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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谨诧异,许姝不是那等不知礼数的人,怎会平白无故的对秦先生无礼呢?这里头必定有什么缘故,为了安抚秦先生便道,“先生息怒,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秦先生上下打量了周谨一眼,怒气更胜,“王爷的意思是老朽说了什么得罪了她,所以才遭她羞辱的?”
一听秦先生称呼他为“王爷”,周谨便知道秦先生这是真的动怒了,便不再言语,只恭敬道,“还请先生以保重身体为念,晚辈在此向先生赔不是了!”
秦先生淡淡的看了周谨一眼,眼里的怒气慢慢散了,取而代之是逐渐深沉的凝重,“错不在你,你用不着跟老朽赔不是!老朽也不是那等不分是非曲直的老糊涂,不受你这稀里糊涂的礼!”
周谨却执意一礼到底,秦先生冷眼看着周谨稽首,淡声道,“你这么客气是怕我不医她了吗?”
周谨默认了,秦先生摇头道,“你怕也没用,我还真不医她了!”
周谨微微心急,追问道,“为何?”
秦先生理了理被周谨捏皱的衣袖,“医不医全凭老朽心情,老朽不想医她便不医她!”
“那……先生怎样才肯医她?”
秦先生轻轻摇头,“老朽不想医她了,老朽也不会改变这个主意的!”
“先生……”周谨捏紧指节,似是还要再说什么,却被秦先生制止了,“你不用说了,老朽反倒还有几句话说给你听!”
“请先生不吝赐教!”
“既然你不对老朽隐瞒,老朽说话也就直接一些了!”秦先生直言不讳,“你跟那位姑娘不是一路人,你莫要再强求了,那位姑娘看的比你通透的多呀!我方才才醒过神来,她是故意激怒我的,你可知她为何这么做?”
周谨眼神一黯,摇头,“晚辈不知,还请先生明示!”
“因为她不想我给她治,是你带她来的,我治了她,她便欠了你一个人情,她不想欠你这个人情,所以她才不愿意被我治!你明白了吗?”
周谨绷紧的身子渐渐垮了下去,他早该明白的,这是许姝一贯的行事风格,他帮她摆平宋家的事,她答应他在香里掺药的事,他拿走她的牛黄,所以她提出让他照拂高志男,她不想欠他的,亦不想他欠她的,如果她接受了秦先生的医治,那么她便是欠着他的了,欠了的就一定要还,许姝这是不想再跟他有更多的交集了。
秦先生指着眼前的湖面道,“你看这湖面平若水镜,光影可见,可是一旦起了风,你看到的这一切便瞬间化为泡影!你现在经历的这一切就像是水中镜像,终究会碎,不值得你留念!你要看的不是这水中的倒影,而是湖对岸那延绵不绝的万里河山!”
“多谢先生教诲,晚辈感激不尽!”周谨神色淡漠的拱手行礼。
秦先生叹息道,“王爷客气了!老朽当不起您这一声先生,更不敢厚颜教导您什么,只是老朽也算是看着您长大的人,忍不住就啰嗦了两句,您若能听得进去便听着,听不进去就只当老朽老糊涂了说胡话罢了!”
“父皇生前十分推崇先生的医术,言与您有半师之谊,我自然是您的晚辈,也理当称您一声先生,先生又于我有救命之恩,先生的教导我怎敢不听!家仇国恨晚辈不敢忘,肩负的使命更是时刻铭记在心,只是……”周谨话锋一转,“先生方才所言晚辈也并不完全认同!她是活生生的人,并不是转瞬即逝的泡影,我对先生不避讳自己的心思,所以此刻我也不打算敷衍先生!先生说我是强求,但是我若不求便永不能得,我若求了尚有一线希望!”
“你……你呀!”秦先生失望的叹气,“你求了也未必能得!”
“但至少还有希望不是?”
“罢了!不到黄河心不死,你终究是不肯就这样放手的!”秦先生摇摇头,“你说有希望,可究竟有几分希望,你心里其实很清楚!你对她的性子想必是十分了解的,又何必浪费这个精力呢?若是因此耽误了正事又该如何呢?”
“晚辈心意已决,还请先生谅解!”
秦先生见周谨执意如此,知自己说再多他也不会改变主意的,便罢了,“既然如此,多说无益,只是还请王爷以大局为重!”
“晚辈明白!”
秦先生见状便要走,周谨在身后道,“先生留步,晚辈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讲!”
