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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珠楼主_蜀山剑侠传-第45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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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下正在相持,忽听暴雷也似一声长啸,空中飞下四道光华,直取蛮僧。蛮僧见来的敌人是三个绝色少女和一个脑披金发、相貌奇丑的怪人。三女当中,一个穿着一身仙衣霞裳,另外两个正是日前被自己擒住,囚禁少室的女子。那封锁少室的魔法极其厉害,不知怎能到此?心中大吃一惊。那仙女装束的一个,剑光尤其厉害。一面飞起手中禅杖,化成一道红黄色的光华迎敌;一面口诵真言,打算行使妖法取胜。谁知新见一男一女的剑光,疾如电掣虹飞,自己一柄禅杖竟然应付不了,急迫中大有有力难施之势。知道稍一疏虞,被敌人飞剑攻进身旁,不死必伤。不敢怠慢,连忙转攻为守,先将禅杖招回,护住全身,再做计较。

        这来的正是初凤、三凤和冬秀、金须奴四人。原来初凤、金须奴自慧珠走后,二人便在山头闲眺,等候慧珠回音。初凤忽然想起金须奴得道多年,便问他嵩山可曾来过,少林寺中可听说有甚能人?金须奴道:"小奴生长极荒寒海之地,距离中土甚远,先时所知俱是海外散仙。后来因为心怀远志,也曾数游中土名山胜境,访求正道。这嵩山虽是旧游之所,还在数十年前来过两次,彼时少林寺仅有几个精通武艺的高僧,无甚出奇之处。倒是末次重游此山,在少室绝顶遇见两个矮子在那里对弈,小奴不合欺他们生得矮小,貌不惊人,躲在他二人背后,暗用禁法,将棋子移乱取笑。不料棋子没有移动,如非那两个矮子意在儆戒,不肯伤人,险些丧了性命。就这样,还被他们用剑光将小奴圈住,跪在他二人下棋的石旁七天七夜,直等那一盘残棋终了,才行释放。后来一打听,才知二人是有名的嵩山二矮白谷逸和朱梅。他们年纪不大,学道日子更是不久,却是得了真仙传授,不但剑法高深,彼此已有半仙之分。只恨缘悭眼拙,遇见异人不去跪求度化,反而意存戏弄,自找无趣,后悔了好些年。

        如今不知可在那里隐居没有。除此以外,四川峨眉山还有一位极厉害的正派剑仙,名叫长眉真人,宋初已经得道,只为发下宏愿,要创立一个正派教宗,积修十万外功,才行出世,所以至今还未飞升。别的正邪各派异人能手虽多,据小奴所知,当以此人为目前在世正邪各派散仙中的魁首了。"

        初凤听得高兴,便想叫金须奴领往少室,一寻仙踪。问他以前曾经开罪,此去可有妨害?金须奴道:"小奴被他二人收去剑光释放时,曾听他二人说,小奴虽是异类,平日尚知自爱,看去没有恶意。自随主人在海底仙府修炼天箓秘笈,不仅道行增长,心地愈觉光明正大。这类仙人大都除恶奖善,自问无过,至多无缘不见,否则不在此地隐居,决无别的妨害。

        不过我们离开这里,恐老主人回来相寻费事罢了。"初凤道:"这有何难?"说罢,放出飞剑将路旁大树的皮削去数尺,划上几行字迹,请慧珠回来,前往少室相晤。当下同了金须奴同往少室飞去。剑光迅速,相隔又近,转瞬便即到达。刚一落地,金须奴首先惊"咦"了一声,同时初凤也看出山顶四围隐隐妖气笼罩。情知有异,再一寻找少室的门户,竟是无门可入。初凤猜是内中必有妖人盘踞,悄问金须奴:"洞中潜伏的人虽然路道不正,一则他没有招惹我们,不犯多事;二则我们俱是初次出门,不知外面各派中人深浅,万一抵敌不住,岂非求荣反辱?还是回到原处去等母亲吧。"金须奴闻言,仔细向四外看了一阵,答道:"话不是如此讲。仙家内外功行并重,主人此时内功已经修成了十之【创建和谐家园】,外功却一件未立,除恶去害,分所当然。这妖气如此浓厚,洞中决非安分之人。如今我们明明算出三公主现在此山,到此却遍寻无着,说不定陷落洞中妖人之手,也未可知。再加我们既然到了他的门户,他在洞中不会不知道,却不出面,又将洞门用妖法封闭,情更可疑。主人不可大意,被他瞒过。万一三公主真个被陷,夜长梦多,如为妖人所害,那时悔也无及了。"

        初凤听他说得有理,不禁着起急来。《地阙金章》中原有拨云破雾之法,连忙禹步立定,施展起来。不消顷刻,妖云尽扫,现出洞门。入内一看,里面还有一层门户,门外有一玉屏风,将出入道口堵得严严实实。试用手推了一推,觉出坚固异常。一心惦着同怀好友的生死下落,也不再寻洞中有无能人,左肩摇处,放出剑光,直往玉屏上射去。眼看剑光飞近玉屏,倏地眼前一晃,现出一个矮子,一伸右手,便将剑光接去。初凤大吃一惊,忙又将第二道剑光放出,才一飞近矮子面前,那矮子只笑了一笑,一伸左手,又将第二道剑光接去。初凤痛惜至宝,忙运玄功,打算收回。谁知一青一白两道光华,只管似龙蛇般在矮子手上乱掣乱动,一任初凤用尽心力,哪里收得回来。正在着忙,忽听金须奴在旁高叫道:"主人快请住手!这位真人便是我说的那位矮仙师。"一言未了,猛地又听矮子笑道:"你们既无本领去破别人妖法,没得将我们这座玉屏风毁去,你们赔得起么?这剑还你,还不快些进去救【创建和谐家园】子。"说罢,影子一晃,两道剑光已经飞回,矮子踪迹不知去向。再看当门的一座玉屏风,已于转眼工夫移向壁间。初凤虽然道法已非寻常,因为初逢异人,似这般神龙见首,也闹了个迷离倘恍,不知如何是好。

        金须奴毕竟懂得事多,见初凤还在迟疑,忙道:"仙人已走,三公主定在里面,还不快去解救!"初凤被他提醒,不暇答话,匆匆往洞内便走。行没几步,忽听洞内深处隐隐有两个女子怒骂之声,颇似三凤、冬秀口气。心中怦地一动,忙即抢先冲了进去。刚一起身,忽然一道剑光从黑暗中劈面飞来。幸而初凤剑术煞有根底,知道来势太猛,不及迎敌,忙用遁法避过。身刚立定,又是一道剑光接踵而至。跟着冲出两个女子,定睛一看,果是三凤和冬秀二人,已是急得满头大汗,神色甚是狼狈。同时金须奴也由外赶到,彼此认清面目,俱都喜出望外。

        三凤道:"我们在少林寺前,被一个红衣妖僧用妖法困此洞内,已经二日,用尽法术飞剑,俱难脱身。本来都绝了望,准备妖僧再来,用剑【创建和谐家园】。适才猛觉洞壁虚软,死中求活,拼命往前一冲,竟然空若无物。不想却是姊姊亲来解救。二姊可同来么?"初凤一听困她二人的果非适才所见矮子,对头是另一个红衣妖人。一同出洞,各将前事一说。金须奴又重将矮子来历及适才所听语气,解说了一遍,这才明白封洞妖法还是矮子所破。只不知这洞既是矮子清修之所,何以又容妖僧将人困入洞内?因听三凤、冬秀说那红衣妖僧正与少林寺中和尚为难,又那般好色作恶,恐慧珠前往遇上也遭了他的毒手,话一说毕,便即领了众人直往少林寺前飞去。

        行至中途,便望见下面妖云蒸腾。低头仔细一看,那红衣妖僧正站崖下,面前一幢云雾凝聚不散。金须奴目光厉害,断定雾中被困的人正是慧珠,必有防身法术,所以尚未被妖僧擒去,快救还来得及。三女闻言,同仇敌忾,忙即招呼一声,各自将手一挥,纷纷将剑光飞起,直取妖僧。论四人此时的道力法宝,初凤虽然最好,也非妖人对手。偏是占了人多势众的便宜,妖僧骤不及防,又是满腹轻敌之心,这才闹了个手忙脚乱。纵有一身妖法和毒火神砂,不但一时施展不开,收回禅杖护身时,略一心慌疏忽,还几乎为初凤飞剑所伤。好生咬牙痛恨,一面暗想恶毒主意,报仇雪忿。

        且缓说妖僧暗中施为。只说初凤等四人用剑光困住了妖僧,忙即行法驱散妖云,与慧珠相见。母女难中重逢,自是惊喜交集。初凤因妖僧有光华护住身体,不能将他除去,正待另想法宝取胜,忽见妖僧身旁飞起一团绿阴阴的妖焰,里面夹杂着许多红黄火星,风卷残云般往上直升。四人的飞剑光华竟阻它不住,眼看飞入空中,布散开来,就要往四人头上罩下。

        猛地想起仙箓上曾载有各派邪法异宝中,有一种都天毒火神砂,厉害无比,遇上须要速避,一沾身上,立时把道行打尽,化成脓血而亡。但并未载着破法。所说形状与此相似。同时又听慧珠、金须奴同声高喊道:"妖法厉害,你们还不快躲!"

