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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玛王后心头一震:“迪丽娅……她在临死前说起我?她怎会说起我?”
迦罗不明白:“有什么奇怪?她是【创建和谐家园】妹!”
卡玛王后似乎有难以承受的伤心和沉痛:“妹妹……是啊,却让我这么多年憎恨如仇敌……我恨她,因为当初的和亲对象原本是她,而那份最隐秘的情事,一直以来也只有她才知晓。私奔破败,父王为了惩罚我而将和亲人选变成我!那个时候,我一心认定是她为了自身幸福而出卖我!你能想象吗,被曾经最亲近的人背叛出卖是什么滋味,那种自心底凝结的憎恨之火,就算是毁掉整个世界也无法平息!”
卡玛王后痛苦的闭上眼睛:“这么多年,我万没想到自己竟会恨错了人,当得知真正的祸首是迪亚迪……天哪!我好恨!恨真相为什么总要晚来一步,为什么总要我错失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最在乎的人!瓦休甘尼烈火之夜,我……本是有机会救她的,却因着这份憎恨……见死不救!”
“憎恨本就是一把双刃剑,伤人更要伤己。”
迦罗叹息接口,她说:“我永远都忘不了你是用何等残忍的方式杀害狄克,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原谅你。可是,自从见过迪丽娅,却发现很难再继续恨你了。是的,我从很早以前就已经不恨你,因为这根本毫无意义。每个人做事,无论善恶是非终究都要自己偿还,而偿还的代价,往往又总是超乎想象始料未及。”
她忍不住一声冷笑:“知道么,其实比你更有权利憎恨的人,世上还有很多很多。不管怎样,你还有真心所爱的人陪护身边,有关心你的亲人至死都在挂念,你还可以享受尊荣,过着衣食无忧的王室生活。可是世上却有那么多的人,或者应该说,是这个世代绝大多数的人,他们终日劳苦,甚至是冒着生命危险驯兽渔猎,却未必能换来一顿饱饭。同样是至亲至爱,却有多少人的丈夫、兄弟、儿子被迫离弃家园,一走多年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还有留在家园的孩子,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们首先就是被贩卖的货品,甚至要变成邻家炉灶上的一锅肉汤。生活在这样的世代,有谁敢奢谈快乐和幸福?奴隶沦丧自由;士兵无权决定自己何日赴死;就算是趟过死人堆、功成名就的重臣大将,也可能随时因为主上一句话就命悬一线;而手握权柄的王族又能怎样呢?抹煞人性、骨肉相残,对至亲者都可以举起屠刀,因权力杀人,因权力丧命,这样的事情还少吗?仔细数算,究竟有谁的人生能真正由自己决定?如果真有主导命运的神,那么,又有谁敢说自己不是祭品?”
卡玛王后愣住了,她看着这个长久以来被自己当成心头刺的女人,这个被自己亲手抓来的祭品,很久很久,一句话也说不出。短短两年,她那双眼睛所看透的是非竟比她更甚,然而……是不是正因为这样,才能对自身命运如此决绝?她不得不承认,三王子!那个男人为她所做的一切,实在已是一个女人所能想望的全部幸福,换作是谁能舍得放弃呢?她真就能狠下心,让一切到此结束吗?
卡玛王后说不清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在问她:“你真的想好了?想要反悔还来得及!我必须告诉你,黑暗祭品可遇不可求,这一走,恐怕就算是我也没可能再把你带回来!”
迦罗换好猎装,用一种格外冷淡的声音回应说:“我没有余地再回来。”
黎明将至,正是金星最闪亮的时候,可是星光下的人们都已面无血色。静夜街道传来脚步声,苦苦等候的人终于出现了。她穿着奇怪衣装,在这般时刻看来,如同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而在她身边……有谁敢相信,她……竟会和卡玛王后走在一起!
凯瑟王子行将窒息,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他此刻所经受的创痛,她竟然选择了王后!只为了回去,她竟然不惜选择那个行尽诸恶的女人!此时此刻,她面无表情向他走来,注视他的眼神如同注视空气。王子不敢相信,一切的情缘!彻骨之爱!难道真就能在转瞬间一笔勾销吗?
