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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素毫不犹豫,当即骑马赶到长安城。
入城后直赴大理寺,大理寺门口的差役神情冰冷地拦住了他,陛下有旨,严禁任何人探监牛进达,县子也不行。
李素气得指着差役大骂了几句,无奈差役丝毫不为所动。
没人敢为了一个小小的县子违抗圣旨,李素的怒骂收不到任何效果。
转身往程咬金府上奔去,程府大门紧闭,恕不见外客,哪怕李素这位熟得不能再熟的客也不见,转身再往李绩府,长孙府,李靖府……
各家权贵仿佛约定好了似的,一律不见客。
大家都疯了……
李素咬了咬牙,这一次直赴太极宫。
承天门宽阔无边的广场上,李素牵着马站在广场中间,目光复杂地盯着远处巍峨起伏的殿宇楼台,嘴角露出了冷冽的笑。
沉默良久,李素扔了手里的缰绳,跪在承天门前,凛然大声道:“臣,泾阳县子,火器局监正李素,求觐天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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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九章 水深滩浅
李素官卑爵低,若换了别的县子跪在承天门前说什么“求觐天颜”之类的话,早被巡守的禁卫倒拎起来扔远了。
可李素不一样,他被李世民亲赐长安城骑马的殊荣,更重要的是,造出震天雷后,李世民下过特旨,李素可随时入宫见他。
禁卫验过腰牌后,放李素入宫,有宦官早早等在门内,领着李素朝甘露殿走去。
见李世民的过程很顺利,李素走到甘露殿的门廊下脱了鞋子,只着足衣,踏着光滑如镜的地板迈入殿内,殿内李世民神情有些阴沉,抬头见李素给他行礼,也没有发出往常般爽朗轻松的笑声,只是挑了挑眉,示意他在方榻旁坐下。
“子正,见朕有事?”
没有往常的客套,李世民的心情显然很糟糕,一开口便直奔主题。
李素也不想跟他客套,于是垂头道:“臣听说,琅琊郡公入狱了,臣……”
李世民顿时明了,阴沉着脸盯着他:“尔欲为牛进达求情?”
李素毫不畏惧地直视他:“是,臣想为牛伯伯求个情,牛伯伯是开国老臣,有从龙之功,陛下何以因一言而……”
李素话没说完,李世民袍袖使劲一挥,打断了他的话。
“若是为牛进达求情,子正不必多言了,你退下吧。”
李素皱了皱眉,李世民这态度分明铁了心要治牛进达的罪啊,这到底是怎么了?
“陛下,牛伯伯有难,臣无法坐视,陛下为何不顾多年君臣情分,非要将牛伯伯下狱?”
李世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眼里露出阴冷的光芒,很危险的信号。
“朕不顾多年君臣情分?小子,你去问问牛进达,你先问他为何不顾多年君臣情分,你可知这老混帐在奏疏里都写了些什么吗?”
“臣不知,但臣却知道牛伯伯对陛下您。还有对江山社稷一片赤胆忠心,爱之深,则责之切,纵然牛伯伯言语有冒犯陛下之处,也是一片心忧社稷的拳拳赤心,陛下素有容人雅量,今日为何容不下一位开国老臣的忧国忧民之思?”
李世民语气渐渐阴森起来:“李素,你也在指斥朕吗?”
“臣不敢……”李素面无表情地垂下头,犹豫片刻。对皇权的畏惧终究敌不过对长辈的牵怀,也敌不过自己的良心。
垂头无声地苦笑,李素没想到自己居然是个好人。
良久,李素抬起头,眼里一片清正,无畏亦无惧。
“臣……只想为牛伯伯讨个公道。”
砰!
李世民果然大怒,拍案而起,指着李素簌簌发抖。
“天下人骂朕。朝臣们骂朕,今日连黄口小儿也敢来朕这里讨公道。今时今日,大唐还是李氏江山吗?李素,尔真欲为牛进达讨公道乎?不怕朕杀了你吗?”