        大家正在忙着,忽然身后一阵风声吹到,眼前人影一晃,现出一僧一道。慧珠见那僧人穿着法衣,相貌甚是庄严,正是少林寺的方丈住持智能。那道人不认得,生得形容古怪,凹鼻凸眼,两颧高耸,骨瘦如柴。面目手足比墨还黑,一张阔嘴唇却比胭脂还红。微一张口,露出上下两排雪也似白的密齿,三色相映,越显分明。手持一柄铁伞,一纵到便即将伞撑开,大有丈许。先时伞上起了一股浓烟,烟中火星四外飞溅,布散开来,遮蔽了数亩方圆的地面,恰好连慧珠等四女一男一齐护住。这时上面蛮僧的毒火神砂也自天空布散飞下。两面刚一接触,道人铁伞上的火星黑烟越来越浓,倏地往上一起,立刻烟火消散,化成一片乌光,将毒火红砂托住,往上直升。对面番憎想已看出不妙,急得满头大汗,口中梵咒念个不住。

        放出去的毒砂兀自收不回转,眼看被敌人那柄铁伞越托越高,变得越来越小,渐渐都附到伞上,凝在一处。

        猛听道人大喝道:"大胆妖僧!我师侄智能在此清修,与你有何仇恨,你每日上门欺人?他不与你计较也就是了,你还倚强逞能,限他三日之内献出少林寺,否则便用魔火将全寺僧徒炼化。你不过凭着老秃驴的妖势胡作非为,有何本领道行,敢口出狂言,把数百年清净禅林化为灰尘?今日祖师爷特地从海外追来,领教你佛教中的妖火,到底有多大狠处,原来也只如此微末伎俩。本当暂饶你的狗命,由你归报老秃驴前来送死。只是情理难容,此时想逃,焉得能够!"说罢,袍袖扬处,飞出七道尺许长的乌金华光,直取蛮僧。当道人初来时,初凤姊妹和冬秀三人看出来了帮手,不但未将飞剑收回,反倒运用玄功指挥飞剑,将蛮僧困了个水泄不通。妖僧一柄禅杖护身已觉不支,加上毒火神砂被道人铁伞托住,飞入云空,不见踪影,知被收去,越发心乱着忙,哪里再禁得起道人的黑门散仙多年修炼的至宝修罗神钉。看见七道乌光飞来,刚暗道得一声:"不好!"打算弃禅杖不要,借了遁光逃走,已是不及。被那七道乌金光华分光直入,相次打在身上,"哎呀"一声,翻身栽倒。道人更是狠毒,接着将手一指,那乌光便似七道小电闪一般,围着蛮僧尸首乱闪乱蹿,不消顷刻,便刺成一堆鲜血烂肉,才行收了回去。

        慧珠忙领众人上前参见时,忽然一眼看到金须奴跪在道人身侧,嗦嗦嗦抖个不住,心中好生奇怪。智能见慧珠朝他行礼,只打了个问讯。那道人竟连理也不理,慢腾腾先从身后葫芦内倒出一些粉红色的药粉,弹向蛮僧死尸的腔子里。然后指着金须奴骂道:"当年我在极海钓鳌,你竟敢无故坏我大事。后来被我用法坛将你封闭,原想将你永埋海底,万劫不得超生。不想海底潜伏着你的同类,将我法坛毁去,潜藏海眼之内。那时我因忙着擒鳌,不暇寻你算帐。你这孽畜偏也灵巧,在我禁期之内,居然潜伏了九年没有出世。今日相遇,你以为我的限期已过,可以饶你?谁知我那九首金鳌自从被你惊走,再也不肯上钩,累我多年不能飞升灵空天阙。非用你这千年得道鱼人的灵心,不能将那金鳌钩住。你如知事,等我宝伞飞回,乖乖地随我回转极海,由我取用。我恩开一面,当可助你转劫托生;否则形神一齐消灭,化为乌有,悔之晚矣!"

        初凤见道人装束打扮和所用的一柄铁伞,又见金须奴伏地害怕神气,已猜出他是金须奴的对头铁伞道人,闻言正在惊惶无计。旁边三凤始终不知蛮僧毒火厉害,因看道人倨傲,已是不悦,还念在他有解围之德,没有发作。及听了道人这一席话,竟要强取金须奴的性命。

        平时和金须奴虽有嫌隙,到底是自己人,不由敌忾同仇,勃然大怒,走上前去,对道人说道:"这个金须奴平日在海底潜修,从不出外生事。此番随了家姊来到嵩山,也未做过一桩坏事。你执意要伤他的性命,是甚原故?"道人朝着三凤冷冷一看,答道:"无知女娃,晓得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谁不知我铁伞真人言出法随?休说你们这几个小女孩子,便是各派群仙,谁敢与我违拗?念你年幼无知,不屑与你计较,快些住口,少管闲事,以免自找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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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凤正要发作,慧珠和初凤见智能那般恭谨,及金须奴害怕样子,深知道人难惹,刚在彼此用目示意,一同跪下,代金须奴乞命,一见三凤神色不善,怕她闯出祸来,越发不妙,正要上前禁阻。忽听叭的一声,道人手捂着左脸直跳起来,四下观望,目露凶光,似有寻仇之意,心中不解何故。忙先把三凤拉开时,道人右脸上也叭地响了一下,登时两面红肿起来。气得道人破口大骂道:"何方妖孽,竟敢暗箭伤人?少时叫你死无葬身之地!"随说,袍袖展处,早飞起一片红云,将身护住,睁着一双怪眼,四外乱看。一眼望到地下跪着的金须奴倏地纵身起来,驾遁光便要逃走,益发暴怒如雷,口里喝得一声:"大胆业障,往哪里走!"袍袖展处,一只漆黑也似的铁腕平伸出去,有数十丈长短,一只手大有亩许,一把将金须奴抓了个结实,捞将回来。

        慧珠、初凤等人见道人用玄功幻化大手擒回金须奴,知他性命难保,俱都捏着一把冷汗,又想不出甚么解救之策。正在忧急,还未上前,道人"哎呀"一声,接着便听一个生人发话道:"好一个不识羞的牛鼻子,挨了两下屈打,还不知悔悟,专门欺负天底下的苦命东西,你也配称三清教下之人?"大家循声注目一看,道人面前不远站定一人,正是初凤在嵩山少室外面所见的那个矮子。金须奴好端端地站在矮子身后,面有喜容,并未被那道人的大手抓去,心中奇怪。再朝道人一看,不知何时闹了个满头满脸的脓包,护身红云业已消尽。气得连口都张不开来,手一指,便飞起七道乌光,直取矮子。那矮子却不慌不忙,笑嘻嘻站在当地,眼看乌光飞临头上,也不放甚法宝飞剑迎敌,只将小脑袋一晃,立时踪迹不见,众人并未看出他是怎么走的。方疑道人不肯罢休,必要迁怒旁人,猛听叭的一声,矮子又二次在道人身前出现,打了道人脸上一巴掌。这一巴掌想是比前两下还要厉害,直打得道人半边脸特别高肿起来。

        道人连吃大亏,越发暴怒如雷,也顾不得收回飞剑,手一伸处,一把未抓住,眼看矮子一晃身形,从手臂下钻了过去。刚暗道得一声:"不好!"扑的一声,背心上又吃矮子打了一拳。拿这样一个天下闻名的铁伞道人,这一下竟会禁受不住,好似一柄重有万千斤的铁锤打在身上一般,立时觉着心头吃一大震,两眼直冒金星,身子连晃数晃,几乎栽倒在地。这才知道矮子用的是金刚大力手法,厉害非常。幸是自己,若换道行稍差一点的人,这一拳,怕不立时打死。情势不妙,不敢再次轻敌。一面收回剑光,先护住了身子,静等那铁伞在空中化完毒砂魔火飞回,再打报仇主意。矮子想已看出他的心意,也不再上前动手,仍是态度安详,笑嘻嘻地说道:"你这牛鼻子,全靠那柄破伞成名。我今日原是安心领教,你无须着忙,由那破伞将砂托升灵空二天交界之处,受乾天罡气化尽之后,再行回来与我争斗也不为迟。你的伞如不飞回,我是决不会走的。"

        此时矮叟朱梅刚刚成道,不过数十年光景,新奉师命下山积修外功。本领虽高,还未成大名。这一席话,把道人气得咬牙切齿,当时又无奈他何。明知敌人既会金刚大力手法,必已尽得玄门秘奥。适才见他那般神出鬼没,变化无穷,就是铁伞飞回,也未必能把他怎样。

        不过以自己多年的威望,一旦当着人败在一个无名小辈之手,如不挽回一点颜面,日后怎好见人?越想越恨,越难受。偏那蛮僧的毒砂虽能用铁伞收去,无奈那砂也是魔教异宝,除将它送往云空,任乾天罡煞之气化去外,无法消灭。但是二天交界之处,距离地面约有数千百里。法宝上升虽快,到底相隔太远,往返需时,不是片刻之间可以回转。只得耐心忍辱,饱受这人的冷嘲热讽罢了。