平静外表下,迦罗一颗心早已翻江倒海,怎么大家都在这里?在等什么?不,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不要阻隔踏进水泉的路!她已经别无选择,也已经无力再承受更多!
“阿丽娜!”
不知多少人发出悲呼,夏尔穆冲上来了,奥蕾拉冲上了,威猛大汉热泪横流,单纯的姑娘更恸哭失声:“别走,求求你不要走啊,殿下会受不了的,我们都会受不了啊!”
大姐整个人都在颤抖:“阿丽娜,看一眼吧,你曾经为我作画,记录悄然发生的一切变化,不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吗?我的孩子,也是奥斯坦行宫的孩子,他还没有得到你的祝福啊!告诉我,你不喜欢他吗?不想看着他一天天长大成人吗?”
迦罗能说什么呢,她已经受不了了。别这样!她只求大家不要这样!
忽然,一个冷峻声音自人群背后传来:“全都住口!所有人,让路!”
王子一声令下,再多悲戚也只能散开,下一刻,她就这样毫无阻隔裸的面对他!分明看到那双冰蓝色的瞳仁里,透射的无尽悲伤和愤怒。迦罗已将窒息,恨不得落荒而逃,可是脚下,却还是一步步向水泉走去。
每一步都如同践踏心灵,她看到王子紧咬的牙关,还有在眼眶中打转却拼死不要落下的泪水。这无疑是迦罗生命中最艰难的时刻,灵魂激烈交锋,她只能不断提醒自己。爱他,就必须离开他!他是王子,国王才是他唯一的选择!他背负着抛不开的责任,注定要回归正常人生!她不可以再继续搅乱他,不可以再让祸患继续发酵,不可以让他身陷两难境地无法自拔!从何处来回何处去,她……已经没有任何余地选择回头!
与王子擦肩而过,踏入冰冷水泉的霎那,身后传来凄厉怒吼:“站住!”
悲愤的王子已将失控,看着她的背影厉声喝问:“转过头看着我!你敢不敢对着我的眼睛大声说,你!不会有半点后悔!不会有丝毫留恋!”
迦罗转过身了,明明心在淌血,眼泪却流不出来。最后看着那双写满伤痛冰蓝色的眼,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不会后悔,也没有留恋。”
金星已将落下,卡玛王后无视泣血悲情大声念出咒语!水泉骤起狂涛,汹涌水幕席卷而来,太快了,人们甚至来不及惊呼,如鳄鱼扑食一般被水幕裹挟的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
大姐第一个倒下去,十二勇士怒向王后,美丽的王后只抛下一抹冷酷笑容:“看【创建和谐家园】什么?这是谁的选择,还不够清楚?”
卡玛王后扬长而去,当水泉再也看不到半点波澜,王子如同化身石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殿下——!”
王子在众人惊呼中倒下去了,他终究也只是一个人,太多的致命打击早已不堪重负。凯瑟王子沉沉的闭上眼睛,嘴角竟挂着一丝微笑,就这样睡去吧,毋宁……再也不要醒来。
此情此景,长老狄特马索成了当仁不让的指挥者,断然下令说:“快!送殿下回宫,传叫御医,今晚的事切不可张扬,一切等殿下清醒再说,都听清楚了没有?”
众人七手八脚送走王子,忙乱中只有裘德颓然不动。水泉重归静寂,他依然站在那里,满目茫然看着一池清波。同样留下来的还有凯伊,她也在看着他,眼泪无声横流,凯伊知道,他的灵魂已被一同带走!