李素暗叹一声,语气却无比坚定:“陛下杀了臣,后面或许还有人来为臣讨公道,陛下欠的公道会越来越多。”
出乎意料的是。李世民居然不愤怒了,方才激动的样子如同阵雨后的新晴,转眼间云散天开。
袍袖一挥,李世民挥退了殿内宦官,然后坐下来盯着李素。久久不语。
李素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开始怀疑这货是不是怒极而恶向胆边伸,要在这里把自己先奸后杀,不然为何他把殿内的宦官全赶出去,而且……他儿子这么容易被掰弯,说不定这里面便有基因遗传因素……
胡思乱想时,李世民长叹口气,道:“李素,你一直游荡在朝堂之外,朕多少能揣度几分你的心思,你不想踏进这滩浑水里,你只求安稳太平的日子,这样挺好的,朕觉得你是聪明人,真的,朕从未见过似你这般聪明的孩子……”
李素苦笑道:“臣不聪明,臣若聪明此时此刻便不会在这里。”
李世民点头:“不错,此时此刻,你确实不够聪明,你应该在你的火器局偷懒耍滑,无所事事地东游西荡,或者在你家里,钓鱼也好,晒太阳也好,过你平淡悠闲的日子,可是……你偏偏出现在这里了,李素,聪明人都有犯糊涂的时候,朕曾经也有过,所以朕不怪你,你现在从这里走出去,朕可以当你今日没来过。”
李素的笑容愈发苦涩:“可是,……臣已经在这里了。”
李世民的目光渐渐凌厉:“这件事,不是你能掺和的。”
“臣从来没想掺和这件事,可是牛伯伯进了大理寺,臣不能不掺和了……”
李世民神情冷厉,平视着殿外的晴朗的天空,漠然道:“李素,当初你与朕的女儿瞒着朕暗生情愫,私下幽会,朕知道后可曾治罪?”
李素垂头:“没有。”
“你是不是以为你造出了震天雷,于国有大用,所以朕不能拿你怎样?”
“臣只是盛世里的升斗小民,何德何能竟敢倨功自傲?臣只希望这盛世能够更长久,更强盛,牛伯伯亦与臣同此心。”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道:“为了盛世,尔等连君臣尊卑都不分了,这盛世要来何用?”
“盛世要来不是给君王用,而是给百姓用。”
这句话很强硬,强硬到李世民终于发怒了:“李素!你以为朕真不敢杀你么?”
李素叹道:“臣只是陛下的子民,陛下当然敢杀我,但臣还是想为牛伯伯讨个公道……臣虽年幼,却也知朝堂凶险,陛下这次执意修建大明宫,里面多少掺了些别的东西,臣不知道这里面的水到底有多深,更不知陛下有什么目的,但牛伯伯是无辜的,他是多年跟随陛下打江山的忠直老臣,无论陛下有什么目的,牛伯伯都不应该是牺牲品。”
李世民目光忽然一凝,沉声道:“你看出什么了?”
李素直视着他,二人对视良久,李素忽然一叹:“臣太蠢了,什么都看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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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九章 锱铢必较
老将不是不关心政治,而是不能太关心政治。
这些在军中拥有着极高声望的将军们若对朝堂国事太热心,李世民就该担心了。胸襟再博大的君王都会产生猜疑,于是程咬金李绩等一帮老将学会了不对国事指手画脚,每天杵在朝堂金殿里,做一群安静的老男子。
从古至今,政治向来是文官们玩的东西,而且也只有他们玩得最熟练,比如李世民重修大明宫,魏徵能狠下心当着君臣的面把自己的额头磕得鲜血直流,用一种无伤性命的惨状来引发满朝文武反抗昏君的情绪,若换了程咬金出班劝谏,以老流氓的脾气,大抵只能骂脏话,顺便跟李世民的十八代女性先人长辈发生超辈分两性关系,胡搅蛮缠将一件明明占理的事搞成无理取闹。
所以武将不掺和政治是对的,除了打仗,其他的时候让文官们抛头颅洒热血便是。
李素和程咬金也是同样的想法,不同的是,李素是没资格掺和,小小县子,刚刚成年,朝堂上谁拿他的话当回事?
大家都是不掺和政治的老实人,坐在一起便只管饮酒作乐便是。
程家前堂内,李素难得主动地端起漆耳杯,朝程咬金遥敬:“程伯伯,咱们莫谈国事,只论风月,小子满饮,您……您也别随/ 意,都干了。”
一杯酒下肚,李素眉毛眼睛鼻子全皱成一团,只觉得肚里着了火似的,又辣又痛。
程家不讲究,自从发明了五步倒之后,再没在程家见过别的酒了,你弄几壶三勒浆会死吗?
