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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不信是你的自由,正如来不来是她的自由。”
迦罗微微一笑:“但是我相信她会来。”
霍顿怒道:“就算大姐来了也绝不可能让你如愿!”
迦罗淡然道:“我只是需要一个见面的机会,说出我要说的话。至于退兵与否,还是那句话,退不退是你们的自由,没有伏兵,没有算计,这就是一场纯粹的谈判。”
霍顿这才愣住了:“你敢发誓吗?没人会伤害大姐?”
日头已升上正午,土库佐等人都已等到不耐,放眼荒原却依旧不见摩苏尔王的踪迹。连大姐纳岚都忍不住怀疑,低声道:“阿丽娜,或许他们不会来了。”
迦罗格外肯定的说:“不,她一定会来。”
终于,远方地平线出现一个黑点,继而是一排黑点,随着距离拉近,人们终于看清是数百名横刀跨马的武士。所有人的神情为之一凛,迦罗望着走在阵营中央一身火红衣衫的女头领,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她,果然是咽不下这口气啊。
闻听偷袭失败、霍顿被俘,可以想见红婴的震惊。对于这场会面,摩苏尔阵营中曾经进行过激烈争论。任何人的直观感受,这场谈判都是为了围捕头目而设置的陷阱!压倒性的意见自然是坚决不能接受,营救霍顿等人必须另想办法。
但是,红婴终究还是来了。如果霍顿是落在其他人的手上,她或许都会以更冷静的方式处理面对,为了战争大局,在任何人的面前她都可以选择后退,除了这个女人!不能言说的心头隐痛,红婴无法释怀那曾令她为之倾心,像太阳一般光芒万丈的男人,偏偏是被这个女人摘走一颗心!活着时为她不顾一切,甚至致死也不曾接受过第二个女人!有时候,红婴甚至觉得心目中的王子是故意选择了死亡,是因为她而心灰意冷,所以才……每当思及于此,红婴就无法保持平静。她不服!她不甘!一想到这个时时处处都需要有人保护、无论对王子还是对国家都不可能有任何贡献的女人,她就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
所以她来了,手下人在反对无效后,也只能尽可能保证大姐安全。集中兵力严阵以待,一番仔细侦查,确认见面地点的确没有伏兵后,才容许红婴带人现身。
“大姐!”
看到来人,霍顿第一个激动起来,拼命挣扎中已是热泪横流。
红婴面色冷峻,伸手一指:“要谈判,先放了我的人!”
迦罗点头示意,数百俘虏立刻就被放回去了,霍顿冲到红婴面前,急切道:“大姐,快走!不要再耽搁了!”
红婴充耳不闻,目不转睛瞪着迦罗:“俘虏不是你的筹码?”
迦罗抱以微笑:“对,俘虏不是筹码,我才是。”
红婴一愣,冷冷道:“你想谈什么?”
迦罗向身后的山谷一指:“荒山中的风神殿,曾经属于卡比拉的神殿。你以它的名义攻城掠地,不知可曾观览过它的真容?你,不想去看一看么?”
红婴目光闪动:“你究竟想干什么,最好直说。”
迦罗说:“我只想做一回导游,请你参观一下这座神殿。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接受。”
霍顿低声道:“大姐,不能去,当心有埋伏。”
迦罗听到了,笑笑说:“放眼所及处,是不是有埋伏,难道还没侦查清楚吗?”
红婴面无表情,心中忍不住疑惑起来,怎么回事?见面即交锋,这印象中平庸到一无是处的女人,为何竟让她感觉吃不透?沉默片刻,她说:“好啊,既然是大名鼎鼎的阿丽娜发出邀请,我又怎能不接受?”
她向她伸出手,带着些许轻蔑的冷笑说:“想做向导就过来吧,我们一起参观神殿。”
不顾身边人的阻拦,迦罗策马走向她,手拉手的时刻,红婴猛然将她拽到身边,动作之激烈险些让迦罗从马上摔下来。
“放肆!”