不知道为什么要走过去,她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靠近的时刻,他却突然抓住她!裘德!牵动心房的冷君子还从未这样用力抓过她的手!凯伊猛然一震,听到他撕声诘问:“马尔杜克大风神殿里,你当时也在场对不对?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冷君子的绝望在顷刻爆发,看着那双写满伤痛的眼,凯伊一颗心都要碎了,却只能用颤抖的声音回应:“太多秘密……我岂有权柄乱说,我只能告诉你,其实……不管王子殿下有多么不甘心,这都已经是……别无选择。”
(第一部完)
NO.201 面壁思
又是一年水季来临,璀璨金星自东方升起,却没有任何吉祥可言。哈图萨斯却被一种难以言说的阴霾笼罩。国王病了,三王子病了,都病得很重。几乎是直觉的反应,人们都将之与马尔杜克大风神殿的灾劫联系到一起,父子两代先后侍奉的神殿,如今残破不堪的建筑,仿佛就是在预表侍奉者的。一国之王及其心照不宣的继承者,在他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接下来,又还会不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即将发生?恐慌如同瘟疫,就这样迅速在人心中蔓延开来,忧心忡忡的元老院众臣甚至考虑要不要把常年卧病的长王子迪麦请出来。可惜啊,长王子本就是个病秧子,多年不问政事,在哈图萨斯完全没有威望和影响力可言。他自己就直截了当的说,一旦真有什么变故发生,凭他是不可能压住阵脚的。眼看半个多月过去,一切都没有好转迹象,万般无奈中,国王只能把四王子叫回来主持大局。
这半年多来发生的太多事,赛里斯其实早就恨不得能插翅飞回来,可是监督米坦尼、防范亚述责任何等重大,没有父王诏命,他就是急到夜夜无法入眠也是不能擅离职守的。终于!终于等到这一纸诏命,赛里斯率领贴身卫队几乎是马不停蹄赶赴哈图萨斯。
顾不得奔波劳顿,他首先觐见父王。王宫寝殿里,国王卧于病榻的憔悴形容让赛里斯心惊:“父王,这……究竟是怎么了?”
国王抓住他的手,激动之下热泪横流:“吾儿啊,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赛里斯一阵心痛,俯身在病榻前温言劝慰:“是,我回来了,父王只管好好养病,一切交给我,什么都不要担心。”
国王摇头悲声:“不,这是我的劫,我不在乎自己遭遇什么报应,只是你的王兄……”
老迈的苏毗乌利一世国王,对另一个爱子原原本本道出一切。他为何执意灭杀迦罗,风神殿又为何上演灾祸,及至说到凯瑟王子险些【创建和谐家园】才为他换回性命,一生见惯风雨的国王已是泣不成声。赛里斯彻底惊呆了,天哪,这实在太可怕了!难怪王兄会一病不起,换作是谁又能经受住这么多的致命打击。
国王紧紧抓住他,就像在抓一根救命稻草:“吾儿啊,知道吗,我宁愿死在风神殿里,也不想看到你的王兄变成现在这样。替我劝劝他吧,现在也只有你还能劝他了,我一直都还没有机会告诉他,那些密道并非父王所为,而是世代建造累积,是辈辈相传只有国王一人才得以承袭的秘密!现在既然被发现了,那我……也只能请你们相信父王。”
赛里斯含泪点头:“我会的,父王尽管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劝慰王兄,一定会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奥斯坦行宫门前,鲁邦尼翘首以盼早已等急了,当终于看到四王子的马车出现在街口,自幼跟从王子的木法萨甚至激动到哽咽恸哭。
“四王子殿下,你总算是来了,快!赶快想想办法吧,殿下他……”
见面伊始,木法萨已是泣不成声,赛里斯快步走进行宫,急切问道:“王兄到底怎样?”
鲁邦尼面色沉重,叹息道:“阿丽娜走了,是让王后送她走的,殿下急怒攻心,当时就在水泉吐血倒地,足足昏迷了三天。等到醒过来,就一直对着寝宫里的墙壁发呆,整日一句话都不说,到现在都一个多月了,吃喝饮食加在一起恐怕还没有从前三天来得多,发热风寒始终不退,御医开的药却一概不喝,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啊!”
赛里斯眉头紧锁,从小到大,他们几乎很少生病,身为统帅一贯视伤病卧床为耻辱,他知道,如果不是到了非常严重的境地,王兄是断无可能变成这样的。
一路飞奔至寝宫,进门时却连一个仆从都看不到,大姐含泪告诉他,就像阿丽娜刚刚失踪时一样,凯瑟王子又把自己封闭起来了,不让服侍,不准近身,病榻之侧甚至一个人都不准留。他……分明就是在故意摧残自己!
