非议,李世民亲自拟定诏书:“魏王泰,朕之爱子,实在喜爱之。朕给他恩遇尊崇诸王,给他爵位超出常例,却导致他骄奢僭越,认为承乾虽然是嫡长子,却可以取而代之。二人争相交结朝臣,招揽凶徒,使得文武百官,各有依附,亲戚之内,分为朋党。朕讲求公道,不偏不倚,都予以废黜。不仅要给这天下做榜样,也是给后代做警示。从今之后,太子无道,有藩王觊觎其位者,双双弃之。传之子孙,以为永制。”之后降封李泰为东莱郡王,迁出京城,责令就藩。

      处置完承乾和李泰,李世民快刀斩乱麻,将驸马杜荷、开化公赵节、李安俨等人斩首,至于汉王李元昌,李世民原本不想杀他,但群臣反对,只好赐死于宅中。最后剩下侯君集,李世民也犹豫了,他实在舍不得杀这个心爱的悍将。这时更是传来消息,侯君集在狱中拒不承认谋反。

      李世民想起侯君集,又是阵阵感伤,于是命人摆驾刑部天牢,亲自去见侯君集。他特意下令:召王玄策与朕同去。

      这几日王玄策成了长安的风云人物,先是靠一己之力擒拿李祐,随后更是以奇智鼓动叛军提前造反,让李世民避免了杀身之祸。两场大功哪一桩都是赫赫功勋,就看陛下怎么封赏了。

      王玄策急忙赶了过来,李世民已经上了辇车,特诏王玄策同车。王玄策受宠若惊,上了辇车,才发现皇帝更憔悴了,几日之间似乎老了十多岁,连鬓边的头发都白了一片。

      “陛下。”王玄策小心翼翼地跪坐。

      李世民却没有说话,车辇驶过承天门,碾着青石路面,朝着刑部而去。一路上李世民都没有说话,沉默地望着车外,王玄策更不敢说话,心中打鼓。到了天牢,李世民带着王玄策进入囚室,侯君集被铁链锁于墙上,蓬头垢面,李世民命人将他解了下来,侯君集没想到皇帝会亲自来探望自己,泪流不止,跪地磕头。

      李世民感慨地望着他:“听说你拒不认罪,朕不想让那刀笔吏来羞辱朕的有功之臣,因此亲自前来。有什么话你可以向朕说。”

      侯君集哭道:“罪臣无话可说,本想能为陛下驱策,征战四方,只可惜到中途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臣死有余辜。”

      “你有四大功劳。自从军起,就跟随朕南征北战,屡立战功。”李世民也无限伤感,“武德九年,是你与敬德劝谏朕发动玄武门之变,这场功勋朕永世不忘;贞观四年,你奔袭两千里,攻灭吐谷浑,是灭国之功;贞观十四年,你攻灭高昌国,又一场灭国之功。这四场功劳朕永世感念,因此将你的画像置于凌烟阁,期待朕的子孙也记住你为大唐的付出,荫庇你的子孙长久富贵。朕,还有这大唐,无论谁做皇帝也给不了你更多的荣耀,你却为何要谋反呢?”

      侯君集哭道:“是臣自己不争气,当初攻灭高昌时,搜刮了高昌王宫的宝物,又掳了些高昌女子,回国后被那帮御史攻讦,锁拿下狱。虽然陛下您仁慈,几日之后就将臣释放,可心中总是郁郁难平。然后受到那术士韦灵符的蛊惑,说我今生有封王之相,也就信了他的鬼话。”

      李世民叹道:“当年秦叔宝跟随朕冲锋陷阵,经大小二百多战,流血数斗,导致日后常年卧床。朕时常惋惜。可是君集,朕此时倒宁愿你也如同叔宝一般,能够安度晚年,让你我君臣相守一辈子!”

      侯君集只是呜呜地哭,再也说不出话来。

      李世民也眼圈发红:“今日朕在朝堂上说,从前家国未安,君集浴血为国,朕实在不忍处置他。朕想乞求诸位留他一命,诸位公卿答应朕么?群臣说,君集之罪,天地所不容,请诛之以明法度。”

      侯君集哭道:“罪臣不敢求陛下法外施恩,但求一死。”

      “君集呀,朕与你长诀矣。”李世民失声哭泣,“从今而后,若是思念你,也只能到凌烟阁上,看一看你的遗像了。”

      侯君集哭声不止:“臣死不足惜,若陛下能记得臣的些许功劳,恳求陛下能给臣留下一个儿子,不要令我后嗣断绝。”

      “准了。”李世民不再说话,慢慢地转身离去。

      王玄策由始至终不曾说话,默默地跟了出去。

      回去的车辇上,李世民依旧眼眶通红,却不再沉默,斜卧软榻之上,凝望着王玄策:“玄策,这场变乱,多亏了有你的急智,朕才没有踏进长生殿,侥幸逃了一命。逆党朕会惩处,功臣朕会赏赐。但朕很好奇,当日你鼓动卫率府攻打承天门,在所有人眼中,你都是逆党,万一无人替你证明,你如何自处?”