        待有半个时辰,那伞仍未飞落。这期间只苦了一个智能。他和嵩山二老同居一山,平时原本相熟。当朱梅刚一现身之际,本想上前招呼,为两下引见。谁知朱梅一到,便叭叭连打了道人两个嘴巴。知道道人性情古怪,素来惟我独尊,从未吃过人亏,万万不肯甘休,哪敢再作和解之想。后来见道人虽吃大亏,暴怒如雷,而朱梅直朝他笑,智能益发吓得低头合掌,休说出声,连人都不敢去看一眼。初凤等四人见矮子如此神奇,个个佩服欣喜。金须奴在奇危绝险之中,凭空救星自天外飞来,一交手便看出双方高下,不禁喜出望外。除智能外,都想看个水落石出,事完之后,上前与矮子拜见。

        又候了一会,矮子倒在一块山石上面熟睡起来,人虽矮小,打起呼来却如雷鸣一般,衬着山谷回音,甚是震耳。道人料他存心装睡,不知又用甚法儿诱敌,上前定中他的诡计。一心想等法宝回来,只将剑光紧护身子,不去理他。又相持了个把时辰,那伞却望不见一丝影子,不禁动起疑来。暗忖:"宝伞自将毒砂托入云空,先后己有了两个时辰,怎么还不见它回转?看那矮子诡计多端,莫不是他故意装作熟睡,却运用元神升入天空,半路打劫?自己却在这里呆等,倒中了他的暗算?"又一想:"那伞经过自己多年心血修炼,别人不知口诀,无法运用。即使被矮子打劫了去,也该有点朕兆才对。"

        刚一宽心,忽听身后有人哈哈大笑。回头一看,身后又出现了一个矮子,装束身量均与先前对敌的矮子相似,手里持着一柄铁伞,正是自己的法宝。道人一见大惊,连忙运用玄功将手一招,打算将那伞收回时,那矮子道:"牛鼻子,你可认识嵩山二矮白谷逸与朱梅么?

        今日叫你见识见识。你不必鬼画桃符,嘴里嘟嘟囔囔,我把这伞插在地下,你有本领的,只管来拿了去。"说罢,便将伞朝地上一掷,石火光溅处,端端正正插在地上。道人口诵真言,将手连招。那伞好似灵气已失,不但光焰全无,一任道人施为,竟是动也不动。道人情急万分,不问青红皂白,将手一指,飞出剑光,直取敌人,身子便往伞前飞去。谁知敌人也和先见矮子一样,并未用法宝飞剑迎敌,身形一晃,便已不见。

        道人一心顾伞,方寸已乱,竟未想到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见敌人遁走,也没顾到别的,恰好飞临伞前,伸手便要拾取。刚一低头想将那伞拔起,就在这一转瞬间,猛地又听空中呼呼风响,有人高叫道:"白矮子,大功已成,牛鼻子法宝已被我劫到了手。我现在月儿岛等你,你打发了他,可去那里,同入火海取那玩意吧。"道人情知不妙,抬头往上一看,一片金霞拥着一团乌光。先前与自己对敌的那一个矮子,正拿着自己的铁伞,在光霞围绕中疾如电掣,往东南方飞去。再看石上熟睡的矮子,业已不知去向。一时情急万分,也顾不得再辨别地下那柄假伞是甚么东西幻化,一纵身形,收回飞剑,驾遁光便想去追。身子离地不过丈许,猛地眼前一黑,喊声:"不好!"想躲已是不及,被人打了个正着。立时觉着胸前一酸,耳鸣心跳,撞出去老远才得停止。再看空中,先见那矮子已经不知去向。后出现的那矮子却叉手站在面前,朝着自己笑个不住。

        道人情知法宝已失,再无法追赶,不由把敌人恨到极处。暗忖:"这两个矮鬼虽长于幻化,却始终未见他使甚飞剑法宝。每遇自己放出飞剑,总是运用玄功,隐形遁去。明来不能伤他,就此罢手,留得他日报仇,一则心里不甘,二则当着智能面子难堪。"心中一横,顿生毒计。便趁敌人叉手不动之际,装出负伤难耐,低头缓气之态,暗使都天罗刹赤血搜形之法,拼着自己真元受伤,去制敌人死命。默诵真言,左右捏诀,猛一抬头,右手一指,剑光先行飞起。接着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化成无量数豆大火星满天飞洒,径往矮子头上罩去。道家精血非同小可,用上一回,至少修炼十余年才得将元气修复。这都天罗刹赤血搜形之法更是厉害,不遇深仇大敌,生死存亡关头,从不轻易使用。铁伞道人纵横一世,极少敌手,与人拼命,还是初次,因是炼就真灵元气所化,与本身灵元相为感应,由行法人心神所注,专找敌人下落,不得不止。加以化生无穷,不是寻常法宝所能破。沾身便攻七窍,勾动敌人三昧真火,将敌人化成灰烬。一经发出,顷刻之间,方圆十里内,仇人休想避开,任是遁法多快,也难逃躲。

        道人见自己暗自施为,矮子毫未觉察,心中暗喜,且先报了这一半仇,日后再找那劫宝的仇人算帐。原打算先飞剑光出去,觑准矮子隐身的方向,再下毒手,比较容易些,以免搜形迟缓。谁知这次剑光飞到矮子身前,矮子并未躲闪,只一伸右手,便将剑光捉住,似一条乌银长蛇一般,在手中乱闪乱蹿。道人满嘴鲜血,刚化成火光喷出,见飞剑被敌人赤手收去,才知敌人不但玄功奥妙,还会分光捉影之法。正在大吃一惊,火星已如雨点飞临矮子头上。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火星将落未落之际,矮子早将左手也伸出来,捉住道人剑光,合掌一揉。然后举向头上,一口真气喷将出去,再将双手往上一挥,剑光立时粉碎,化作成千累万的乌光银珠飞起,与空中火星迎个正着。只听咝咝连声,两下里一遇上,便即同时消灭,化为乌有。

        道人猛想起自己那道剑光为要出奇制胜,乃是采取海底万年寒铁,水母精华,千提百炼而成。不想被人收去毁了不算,还把它化整为零,用真水克制真火,使其同归于尽。自己辛苦修炼,多年心血炼成两件至宝奇珍,一旦遇见一个未成大名的劲敌把它们毁的毁,收的收。更因报仇心急,用那狠毒的法术,结果白白损了自己的真元,敌人一丝也没有受着伤害。

        这一场惨败,怎不急怒攻心,痛彻肺腑。加上连中敌人金刚大力手法,又在运用元神行法之际受了这般重创,立时灵府无主,神志昏迷,怪啸一声,晕倒在地。

        智能连忙上前将他抱住,满脸悲苦,想要回走。矮子将他唤住道:"这牛鼻子虽然可恶,却是一向在海外穷荒欺凌异类,总算没有为恶人间;又看在你这秃儿分上,是你焚千年龙脑,引他来此助阵,故尔饶他不死。他真元已破,不久必要走火入魔,仍难活命。我讨得有长眉真人仙丹在此,可拿去与他服用。牛鼻子心肠褊狭,我虽然手下留情,他日后也未必知道改悔。你扶他回寺,救醒之后,加以告诫。那蛮僧的妖师终须寻他报仇,命他早晚仔细。

        铁伞待朱道友用完必定还他。他如不服,十年之后,我在衡山岳麓峰候他报仇便了。"智能知道白谷逸厉害,哪敢多言。匆匆接过丹药,扶着道人,自驾遁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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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五○回 挥宝扇 祥光驱邪眚  服贞水 脱骨换灵胎

       

        智能一走,金须奴知道矮子必要起身,忙和众人一使眼色,一同上前跪倒在地,叩请收录。白谷逸对大家看了一眼,哈哈笑道:"你们这一群都是海怪,我矮子门下哪能收容?姑念诚求,相遇总算有缘,且随我同往月儿岛走一回,看你们各人造化如何。如遇机缘,将来休忘了我的好处。"说罢,将手一挥,一片金光红霞将众人拥起,直往天空飞去。别人还在其次,连初凤一部《地阙金章》虽然还未参入微妙,已经炼会了十之六七,道行法术也算不浅,这一起身空中,觉得身子被金光红霞围拥,用尽目力,甚么也看不见,直如电闪星驰一般,顷刻千里。不消多时,猛觉一阵热风吹来,光霞收处,身已落地。

        定睛往四外一看,大家都落在一个寒冰积雪,山形异常危峻的孤岛上面。矮子不知何往。那岛一面濒海,想是邻近北极穷荒之地。海里面尽是些小山一般大的小块,顺着海潮风势往来激撞,轰隆之声不绝于耳。海中大鱼像一二十丈长的巨鲸,三五成群,不时昂首海面。

        呼吸之间,像瀑布一般的水箭喷起数十丈高下。加以波涛险恶,靠山那一面红光烛天,把四外灰蒙蒙的天都映成了暗赤之色,越显得凄厉荒寒,阴森可怕。正不明矮子把大家带到此岛则甚,忽见金须奴在前面山腰上高唤道:"主人们,快到这里来!"