李素干杯了。程咬金连随意都懒得随意,斜着眼很轻蔑地嗤笑一声:“怂样!还‘莫谈国事’,江山是陛下和老夫这帮子武夫一起打下来的,怎么就谈不得了?还‘风月’,成亲三四天了还没跟婆姨同房,老夫跟你有甚风月好说?”
“啊?”李素脸上血色翻涌。悲愤万状。
活不成了,家里有程府的密探?这么隐秘的事他咋知道?
“程伯伯咋知道的?”
程咬金又斜了他一眼:“俺咋知道?你牛伯伯李伯伯他们都知道,婆姨讨来不就是让你睡的吗?成了亲不同房是个啥说法?放着娇滴滴的婆姨不用,连家都不敢回,每天孤零零睡火器局里,还有脸跟老夫论什么风月……”
李素眼睛眨了眨,瞬间明白了。
许敬宗!这个老【创建和谐家园】!明日去火器局把他吊在树上抽!
李素直起腰杆,一脸正色道:“程伯伯,您与小子皆是朝堂重臣。咱们爷俩还是谈谈国事吧……”
程咬金的表情更轻蔑了:“呸!乳臭未干的小子,还‘重臣’,老夫跟你有屁的国事谈,酒喝不下去赶紧滚蛋,以后给老夫多送些绿菜,除此之外再弄点实在的,你家庄子上难道就没有偶尔摔断腿的牛吗?明给老夫摔断一头,老夫不多要。肉分一半足矣,快滚。”
“是是。小子告退……不过摔断腿的牛,真没有。”
程咬金气笑了:“护犊子的货,滚吧,记住,重修大明宫是朝堂里该议论的事,你个小娃子千万莫参与。否则引火烧身。”
“程伯伯放心,小子又不傻……”
快开春了,天气仍然很冷冽,感受不到任何春天的气息,贞观十二年的春天姗姗来迟。
在这寒冷的天气里。李家却迎来了大丰收。
五十亩大棚地里,白色的薄如蝉翼般的素布被拉开,阡陌间堆满了各种水灵灵绿油油的绿菜,如山般高高堆在地上,引来无数村民围观,以及各种羡慕嫉妒恨。
在这个连皇帝冬天都只能吃两口蔫莲菜的年代里,李家的丰收委实值得别人嫉妒。
薛管家吆喝着雇请来的庄户采收后,将绿菜全部搬运到李家前门外的大院子里,过秤一称,足有两万多斤。
李道正和薛管家乐开了花,李素却有些不满意。
五十亩两万多斤,平均每亩四百斤,其实产量算是比较低下的,对农事,李素只是半桶子水晃荡,勉强记得前世大棚菜的几个细节而已,具体的耕种维护等等,却一窍不通了,全靠摸索,跌跌撞撞过来,收获时只得到了这个产量。
两万多斤也不是小数目,至少李家绝对吃不完,加上送长安城里各家叔叔伯伯的,也送不了多少,如何解决这些绿菜便成了李素要办的大事。
李家大门外的院子从未这么乱过,一筐筐黄瓜茄子(昆仑紫瓜)芥菜高高堆在院子里,平日干净整洁的院子今日看起来像难民营的食堂仓库,各种脏乱差,爱干净的李素难受得脸都拧成了一团。
必须赶紧解决它们!
…………
王直人脉最广,这些日子在东市厮混,认识的商人也最多,宋公羊不行,目前而言不能让宋公羊知道李素这个人的存在,还有一位,李素有过一面之缘,当初卖大棚素布给他的毫州商人孙平贵。
“嘶——绿菜!”
孙平贵应邀而来,见着满院子的绿菜,顿时直了眼,眼里都冒绿光了。
“咋弄的?绿菜啊!大冷天里居然有绿菜啊……”孙平贵吃惊不小。
“好看吧?”李素朝他挑挑眉。
“好看,比我婆姨好看……”孙平贵说着上前扯了一把芥菜叶子,洗也不洗便往嘴里塞,看得李素直皱眉。
孙平贵似乎也被自己的丑陋吃相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忸怩道:“整个冬天光吃肉,便秘好些天了,贵人恕罪……”
“上次弄那些烂布头,我把它们全买了,最近咋样?没再做亏本买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