      “这不是有马周嘛,”王玄策笑道,“臣不怕被冤枉。”

      “若是马周死于兵乱之中呢?”李世民仍然追问。

      “怎么会!”王玄策摇头,“臣的不良人团团保护着他。”

      “那时你就存了让马周替你作证的心思吗?”李世民问。

      王玄策心中一突:“呃——臣那时倒没这样想,马舍人是文人,臣怕他有损伤罢了。当时时局纷乱,臣也不晓得能不能帮陛下平定这场叛乱。一旦被太子逆党得手,臣必定死无葬身之地,哪里能想那么多。”

      “世人都说你胆大包天,朕却知道,你每一次冒险都是谋定而后动。”李世民目光幽幽地凝望着他,“咱们假设,这次太子得手,朕被这逆子弑杀,你当真会被太子诛杀吗?”

      王玄策大骇,跪倒在地:“臣不解陛下话中之意!”

      “马周在你的控制中,太子赢了之后,你只要把马周一杀,转眼之间你就是太子一党的第一功臣!”李世民眸子凝视着他,“朝廷内外数千人作证,是你王玄策东奔西走,鼓动卫率府攻打承天门。这份功劳,太子会不认?”

      王玄策汗流浃背:“可是臣之前与太子并无瓜葛,太子自然知道臣是假冒的。”

      “太子篡位,急于拉拢人心,他会否认?”李世民冷冷地道,“事实上,这场政变无论谁输谁赢,你王玄策都是大赢家!”

      “陛下错怪微臣了,臣绝无此心。”王玄策连连磕头。

      “你起来。”李世民将他扶了起来,上下打量着他,“朕今天带你来天牢,也是让你看一看朕对待功臣宿将的态度。叛逆之臣朕都能赦免,何况一念之差?”

      “可是臣真的没有首鼠两端,政治投机。”王玄策委屈道。

      “若是有,朕原谅你。若是没有,算是朕敲打你。”李世民脸上有了一些微笑,“朕一向欣赏你的胆大包天,但你一定要切记,这个天,是大唐国境外寥廓苍茫的天,而不是长安头上的这一片天!”

      “臣记住了。”王玄策道。

      “你有擒李祐之功,平太子叛党之功,这两场功劳朕都记着。”李世民道,“你目前是从五品下,可超转数阶,不过魏徵当日定下规矩,不良人的贼帅品秩不得超过五品。你可愿卸掉不良人的差事?”

      王玄策想了想,他经过此番敲打之后,心中悚惕,当即道:“臣还是做这不良人的贼帅来得畅快。”

      “也好。”李世民道,“你就卸了这个长史,去鸿胪寺做个少卿吧,专门负责诸国往来之事,正好将不良人分布于各国。”

      鸿胪寺少卿乃是正五品上,这一下王玄策官升三级。王玄策磕头谢恩,但心中却知道,皇帝对自己警惕之意甚是深重。

      “替朕擒获那韦灵符!”最后,李世民咬牙切齿地说道,“嘿,三王门外杀,大唐见轮回!就是此人,断送了朕的三个儿子,朕要亲自审他,看一看他到底是何来历!”

      王玄策不敢怠慢,当即安排不良人查访韦灵符。韦灵符能够以术士之身干谒魏王、太子,在长安也是名人。要说访查起来并不困难,可事情就奇怪了,无论不良人如何查访,查到的仅仅是一年前这韦灵符进入长安之后的事情,仿佛一年前,世上从未有过此人!

      王玄策顿时忧虑起来,这件事越发严重。唐初时代,户籍是相当森严的,普通居民只要离开所在地,都会由官府发放“过所”,每到一城都会勘验。更不用说道士了,道籍和僧籍一样,管理更加严格。但是如此著名的一个人,不良人费尽心思竟然查不出他的来历,这不得不让王玄策悚惕。

      是谁替他抹掉了身份?