        初凤等闻言,连忙扶了慧珠,驾遁光跟踪过去,落在山头。往山那面一看,那山高有千丈,下面乃是数百里方圆的一片盆地。中间有一火海,少说也有百里大小。因为那火发自地底,那山又高,所以山那边只见满天红云,看不见火。这时全景当前,才看了个大概。只见烈焰飞扬,时高时低,时疏时密。偶然看清一根火柱由地面往下,足有百十多丈长短。再往下看,火已混合在一处,熊熊呼呼,打成一片。连慧珠、金须奴生就神目都望不到底。盆地上石头,近山脚处,比墨还黑。越往前,挨近火海之处越红,仿佛地是铁铸的一般。三凤好奇,嫌相隔太远,看不甚清,拉着冬秀硬要往火海边上飞去。金须奴忙喊仔细时,三凤、冬秀已经驾遁光往前飞起。才一飞近火海上空,便觉炙威逼人,热不可耐,只得升高往下注视。盘旋了一阵,除火势时大时小外,并未看见其他异状。偶一回顾来路山头,初凤、慧珠俱在招手,唤她二人回去。正待返身,忽见火海中冲起一道亩许大的乌光金霞,甚是眼熟。定睛一看,正是适才在嵩山所遇的白、朱二位矮仙,已从火海中飞出,同执着得自道人那柄铁伞,脚底踏着一片亩许方圆的金霞,落在火海岸上。三凤猛地心中一动,用手朝冬秀一打招呼,不顾炎热,便要往下降落。伞下矮子想已知觉,忽听一个高喝道:"两个女娃子要找死么?"二女本觉浑身都似火烤,奇热难耐,还想冒险下落。闻言刚一停顿,下面乌光金霞已经飞迎上来,才一近身,立觉周体清凉。身子被那乌光吸住,一同往来路山头上飞去,转眼落下,乌光便已收去。

        那后去的矮子说道:"这火海中有当年长眉真人的师叔连山【创建和谐家园】遗蜕。当年【创建和谐家园】曾发宏愿,想将诸方异派化邪为正,不惜身入旁门,亲犯险恶。不出百十年,居然作了异派宗主。

        谁知成道时节,万魔嫉视,群来侵扰。终致失了元胎,以身殉道,在这月儿岛火海之中火解化去。未解化以前,用无边妙法,将遗留下的数十件仙篆异宝,连同遗蜕,封存海底。并留遗偈,每逢五十二年的今日,开海一次,到期准许各派有缘能手入海寻珍。只是此海乃地窍洪炉,非同凡火。每次开海,为期只得一日。每人每次,只准挑选一件,多则必为法术禁制,陷身火海之内。不知底细的人,算不准开海日期;知道底细的人,又须有避火奇珍护体,方能下去。故此连山【创建和谐家园】解化三百余年,只有第一次开海时节,长眉真人因见【创建和谐家园】宝物中有一双仙剑,是个至宝,恐为外人得去,入海将它取走。此后几次,虽不断有人问津,俱是失望而归。日前我二人方蒙长眉真人指示玄机,各人来此寻取几件待用之宝。因为真火猛烈,只有铁伞道人那铁伞可以相助护身,他本人又非善良之辈,才将它强劫了来。且喜一到,便即功成大半。一则你们该有这次仙缘遇合;二则此次得那宝伞,也由你们身上引起;三则我二人须用之宝,还差一件,须要借助你们:所以才将你们带到此间。如想下去盗宝,单仗那柄铁伞,下虽容易,上来却难。你们五人中,如能选出一人下去代我们将火海中墨壁上连山【创建和谐家园】遗容下面那两个朱环取来,我二人便依次用剑光护送其余四人下去,凭仙缘目光深浅,各取一件至宝到手,岂不是好?"

        初凤等闻言,退下来一商量,金须奴首先声言:"愿为二位仙人效劳,不要宝物。"正打算由他先入火海取那墨壁上面的朱环,三凤、冬秀忽然同时不约而同起了机心,私下计议:伪称情愿放弃所得,让与金须奴,由三凤先下去取那壁间朱环,等到环取到手,交与二矮。实则是想由冬秀末后取了宝物出来,乘二矮不备,抢了铁伞,便驾遁光逃回紫云宫去,等到下次开海,再一同仗伞来取,岂不可以多得?二女只顾利令智昏,止住金须奴,和二矮说了。二矮含笑点了点头,好似并没有看出二女心意。

        三凤越发放心,高高兴兴地从白谷逸手上接过宝伞。白谷逸令她驾遁光,头上脚下往海中飞落。然后将手一指,一片金霞将三凤护住,往火海中射去。三凤见身外火焰虽然猛烈,宝伞头上那片乌光所到之处,竟会自然分开,身子也不觉热,心中大喜。及至下有千丈,穿透火层,落到地底一看,地方甚大,也是漆黑,和上面地皮颜色一般。四外空无所有,仅正中心地上,冒起一股又劲又直的青焰,直升上空,离地百十丈才化散开来,变成烈火。三凤更不思索,径往洞中走去。那洞异常高大,洞外立着两个高大石人,手执长大石剑,甚是威武,当门而立。正想从石人身后钻将进去,那石人倏地自动分开,让出道路。三凤本想还在遗容前祷告,试探着多取一两件宝物。一见这般神异,才想起二矮那般本领,何必借助于人?恐怕弄巧成拙,稍息了无厌之想。先朝把门石人行礼祷告了两句,然后入洞一看,洞内甚是光明宽敞,四壁俱如玉白,光华四闪。只尽头处是块墨壁,壁当中印着一个白衣白眉的红脸道人,那一对朱环乃是道人绦上佩带之物。暗想:"这个宝物只是画的,如何取得?"方一寻思,忽然一道光华一亮,当的一声,那一对朱环竟然坠落地上。不禁吓了一跳,连忙拾起,朝道人遗容跪叩了一番。起身再往侧面壁上细看,果然宝物甚多,还有一部天书。心刚一动,猛觉脑后风生。回头一看,门外石人面已朝里,石剑上冒起一道光华,正指自己。不敢怠慢,连忙退出,准备上升。再看石人,已复原位。匆匆飞升,穿出火外,到了山头,将那对朱环交与白谷逸。

        第二个轮到初凤。慧珠自知法力较浅,便问二位真人:"可否【创建和谐家园】等二人同下?"二矮含笑点了点头道:"火海法宝俱是身外之物,中有灵丹,不可错过。"慧珠福至心灵,闻言警悟,便和初凤接过宝伞,如法下去。到了洞中一看,除法宝仙书之外,果有两个碧玉匣子,各盛着一粒通红透明、清香透鼻、大如龙眼的丹丸。二女略一商量,决计不要宝物,各自朝遗像跪谢,将仙丹服了。入口随津而化,立时神明朗澈,周体轻灵,心中大喜。记着二矮之言,不敢再觊觎别的宝物,一同飞升而上。

        三凤见了,自不免问长问短。初凤、慧珠便将得丹之事说了。三凤毫不在意,反说初凤、慧珠太不聪明,现放着洞中许多宝物,不一人取它一件。紫云宫金庭玉柱所存灵丹甚多,自己已是仙根仙骨,要它何用?说时金须奴正在旁边,早留了心。这次本该冬秀下去,末一个才是金须奴。冬秀因为早与三凤定下诡计,未安好心,硬要金须奴先下。

        金须奴此次离官出来,本知必有灾劫,果然一到嵩山,便和铁伞道人狭路相逢。正在危急之间,偏巧嵩山二矮赶来相救。虽说脱去险难,无奈命宫魔蝎决无如此便宜,所以逐处都在留心。当众人未入火海以前,见三凤和冬秀这两个命中注定的对头又在鬼鬼祟祟,窃窃私语。他的耳目本灵,略一潜心谛听,早明白了个大半,知她二人必难讨好。一听冬秀让他先下,正合心意。先谢了僭妄之罪,从初凤手上接过宝伞,飞身到了下面。入洞一看,宝物甚多。暗忖:"身外宝物,不过用以防身御敌,总不如灵丹脱骨换胎,可以增长道力。何况自己以异类成道,更比别人需要。"便先在遗像前潜心叩祝了一回。起身往四壁寻视,别的宝物全未放在心上,但希冀也能寻它一粒服用。偏偏洞中灵丹只有两粒,已为初凤、慧珠二人得去,哪里还有。金须奴只顾在洞中细找,不由便耽延了好些时候,末后实觉绝望,只得改取别的宝物。金须奴也是审慎太过,因为这种机缘旷世难逢,总想寻着一样特奇的异宝。看这件好,那件更好,总是拿不定主意。末后看到一柄铜扇,金霞闪耀,照眼生颖,悬嵌在洞壁上隐秘之处。别的宝物均少注释,只有这扇柄上不但镌有"清宁"两个古篆文,旁边壁上还注有朱文的偈语用法,说此扇专为炼丹伏魔之用。知是一件至宝,便叩了一个头起来,先用手取,并未取出。后照壁间偈语将手一招,一道金光飞入手内。宝扇刚一到手,那守洞石人便走将过来,石剑上发出光焰,直指自己。金须奴知旨,连忙退了出来,飞身上去。这上时原应手持宝伞,撑向头上,外由白、朱二人的飞剑光霞护住足下,冲破火层上去,与下来时势子顺逆倒置,越迅速越好。否则那洪炉真火异常厉害,稍慢一点,纵有剑光护住下半身,那里奇热,也是难耐。金须奴一手持伞,一手持扇,上时心中高兴,略一寻思,便显迟慢了些。猛觉一股奇热的上身来,一着慌,不暇寻思,顺手使扇一挥,一片霞光飞起,那火便似狂风卷乱云般,成团往四外飞开,同时身子也在宝伞剑光笼绕之下飞身到了上面。不禁心中一动,又惊又喜。先和众人一般,去见白、朱二人称谢。二矮见他手上持着那把宝扇,面上顿现惊诧之容,彼此互看了一眼。