“请先生治好她的眼睛!”不等秦先生开口拒绝,周谨接着道,“我知道先生能治好她,方才先生是刻意支我去药房的,她……早就醒了!”
良久秦先生转身看向周谨,“我方才才说过不会治她的,难道你忘了?”
周谨突然撩起袍子下摆跪下道,“晚辈求先生伸出援手,日后但凡先生有任何要求,晚辈莫敢不从!”
秦先生吓了一跳,飞快避开,他如何受的起周谨这样大的礼,
“你这又是何苦呢?治好了又有什么用了,反正也没……”秦先生叹息着摆摆手,“罢了,总归得叫你亲眼看到了才会死心,只是到时候你可千万别后悔!”
“多谢先生,晚辈感激不尽!”
周谨想,以许姝不喜欠着人的性子,只要许姝还欠着他的,她就不能斩断跟他的联系,所以他一定得让许姝欠着他,许姝,你还要怎么逃!
333、有救
许姝正靠在床头出神,突然听得门口有轻微的响声,听着气息便知道是秦先生来了,只是她已决意得罪秦先生了,遂只作没有听见一样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秦先生走近许姝,也不介意许姝对他的无视,二话不说便执起许姝的手腕把脉起来,许姝欲挣扎,“先生这是要做什么?”
“莫动!”秦先生忽得以另一只手点了她身上的某个穴位,许姝顿时失去了力气,一动也不能动了,唯有嘴还能说话,便问道,“先生这是?”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许姝瞬间便明白了,不久前,就在秦先生摔门而去的时候,她听到了周谨追过去的脚步声,一定是周谨说服了秦先生,让秦先生为她医治的,看来她终究还是要欠周谨一个人情了……
这一次秦先生把脉把的格外仔细,足足过了半刻钟才松开,把完脉后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片刻后竟略带迟疑道,“你可知你这脉象是中毒之症,不像是……”
许姝点头,“先生是医家圣手,我便也不瞒着先生了,我的眼睛确实不是被烟火熏烤而瞎的,先生也已经看出来了不是?”
京中人人都道许家九小姐许姝是被那场大火中为了救弟弟才被大火夺去了一双眼睛,可是许姝知道,那场大火只在她背上留下了一片丑陋的疤痕,她的眼睛却是另一桩丑陋算计下的牺牲品,呵……所谓人命,所谓亲情在利益面前全都不堪一击。
秦先生默了片刻才道,“如此倒也好,若真是为烟火熏烤而失明的,又过了这么多年,这双眼珠子早就坏了,便是大罗神仙也治不好的,幸而不是呀!只是这鹤顶红的毒性霸道,又被那些不着四六的大夫胡乱治了一通,吃了许多不该吃的药,才毁了你的眼睛,只是却阴差阳错的保住了你的命,如今过了这么多年,老朽也不保证就能完全治好,先予你两副药吃着吧,你这身子骨也经不起重药了!”
“多谢先生!”既然这个人情是必然要欠下了的,许姝便也收敛了懒散怠慢,身上的无力感渐渐褪去,忙恭敬的谢过了秦先生。
秦先生见许姝一反常态恭敬起来了便知自己所料不差,眼前这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心思却比旁人要通透的多呀,可惜了……秦先生摇摇头便出去了。
许姝缓缓吐出一口气,心情有些复杂,她既盼着自己的眼睛能被治好,同时却又怕眼睛被治好,其实她已经习惯了黑暗的世界,能不能再看一眼这世间对她来说并不重要,相反,有时候看不到反而是一件好事,至少还能留一点儿念想。
“许姝!”周谨推门进来,看见许姝在发呆,连他进来都没有觉察到,便出声叫了她一声。
许姝抬头,轻声道,“谢谢!”
“其实你并不想谢我的,不必这么勉强自己!”治眼睛本非许姝所求,是他强加给她的,可她却还向他道谢,这让周谨的内心很是煎熬,他一方面不希望许姝对他唯恐避之不及,另一方面又不希望看到许姝受委屈做她不想做的事,可是想要留住许姝却注定只能违背她的心意。
“我是真心谢你的!从未有人想过要给我治眼睛,所有人似乎都默认了我就该是个瞎子,仿佛我生来便是个瞎子!”无论周谨是出于什么目的给她求医的,至少他是为她考虑过的不是?许姝无奈的想着,这世间能真心为她考虑的人竟然是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外人。
周谨特意打听过许姝送嫁的始末,知道许家的【创建和谐家园】行径,许姝也是被许家伤透了心……许姝,她值得被更好的对待!