      王玄策将目光盯上了勋戚公侯,讯问了数十位和魏王李泰有深交的勋贵,终于得知,此人是工部尚书杜楚客引荐给魏王的。杜楚客是杜如晦的弟弟,驸马杜荷的叔父,历来和魏王交好。魏王党的朝臣大多数都是杜楚客拉拢。数日前魏王被贬,杜楚客也被捕。后查明他未参与谋反,看在杜如晦的面子上,李世民免他一死,罢免在家。

      杜楚客的宅邸和于志宁一样,也在【创建和谐家园】云集的崇仁坊。王玄策带着不良人在宵禁之前就潜伏到崇仁坊,确认杜楚客在府中。到了戌时,仍旧是老办法,搭人梯翻墙而入,直奔杜楚客的卧房。

      众人匿迹潜踪,避开家丁和恶犬,小心翼翼地接近后宅,却愕然发现,杜楚客的房中竟灯火通明,连房门都洞开着。王玄策站在廊下,有些不知所措。这时杜楚客的声音从房内传来:“来的可是王少卿?请进来吧!”

      王玄策朝手下示意,不良人立刻明白,分散而去,把守住各个要道,连房顶都有人值守。王玄策这才手扶剑柄,在门廊处脱掉靴子,走入室内。

      杜楚客今年已经五十六岁,须发有些斑白,被贬之后更是形容憔悴,面带死气。室内也极其简陋,只是在屏风前铺着几张坐榻。杜楚客趺坐在坐榻上发呆,王玄策正襟危坐,手扶剑柄。

      “杜公,为何此时还未就寝?”王玄策问道。

      “就寝了,岂不是还要被你吵醒?”杜楚客淡淡地道。到底是做过【创建和谐家园】之人,虽然遭贬,但气度不减。

      “抱歉,”王玄策低头,“只是有一桩事,不得不上门询问。白日里人多口杂,这才夤夜前来。”

      “是来问韦灵符的下落吧?”杜楚客道。

      王玄策心中涌出浓烈的不安:“你知道我的来意?”

      杜楚客点点头:“今夜,韦灵符刚刚来过。”

      王玄策霍然而起:“他在何处?”

      杜楚客指了指他身下的坐榻,王玄策低头看了看,并无异常,不禁诧异起来。杜楚客解释:“方才,他就在这个榻上坐着,在你来之前,化作烟雾消散。”

      “胡说八道!”王玄策大怒,“杜公,我敬您杜家乃是大唐勋贵,您却视我如三岁孺子么?”

      杜楚客摇摇头:“老夫到了这步田地,还有什么可故弄玄虚的。你且看。”他伸手一指屏风,“那韦灵符刚刚在这屏风上写了一首诗。”

      王玄策扭头看去,那山水屏风上果然龙飞凤舞地写着一首诗:

      隋珠以弹雀,舐秦以属车。旦为称孤客,夕为狐鸟馀。

      三王门外杀,唐室见轮回。若得灵符现,明日玄武门。

      王玄策文才并不高,却也能看出这首诗拙劣不堪,用韵、格律、平仄几乎全都乱掉。但这首诗的第三句仍然把他震撼得无以复加。“三王门外杀,唐室见轮回。”这句话明明是李世民梦中所见,怎么会被一个术士写在屏风上?

      “这……这是什么意思?”王玄策额头渗出了冷汗,他跳起来摸了摸,墨迹未干。

      “前四句,引用的是《抱朴子》。”杜楚客道,“那意思是说,拿着隋侯珠去射鸟雀,舔舐秦王的痔疮以获取车马。早上还称孤道寡,黄昏却沦为野狐和鸟雀吃剩的食物。其后这句嘛,想想也真是如此,三王相杀,岂不就是玄武门之变重演么?”

      “那么最后两句呢?”王玄策问。

      杜楚客深吸一口气,似乎带着点恐惧:“若要见到韦灵符,明日就在玄武门等他。”

      “胡说八道!”王玄策冷笑,“玄武门深处禁宫,何等紧要场所,他明日如何能出现在玄武门?”

      “这就是今夜韦灵符来找我的原因。”杜楚客苦笑,“他告诉我说,半个时辰之后,你会来找我。并让我转达,明日他要去玄武门自首,随后便化作烟雾消失了。”

      卯时,甘露殿。

      窗外仍然是一团暗夜,开门鼓的鼓声正远远回荡在朱雀长街,长安轰鸣。李世民的内心也剧烈地轰鸣着。王玄策将整个屏风搬到了甘露殿,李世民盯着上面的诗句,脸色煞白。

      他比王玄策感受得更为深刻。“三王门外杀,唐室见轮回。”明明是梦中所闻,为何会被一个术士知晓?

      “朕只告诉过你一人!”李世民冷冷地道。

      王玄策坦然抬头,道:“若臣心中有鬼,绝不敢将此屏风搬到宫中!”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缓缓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解释:“此事又该如何解释?”

      “等那韦灵符出现,一切迎刃而解。”王玄策道。

      “传朕旨意,命北衙禁卫埋伏玄武门、重元门、安礼门、夹城巷子。”这是要将玄武门重重围困了,李世民想了想,“若是那韦灵符从宫外进来,不加阻拦!朕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来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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