        冬秀早已等得难耐,怒目微睁,瞪了金须奴一眼,接过宝伞,如法飞下。冬秀刚一动身,三凤便蜇向白、朱二矮面前,提着心静候冬秀一出火海,便即照计行事。初凤、慧珠各人服了一粒灵丹,俱觉神智益发清灵,心满意足,也没想到三凤、冬秀二人会有甚么举动。正在谈论火海中的奇景,忽见金须奴苦着一张脸,悄声说道:"白、朱二位大仙道行高深,无微不照。适才小奴听见三公主与冬姑商量,等到末次在火海中取了宝物出来,便要乘白、朱二仙不备,盗了那柄宝伞逃走。小奴之见,此举甚是不妥,一个弄巧成拙,大家都不得了。

        本想事前劝阻,势必使三公主与冬姑更恨小奴入骨,如今事已急迫,转眼就要发生,还请主人早点打个主意,站定脚步才好。"

        初凤、慧珠闻言,大吃一惊。一看三凤,果然站在二矮旁边,两眼注定前面火海,面带焦急,神色甚是可疑。正要飞身过去劝阻,忽见火海中一片金霞拥着一团乌光升起,冬秀业已飞身上来。身刚离火,那片金霞倏地向白、朱二矮身旁飞去。冬秀并未朝众人立足的山头飞来,一道光华一闪,竟然带了那柄宝伞,驾起遁光,破空逃走。初凤方喊一声:"不好!

        "正要飞身追去将她赶回,猛听耳旁有人大声喝道:"且慢起身,到这里来,我有话说。"

        同时便觉身子被一种绝大力量吸住,不能往上飞起。回头一看,白、朱二矮满面含笑,若无其事般站在原处,正用手相招,叫自己和慧珠、金须奴三人过去呢。再看三凤,跪在二矮身旁,正在不住恳求。冬秀盗伞逃走,二矮既未拦阻,又不许追,不知是何用意。只得硬着头皮,一同飞身过去,跪下听候吩咐。

        朱梅道:"你们这群蠢丫头,快些起来说话,我们见不惯这个。"金须奴以前在嵩山尝过味道,知二矮脾气古怪,忙请大家起身侍立。白谷逸先指着金须奴道:"你虽是个冷血异类,却有天良。你三番大劫,已逾其二,还有一劫,回去便当应验。那水乃地阙灵泉,不可妄费,用后可将它觅地保存,以待有缘。三劫完后,自有你的好处。"

        说罢,又对初凤道:"地阙三女,只你一人仙根深厚。此番服了灵丹,又得一部天书副册,不出十年,必有大成。如不妄为,地仙有望。望你姊妹好自修持,也不枉我成全一场。

        你那二妹人较忠厚,虽难比你,将来却也不差。只你三妹天性既是凉薄,惯爱使奸行巧,终将弄巧成拙,惹火烧身。十二年后,你们刚有成就,必有异派能人前去寻事。到时如果紧闭宫门,仗着天箓法术封锁,来人决难混入,他也无奈你们。否则便是异日一个隐患。我二人奉了长眉真人仙敕,特地传谕告诫,须要紧记在心。你们得为地阙散仙,全仗此行。适才你说了许多感恩图报之言,有甚意思?如能饮水思源,须知火海奇珍乃是长眉真人师叔连山【创建和谐家园】所遗留,将来峨眉门下后辈如有人入宫侵犯你们,须念成道渊源,留一点香火情面。至于铁伞道人,恶行不多,虽然身在旁门,所杀全是天地间的害物。今日吃了我二人许多苦头,灵元受伤,已算惩治其罪。那把铁伞原说暂借,正无人与他送还。恰好你的同伴生心,乘机盗走。我二人正好假她的手送还。再待片刻,必在途中的铁门岭山头与铁伞道人相遇,她如何是牛鼻子的对手?吃亏原是咎由自取。只是她还在火海中得有一本天书副册,关系着你全宫诸人成败,不可不速去救援,以免落在牛鼻子的手内。你们此番追去,虽然人多,也未必是牛鼻子对手。所幸金须奴新得那柄宝扇,乃是连山【创建和谐家园】炼丹降魔的第一件至宝。此扇被【创建和谐家园】另用仙法封锁,不比别的宝物悬嵌壁上,一望而知,不遇有缘,不会出现。连我二人两入火海,虽知此宝,俱未寻到。【创建和谐家园】既以此宝相传,必然还有深意,应在未来。此去与牛鼻子交手,不可恋战,乘其不备,暗使仙传妙法,举扇连挥,便可将他逐走。你们便即回宫,好好潜修便了。话已说完,急速去吧。"

        初凤闻言,方知二矮不追之意。因白谷逸说冬秀有难,又气又急,匆匆拜别二矮,问明方向,正当归途所经,忙即率众追去。三凤弄巧成拙,也是又羞又急,痴心还想急速赶上相助冬秀,不使宝伞失去,恨不得举步便到,才称心意。偏偏那铁门岭和月儿岛虽然一样孤悬海中,却是一东一北,相隔既是遥远,众人又从未到过,冬秀已飞行些时,哪能一说便到?

        且不说众人心中焦急。

        那冬秀原与三凤商量了一条苦肉计:先由冬秀将伞劫走,三凤便照预定步骤,向二矮跪求说,为代二矮取那朱环,众人都得宝物,只自己一人向隅。冬秀盗伞逃走,必是为了自己打算。求二位大仙怜念,将那宝伞借上数十年,以作防身御魔之用。一俟道成之后,定行送往嵩岳奉还等语。原想二矮答应固好,即使不答应,这一纠缠,冬秀飞行已远。万一二矮执意不允,再将冬秀追了回来,念在代取朱环之功,也不好意思把她二人怎样。二人只顾打着如意算盘。及至冬秀末次下了火海,走入连山【创建和谐家园】藏宝的洞内一看,宝物甚多,先也不知取那样是好。后来看到那本玉叶天书,见上面有"秘魔三参,天府副册"八个朱书篆文。暗忖:"别的宝物尽足防身御敌。初凤在紫云宫金庭玉柱得了一部《地阙金章》,从此道行精进,可惜还未学会便即化去。这书既是仙府副册,想必还要强些,何不将它取回宫修炼?岂不较比别的宝物强些?"主意一定,便朝连山【创建和谐家园】遗容跪祝了一番,那书便从壁间飞下,连忙恭恭敬敬接在手内。回头见守洞石人剑上火光直指自己,不敢贪得无厌,想连忙叩两个头退身出洞。正要冲破火层上升,猛想起:"二矮飞剑何等神奇,自己打算乘机盗伞逃走,怎未想到那片护身金霞?少时飞到上面,二矮只一变脸,指顾之间,性命难保。"不由为难起来。复又一想:"自己奸谋并未被人觉察,且等到了上面再行相机行事,举动放从容些。如愿更好,即使所打主意成为画饼,至多宝伞还他,也不致有甚么凶险。"

        谁知飞身到了上面,刚刚离却火层,正在迟疑,脚底金霞忽被二矮收去,不由喜出望外。暗想:"此时不走,等待何时?"暗运玄功,驾遁光电驶云飞,拼命往归路逃走。起初还怕二矮剑光迅速,前来追赶,飞行了一会,忍不住一看身后,竟是一点动静都无。冬秀人极机智,虽猜三凤苦肉计成功,还不敢丝毫怠慢,就此减缓速度,反倒越发紧催遁光,加紧飞逃。算计成功顷刻,正在患得患失,忧喜交集,忽见前面海中一座高岭横亘海中,半山以上,全被云封,山顶积雪皑皑,长约千里。下面波涛浩荡,触石惊飞,越显山势险恶。冬秀虽在紫云宫从初凤修道多年,已能排云驭气,绝迹飞行,到底根骨太薄,不耐罡风。飞到后来,因见始终无人追赶,不由把遁光降低了些。一见前面山高,去路被阻,须要飞越过去。刚把遁光往上一升,眼看就要贴着岭脊飞过,忽听一声断喝,一道乌油油的光华劈面飞来。冬秀一见有人暗算,大吃一惊。也未及看清来人是谁,一面飞剑暂行抵挡,身子早驾遁光纵避开去。等到飞落岭脊之上,定睛朝敌人一看,对面站定两个道人:一个生得又瘦又长,黄衫赤足,手持拂尘;那另一个和自己交手的人,正是嵩山所遇的铁伞道人。明明在嵩山吃了二矮大亏,被少林寺方丈智能救走,不知怎地到此?知道厉害,不由又怕又急。暗忖:"自己这口飞剑虽说是紫云宫仙家至宝,但是月儿岛火海藏珍无算,有了这柄铁伞,将来就能陆续取到手内。"想来想去,还是伞合算。尽自筹思,怎样才能舍剑遁走。忽又听对面铁伞道人喝道:"大胆贱婢!竟敢盗去我的宝伞。快快跪下还我,饶你不死;否则叫你死无葬身之地!"冬秀明知好歹都难脱身,猛生一计,便激怒他道:"你真枉称作前辈有名的仙长,也不想想,你的伞是我盗去的么?自己道行浅薄,遇见能手吃了大亏,眼睁睁被人将宝伞夺去。

