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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大户人家里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不成文的规矩，可郑四夫人似乎没这个讲究，跟许姝你一言我一语的，边吃边聊，一顿饭足足吃了小一个时辰，大厨房里派来收拾碗筷的婆子在门口等了许久才等到金铃领着食盒的粗使婢女出来。
金铃塞了一把钱给婆子，“辛苦妈妈等这么久，今儿九小姐回来，四夫人高兴，这才耽搁了些时间！”
“不辛苦，不辛苦！姑娘服侍四夫人才是辛苦，厨房的管事还等着下钥，老婆子就先走了！”婆子顿时眉开眼笑的接过食盒走了。
婆子提着食盒一路往大厨房去，路过离璞玉轩不远的院落时，没有注意到院子的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缝里有一双眼，看着婆子走开了，门缝被关严实了，那双眼也消失了！
458、难安
离璞玉轩不远的兰馨阁住的是郑十小姐郑婉凤，方才那透着门缝往外看的正是郑十小姐郑婉凤！
看着婆子走远，郑十小姐气恨的摔上门，蹭蹭蹭的往屋子里去了，婢女绛雪慌忙关上门跟了过去，到了内室发现门被郑婉凤从里面关上了，不由拍着门低声叫道，“小姐！快开门呐！”
“不开！”郑婉凤赌气道，“我不开！”
“小姐……”绛雪哀求道，“你这样叫别人看见会笑话的！”
“我已经是个笑话了！还有什么好怕的！”郑婉凤撇嘴，委屈一阵赛过一阵，眼角忍不住开始发酸了，“就是笑话现在也没人来看了！你看看院子里还有几个人？这么晚了能去哪儿？还不是一个个都跑去巴结那边去了！我这个养大的女儿终究是不如亲生的……”
“小姐！”绛雪急了，“这话您可千万别再说了，夫人平日里待您如何您心里也是知道的，您这话夫人听见了得多心寒呐！”
“她心寒难道我就不心寒了吗？她有了亲生女儿就不要我了……可有想过我的感受？”眼角的酸楚终于抑制不住了，泪珠滚滚而下，“小时候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母亲的亲生的女儿，我以为我跟六哥和七哥是一样……即便是后来知道了我只是一个通房生的庶女，可我却一直拿她当我真正的母亲一样敬重爱护，那一次二伯母奚落母亲的时候我顶撞了二伯母，被老太君罚跪，我一点儿怨言也没有……一点儿怨言都没有……为母亲做任何事我都是心甘情愿的！”可她的心甘情愿，无缘无故最后换来的却是被无情的抛弃。
思及往事，郑婉凤泪如雨下，“可是她却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我哪里做错了？她要这样对我……”
绛雪耐心解释道，“九小姐刚回府，万事都要夫人来料理，夫人不得空，忽略了小姐您这边也是情有可原，等过几天，九小姐安定下来了就好了，夫人今天不也说了嘛，让您等九小姐熟悉了府里的情形再过去，不也是怕璞玉轩里一团忙乱惊着您了，夫人也是为了您好！”
“可是我在璞玉轩里哭那么大声，她也不安慰我一句，从前可从来不会这样的……”从前只要她哭了，郑四夫人必定会笑着安抚她，许尽了好处，只求她能开心。
绛雪语塞，好半天才道，“夫人……夫人也是怕九小姐多心……”
“怕九姐多心，所以就看着我出丑，由着我在人前哭的像个傻子一样也不理不睬的，可见我在母亲心里始终还是不如九姐的，不然母亲就不会给我没脸了！我陪伴了母亲十几年，却比不上一个才出现了一天不到的人，究根结底，还不是因为我不是亲生的缘故，差了那一层血缘的关系，所以我再怎么做都是比不上九姐的，谁让我不是亲生的呢……”
郑婉凤说了句大实话，绛雪无言以对。
嫡庶有别，郑婉凤本是庶出，因刚好出生在郑四夫人沉浸于丧女之痛的时候，被郑四夫人当做一种精神寄托，亲自将她教养大，让庶出的郑婉凤一直享受着嫡女该有的一切，以至于郑婉凤几乎都忘了她不是嫡出的这件事。