赛里斯一颗心都在颤抖,悄声走进内殿,当看到王兄那一刻,眼泪‘唰’的泉涌而出。天哪,这还是他英俊神武的王兄吗?比起上次见面他足足瘦了一大圈,脸颊都凹陷下去,还有满头满脸的胡茬乱发,一看就是多日不曾梳理。他没有躺在床上,就在冰凉的花岗石地面席地而坐,直勾勾盯着床榻背后的墙壁,眼神一片空洞茫然。
“王兄……”赛里斯扑到身边,心酸哽咽几乎不能成言。
凯瑟王子看到他,却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来了?谁让你来的?”
赛里斯强忍热泪,低声道:“父王都告诉我了,王兄,别这样好吗?我可以想象眼睁睁看她离去会是什么滋味,相信我,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经受彻骨之痛。可是……我只能说,离去既然已成事实,那除了接受还能怎样呢?我们都必须面对现实,毕竟还要继续生活下去。还记得你曾经送给我的训诫吗?身为王子,没有流泪的权利,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你!王兄啊,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是既然生为王子就没法抛却这份责任,现在哈图萨斯人心慌慌,你的一举一动会带来多大影响都已经摆在眼前,你根本没有余地倒下去啊。”
凯瑟王子笑了,惨淡笑容里透出无限落寞:“不,你根本不明白,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想得越多就越发现,有多少从前认为天经地义的信念,原来……竟是那样不堪一击。你口口声声提醒我王子的责任,那好,你能不能告诉我,王子的责任究竟是什么?这么多年,我们是在为何而战?拼上一切聪明才智乃至生命为之奋斗的,又到底是什么?”
赛里斯愣住了:“这还用说吗,身为王子当然是为国家而战,是为了守护我们的家园,打击异族开疆拓土,为百姓赢取更广阔的生存空间。”
凯瑟王子又笑了:“国家?国家到底是什么?土地只是土地,因为有了人才能变成国家,守护家园,说到底都是守护生活其中的人。可是仔细想想吧,历代君王,无数战争,究竟有谁?有哪一次,是真的在为百姓而战?如果真的是为他们,自古以来,为何从未听说有哪个百姓会期盼战争?或者有哪家小民能从中获益?赢取生存空间……哼,多么堂皇的字眼,百姓对生存的祈求会有那么高吗?多少年征战都无法满足?他们需要的究竟是什么?种田需要劳力,多少男人却被征兵一去不回;养家需要钱粮,一年劳碌却未必能缴足税金;事实上,不是百姓需要战争,而恰恰是他们在供养战争!”
他说:“赛里斯,不用追溯太远,只说你我经历过的大小战事,一次又一次,开战的理由是什么?要实现的目的是什么?最终是谁从战争获益?又是谁在期盼下一次战争?承认吧,战争成瘾,是君王能因此统治更广阔的疆域,是你我这样的统帅能因此建立威名,是武官能凭借功勋升官发财,以及王室贵族能有更多人得到分封领地,这其中没有百姓,从来就没有!”
凯瑟王子一声长叹:“百姓,这是一个多么虚渺的字眼啊,当把它具体到一个活生生的人,扪心自问,包括你我在内,又有谁会把一介小民放在心上?就像因狄克之死,她曾经质问我的那样,身为王族,如果不杀人真会活不下去吗?那个时候,我可以理直气壮的回答说是的。可是当她换了一种问法,如果不杀狄克,你会活不下去吗?我却没有办法再继续作答。赛里斯,这才是真相,是口口声声守护百姓家园的王,剥掉一切华丽说辞后的真相啊。三百年来,帝国拓展几十倍的疆土从来就与百姓无关,我们都是在为自己而战!是为了得到更广阔的土地,为了统治更多人口,为了更加丰盛的粮食、物产和税金来源,说穿了,是君王永不满足的贪欲才让战争成瘾!这叫野心!与悲天悯人的治世情怀根本没有半点关系!你告诉我,当治下百姓被盘剥得一贫如洗,要靠杀官斩吏才能寻一条活路的时候,这样的王,和强盗又有什么区别?你我,又还有什么资格再谈论为王者的责任?”