        是我看着不服,跟踪前去,从矮子手内又将它盗了回来。不过是暂借一用,日后少不得仍要送还原主。你没本领奈何仇人,却来欺凌我一个女子。异日传将出去,也受各派道友笑话。

        "说时,暗从怀中将这次和三凤出走,由紫云宫带出来的几件宝物取出,持在手内。原打算乘一空隙,暗算敌人,能将飞剑同时收回更好,否则便连飞剑也弃了逃走。

        冬秀人虽机智,毕竟经历太少。她也不想想,自己遁光怎能有敌人迅速?那伞又经敌人多年心血祭炼,与身相合,除了得伞的人道行胜他许多,否则休想据为己有。冬秀正打算伺隙而动,道人怒骂道:"好一个大胆贱婢!明明两个矮贼怕我日后报仇,命你前来送还,你竟敢昧心吞没。原想由你亲手交还,成全矮鬼面子。你却不知好歹,竟敢信口胡说。不令你乖乖献上,你也不知道我的厉害!"说罢,用手朝冬秀一指。冬秀觉手持宝伞重如泰山,再也擎它不起。伞上光华大盛。喊声:"不好!"连将飞剑收回时,全身已被罩住。乌光闪闪,冷气森森,四外光围,休想动转一步。道人喝道:"贱婢看这柄宝伞,你能劫去么?快快跪下降伏,饶你活命。"冬秀万不料宝伞不在道人手内,一样听他运用。好生后悔,不该妄起贪心盗此宝伞,落得身入罗网。知道道人狠毒,逼着自己降顺决无好意,只得运用玄功,将剑光护住身子,以防意外。一心只盼三凤同了众人回来的时候,也打此岛经过,或者有救。此外除了挨一刻是一刻外,别无善策。

        两个相持不多一会,忽然听见黄衫道人说道:"白、朱两个矮鬼,我们终不与他甘休,道友要这虚面子则甚?此女如此倔强,把她擒回山去,交与徒儿他们享受便了。"说罢,手中拂尘一指,发出千万点黄星,直扑冬秀。冬秀眼看那些黄星风卷残云,一窝蜂似扑到面前。正在危急之际,忽然一片红光从来路上飞来。转眼笼罩全山,上烛霄汉,岭脊上罡风陡起,海水群飞,似要连这横亘沧海的千里铁门岭都夹以俱去一般。就在这自分无幸,惊惶骇顾之间,那万千黄星首先爆裂,化为黑烟消散。紧接着又听一声长啸,一黑一黄两道光华闪过,便觉手上一轻,那柄铁伞倏地凌空飞起。抬头一看,红光中飞下三女一男,正是初凤、三凤、慧珠和金须奴四人。那红光便从金须奴手持一柄宝扇上发出。再看对面敌人,连那柄铁伞俱都不知去向,仅剩遥天空际微微隐现着一点黑影,转眼没入密云层中不见。惊魂乍定,似梦初回。

        众人相见,未说经过,三凤先暴躁道:"都是那矮子促狭,要是少说两句话,岂不早些到此?况只略迟了一步,在用许多心机,那柄铁伞仍被那牛鼻子夺了回去,真是可惜。"初凤看了她一眼,便问冬秀,那本天书副册可曾失落?冬秀忙说:"不曾。"把书从怀中取出,交与初凤。初凤翻开看了看,叹口气道:"昔日《地阙金章》曾载此书来历,此是天魔秘笈。听白、朱二位之言,我等此后虽可幸求长生,也不过成一地阙散仙,上乘正果恐无望了。三妹此行总算不虚。如今平空添了一个对头,异日还有人寻上门来,不可不加紧潜修。我们急速回宫去吧。"说罢,一行五人同驾遁光,直往紫云宫飞去。

        二凤正在宫外避水牌坊下面,用海藻引逗灵兽龙鲛,一见大家安然归来,好生欢喜,连忙迎了入内。金须奴看出三凤、冬秀二人心意,不愿他在侧侍立,便即托词避开。好在重劫又脱过了一关,又得了一件至宝,一心记着白谷逸嵩山少室之约,每日除苦心修炼外,静候到日,取用天一贞水,再往赴约不提。三凤、冬秀始终憎恨着金须奴,回宫以后,便提议:

        那部天书副册可是她和冬秀二人费了许多心血,自己还白丢了一件宝物未要,才得到手。大家空入宝山,只金须奴一个便宜,独得了一柄宝扇,回宫又不交出。此书不能和他一同修炼,方显公平。初凤、慧珠自在火海中服了灵丹,神明朗澈,照白、朱所说,料定金须奴异日别有仙缘。闻言只笑了笑,也未劝说。三凤见大姊不拦,越发逞强,索性与金须奴说明,众人练习,不准入内。金须奴原本志不在此,也未介意。二凤人较忠厚,看了倒有些不服,因为初凤不说话,虽不相劝,由此却对金须奴起了怜意。

        众人在宫中潜修到了第三年上,金须奴功行大进,已深得《地阙金章》秘奥。这日开观他师父留的最后一封遗偈,得知还有数日,便是天地交泰,服贞水之期,服后便可脱胎换骨,有了成道之分,忙和初凤说了。初凤便告知众人,定日行法,助他服用。这三年工夫,除三凤、冬秀仍是与他不睦外,二凤已是另眼相看,听说他服了贞水便可换形,真是欣喜。照这偈上说,服水那一天,须要一人在旁照应,七日七夜不能离开一步。初凤看了三凤一眼,然后问:"哪位姊妹愿助他一臂之力,成全此事?"三凤道:"他一个奴才,又是个男的,据说服后赤身露体,有许多丑态,你我怎能相助?除非叫他另寻一个人来才好。"初凤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金须奴固是关系着他一生成败,便是在旁照应的人,因为当时法坛封闭,不到日子,无法遁出。金须奴服水之后,要待第三日上才能恢复知觉。醒来这三四天工夫,本性全迷,种种魔头都来侵扰,不到七日过去开坛时节,不能清醒。一个受不住他的纠缠引诱,立时坏了道基。自己要主持坛事,别人无此道力。三凤和金须奴嫌隙甚深,如允相助,金须奴素来畏她,易于自制,比较相宜。偏又坚不肯允,闻言好生踌躇。二凤见三凤作梗,初凤为难神气,心中不服,不由义形于色道:"助人成道,莫大功德。何况金须奴与我们多年同过患难,他是自甘为奴,论道行还在我等之上。当他这种千年难遇的良机和毕生成败的关头,怎能袖手不管?我们以前终日赤身露体,也曾在人前出现,都不知羞,现时都是修道人,避甚男女形迹?以他功劳而论,便是我们为他受点罪,吃点亏,也是应该,何况未必。

        就是等他初次换形醒转之时,为魔所扰,有甚么不好举动,我们也并非寻常女子,可以由他摆布。再说他灵性既迷,平时本领决难施为。事前我们既知那是应有之举,而且彼此有害,更无与他同毁之理。如真无人照应,我情愿身任其难便了。"初凤一想,二凤虽然天资较差,没有三凤精进,但是这三年的苦修,天书副册上的法术已经学会不少,防身本领已经足用。金须奴昏迷中,如有举动,想必也能制住。除她之外,别人更难。便即应了,仍嘱小心行事,不可大意。

        金须奴参详遗偈,以为到时有人作梗,不许他使用天一贞水,不想只是三凤不肯相助。

        自信年来颇能明心见性,但能得水,有人照应固好,真是众人不肯相助,又无处寻找外人,说不得只好甘冒险难行事,也决不肯误却这千载一时的良机。见初凤为难,正想开口,不料二凤竟能仗义直言,挺身相助。不由喜出望外,走上前去,朝二凤跪下道:"大公主对小奴恩同覆载,自不必再说感激的话。不想二公主也如此恩深义重,小奴真是粉身难报了。"二凤忙搀起道:"你在宫中这些年来,真可算是劳苦功高。我姊妹除大姊曾救你命外,对你并无甚么好处。今当你千钧一发之际,助你一臂,分所当然。但盼你大功告成,将来与我们同参正果便了。"金须奴感激涕零地叩谢起身。他平日对人原极周到,这时不知怎的,心切成败,神思一乱,竟忘了朝别人叩谢。初凤、慧珠俱都倚他如同手足,只有关心,倒未在意。

        旁坐的三凤和冬秀好生不悦。尤其是三凤,因金须奴得道年久,此次换形之后,以他那般勤于修为,必能修到金仙地步,比众人都强得多,本已起了忌刻之心。再见他独朝二凤跪谢,不理自己,明显出怀恨自己作梗。好人俱被别人做去,越觉脸上无光,又愧又愤,暗思破坏之策不提。

        初凤分派好了一切,法坛早已预定设在后宫水精亭外,到时便领了众人前往。由慧珠取来天一贞水交与初凤,照遗偈上所说,行法将坛封锁。命慧珠、三凤守坛【创建和谐家园】。二凤早领了金须奴朝坛跪下,先行叩祝一番,然后请赐贞水。初凤道:"紫云仙府深居海底,无论仙凡,俱难飞进,本无须如此戒备。无奈诸天界中只有天魔最是厉害,来无踪影,去无痕迹,相随心生,魔由念至,不可捉摸,不可端倪,随机变幻,如电感应。心灵稍一失了自制,魔头立刻乘虚侵入。因此我奉令师遗偈,以魔制魔。照天府秘册所传,设下这七煞法坛,凡诸百魔悉可屏御。行法以后,你到了这座水精亭内,立时与外隔绝,无论水火风雷,不能侵入。