可是今天许姝的出现让郑婉凤突然意识到了她最原本的身份，原来她是个庶女，即便是被当做嫡女养了十五年，可她终究只是个庶女，现在正牌的嫡女回来了，她这个冒牌的嫡女就被无情的踢开了，她很快就要过回跟郑家其他庶女一样的日子了，这种落差跟危机感折磨得郑婉凤寝食难安。
郑婉凤捂着哭的发疼的胸口，闷闷道，“绛雪，你说母亲会不会让我搬出兰馨阁去？”
绛雪不解道，“您住的好好的，夫人怎么会让您搬出去呢？”
“给九姐腾地方呀！”郑婉凤嘴角爬上一丝嘲讽的笑意，“从前只要父亲不在府里，陪着母亲用膳的都是我，九姐才回来，璞玉轩里，我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了，再往后，只怕整个郑家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小姐！您可别胡说了！夫人就是再喜欢九小姐，也不能将您的院子给九小姐住呀！这可是会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的！”绛雪急的又开始拍起门来了，“小姐，您开开门呀，好歹让奴婢进去呀，这样隔着门说话也不方便！”
郑婉凤慢腾腾的开了个半尺宽的门缝，露出一张满脸泪痕的脸，绛雪心疼的从门缝里挤了进去，拿了盆叫人去打热水来给郑婉凤洗脸，叫了几声都没人应，郑婉凤冷笑道，“我刚刚就说人都跑了，现在信了吧！现在谁还乐意搭理我这个假小姐，都赶着去巴结那个真的去了！”
绛雪拿着盆就要亲自去打热水，郑婉凤一把抢过绛雪手里的铜盆扔在了地上，铜盆落地发出巨大的声响，终于惊动了院子里的小丫头，小丫头探头探脑的在门口往屋里看，绛雪气的三两步上前拧住了那小丫头的耳朵，狠狠啐了一口，“都死哪儿去了？刚刚我叫了好几声怎么一个应声的人都没有？”
小丫头疼的哭喊道，“奴婢一直在院子里，刚刚姐姐叫人奴婢也听见了，只是奴婢是个扫洒的粗使婢女，进不得屋子，这才没应声，不是故意不理姐姐的……”
“滚！”郑婉凤突然怒视着小丫头，小丫头吓了一跳，不顾绛雪还拧着她的耳朵，硬生生从绛雪手里挣脱着，捂着耳朵跑开了。
郑婉凤在她身后喊道，“滚得远远，本小姐不想再看到你了！”
看着那个吃了挂落的小丫头的下场，余下的人即便有心上前我吓得缩了回去。
郑婉凤越发觉得气闷，蹭蹭蹭跑去床上躺着了，蒙头盖上被子，绛雪捡起铜盆，扭头看到郑婉凤整个人都蒙在了被子里，忙去将人从被子里扒了出来，耐心宽解道，“小姐！无论怎么样，您都是郑家的十小姐，您跟夫人过去十几年的情分阖府上下都是看在眼里，即便眼下多了一个九小姐，可是除了夫人那儿，在旁人眼里并没有什么变化！”
“你说的对，阖府上下都看在眼里呢！”郑婉凤突然坐了起来，眼里流露出一丝狠绝。
459、投缳
吃完了饭，漱了口，又歇了半晌功夫，郑四夫人这才让人给许姝上茶，上的是大红袍，有养胃益气的功效，“我知道你喜欢白茶的清淡，只是这大红袍有益身心，你身子虚弱的厉害，为了你身体着想，以后还是喝大红袍吧！”
许姝笑道，“这大红袍可是名贵非常，我喝着心疼，即便有益于身，也无益于心了！”
大红袍名贵在于产量不高，许家老夫人王氏曾经得了一罐，藏着轻易不肯给人喝的，不知馋了许家多少人，好在许姝不好这个，并无甚感受。
郑四夫人扑哧一声笑了，“再名贵那也是给人喝的东西，哪就用得着心疼了！正好老爷前一阵得了两罐上好的，回头我让银芝给你拿过去，你日常记得喝着！”怕许姝推迟不肯接受，郑四夫人又补充道，“老爷性喜收集各色名茶，偏自己又喝得少，放着也是浪费，每年送人的不知有多少，可即便如此，还是放陈了好多茶，既然这茶名贵，你可就别浪费了！”
许姝点点头，“其实茶陈了也不会浪费，我曾以陈茶入香，香气怡人提神，颇有新意！”
“那感情好！回头你要是用得上了，只管让银芝来拿！”郑四夫人记起许姝是制香妙手，如此那些陈茶也算是发挥了价值，不枉费她家老爷辛辛苦苦的收集来。