赛里斯听得胸膛起伏,他明白了,王兄的消沉是因为对自己,甚至是对整个国家立足的根本产生了怀疑,过往尊崇的信念正在他的心中迅速瓦解,以至于陷入迷惑,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这份责任,甚至不知道该怎样继续生活!
凯瑟王子看着兄弟,许多憋在心中的话或许也只能对他一个人说,他问赛里斯:“两年时间,每个人都说我变了,还说一切的变化都是因为她!元老院一干贵族重臣将她视作毒草,谆谆劝诫说我已经偏离正道,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凯瑟·穆尔西利。嘿,这似乎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所以我也在努力回忆,从前的我,究竟是什么样子?是在母后离世时都不曾表露半点悲哀,是把为王者的觉悟时时当作信条,熟习一切尔虞我诈的游戏,只为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所以当算计来到门前,纵然狄克是领主之子,我也不敢袒护只能公事公办的交出去……我怎能不自问,人们需要的究竟是怎样的我?对生身之母都不曾抛撒眼泪,看待人命生死如儿戏,难道……人们需要的竟是这样的我吗?难道这样……才算是正道吗?”
凯瑟王子仰天长叹,喃喃道:“我们对士兵灌输信条,为了帝国荣耀,不惜流尽最后一滴血。这是多么豪迈的誓言,可是……在她看来这是多么的可笑,扪心自问,你我……不该被嘲笑吗?把一条条人命当做博取利益的筹码,又难道不应该受到谴责吗?”
赛里斯暗自叹息:“是啊,‘敬畏天神,爱你的妻子,活着回来’……当这句话替换豪言壮语,谁敢相信竟能产生那样不可思议的煽动力。”
凯瑟王子喃喃道:“其实所有这一切,说到底不过是对人命最基本的尊重。对在上为王的人,无论是‘不丢弃’还是‘谢谢’,都不过简简单单一句话,不疼不痒,可是你能想象吗,在叙利亚边境举行的野外葬礼,就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谢谢,竟让那么多人恸哭涕零。普通人啊,其实想要的就是这么简单。”
他说:“我一直都在想,那些重臣元老不能容忍她的理由究竟是什么?总说她让我变了,她到底改变了什么?或许,这并不是改变,而只是让我重新找回来,找回人之所以为人,本该拥有的真性情,找回在权势漩涡浸润中那份早已丧失的纯净,所谓的改变,不过是让这么多年锻造坚硬的心,再重新化归柔软。”
他告诉兄弟:“致命打击并非是因为她的离去,对这样的选择,其实……我没有立场责怪她。是这个所谓正道的世界容不下这份纯净,是太多的野心让她没有立足之地。真正令人寒心的,是那所谓寻求强盛的祭礼本身!祭洒无辜者的鲜血,以这种方式换来的强盛会是什么样的强盛?就为这一场祭礼,任由歹毒之人登上高位手握权柄,整整十四年啊,卡玛王后迫害了多少臣子?又滥杀了多少百姓?为什么?为了强盛?这简直就是世间最荒谬的笑话!而最最让我不能接受的,是造成所有这一切的元凶,竟然是我一贯最钦佩敬重的父王!苏毗乌利一世国王陛下,赫梯立国三百年来最有作为的君王!继位31年仅凭一己之力就超越代代累积,让帝国增加两倍于先祖的土地,放眼天下还有谁的疆域会比赫梯更广阔?难道这样还不算强盛?如果奋战一生的王对这般成就都不能满足,那我实在要问,强盛的标准到底是什么?不惜以魔法追求的‘强盛’又究竟应该是怎样?”
他伸手指向床榻后面的墙壁,悲声道:“就在这里,有一条密道,从外面根本无法开启。为什么?因为外面是被监视的群体!而不能见光的通道并非只有这一条!那里面的世界错综复杂,脉络早已遍布四方,赫然就是一个暗藏在王城脚下规模庞大的秘密世界!你能想象骤然看【创建和谐家园】相时是什么感受吗?真的,我毋宁一死,也不愿相信会被最亲近信任的人,以这种方式对待!”