        我用尽心力求你万全。你当这种千年成败关头,也须自己勉力,挨过七日,大功即可告成了。"金须奴原本深知厉害,闻言甚是感激警惕,忙称:"小奴谨领法谕。"初凤便将贞水三滴与他服了,又取一十三滴点那全身要穴。命二凤扶导入亭。

        那贞水原是至宝,一到身上,立即化开,敷遍全身。金须奴猛觉通体生凉,骨节全都酥融,知道顷刻之间便要化形解体,忙随二凤入亭。亭中已早备下应用床榻,金须奴坐向珊瑚榻上,满心感激二凤将护之德,想说两句称谢的话,谁知牙齿颤动,遍体寒噤,休想出声。

        眼看亭外红云涌起,亭已封锁,内外隔绝。同时心里一迷糊,不多一会便失知觉。二凤见状,连忙将他扶卧榻上,去了衣履,自己便在对面榻上守护。一连两日,金须奴俱如死去一般,并无别的动静。第三日上,二凤暗想:"金须奴平日人极忠厚,只是形态声音那般丑恶。

        这解体化形以后,不知是甚样儿?"正在无聊盘算,忽觉榻上微有声息。近前一看,金须奴那一副又黑又紫,长着茸茸金毛的肉体,有的地方似在动弹,以为日期已到,快要醒转。无心中用手一触,一大片紫黑色的肉块竟然落了下来。二凤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肉落处,现出一段雪也似白的【创建和谐家园】手臂。再试用手一点别的所在,也是如此。这才恍然大悟,金须奴外壳腐去,形态业已换过。知将清醒,忙用双手向他周身去揭,果然大小肉块随手而起。一会工夫,全身一齐揭遍。地下腐肉成了一大堆,只剩头皮没有揭动,猜是还未化完,只得住手。暗想:"这般【创建和谐家园】得如女人相似的一个好身子,要是头面不改,岂不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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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五一回 本是双清 翻成投怀燕  剧怜同病 难为比翼鹣

       

        二凤正在好笑,忽听金须奴鼻间似有嗡嗡之声,仿佛透气不出。人中间隐现出一根红线,渐久渐显。猛地心中一动,试用手一撕,哗的一声,从人中自鼻端以上直达头脑全都裂开,肉厚约有寸许。心中大喜,手捏两面皮往左右一分,竟是连头连耳带着脑后金发,顺顺当当地揭了下来。最后才揭向口边,往上微微使力一起,一张似分还合的人面皮便揭了下来。

        同时眼前一亮,榻上卧的哪里是平日所见形如丑鬼的金须奴,竟变了一个玉面朱唇的美少年。正在惊奇,榻上人的一双凤目倏地睁开,又瞳剪水,黑白分明,衬着两道漆也似的剑眉斜飞入鬓,越显英姿飒爽,光彩照人。二凤呆了一会,只见金须奴口吻略动,似要说话,又气力不支神气。二凤问道:"你要坐起么?"金须奴用目示意。二凤便过去扶他坐起,玉肌着手,滑如凝脂,鼻间隐闻一股子温香气息。又见他仿佛大病初回,体惫不支神气,不由添了怜惜之念。及至将他扶了坐起。背后皮壳业已自行脱落,粉光致致,皓体呈辉,真是明珠美玉,不足方其朗润。这时金须奴脱形解体之后,除身高未减外,余者通身上下俱已换了形质,只是起坐须人,暂时还不能言笑罢了。二凤先笑朝他称贺道:"你如今已是换形解体,变了一身仙骨。再有四天静养,便即大功告成了。"金须奴将头点了点,不住用目示意,看向两腿。二凤猜他是要打坐入定,运用玄功,便代他将双膝盘好。起初忙着代他揭去外皮,一见变得那般美好,虽然出乎意外,因为一心关注他的成败安危,还不觉得怎样,仅止赞美惊奇而已。及至扶他安然坐起,王肤相亲,香泽微闻,心情于不知不觉中已经有些异样。再给他一盘腿,猛一眼望到对方龙穴之下垂着一根玉茎,丹菌低垂,乌丝疏秀,微微有两根青筋,从白里透红的玉肉之中隐现出来,更显出丰润修直,色彩鲜明。不禁心中起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立时红生玉靥,害起羞来。忙把金须奴适才所脱的衣服取过,因为变体以后,衣服显得肥大,再加元气未复,不便穿着,只得先将他腹部上下围俺。再看人时,已在榻上紧闭双目,入定过去。

        这才退回自己榻前坐好,好生无聊。知道金须奴初次回醒,这一打坐,须等真元运行新体,满了十二周天,到当夜子时,天地交泰之际,才能言动自如,暂时还不需人照料扶持。

        闲着无事,便也用起功来。坐了一会,不知怎的,觉出心神烦乱,再也收摄不住。两三个时辰过去,正在勉强凝神定虑,猛想起金须奴入定已经好久,他现时举动须人相助,不知还原了没有?今日心绪偏又这般乱法。想到这里,睁眼一看,金须奴依然端坐在对面珊瑚榻上,鼻孔里有两条白气,似银蛇一般,只管伸缩不定。知他玄功运行已透十二重关,再不多时,便可完成道基。正暗赞他根行深厚,异日成就必定高出众人之上,猛觉一阵阴风袭入亭内,不由机伶伶打了一个冷战。知道这亭业经初凤行法封锁,无论水火声光都难侵入。那阵阴风明明自外而入,说不定要生甚么变故。一面施展防身法术,仔细四下观察时,甚么迹兆都无。再看榻上金须奴,依旧好端端地坐在那里,一丝未曾转动。只是鼻孔间两道白气吞吐不休,其势愈疾。

        二凤哪知危机业已潜伏,还以为他功候转深,不久便能下榻,言动如常。又待了一会,才看出金须奴浑身汗出如浆,热气蒸腾,满脸俱是痛苦愁惧之容,神态甚是不妙,不由大吃一惊。暗忖:"他已是得道多年的人,虽说这次刚刚解体换骨,真元未固,那也是暂时之事。只要玄功运行透过十二重关,不但还原,比起往日道力灵性还要增长许多。适才见他坎离之气业已出窍往复,分明十二重关业已透过,怎便到了这种难忍难耐的样儿?"越看越觉有异,心中大是不解。看到后来,那金须奴不但面容愈加愁苦,双目紧闭,牙关紧咬,竟连全身都抖战起来。自己没有经过这类事,虽知不是佳兆,无奈想不出相助之法。再一转眼工夫,适才所见那般仙根仙骨的一个英俊少年,竟是玉面无光,颜色灰败,浑身战栗,宛如待死之囚一般。二凤平素对他本多关注,自从解体变形以后,更由赞美之中种了爱根。目睹他遭受这种惨痛,哪里还忍耐得住,一时情不自禁,便向他榻前走去。

        这时金须奴原正在功将告成之际,受人暗算,偷开法坛,将魔头放了进来。如换旁人,真元未固,侵入魔头,本性早迷,不由自主,甚么恶事都能做出。还算他平日修【创建和谐家园】深,当那真元将固,方要起身与二凤拜谢之际,猛觉阴风侵体,知道外魔已来,情势不妙。连忙运用玄功屏心内视,拼着受尽诸般魔难挨过七日。那怕误了自己,也不误人,恩将仇报。情知一切苦厄俱能勉强忍受,只为感激二凤之念一起,也和日后宝相夫人超劫一般。这意魔之来,却难驱遣,一任他凝神反照,总是旋灭旋生。二凤如果不去理他,虽然受尽苦难,仍可完成道基。偏偏二凤不知厉害,见他万分可怜,走了过去,想起自己身旁还带有一些玉柱中所藏的灵丹。那丹原是三凤掌管,金须奴日前曾向初凤索讨,以备万一之需。三凤执意不允,自己心中不服。恰巧以前初凤交给三凤时,自己取了十余粒,打算背着三凤相授。后来因自己反正要入亭照料,便带了来,准备金须奴还原时给他。这时他正受苦,岂非正合其用?以为此举有益无害,便对金须奴道:"你是怎么了?我给你备了几粒灵丹,你服了它吧。"

        可怜金须奴正在挨苦忍受,一闻此言,不由吓了个胆落魂飞,知道大难将至。虽然身已脱骨换胎,十二重关已透,不致全功尽弃,变成凡体;但是这些年的心血、盼想,稍一把持不住,势必败于垂成。在这魔头侵扰紧要关头,又万不能出声禁止。万般无奈中,还想潜运真灵,克制自己,以待大难之来,希望能够避过。正在危急吃紧之际,猛觉二凤一双软绵绵香馥馥的嫩手挨向口边,接着塞进一粒丹药。当下神思一荡,立时心旌摇摇,顿涉遐想。刚暗道得一声:"不好!"想要勉强克制时,已是不及。真气一散,自己多少年所炼的两粒内丹,已随口张处喷出一粒。同时元神一迷糊,便已走下榻来。那二凤好心好意拿了一粒丹药走向榻前,刚刚塞入金须奴口内,见他鼻孔中两条白气突然收去,口一张,喷出一口五色淡烟,二凤猝不及防,被他喷了个满头满脸。