银芝在一旁点头，将郑四夫人方才说的两件事都记下了。
郑四夫人正与许姝讨论着熏香一事，“回头你列个单子给我，我让人照着单子给你备齐了各色用具，如此你闲暇也有个消遣！”
“那我给您也制一炉香，您喜欢什么香味儿的？”
“我都喜欢，我这个人不挑！”
“那我就给您……”
院子里突然响起一阵喧哗之声，郑四夫人微微蹙眉，金铃忙出去了，许姝却停下来了，不自觉的叹了口气，扭头隔着窗户看了窗外一眼。
金铃来到院子里，看到来人是郑十小姐身边的绛雪，忙问道，“怎么了？”
绛雪哭道，“十小姐她……”话还没说完金铃便“嘘”声道，“你小声点儿，别吵着夫人了！”
看着烛光在窗户上投影的两个影子，绛雪心里一凉，这么晚了九小姐还在夫人的屋子里，十小姐的担忧也不无道理，出口的声音便更大了，“十小姐她投缳了！”
这一声惊的整个璞玉轩都炸了！
郑四夫人被吓得霍然起身，片刻后突然又坐下了，凑近窗户凝神听窗外的动静。
“方才奴婢去给十小姐打热水，回来发现门被从里面锁上了，奴婢叫了许久十小姐也没应声，奴婢从门缝往屋里一看，只看到地上有个凳子倒着的，顺着那凳子往上一看，就看到了十小姐悬在了梁上……”
金铃吓呆了片刻后急急问道，“十小姐现在怎么样了？”
绛雪流着泪道，“奴婢撞开了门把十小姐救了下来，虽然还有气，可是已经人事不省了……”
“赶紧请大夫呀！”金铃急道。
绛雪哭道，“这大晚上的，没有大夫人的对牌，谁都出不去！”
金铃愣住，郑大夫人管着郑家的中匮，但凡有什么要用到公中之物的必然要先经了郑大夫人那里，可是十小姐无缘无故的投缳了，这种事怎么好宣扬出去呢？捅到老太君那里，可就不是三两句话能解释清楚的了……
金铃正犯难，绛雪哭求道，“金铃姐姐，您快去求夫人给十小姐请个大夫吧！再拖下去，十小姐只怕要不好了……”
金铃咬牙就要进屋，突然听到屋内的郑四夫人道，“金铃，你亲自去与大夫人说，就说九小姐换了地方，睡的不踏实，要请个太医来把把脉开服安神汤药吃！”
绛雪听完惊讶不已，出事的明明是十小姐，怎么夫人却吩咐金铃给九小姐请大夫了？难道夫人真的是因为有了九小姐就不管十小姐的死活了？绛雪的心凉到了谷底，十小姐这一把可是彻底赌输了！
郑四夫人如此吩咐，金铃不敢耽搁，忙提着灯笼去找郑大夫人了。
绛雪呆立在院子里不知所措了片刻，正要失魂落魄的回去，银铃突然出来对她道，“你刚刚吓坏了吧？瞧瞧你这一脸的汗，我带你下去洗洗！”
“可十小姐那边……”见银铃拉着她往耳房去，绛雪不由有些挣扎，虽然十小姐的情形不如她说的那么凶险，可为了效果逼真，十小姐可是当真用腰带将脖子勒出了好深一个血痕的，即便是做戏，也看的她心惊胆战的！
“十小姐那边夫人会派人去处理的，你放心吧！”金芝也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跟银铃一左一右的夹着绛雪，不由分说的将人拉去耳房了。
“可……可……”绛雪“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而金芝与银铃拉着她走的步伐却是一点儿也没停，“夫人有多疼十小姐你又不是不知道，不用担心！”
二人不管不顾的只管将她往耳房里推，绛雪觉察到有些不对劲，可是不敢在璞玉轩放肆，只能任由二人将她推了进去。
屋里郑四夫人不禁苦笑渐渐，“就没个消停的，下午那一场哭闹还嫌不够丢人的，寻死觅活的把戏都使出来了！”
许姝道，“都是因为我！我若是叫她掀了那幕离也就没事儿了！”
“哪是为了这个！”郑四夫人摇头，“她不过是想让我去看她，只是我万不能再惯着她这小性儿了，但凡她一闹就由着她去了，以后还怎么得了！”
“可是听方才那婢女的语气，仿佛是真的……”无论郑婉凤是不是真的自尽了，但至少投缳的事是真的，这都闹着要请太医了，脖子上要是没留个印记也敷衍不过去。
“不过是做戏给我看罢了，不信你等等看，我让人将来报信的绛雪留下来了，婉凤她等不到绛雪回去，待会儿肯定会派人来打听消息的！”