“我刚刚看到秦先生去配药了,他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这说明你的眼睛有救!”周谨露出轻松的笑意。
许姝也笑了,“那便好!”
不多时秦先生便拿着两个药瓶进来了,将药瓶递给她并交待道,“你们路上要赶路煎药也不方便,我就将药做成了药丸,你每三日服用一粒,记着,是每三日服用一粒,可千万别吃多了,否则会要了你的小命的!”
“多谢先生!”许姝接过药郑重道谢。
秦先生微微颔首,看了周谨一眼,“天色还早,你们赶紧启程吧!”
秦先生动作这么迅速也是不想耽搁了周谨的行程,果然给完了药就催促着他们离开了。
周谨领会到秦先生意思便也不客套了,扶着许姝与秦先生道谢后便离开,走之前秦先生又给了他两粒药丸,“服下吧,这是解药!你有内伤,再从无色花海里走一趟无异于送死!”
周谨接过与许姝各服了一粒便离了竹屋往来时的路走去,秦先生看着周谨的背影长叹一声,先帝英明半世,最后折在手足之情上,太子少年英才,万不可葬送在这儿女私情上呀!
走至林中,许姝问周谨,“无色花是什么?我在林中昏迷过去是因为无色花?”
周谨点头,“无色花能封闭经脉,致人昏迷,吸入大量便会在昏迷中死去!这无色花无味,所以你才没闻出来!”
“那你的内伤也是因为这无色花?”刚刚周谨刻意忽略掉了这一点,许姝却没有。
过了片刻周谨还是点头承认了,“我之前来过这里,那个时候还没有无色花,所以这次来便没提防,这才着了道了!”
“所以你受伤是为了救我是不是?”
良久周谨叹息道,“既是我非逼着你来的,我就该保全你的安危!也是我没及时觉察到危险才置你于险境的,救你本是我应该的,再者,当初若不是劫持了你,你也就不会遭遇这些了!”
许姝却突然笑了,“你说这么多是因为怕我知道你是因我而受伤的后觉得内疚吗?”
周谨沉默不语,许姝便又笑了,“你虽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我会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却并不会内疚,因为内疚无济于事,我从不做亏心事,又何须内疚?”
可是依着许姝的性子,日后只会付出更多来回报周谨对她做的一切,即便是此刻她说出的不内疚的话,怕也只是安慰周谨罢了。
334、回忆
许姝今日徒步入林已经耗费了许多体力,后来又中了无色花的毒,虽然服了解药,但是身体尚未完全复原,走了不多时便气喘吁吁了,尤在坚强的坚持着,周谨看在眼里十分心疼,拉过许姝便将她背了起来,许姝挣扎着不肯,“你放我下来,你有伤在身!”
周谨笑道,“背你的力气还是有的,照你这速度,走到明天天亮我们也走出不去的!”
纵然许姝已经很尽力了,却还是拖了周谨的后腿,许姝只得老实伏在周谨的背上,周谨虽然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却因为习武的缘故身形较同龄人要健硕的多,宽阔结实的背脊给了许姝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安全感,周谨灼热的体温透过层层布料传至许姝的皮肤,烫的许姝两颊通红,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一点一点的从周谨的肩膀上往回缩。
“别动!”周谨腾出一只手来将许姝的手拉至他的胸前环绕住他的脖子,“抱紧了,别掉下去了!”
“嗯!”许姝小声嗯了一声,怕果真掉下去了,便真的不敢再乱动了。
路途慢慢,甚是无聊,周谨便跟许姝说着话,“小时候父皇也这样背过我!母后说我一两岁的晚上哭着闹着不肯睡觉,唯有父皇背着我我才不哭闹,父皇便背着我在御花园里走着,一走就是大半夜,那个时候父皇的身体已经每况愈下,我却……”如果那个时候他便已经懂事了,断然不会那么不知体贴人的,若不是因为他的缘故,他的父皇或许还能再撑过几年……
“你生在帝王家竟也有这样温馨的时刻,我生于平民家却从没有体验过……”许姝低喃道,“母亲生了太多的女儿,我这个上有长姐,下有幼妹的哪里有承欢父母膝下的资格呢?看着父亲抱着十妹哄她睡觉的时候我真的很羡慕,可是我再怎么羡慕,到了我睡觉的时候却只有奶娘陪着我,我心里委屈极了,可是我却不能哭,因为他们都不喜欢不听话的孩子,我哭了只会让他们更不喜欢我……”
“在我之前的院子里有个木马,是大嫂送给我的,大嫂说骑着木马可以让我见到我想见得人,我高兴坏了,每天都坐在木马上,一坐就是一整天,吃饭都不肯下来,可是却还是见不到父亲母亲……后来才我知道那只是哄骗小孩儿的话罢了!”