        那金须奴虽和人长得一样,乃是鲛人一类,其性最淫。只为前在北海遇见一位高人,见他生具天赋异禀,根基甚厚,当时度到门下,传授道法,修炼多年。金须奴颇知自爱,自入门后,强自克制,加上乃师提携警觉,从未为非作歹。后来乃师成道兵解时,对他说道:"你后天淫孽虽尽,先天淫根未除。虽然仗你多年苦功,于本元神之外又炼了第二元神,此时可不防事。将来成道时节,你身在旁门,易为魔扰。如舍弃五百年功行,趁我在这数日内将你本身元神化去,异日可以省却许多阻力。否则到了紧要关头,一个克制不了情魔,难免不为所害,那时悔之晚矣!"当时金须奴一则仗着自己克欲功深,二则不舍五百年苦功,三则知道无论正邪各派仙人成道时均免不了魔头侵扰。这事全仗自己修为把持如何,到时有无克欲之功。纵舍元丹,在迟五百年成道,仍是一样难免魔劫。便不愿听从,以致留下这点祸根。那五色淡烟便是那粒内丹所化,无论仙凡遇上,便将本性迷去。

        二凤哪里禁受得住,当时觉着一股子异香透脑,心中一荡,春意横生,懒洋洋不能自主,竟向金须奴身上扑去。神思迷惘中,只觉身子被金须奴抱住,软玉温香,相偎相搂,一缕热气自足底荡漾而上,顷刻布满了全身。越发懒得厉害,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神气,血脉债张,浑身微痒,无可抓挠。正要入港,又觉金须奴用力要将自己推下床去。暗忖:"这厮怎这般薄情寡义?"不由满腹幽怨,由爱生恨,张开樱口,竟向金须奴肩上就咬。星眼微睁处,看见金须奴那肩头竟似削玉凝脂,琼酥搓就的一般。心刚一动,樱口业已贴向玉肌,莹滑香柔,着齿欲噤,哪里还忍再咬下去,只用齿尖微微啃了一下。爱到极处,如发了狂一般,一双玉臂更将金须奴搂了一个结实。那金须奴灵元还有一点未昧,正在欲迎欲拒,如醉如醒之时,哪禁得起她这么一番挑逗,口里微呻了一声,长臂一伸,也照样将她搂了一个满怀。

        二人同时道心大乱,双双跌倒在珊瑚榻上,任性颠狂起来。一个天生异质,一个资禀纯粹,各得奇趣,只觉美妙难言,甚么利害念头,全都忘了个干干净净。直绸缪到第六日子夜,魔头才去。二人也如醍醐灌顶,大梦初觉,同时清醒过来,已是柳憔花悴,云霞满身。

        二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相对着一声苦笑。彼此心里一阵悲酸,双双急晕过去。等到二次醒转,二凤在榻,猛听耳边金须奴低声相唤。睁眼一看,金须奴正两眼含泪,跪在榻前相唤呢。二凤见他神情悲惨,也甚怜惜。闭目想了想,倏地起身将他拉起道:"这事不怨你,都怪我自己不好,累你坏了道基。如今错已铸成,无可挽救。少时便到开坛时候。三公主见我这次助你解化,已是不悦,如知我二人经过,岂不正称心意?你比我道行较深,须想套言语遮盖才好。"金须奴道:"此乃前生注定魔孽,无可避免。但是这法坛业经大公主行法封闭,那六魔纵然厉害,怎能侵入?想起小奴坐功正在吃紧的当儿,三阳六阴之气已经透出重关,呼吸帝座,眼看真元凝固,骨髓坚凝,内莹神仪,外宣宝相了。忽然阴风侵体,知道中了旁人暗算,将魔放进。拼受诸般苦难,末了一关仍是不能避过,终究失了元阳,坏了戒体,应了先师当日预示。此事别无他人敢为,说不定又是三公主闹的玄虚了。"

        二凤恨道:"三丫头害你不说,怎连我也害在其内?少时开坛出去,怎肯与她甘休!"

        金须奴道:"事有数运,公主不必如此。闹将出去,徒称奸人心意,小奴之罪更是一死难赎。小奴与公主真元虽坏,此后勤苦修持,仍可修到散仙地步。三公主与冬姑如此忮刻私心,大非修道人气度,恶因一种,终有报应,此时无须与她理论。嵩山白、朱二仙约定日内前去,必然预知此事。怜念小奴苦修不易,此行定有挽救之方。好在道基虽坏,凡体已经化解,法力犹存,且等去了回来,再作计较。大公主年来功行精进,三公主们所行之事,当时虽不知道,一见我们的面,必然猜出一些,为了顾全公主颜面,决不说出。公主索性装得坦然些,小奴受公主殊恩,此后不但久为臣奴,上天入地,好歹助公主成道。至不济,也要求一个玉容永驻,长生不死。那怕小奴为此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二凤闻言,愈发感愧道:"你不要再小奴小奴的。你的道行本来胜过我姊妹三人,只为想要超劫解体,求那上乘正果,才自甘为奴。平日受尽她的欺侮,如今你道基已坏,还尽自做人奴才则甚?我身已经属你,如仍主仆,越增我的羞辱。现时且不明言,等我暗向大公主说明经过,由她作主,作为你道已成,不能再沦为奴隶。《地阙金章》曾经载明你我二人有姻缘之分,令我嫁你,索性气气她们。好便罢,不好我和你便离了此地,另寻一座名山修炼,你看如何?"金须奴闻言,先甚惶恐,后来仔细想了一想,说道:"公主恩意,刻骨难忘。公主主意已定,违抗也是不准。我金须奴以一寒荒异类,上匹天人,虽然坏了道基,也就无足惜了。"说罢,互相对看了一眼,不由又相抱痛哭起来。两人虽不再作寻常儿女燕婉之私,却是互相关怜恩爱到了极点。似这样深情偎依,挨到开坛之时,彼此又把少时出去的措词,以及日后怎样挽救修为之策,商量了一番。这才分坐在两边榻上,静候开坛出去。也是他二人无这天仙福分,才闹到这般结局。

        其实三凤并非存心要害二人,只因第一日见二凤陪了金须奴入内,初凤镇守主坛,瞑目入定,更是郑重非常,本就有些不服。再加自己和慧珠、冬秀分守三方,不能离开一步。头两三日还能忍耐,勉强凝神坐守。及至金须奴在室中坐到紧要关头,三凤因此动了嗔念,同时也为魔头所乘,不知怎的,觉着气不打一处来,暗忖:"他一个异类贱奴,过了这一关,道基稳固,日后功行圆满,便可上升仙阙。自己在具仙根,反不如他。"越想越恨,竟忘了当前利害,赌气离了守位。猛又想起:"二姊还在里面,魔头万一侵入,岂不连她一齐害了?凡事均有前定,何必忌他则甚?"这投鼠忌器之心一起,立时心平气和,回了原位。且喜初凤没有觉察,法坛上霞光仍盛,并无动静,还以为没有甚么。谁知那魔头来去渺无痕迹,随念而至。全仗初凤等三人冥心内视,远用灵元,代室内之人防守。三凤念头一错,魔已乘虚而入;再一离开本位,只这刹那之间,便被侵入室中。休说三凤看不出来,就连初凤坐守主坛,只管澄神定虑,反虚生明,直坐到七日来复,下位开坛,也以为自己道心坚定,万念不生,魔头决未侵进,金须奴大功告成了呢。

        时辰一到,初凤收了禁法,将坛开放。一阵烟光散处,看见晶亭内两边榻上,一边坐定二凤,一边坐定一个赤着上半身的美少年。算计他已超劫化解,换了凡体。地下却堆了一摊人皮金发,好生心喜。连忙带了三凤、冬秀、慧珠等入内。二凤首先下榻说道:"他此时旧衣已不能穿着。恰好那日收检仙衣,竟有一套道装,式样奇异,不似女子所穿。他没化解前,因为大小相差过甚,没有想到他身上。适才方得想起,待我去与他取来,穿了相见吧。"

        三凤方要答话,二凤已经往外走去。一会仙衣取到,放在金须奴身侧,由他自着。五女便退往别殿,等金须奴坐功完了,自去相见。三凤、冬秀见金须奴一旦变得那般俊美英秀,自是又妒又羡。到了别殿坐定,纷问经过。二凤自是伤心,忍着悲痛,照议定之言,说了经过。

        初凤、慧珠俱赞金须奴根行深厚,有此仙缘。一会金须奴穿了新衣来见,叩头谢恩。众人见那装束甚是奇特:上身一领淡红色的云荷披肩,长只及时,露出两条玉臂;下半身一件金黄色的道裙,长只及膝,赤着一双其白如霜的脚;头上秀发披拂两肩,周身都是彩光宝气,越显出仙风道骨,丰姿美秀。初凤见那身衣服以前置放在玉匣底层,以为都是女衣,不曾取出检视,这一穿上,竟是为他而设,再也无此相称,可见他本是宫中之人,仙缘早经前定。连三凤、冬秀先时还不愿意将仙衣给他,到此也无话可说。当时谁也没有看出异样。

        直到金须奴告退出去,二凤才怀着满腹悲酸,偷偷告知初凤、慧珠。初凤、慧珠知是前孽,叹惜了一阵。仔细寻思,二凤心意已决,除了下嫁给金须奴外,别无善法,只得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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