许姝微微一笑，难怪刚刚郑四夫人将身边的两个婢女都支使了出去，原来是为了引郑婉凤露马脚，大宅院里勾心斗角的伎俩果然要比许家小门小户的要“讲究”的多。
460、平分
知女莫若母，郑四夫人果然是很了解郑婉凤的性子，得知郑婉凤投缳的消息后，郑四夫人经过初初的惊讶过后便瞬间明白了郑婉凤是故意做给她看的，只是似郑婉凤那般娇养的女孩儿，即便做戏也不会下重手去的，顶多就是做做样子，不会真伤着自己的，郑四夫人便安心下来，做等着看郑婉凤拙劣的演戏。
可是许姝才来郑家不到半天的时间，这短短的时间里，郑婉凤就闹了两回了，这般不给许姝脸面，不给她这个做母亲的脸面，这种行为她是断断不能容忍的，既然她做出了这种事情，就要付出代价。
不出郑四夫人的所料，过了没一会儿就有一个小丫头在璞玉轩门口探头探脑的，偷偷摸摸的往院子里来了，却被早就伺机准备好的人抓住了，将人拿进来一问，果然是兰馨阁的，郑四夫人失望的摇头，“把那个小丫头也关到耳房去跟绛雪做伴吧，明日再处置！”
吩咐完郑四夫人又对许姝道，“你也早点儿回去休息吧，天色不早了，明儿你还要寒溪寺呢！”
许姝起身福身，“您也早些休息！”虽然明知道郑四夫人是不可能早些休息的，无论郑十小姐是真投缳还是假投缳，既然已经请了太医，少不得要等着太医来问诊了之后才能再歇下了。
银芝与玉珠上前扶着许姝下去，出了正房耳房里的吵闹声顿时听着更大了，郑四夫人关押着这两个婢女想来是对郑十小姐不合时宜的举动做出惩戒了，只是郑四夫人终究舍不得疼了那么多年的郑十小姐，于是这两个伺候郑十小姐，却又没有及时规劝郑十小姐不当举动的婢女就要代主受过了。
许姝白天睡的够了，晚上反而有些睡不着了，才躺下没多久便听得院子里的脚步声，是金铃的脚步声，看来太医已经来看过了，听脚步声的缓急，看来郑十小姐的伤势没什么大碍，难怪郑四夫人恼火之余却气定神闲。
许姝放心的睡去，迷蒙中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第二日一大早许姝醒得颇早，天刚蒙蒙亮，其他人都还没起，只院子里有几个早起扫洒的婢女一边扫着院子一边低声说着话。
“昨儿晚上十小姐那边似乎请了太医，这事儿你知道吗？”
“知道呀！我姨妈就在兰馨阁当差，她亲眼看到太医去的！”
“十小姐病了？什么病来的这么急？昨儿下半晌十小姐可还活蹦乱跳的！”
“不是病了！是差点儿死了！”
“嘘……你小点儿声，这话可别叫别人听见了，这可是在咒十小姐！”
“不是都说了差点儿了嘛！”
“那你倒是赶紧说说是怎么回事呀！”
“事情是这么回事，十小姐贪玩儿，领着两个婢女在屋子里玩闹，一个婢女不小心打翻了屏风，挂住了十小姐的衣领，勒住了十小姐的脖子，将十小姐的脖子勒伤了！”
“哎哟喂，那可不得了了！平常十小姐磕破一点儿皮都要哭上一天，这下可不得闹翻了天？”
“可不是！兰馨阁闹了一夜，来看诊的太医都被吵的堵着耳朵出门的，夫人心疼十小姐，将那两个怂恿着十小姐玩闹的婢女拘起来了，等天亮了就要处置了呢！”
最先开口的婢女突然压低了声音，“我怎么听说那个太医最初是要请给九小姐的？”
另一个道，“是呢！我亲口听夫人吩咐金铃姐姐的，说是九小姐不能安眠，要请个太医来开安神汤！只是刚好十小姐那边出了事，情况危急，就先紧着十小姐那边了！”
“那这一回十小姐可算是压了九小姐一头了！”
“那也不一定，十小姐那边出了那么大的事儿，夫人从未到尾就没去看过一眼，反倒是九小姐这边，睡前夫人还特意去东厢房看了九小姐呢！”
“如此说来，两位小姐倒是平分秋色了！”
“谁知道呢！十小姐虽然不是夫人亲生的，但是养在身边这么多年，总是有些感情的，九小姐虽是亲生，可是一直不在身边，生分总是少不得的……”
“这倒也是……”
……
许姝翻了个身坐了起来，方才那婢女说等天亮了郑四夫人要处置郑婉凤的婢女，她在实在是有些不方便，还是趁早走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