从小被忽视着长大的许姝在被家族发现了她的价值之后便疯狂的压榨,而许姝为了保住这来之不易的亲情心甘情愿的付出,想他们所想,急他们所急,凡是他们想要的,她拼劲一切都会帮他们达成,可是直到许娢那一推,许婷那轻蔑的一声“不过是个瞎子”,许姝才明白她愿意舍弃一切去维护的亲情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的一个笑话罢了。
“都过去了!”周谨安慰道,这是许姝第一次主动向他提起她的过去,周谨心里忍不住想许姝这是越来越相信他了,所以才愿意告诉他的,这是一个很大的进步,她之前从来不会跟他说这些的。
“其实我并不记恨那一段岁月!虽然他们不亲近我,却从未苛待过我,我享受了作为许家的女儿能享受的一切,所以哪怕最后他们……我还是尽力的满足了他们要求的一切,算是报答许家十多年来对我的养育之恩吧!”
“其实过去的十几年里也有很多美好的记忆,我记事的早,一岁的时候的事都还记得,我记得大姐抱我去晒太阳,不小心被绊倒了,她把我举的高高的,自己撞在花盆上,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下得了地……从小到大对我最好的就是大姐了,如果大姐知道我死了一定会很难过的,只是大姐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坚强,她会挺过来的,而且会因此跟许家断绝来往,这样大姐便再也不用受许家拖累了……”所以许姝才没有将她并没有死的消息告诉给许婧,她知道许婧会挺过来的。
“你说的没错,京城里的人传来消息,你的死讯送到许家后,孙大奶奶也回了趟许家,之后许家再派人去孙家,孙大奶奶一概不见!”
“大姐的脾气果然一点儿也没变,说到便要做到!”许姝语带自豪,这才是她的姐姐,她果然没看错。
“你很喜欢你的长姐!”周谨没有想到似许姝这般心思沉稳内敛的人也会有毫不掩饰对一个的喜欢的时候。
“当然!”许姝果断的承认了,“我几乎是大姐一手带大的,母亲虽生了我,养我的却是大姐!”
周谨的心弦突的被触动了,他与许姝的情形其实有几分相似。
周谨虽为贞妃所生,但是贞妃为了固宠,主动将他献给傅皇后,是以他是被傅皇后抚养长大的。贞妃这么做一来是为了在先帝面前留下一个识大体的好印象,二来是借傅皇后的势力来巩固她在宫中的地位,三来以她的能力连自保都难更遑论保护儿子了,贞妃这一舍果然得偿所愿,只是儿子却从此再也跟她不亲近了。
“这些年母后为了我一直殚精竭虑……”周谨低叹一声,不再说话了。
周谨亲近傅太后却不亲近生母贞妃也是有原因的,当年先帝暴毙,贞妃为了不被削发为尼在宫中闹翻了天,如同泼妇一般要将周谨从傅太后身边抢回来,有了儿子她便有了倚仗,有了倚仗她就不用在佛前渡过下半辈子了,她还那么年轻,她才不要孤苦伶仃的过一辈子,只是傅家势大,贞妃没有得逞,且在周谨被送往柔然为质时,傅太后以齐家上下的性命为要挟逼着贞妃随周谨一同北上,并放话给她,若是周谨有个三长两短,她这辈子也别想回到大胤了,贞妃惊惧之下只得照办。
说话间终于出了树林,可是看着眼前的场景,周谨却眉头紧锁,许姝问道,“怎么了?”
“林恒不见了,马车也不见了!”
许姝一惊,“是不是我们走错了路?”
周谨摇头,看了看地上的的车轮引道,“不会!就是这里没错了!”
可是林恒去哪儿了呢?
335、陷阱
沿着马车轮印看去,马车是往大道的方向去了,而且看周围并没有其他的脚印和痕迹,难道林恒是自己架着车走了?不!林恒是不可能丢下他们独自走的,林恒一定是遇上什么事了!周谨的神色瞬间严肃起来。
许姝也跟着紧张起来,挣扎着从周谨背上下来了,努力分辨着空气中的每一丝气息,却始终没有觉察道异样,“这里没有留下任何气息!”
周谨点头,“不会是有人下药的,这里没有其他人的脚印,林恒应该是在清醒的情况下离开这里的!”
这就更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