大姐纳岚勃然变色,布赫率众当即拔刀,而这一边,摩苏尔部众早已眼疾手快将迦罗呼啦啦围进阵营。迦罗制止大姐等人的激动,看看红婴紧抓不放的手,笑说:“这下放心了?那还等什么?走吧。”
荒山中的风神殿,绚丽夺目的星星池,走进来的人无不在第一时间就被这极度华美的殿宇震撼心灵。当摩苏尔部众都看到忘神时,迦罗骤然切入正题,开口对红婴说:“好好观赏一番,算是我尽到地主之谊,看过以后就赶快回家去吧,这里,已经注定不会属于你。”
红婴发出冷冷轻蔑的笑:“回家?当然,我们的确是要回家了——这里,哈尔帕!本来就是我们的家!”
迦罗仰望黄金壁画,喃喃道:“只能说,曾经是。你想过一个问题么?这里不仅是你们曾经的家园,也是神人卡比拉出生的故乡,衡量他对巴比伦的意义、对前代国王尼布凯伦萨的意义,你不觉得奇怪吗?当面临战乱危局,为何是这片土地首先被割让出去?”
红婴冷冷道:“这个问题你只能去问那个老头子,可惜啊,他已经死了,死在自己亲生儿子的手上,或许,这就是报应吧!”
迦罗转头看着她:“你的父亲……那个……对,哈尔帕领主,撒达斯·【创建和谐家园】·尼布凯伦萨,告诉我,你为你的父亲感到冤屈吗?”
红婴仿佛被刺痛伤口,大声道:“我的父王哥哥蒙冤枉死,世人皆知的事实还用再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迦罗微微一笑:“那你知不知道,在你父亲还没有失去这块领地的时候,他曾经来过这里!深夜孤身前来,专程造访卡比拉。”
此言一出不仅是红婴,身边许多当年哈尔帕领主的旧部全都露出惊讶表情。
红婴眉头紧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怎会知道我父王的事?”
迦罗淡然回应:“我当然知道,因为我看见了,他在这座神殿里展露的不可告人的野心,还有因这野心招致的灾祸!知道吗,沦丧家园,正是你的父亲亲手埋下的种子!”
红婴瞪大眼睛,下一刻就是难以言说的愤怒:“胡说八道!想要诋毁我的父王,你的做法也未免太可笑了!领地沦丧至今也有十五六年,这座神殿离奇消失更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你知道?你看到?你在开什么玩笑?”
迦罗欣然点头:“是,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出生,算一算,你……应该也还只是个三四岁的小屁孩呢。但它的的确确就在这里发生,无可置疑。”
听她越说越离谱,红婴简直都不知道是该怒还是该笑了。
迦罗叹息道:“我知道解释不清,所以,还是你自己看吧。”
说着,她拔下发簪,刺破手指,合着指尖鲜血就摁上红婴的眉心。
“曾经发生过的往事,用你自己的眼睛,仔细看清楚吧。”
手指触碰眉心,立刻就有清晰影像映入脑海。红婴一下子瞪大眼睛,父亲?她……竟看到了阔别多年的父亲!
深夜孤身造访,褪去披风,正当壮年的哈尔帕领主对祭司说明来意。
“卡比拉,我专程前来,是要和你做一笔交易……”
年轻的祭司冷漠回应:“撒达斯·【创建和谐家园】·尼布凯伦撒,何必说这么多,你还没有走进神殿,你的心思就已经在我眼前。你是国王陛下的亲弟弟,看在这份情面上,我奉劝你一句,好好守住哈尔帕这块领地吧,不要给自己徒招灾祸。”
父亲哈哈大笑,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阴寒恶毒:“卡比拉,你我都很清楚那场祭礼意味着什么,告诉我,对国王交付的使命,你真的有决心去完成吗?你已经注定要背叛他!而我,只是适时的为你提供了一条退路!为我效命,除去这个昏庸无能的废物,你应该能看清谁来做王才能做得更好!”