赛里斯拼命摇头:“不!王兄,不是这样的,父王都已经告诉我了,这并非是他所为,而是世代建造累积,继任王位便随之承袭的秘密。在驱逐阿丽娜以前父王还从未启用过!我相信父王,也请你相信他!”
凯瑟王子笑了:“代代相传?天哪,那不是更可怕?说明这种防备和猜忌俨然已成传统!历代君王,对身边辅佐的臣子幕僚以及原本应该最亲近的人,竟从来不曾付诸任何信任!这是多么可怕又是多么悲哀的事实!身为一国之王,不能光明正大统驭臣下,却要像地沟老鼠一样躲在不敢见人的地道里监视监听!这哪里还是如神明一般受人膜拜的王!对自身统治如此缺乏信心,又还有什么资格自称为王?!或者,就算抛开虚妄的自尊心,只说最现实的目的,这种方式真会有安全可言吗?历代以来不曾曝光只能说幸运,一旦被人发现会怎样?那种心寒彻骨的打击有多么致命还不够清楚吗?密道一旦曝光,那就是人心尽丧!想想吧,当最亲近的幕僚和最重要的辅臣都由此寒心,一个众叛亲离的王还有可能继续做王吗?这分明就是在自掘坟墓!”
赛里斯沉默了,当彻底听过王兄的心声,那一连串的困惑实在无言辩驳。他们就这样席地而坐,很久很久,寝宫里一片沉寂。
“王兄啊,我承认你说的都有道理,但是……这并不能成为倒下去的理由。”
至亲兄弟在沉默许久后诘问他:“你这样摧残自己,逃遁世事甚至毋宁一死,难道就能令现实改观吗?”
凯瑟王子愣住了,赛里斯仰天长叹,忽然露出自嘲一笑:“知道吗,来的时候我真是忧心忡忡,可是现在却不这么想了,我甚至还很高兴。因为我忽然发现,能有一段时间这样面壁沉思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既然能想明白这么多,能看清诸多不合理的现实,那也就意味着,你今后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呀!”
他看着自己最亲近的兄长,眼神在无形中热切起来:“王兄啊,至少有一句话父王是绝对没说错的,帝国的未来非你莫属!这一场变故你看清所有人都没能看清的事实,你已然发现为王者最致命的弱点,也已然洞悉眼前繁盛之下潜藏的危机,你知道这有多么重要吗?要如何改变一切不合理的现状,如何避免悲剧演化成真?真正的强盛应该是怎样?赫梯今后又该走向何方?想想吧,这是多么大的命题,又是多么艰难的挑战!王兄,你没有时间再继续消沉下去了,因为这就是摆在你眼前,不可推卸的使命和责任啊!”
凯瑟王子整个人都为之一震,赛里斯紧紧抓住他的肩头,激动声音透出哽咽:“王兄,振作起来吧,如果你认为有什么事情错了,就去改变它!你要做的事实在太多太多,如果你还真心热爱这片家园,那就没有任何理由,坐看它继续被错谬摧残啊!”
很久很久,凯瑟王子一句话都说不出,喉头哽咽,不知不觉视线已在热泪中模糊。这就是兄弟啊!在如此艰难的时候,他多么庆幸还能有这样一个兄弟在身边!
NO.202 迟来的真相
璀璨金星从东方升起,与猎户座最闪亮的三王星交相呼应,在静寂夜空形成美丽的星图。一年中被视为最吉祥的日子,当送走迦罗,卡玛王后带着傲然冷笑折返金星神殿时,做梦也想不到,平生第一次以超凡魔力行‘善举’,居然,也是她生命中的最后一次,与魔法为伴。
太多惊变当头,今夜,注定无人入睡。黎明时分,漫天星光最绚烂的时候,静寂的金星神殿里,居然传来隐约的低声呢喃。声音似幻似真,飘荡在整个空间,却又无从寻找出处。起初,卡玛王后还以为是错觉,可是这声音似远似近,在静夜中听来是如此清晰。
……我的爱……我愿在浩瀚星空……等候大地吹来的风……
……短暂今生……无悔隔世……与你相逢……
“谁?!”