红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父亲……他……
“撒达斯·【创建和谐家园】·尼布凯伦撒,你的想法非常危险。它会给你……不,是给你整个家族带来灭顶之灾。你和你的子嗣将因此死无葬身之地,而这全地的百姓也会被无情的驱逐和遗弃,现在安居城中的人,有生之年将再没有谁能重回故乡哈尔帕!”
“不——!!!!”
红婴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快要窒息。她惊恐的神情吓坏身边人,霍顿第一个扑上来:“大姐,你怎么了。”
摩苏尔的人动,大姐布赫随之而动,霍然抽刀两相对峙:“站住!再敢上前一步别怪我们不客气!”
两个当事者对身边一切充耳不闻,红婴满面惊恐,整个人都如同是被一种彻骨的恐惧深深包围,忽然一声凄厉尖叫,红婴恸哭着瘫倒在地,怎么会这样?不!她不相信!宁死都不相信啊!
迦罗声音冷峻:“听清楚了?这不是诅咒,是预言!是卡比拉看透人心给出的论断!你们沦丧家园所承受的一切苦楚,都是被你父亲的野心所累!是他亲手埋下的种子,才让你们断送未来!”
她一字一句的提醒红婴:“‘现在安居城中的人,有生之年将再没有谁能重回故乡哈尔帕!’——卡比拉的预言无可更改,你不相信吗?”
红婴擦掉眼泪站起身,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直勾勾瞪着迦罗的眼神,愤怒、绝望、悲伤,还有更多用言语无法说清的东西烧灼心房。
“无可更改?看清楚,我们已经回来了!重夺家园,没有人能再让我们离开!”
迦罗笑了,碧绿色的眼神中透出锋利冷峻的光:“也请你看清楚,你还没有走进哈尔帕!纵然近在咫尺,却不可能会有机会走进去,你不相信吗?”
红婴毫不客气回敬挑衅,冷笑道:“要阻挡我的脚步,好啊,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迦罗又笑了:“既然你不信,那好吧,我就请你再看清一个事实。”
NO.268 梦魇
染血的手指重新摁上眉心,这一次没有影像,却有清晰的声音传入心底。
听到了吗?不必惊奇,这就是我要你看清的另一个事实。为何知道你藏身麦哈利村?霍顿会出卖你吗?不,只能说他无法对我隐藏,你也一样。你的心思,所有不能外露的秘密,我看得一清二楚。嘿,原来只有区区两万人吗?想要成事何其难,正面作战你占不了便宜,巧取迂回……现在也已经没有机会了。
红婴满眼震惊,这……这怎么可能?
迦罗笑容冷峻,心头传来的声音在诘问。
还要说得更多吗?你的作战计划、【创建和谐家园】,你有限的‘精锐尖刀’是准备用在何处?什么也隐瞒不了的,和我见面,你就已经没有机会了。领地军马从此可以对症下药,相信我,没人跑得了!
她相继‘说出’一连串的‘核心机密’,将领姓名、隐秘聚点、各行动队的人员数量、装备情况、补给物资的供应方式、联络后方的信号传递……
红婴不敢相信浮现心头的声音,满目惊恐,整个人都不由自主战栗起来。这个女人,她……怎会有如此可怕的能力?
迦罗微微一笑。
不必害怕,不管怎样说,你我都曾是并肩作战的同伴,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更不希望再有更多人无谓牺牲。所以,还是退去吧,回到你应该生活的地方。当然,你今日离开后,完全可以修改全盘的作战计划,只要不见面,就不必担心我会知道,只不过……你要祈求神明保佑,否定现有全盘部署,第一、能在短时间内拿出全新的方案,然后重新完成部署;第二、新方案能比现在的更好,至少是不相上下,保卫战果才不至于头疼。还有,千万要保证在今后交战中,不能有部下被活捉。
红婴听到面无血色,猛然甩开她的手,下一刻已爆发出难以遏制的激动愤怒。她厉声质问迦罗:“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红婴伸手指向那些跟从在侧的领地爪牙,咬牙道:“这些都是什么人?你为什么和他们站在一起?你还记得那个曾经为你付出一切的王子吗?他是怎么死的?是谁害死了他?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可是你都干了什么?你竟然和禁卫军走在一起,竟然为杀害他的凶手躬身效力!我该赞扬你是个聪明的女人吗?任何时候都懂得明哲保身?!哼,民女丧夫尚知哀悼三年,如今他罹难才不过一年多,你竟已投进仇敌的怀抱!你的立场在哪里?!”