卡玛王后悚然而惊,试探寻找就走进庭院。没有人!整座金星神殿都在沉睡,可是……那呢喃的低语却清晰的就在耳边!美丽的王后不由自主一阵战栗,一股莫名的恐慌悄然袭上心头。几乎是出于本能意识的自我保护,她走到血泉池边,想用魔法探寻真相。然而……
怎么回事?美丽的王后再度心惊,念动咒语,血泉池平静的水面居然没有任何反应。一试再试,徒劳无功。很快,当黎明黑沉的夜色褪去,第一缕阳光点亮晨曦,看【创建和谐家园】相那一刻,多少年来杀人不变色的王后,霎那间快要窒息。
血泉池!那一池鲜红的颜色竟已荡然无踪!满池水波居然复归它应有的透明和清澈!
怎会这样?!血泉池的魔力……怎会突然消失了?!
当确信不是错觉,卡玛王后的恐慌无可名状。不!这不可能是真的!不可能!极度慌乱中,她急匆匆穿行密道去找唯一能够依靠的人。苏尔曼来了,看到此景也不由得大惊失色,胸膛起伏,呼吸错乱,他却似乎隐隐的有些明白了。
“按照那女人的说法,如果……这是她妈妈的鲜血……难道说……是因为她走了,所以……阿芙罗狄特纠结的魂魄……也从此散去?!”
卡玛王后分明已快喘不上气,天哪,怎会这样?她做梦也想不到送走迦罗的结果竟是从此失去最重要的力量之源。这让她该怎么办?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失去了国家,葬送了毕生幸福,她甚至已经失去自己的儿子,如果……如果连唯一可以保护自己的力量也从此消失……不,她不敢往下想了,极度恐慌下,美丽的王后缩成一团瘫倒在地。她该怎么办?当一切坦白曝光,她今后将要面临的可怕局面会是怎样?整个赫梯对她的积怨,苏毗乌利一世的怒火……正如迦罗所说,想一想都要背后发凉啊。
身边,苏尔曼只能强令自己冷静下来,劝慰道:“陛下别怕,还有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这件事……对,必须赶快掩盖真相,绝对不能被人发现。”
这样说着,他顾不得久病虚弱,匆匆跑走去想办法。在所有人从睡梦中醒来之前,苏尔曼极尽所能弄来几大桶牛羊血,倾倒进水泉,试图伪造一切如常的假象。可是不行,一如世间所有的活泉活水,用不了多少时间,血腥颜色就被荡涤殆尽,根本留不下能保持长久的鲜红。卡玛王后再也无法克制的哭出来,因为恐惧连指尖都在颤抖。怎么办?如果让人知道她已经不再拥有魔法的力量,一朝没了顾忌,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苏尔曼咬牙恨声:“一旦让国王的耳目……让那些庞库斯幽灵察觉……不!不行!真相绝对不能传出去!”
这样想着,他只能采用最无奈的一招,找来一块巨大石板,从此覆盖血泉池。脑筋飞转帮助王后编造合理说辞,虽然不知道能瞒多久,但总之是瞒一天算一天。
“陛下别怕,还有我!还有我的力量可以保护你!若真到鱼死网破的那一天,我就算拼上性命,也一定会先救你逃出生天!”
卡玛王后紧紧搂住爱人,因为害怕被人察觉,只能无声恸哭:“对不起……这一生……都是我害了你……”
迦罗醒来是在医院里,睁开眼,入目是粉白的天花板还有明晃刺目的日光灯。
“谢天谢地,你总算是醒了。”
她看到了爸爸,一如记忆中的模样,47岁的考古狂人依然穿着野外工作的马甲,带着高倍度的近视眼镜。
头脑似乎还没有恢复运转,迦哑的声音透出茫然:“我……这是在哪?”
父亲声音温柔,告诉她:“这是安卡拉中心医院,你已经昏迷好几天了。”
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