大姐等人勃然大怒,厉喝道:“混账!把你的嘴巴放干净点!”
凯伊冷哼道:“跑来这里血口喷人,是因为殿下在时就从来没看上你吗?”
红婴眼神锋利,冷笑着说:“不然我该怎么理解?明明是仇敌当道,你却能四处招摇呼风唤雨,连他起家的爪牙都在听你号令,哼,是不是血口喷人,你们自己最清楚!”
迦罗也不生气,淡然道:“你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我只能说,当你处在这样的位置,当你的决定关系到千万人的生死,就不再是你想怎样,而是必须怎样。所以,为了所有信任你、跟从你的人,你,也必须做出正确的选择。”
场面陷入僵局,这时忽然有摩苏尔部下神色慌张跑进神殿,在身边低语几句,红婴面色骤变:“你说什么?”
部下面色凝重点点头,红婴胸膛起伏,再度看向迦罗,复杂的表情难用笔墨形容。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开口:“你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迦罗点点头:“说完了,剩下的就是你的决定。”
红婴咬牙冷笑,愤怒的眼神仿佛能随时喷出火焰:“好啊,领教了,现在,你这个向导是不是该送我一程?”
迦罗抱以微笑:“乐意效劳,直到你认为安全的地方。”
双方人马洋洋洒洒数千骑奔袭旷野,迦罗被摩苏尔部下牢牢围在中间,直到奔出数十里,哈尔帕城都已看不到踪影,红婴才终于丢下她。
“别高兴得太早,这笔账,不会这么轻易了结!”
最后扔下一句狠话,红婴率领部众愤然远去。
当摩苏尔部众消失无踪,迦罗也已经坚持不住了,数十里奔袭分明已让体力透支,她的脸色难看极了,急促呼吸中,眼前一黑就从马上栽下来!
“阿丽娜!”
紧追在后的大姐等人惊慌围上来:“快!回城!叫医生!”
迦罗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入目即看到女官们担心的愁容,奥蕾拉的眼睛都哭红了,哽咽道:“阿丽娜,你吓死我了。”
凯伊端来新鲜牛奶让她进补,可是当迦罗听到大姐的安慰,立刻半点食欲都没了。不是吧,一场跑马就晕过去了?是,两次大失血差点要命,可是明明已休养了这么久啊!自己的恢复能力何时变得这么糟糕?
这时,有仆从进来禀报说,宰相土库佐求见。
土库佐自然是为昨日谈判的事而来,对于就这样轻易放走入侵者的头目,言辞中分明充满疑惑和不满。
“阿丽娜,谈判总要有一个结果,放还数百俘虏,巴比伦恶匪的头目却连一句承诺都没有,这……能算是达成目标了吗?”
迦罗笑笑说:“承诺有什么意义呢,重要的是行动。”
可是……对于昨日神殿中的见闻,土库佐分明一头雾水,一根手指摁上脑门,摩苏尔的头目为何会有那样激烈的反应?说让她看……看什么?而且说是谈判,却没听到她说出什么有价值的内容……
“阿丽娜能告诉我理由吗?如何确定他们真的会退兵?”
迦罗告诉他:“她没有余地不退。”
土库佐更惊讶了:“为什么?”
“不为什么,女人的直觉。”
土库佐更加疑惑的退去了,对于真正达成目标的秘密,只属于迦罗、大姐和凯伊三个人,了解真相的两姐妹守口如瓶,即使对布赫,大姐都不曾泄露半句。是啊,这是她出奇制胜的秘密武器,在许多不可能的境地,惟有靠那一抹鲜红的血迹创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